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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三云岳斗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是啊!”莱奥纳多的轻声低语里带着满足,“如果把艺术家进行创作时的心境称作疯癫,这里描绘出来的,正是一种疯癫。这幅画的确值得一看。”

“它把那种被幽禁后对世界充满向往的心情描绘了出来,是不是?”切奇利亚望着画,问道。

莱奥纳多沉默着,没作任何回答。卢多维柯心想,的确如此吧,这不是一般人在正常精神状态下画出来的,看了这幅画后,巴哈蒙德的侍从们察觉到某种妖气也是自然。卢多维柯不想再看下去,他从墙上收回了目光。

“可是,按照这房间的结构,好像不可能找到什么隐蔽路径的。”卢多维柯重新打起精神,吁了一口气后小声说道。墙上粉刷的石灰根本没有接缝,就算墙上有机关,也不可能完全隐蔽,发现不了的,地板和天井上也没有类似的痕迹。而且,要是有类似东西,巴哈蒙德也一定早就发现了吧!

“摊死羊的地方,就在这下面吧?”莱奥纳多从窗户探出身子,问道。

“是的,手脚砍断了,内脏给撕裂开来,惨不忍睹地躺在那里。还是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羊羔呢!”乳母声音低沉地答道,她可能是忆起了当时的情景吧,脸色有点难看。

卢多维柯也随着走到窗边。从外面看时感觉并不明显,可实际上来一看,发现这里确实相当高。从窗口望下去,地面离得很远,令人头晕目眩,窗子的正下面,正好是里院的花坛,可能是当菜园用的吧,为了不让家畜踩踏,用旧木头围成了一个正方形的栅栏,是个大小只有这间屋子一半大的小菜园。

莱奥纳多低头望着下面,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

“是不是明白什么了?”卢多维柯表情凝重地问。

实际看过塔后,谜反而更深了,画在墙上的画既非为捏造无聊的谣言而涂抹的,从中又联想不到什么逃出塔去的方法。小羊遭屠这一事实令人不能不联想到牺牲这个词,如此一来,真让人感觉巴哈蒙德的女儿是不是真是个女妖啊!

可是,莱奥纳多却没有回答卢多维柯的问题,脸上照例带着讥讽的笑容,转向乳母问道:“今后您准备怎么办啦,乳母殿下?”

“您是问我吗?”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乳母似乎吃了一惊。

“听说您在此之前一直在照顾利奥诺拉小姐,可她现在已经不在了,巴哈蒙德殿下想必也没有理由再像以往那样雇用你了。”

“噢,您是指这个呀!”大概是明白了莱奥纳多问话的意思,乳母又恢复了天生的快活表情,爽朗地笑了,“我没怎么特别担心,又没有家小,而且唯一的本事就是卖力干活,所以自己一个人到哪里都能过下去吧!”

“到哪里都可以?”莱奥纳多微笑着模仿她的语调,乳母不解地犯起了思量。

“那你要是有时间的话,想不想去威尼斯啊?”莱奥纳多淡淡地说。乳母一瞬间好像没听懂他在对自己说什么,她眨着眼睛,紧盯着艺术家的脸。卢多维柯皱着眉头,和持同样表情的切奇利亚惊奇地面面相觑。

“我当年在佛罗伦萨的时候,在老师画室里创作了一件骑马的雕像,就装点在威尼斯的广场上,不过,实际装点出来的效果我还没有看过,也听不到人们的评价。要是你到时候能顺便跟我在威尼斯的知心朋友取得联系,而且能请哪位值得信赖的人去看看情况,那可就太好了。”

“不过……”

“哦,当然了,护照、旅费之类不用你操心,这位宰相阁下一定会慷慨相助的吧?”

“什么?”见矛头忽然指向自己,卢多维柯不免狼狈起来,“喂,莱奥纳多,你这家伙是啥意思啊?”

“怎么了,毛罗·依?做不到吗?”

“别胡扯了!要是做到做不到的问题,那倒也轻松,可是……”

“那就拜托你了!”莱奥纳多断然说道,虽然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些许戏谑,但又似乎是认真的。卢多维柯沉默了。

“大师,您……”一直愣愣地站在那里的乳母声音嘶哑地说道,她瘫倒一般跪下,像在神坛祈祷一样合起了双手。

莱奥纳多没有回答任何话,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眺望着窗外的景色。

“谢谢您了!”乳母流着泪,一次又一次地叩头致谢。白色的阳光美美地照在被关女孩曾经看到的郊外景色上。

06

从巴哈蒙德别墅回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弱了下来,坐在马车上也舒服了许多。从左边窗子望出去,能看到米兰的城墙。迎着运河边凉爽的风儿,卢多维柯板着脸,抱着胳膊。莱奥纳多闭着眼睛,无言地听任马车摇晃。他的表情带着微笑,好像是在眼底重新演绎着塔壁上的画儿,并沉浸其中。切奇利亚也沉默不语,不过她的样子像是在等待合适的开口机会,双手合在唇前,翻眼望着卢多维柯他们,样子十分讨喜,就像她自己饲养的亲密如友的白貂一样。

最后还是卢多维柯实在忍不住了,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气氛。“到底怎么回事,莱奥纳多?”他赌气似的撅着嘴,粗声粗气地问。坐在旁边座位上的切奇利亚闻声吃惊地缩起了肩,马车的木头轮子也轧上了石子,不自然地摇晃了一下,似乎马也受了惊吓。

“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的,毛罗·依!”莱奥纳多淡淡地笑着,好不容易张开眼,望着对面的卢多维柯,“你说什么呢?生什么气啊?”

“别装傻了,我是问刚才乳母的事!”卢多维柯重重地摇着头说,“你说希望她帮你去威尼斯,那是撒谎的吧?到底是什么意思?”

“噢,是说这个。”莱奥纳多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嗯,这个嘛,只不过是助人为乐罢了。”

“助人为乐?你?”

“对啊,为了感谢她让我欣赏了一幅杰作,做这么点事也无妨吧?”莱奥纳多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说完之后,抬头望着卢多维柯不高兴的脸,“可别到了这会儿,再说舍不得给她出路费呀,毛罗·依!只要从巴哈蒙德那儿多扣点税就回来了。”

“胡说八道!”卢多维柯不耐烦地咂咂嘴。莱奥纳多依旧不动声色地继续着:“还有,切奇利亚,转告你母亲,就说巴哈蒙德的坏名声不会持久的,考虑投资的话,没必要特别在意。”

“啊?”切奇利亚眨巴着眼睛,看样子着实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大师?”

“就是说,利奥诺拉小姐的周围也好,那幢别墅也好,都不会再发生更古怪的事了,所以谣言也传不长的,如果巴哈蒙德的老本行失败了,那另当别论,总之应该不会因为谣言而导致投资失败的。”莱奥纳多淡淡地解释道,语调四平八稳,感觉不到什么激动。

“为什么你能这么断言?”卢多维柯厉声发问。莱奥纳多“唉”了一声,不得不端正了坐姿:“因为她是罪魁祸首啊。”

“你说罪魁祸首,是那个乳母?”

“对!”艺术家的声音冷冷的,并没有责备的语气,“把利奥诺拉小姐悄悄带出塔;半夜里传来野兽的叫声;把小羊剖开扔到院子里——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干的。”

“可是……那到底是为什么?”卢多维柯反问的声音在颤抖,“难道说,妖魔不是巴哈蒙德的女儿,而是那个乳母?”

“肯定是的,她是希望利奥诺拉小姐幸福吧!”

“幸福?抛却家庭,跑到一个异乡人身边?”

“我想这是应该由本人来定的,”莱奥纳多点点头,眼神似乎凝望着遥远的他方,“对了,毛罗·依,你还记得宙克西斯的故事吗?”

“宙克西斯?就是那个画了葡萄来引小鸟的希腊画家?”

“对,其实那个故事还有下文呢。”

“哦?哎,等等!现在可不是要谈这件事!”

“呃,你听着好了。在那之后,宙克西斯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手捧葡萄的孩子。”

“哦?”

“鸟儿们仍旧聚集到那幅画里画的葡萄上面,看到这一情景后,宙克西斯叹气了。”

“叹气?”卢多维柯惊讶地扬起眉毛,“为什么?不是说明他画的葡萄巧妙无比吗?连鸟儿的眼睛都给蒙住了!”

“是的,宙克西斯最终只是巧妙地画出了葡萄而已,因为如果他画出的人也同样精巧,鸟儿们就会害怕画上的孩子,不敢过来了。”

“原来如此……”卢多维柯低声说道。莱奥纳多似乎微微笑了一下:“可是,宙克西斯最终还是去掉了画面上的葡萄,而保留了和真人并不完全一致的孩子。”

“什么?”这下卢多维柯弄糊涂了。莱奥纳多则开心地笑了:“这才是艺术啊,毛罗·依!比起表面上看似巧妙的东西,宙克西斯的选择才是更深层意义上的杰作。”

“是吗……我明白你想说的意思了,莱奥纳多!”卢多维柯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说道,“你是想说,利奥诺拉小姐一定认为,与其带着巨额嫁妆,嫁到父母定的人家,莫如投入自己全心全意所爱的人的怀抱,反而更加幸福,是这样吧?”

“嗯,也可以这么解释吧。”莱奥纳多煞有介事地答道。切奇利亚哧哧笑了起来,卢多维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可是,你决定把那个乳母送到威尼斯,就是为了把这个玩弄妖术的人从米兰引走?”

“妖术?怎么会呢!不是的,毛罗·依!”莱奥纳多苦笑,“那是因为我觉得这样对利奥诺拉小姐好哇!本来逃到一个外乡人那里就够寂寞的了,要是有个知心知底的乳母呆在一起,胆子不就壮了,幸好那个乳母好像也希望能侍奉利奥诺拉小姐。”

“呃……”卢多维柯感觉到他的话里好像有哪儿不对劲,不由板起脸来。

“噢!”这时,切奇利亚睁大眼睛说了,“感谢她让自己欣赏了一幅杰作,就是这个意思吧?”

“还是你清楚啊,切奇利亚!”莱奥纳多微微扬起了唇角。切奇利亚开心地眯起眼睛,探出了身子:“画那幅画的,到底还是利奥诺拉小姐啊!乳母知道了,所以才打算放她走的吧?”

“对,利奥诺拉小姐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对塔外世界憧憬得近乎痴迷。”

“据说,如果在黑糊糊的盒子里开一个小洞,从洞里射进去的光线就能映照出外面的景色。那座塔里的屋子就和这是同样的结构,对不对?”

“估计是吧!”点头的莱奥纳多又恢复了平日冷冷的表情。

被撇在一边的卢多维柯终于低低地“噢”了一声。他以前曾经看过莱奥纳多查询类似原理的器材,好像准备将其运用到素描加工、图纸复制等方面,而且应当还保留着记录其原理的手稿,莱奥纳多称之为暗室装置。据说,历史上最早记载这种暗室装置现象的,是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自那以后,直到十四世纪,主要用于日食观测当中,将其运用于绘画的,被认为是斐利坡·布鲁耐勒斯基,一个和莱奥纳多一样的佛罗伦萨艺术家。

“关上板窗后,那间屋子就漆黑一片,那面没有窗户的墙上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个针尖大小的小孔,天晴的日子里,外面的风景就会反射到屋子里几个小时。她可能就是透过白色窗帘看到了这个景象。”

“利奥诺拉小姐一定是拼着命,想把这本来看不见的风景画下来吧!”切奇利亚叹息着,闭上了眼睛。

“是的。这样反射出的外面的风景是上下翻转的,所以反过来,也就能不拘一格,将眼中看到的风景原封不动地画到墙上了。否则,一个外行怎么也画不出那样的画……不!”莱奥纳多摇摇头,似乎想否定自己的话,“没有任何过错,却被亲生父亲幽禁起来,也许她正是通过这样扩张自己对外面世界的憧憬,才好不容易保持了心灵的安稳吧!正因如此,才能画出那么气势逼人的画啊!乳母就是看不下去了,才下决心放她走的。”

“对!”切奇利亚微微垂下眼帘点了点头。作为身陷古殿的宠女,她的境遇和利奥诺拉小姐极其相似,这种心境是卢多维柯想象不到的。

卢多维柯叹着气,无可奈何地转向莱奥纳多:“那个乳母放走巴哈蒙德女儿的原因我是明白了,可她是怎么实际做到的呢?那个门,乳母也没法开吧?”

“这个嘛……”不知为何,莱奥纳多明显露出了不快的表情,低语道,“明摆着嘛,从门出不去的话,就只有从窗子出去了!”

“窗子?可是,有那么高呐!而且屋子里也没有能固定绳子的地方。”

“对,不是用绳子的,她是从窗户跳出去的。当然,并不是自杀了,比如就那种高度,下面要是水面的话,就不会受伤,是不是?”

“水面的话倒有可能,可那里只是个菜园啊!运河所在的,可是房子的背面啊!”

“那么,如果下面是空气,结果会怎样呢?”

“空气?”卢多维柯目瞪口呆地反问。莱奥纳多表情复杂地点点头:“以前我做过气球,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是米兰宫廷闹哄哄准备某庆典的时候,担任庆典剧技师的莱奥纳多曾造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气球,在一间小屋子里把它吹了起来,结果弄得场面大乱。

“那是用的羊肠子,把肠子上的油去掉,仔细洗干净,然后接在铁匠铺里的风箱上一充气,就会鼓胀起来,大得让人难以置信,几乎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铁匠铺的风箱?”切奇利亚敏锐地注意到他的话,不由自言自语了一遍,“那么,半夜宅子里的人听到的低叫声——”

“就是风箱往肠子里充气的声音啊!”卢多维柯不由喊出了声,他忘了自己身在马车,一下子站了起来,头差点重重地撞到了车上。“噢,那个乳母从她当铁匠的弟弟那里听说了你在宫廷里吹羊肠引起骚乱的事!”卢多维柯瞪着眼睛,莱奥纳多显出尴尬的表情,他大概老早就意识到了,这次骚乱的一个间接原因就在于自己的瞎摆弄吧。“塔正下方的菜园里,围着木栅栏,用来固定气球正合适,而利奥诺拉小姐正好跳到了乳母吹的气球上,所以才平安无事地跳出了塔吧!”莱奥纳多略带钦佩地说道。

“完成使命的气球只要有一点裂缝,眨眼之间空气就会跑光,最后只剩下羊肠子,处理起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跟羊尸混在一块。”

“扔羊尸原来是因为这个啊!”卢多维柯低声冒了一句。说起来倒是,被杀掉的据说是小羊羔,要是搬运成羊,乳母一个人可能就没办法对付了。

“也许悄悄扔到厨房角落里也是个办法,不过,估计是想让利奥诺拉小姐的失踪显得扑朔迷离些吧,要是变成谁放走她的,那头一个受到怀疑的就是乳母了。”说完,莱奥纳多兴味索然地瘫坐在椅子里。

这时,马车正要穿过城区入口处的大门。保留着中世纪氛围的圣埃乌斯多尔乔教堂,马路上熙熙攘攘奔向市区的人群,杂乱无章却充满活力的街头——米兰的这种气氛格外令人依恋。

“利奥诺拉小姐离开了自小养育她的城市,能过得好吗?”切奇利亚自言自语地冒了一句,前方正好能看到圣罗伦佐马乔雷教堂,罗马时代建造的石柱巍然耸立在那里。

“她肯定没问题的!”出人意料,如此斩钉截铁断言的,竟然是莱奥纳多。

“咦,你怎么知道啊?”卢多维柯笑着问。莱奥纳多也眯起眼笑着说:“我知道啊!你想想看,再怎么下面摆着气球,她可是从那么高的窗子往下跳啊,半大不大的胆子可做不到。既然能够如此,吃点苦也就不算什么了。”

“胆子……原来如此啊!”卢多维柯深有感触地点点头,终于露出了笑容。

“太遗憾了,没能看到她飞跃的身姿……”莱奥纳多忽然说道。听他这一说,卢多维柯也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出的,是一个天使的身影——迎着无窗塔中描绘的炭画风景,那天使纵身一跃。

被遗忘的右臂

  01

车子停在提契纳泽门前的广场上。这是一辆马车,一匹独马拉着,造型简朴,没有车篷。切奇利亚·加莱拉尼扑闪着晶莹的淡茶色眼眸,眺望着笼罩在暮霭当中的街景。除她之外,就只有一个马夫坐在车上了。这是一个相貌颇像外国人的壮年士兵,配在黑上衣上的桑叶徽章,表明他是卢多维柯的私人士兵。

米兰城大约呈圆形,提契纳泽门是它的南大门,运河沿着围城而立的城墙流淌。码头就在城门附近,即便到了傍晚也仍旧生气勃勃。路上拥挤不堪,运货马车和搬运工们络绎不绝,搬运着伦巴第平原各地运来的粮食和水果,或是从遥远的威尼斯或帕多瓦送来的美术品、工艺品。

“对不起了,切奇利亚小姐!”车夫回头望着她说道。皮肤微黑的马夫出生于被人称作摩尔人的南方,说话有点口齿不清,脸上的表情变化也模糊不明,但他对主人十分忠诚,具有独特的魅力。米兰宰相卢多维柯·斯福尔扎用了好几个像他这样强壮的黑人当自己的卫兵,担任切奇利亚车夫的,是其中最受卢多维柯信任的一个,这次切奇利亚要去拜访郊区一个朋友家的山庄,他就是由宰相亲自分配来当她随从的。从山庄回来,走到米兰城门时,马车被卷进了码头拥挤的人群当中。“我忘记了,这个时间段,城门附近会堵起来的,看这情形,要很晚才能到古殿了。”车夫说得特别严重,切奇利亚于是微笑着说:“我一点不介意的。”

“不过……”

“不要紧的,这样看看街景,也非常有意思。”

“呃……”车夫不自在地缄了口,他可能以为切奇利亚是出于讽刺才这么说的。

马车吱啦吱啦地前行,穿梭在马路上交织的人群当中。不过,码头上人们劳作的情形的确是一道百看不厌的风景。从运河运来的大部分货物都直接送到城里或者商铺仓库去,也有反过来运回船上的行李。米兰是商业上的要地,和罗马、佛罗伦萨等南方的各个城市,以及阿尔卑斯以北的各国都有贸易往来,某种意义上说,它接触珍品的机会比热那亚、威尼斯等大海港还要多,就这样光从马车上望去,也能看到一些样子十分贵重的货物:仿佛是外国货的罕见的酒樽,美丽的玻璃器皿和银器,以及凶猛的盔甲、兵器,等等。尤其吸引切奇利亚注意的,是一伙搬运美术品的人,他们好像是知名美术商雇用的,运送的多是古旧的茶壶、餐具等货物。裹在毯子里的大墙板,估计是绘画作品吧。他们最后搬的,是装在木箱子里的奇怪货物。同样的箱子一共有六个,但大小不一,有的能轻松地挟在腋下携带,也有的大得四个人才搬得动。不知怎的,这些东西格外引起切奇利亚的注意。“他们运的是什么呢?”切奇利亚完全是自言自语地问。一个是小的木箱,一个是大的,然后是两个稍稍细长的,还有两个更大更长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箱本身就很奇怪,而且数量和配置也好像与什么熟悉的东西相似,让她很费思量。

“怎么像办葬礼似的。”车夫无意识地答道。

“啊——”切奇利亚失声轻叹,他们搬运的白木箱和钉子封死的盖子,样子就像是棺材。那箱子里装不下一般人的完整身体,可要是从身上把双手双腿割断,分别装到不同的箱子里,就正好装得下了。当然,这只不过是看起来像,不可能特意把分解的尸体运进城里的,不过是切奇利亚看到这一组木箱子,无意识当中联想到了分解开的人身罢了。而且,崭新的棺材一般的木箱子,看上去感觉和别的美术品差得很远,可能这也是让她感兴趣的原因之一吧!

明白了原因,也就不觉得怎么特别有意思,他们就此失去了兴致,切奇利亚抬头仰望着好不容易才快要走到的城门。

就在这时,广场上传来搬运工们的嚷嚷声,紧接着,是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原来,从人群当中冲出的驴子和搬运工们的运货马车相撞,一下子撞倒了货物。这样的事故太平常了,一般谁都不会在意,可那个摩尔车夫看到后却吃惊地停下了马车。围着掉到地上的货物,叽叽喳喳的人群越集越多。

掉到地上的货物当中,夹着一个刚才看到的那种奇怪木箱,细长的小木箱掉下来,砸到石板上,箱子裂开,钉子钉住的盖子掉了下来,裹的毯子也散了,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切奇利亚皱起了漂亮的眉头。装在木箱里的,原来是灰色的、人手样的东西。

02

透过清晨尚未消散干净的雾霭,晚秋的阳光播撒着淡淡的清辉。褐砖灰石环绕的米兰城里,宰相卢多维柯,斯福尔扎正站在古殿的围廊上,眺望着窗外尚未盖好的大教堂。高高的阴沉沉的墙壁上,雕刻着蝮蛇图纹,那是古代的遗迹。当年古殿曾是米兰统治者维斯孔蒂家族的城池,维斯孔蒂家族被放逐出米兰已经三十余年,现在的古殿归现任米兰公爵吉安·加莱亚佐及其家族所有,供那些出入米兰宫廷的艺术家和学者们居住。每当为忙乱的国务缠身,感觉疲惫不堪时,卢多维柯就会离开宫城,去探访古殿。如今代替年幼的米兰公爵掌管国务的卢多维柯,对于集聚在古殿的人们来说,是他们实际上的雇主,因此,卢多维柯去古殿也带有检查工作的意思。不过,对卢多维柯来说,最重要的,是能和米兰那些当代屈指可数的知识分子们交谈,欣赏他们全神贯注的情形,这在无聊的宫廷生活中,可谓一个绝好的散心机会。可是,今天是个例外,卢多维柯的表情没有一点生气,黝黑的脸上露着淡淡的疲惫。都传说卢多维柯机智勇敢,既像狐狸又像老虎,这个旷世宰相今天却罕见地一点也不想掩饰自己憔悴的面容。

“你认为如何,莱奥纳多?”卢多维柯站在大门前,开口问道。沉甸甸的铁门大敞着,往室内望去,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不胜数的美术品,有古代的雕刻、茶壶、版画,还有刻在石碑上的铭文和外国的石棺。屋子的最里端有个采光用的小窗子,窗边有位男子。卢多维柯被这逆光中的身影吸引住了,颀长匀称的身影本身,看上去就像是异教神话的雕刻,长发在阳光的透射下光泽动人,沉稳的面容甚至带着些许女性气质,缓缓回眸的眼神清澈得让人惊讶。真是一位美男子。

见卢多维柯着迷了一般呆站着不敢动,雕像般的男子冲他笑了,那是一种舒缓的笑容,带着一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气息。“认为如何是如何一回事啊?我不太明白,毛罗·依!”男子的口吻带着少许戏谑,卢多维柯微微板起了面孔。毛罗·依是卢多维柯的外号,毛罗指黑,毛罗·依就相当于黑人的意思,有时也指南方的摩尔人,人们就以此来称呼皮肤天生有点黑,头发和眼睛也都是黑色的卢多维柯。某种意义上说,这个称呼甚至带有贬义,可卢多维柯自己却很中意这个昵称。卢多维柯一身黑人打扮,甚至找的卫兵也都是强壮、忠诚的黑人士兵。斯福尔扎家族并非名门望族,直到卢多维柯的父亲那一代为止,都是以勇猛闻名的护卫队队长。由于名门望族维斯孔蒂家族没落,斯福尔扎家族成为米兰实质上的统治者,但即便在今天,卢多维柯仍旧继承着这种武家的血脉,他打扮奇异地穿行在城市街头,或许也是源于这种遗传。可是,这个外乡人却并不怕这个脾气暴躁的卢多维柯,卢多维柯对此既感不满,又有些开心。

莱奥纳多·德·塞尔·皮耶罗·达·芬奇——这就是这位美丽的艺术家的名字。

“我问你对这塔里的美术品怎么看。”卢多维柯再次发问,语气格外严肃。莱奥纳多的唇间露出淡淡的笑意,慢慢地环视着整个屋子:“数量真了不得啊!”

“呃。”

“花了大钱!”

“是啊,直到上一代米兰公爵为止,所收藏的东西都齐全了,虽然还不是全部,但光在这里的就不下两百件!”卢多维柯轻轻吁了一口气。上一代米兰公爵加里亚佐·马利阿·斯福尔扎是卢多维柯的胞兄,这是个穷奢极欲的人,把米兰的财富都浪费在满足私欲上了。这个仓库里收纳的大部分物品都是他私下购置的。除此之外,这里面还包括维斯孔蒂家族统治米兰的一百七十年间从他国掠夺来的美术品,以及奉送给他这个君主的贿赂等。因为经过正当途径收缴国库的物品都保管在王宫的宝物仓库,所以悄悄保管在这个古殿里的,就都是米兰各代统治者私人收集的东西了,即所谓私房财产。

“你让我看这些东西,是要我干吗呀,毛罗·依?”

“我是想让你从里面找几件特别有价值的东西。”

“是要我做鉴定?”莱奥纳多出乎意料地努起嘴唇,哼了一声。

“对,行吗?”

“也可以答应,不过说实话,我不怎么起劲。”

“为什么?”

“看这间屋子,就想起此人在佛罗伦萨的博物馆,尤其是在光知道堆砌数量,又不好好收拾这一点上。”

“博物馆?”

“就是美第奇家族现任家主豪华者罗伦佐的收藏品,简直是网罗古代化石和动植物标本的仓库,还有些低级趣味的东西,比如用小姑娘尸体拓型的蜡像。”

“别跟那些东西混为一谈,我这里的可都是正经的美术品!你只要选几样符合你口味的东西,写封推荐信就行了。”卢多维柯扫兴地说。莱奥纳多“哎呀”了一声,耸了耸肩:“推荐信……怎么感觉是件麻烦事啊!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得交给人家,选些有相当价值的东西……”

“送礼?呵呵,这可有意思了!”莱奥纳多开心地嘟囔道。

“什么有意思?”卢多维柯语气不快地问。莱奥纳多听罢笑得更欢了:“不要宝石、衣服,却要古老的美术品,你可真是找到了一个趣味高尚的情人啊,毛罗·依!”

“别瞎猜,不是女人要的!”卢多维柯板着脸说。

“不是吗?”

“当然了!”

“那你干吗偷偷摸摸的,干些猎取祖辈遗产的勾当!要执行公务,就堂堂正正地命令家臣,买些喜欢的东西来不就行了?古罗马的玉石工艺品也好,卡塔鲁尼亚的圣柜也行!”

听了莱奥纳多充满嘲弄的话语,卢多维柯深深叹了口气:“要能这样,我真想这么做,可是不行啊!”

“好像有什么缘故吧,对方是谁啊?”莱奥纳多带着淡淡的笑意问。

“一个叫恩里凯斯的男的,那不勒斯大使的秘书。”

“这名字没有听说过嘛!”

“那是因为他刚到任不久,还是个新官。虽然年轻,可能说会道的,是个很厉害的外交官。”

“他懂美术?”

“这个不清楚……怎么呢?”

“我只不过觉得,要是他很有眼力,那就不能把这仓库里收藏的美术品送给他了。”

“什么?”卢多维柯气呼呼地瞪着莱奥纳多,觉得莱奥纳多好像在讽刺这里的无数美术品都不值一提似的。

“为什么这里的东西不行?你把理由说给我听听!”卢多维柯低声嘟嚷。莱奥纳多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因为这里的东西几乎都毫无价值。”

“毫无价值?”卢多维柯目瞪口呆地反问,“胡说八道,可能有的给损坏了,但这里可净是些历史上价值连城的东西啊!要论古老,还有近两千年前创作的伊特鲁立亚时代的作品呢!”

“那首先得是真的才行啊,毛罗·依!”

“你说什么?”

“令兄的爱好似乎是收集宝石,不过对美术品的鉴赏眼光好像只是二流的哦!这里的美术品几乎都是赝品,是假的!”

“赝品……?”卢多维柯吃惊地环顾着屋里的一件件作品。

美术作品当中会存在所谓的赝品,这一点卢多维柯当然也知道,玻璃打磨后冒充假宝石、假翡翠,或者模仿同时代艺术家的作品,这种技术似乎早在古埃及时代就已经普及了。但是,一般来说,这些赝品即便能骗过那些不懂艺术的外行,却骗不了那些平时看惯美术品的美术商和收藏家的眼睛。古希腊把赝品称作诺索伊,和劣品的意思差不多。

“可是,这些作品可不是什么拙劣的东西啊!每件都做工精巧,而且净是些年代相当久远的作品。的确,可能也有几样是近期修复的。”

“不对,毛罗·依!这些全都是近年新造出来的!”

“胡说……新造的?是不是古代遗物,哪怕外行也能一眼看出来吧?外形可以仿造得像古代作品,岁月的流痕可是无论如何靠人手打造不出来的!”

“岁月的流痕吗?”莱奥纳多依旧泛着淡淡的笑意,伸手拿起手边的一个茶壶,“这正是盲点所在,毛罗·依!哪怕不能操纵岁月的流痕,只让人产生岁月流逝的错觉却并不困难。你瞧!”说着,他把茶壶递到卢多维柯面前。这是一个嵌着紫斑的大理石茶壶,据说只有埃及出产这种斑岩,因为十分罕见,再加上紫色的高贵,因而往往被认做皇亲贵族的物品。当年制作这把茶壶时,色泽想必打磨得十分鲜艳,但经过漫长的岁月,已经显得有些苍白了。

“这把茶壶,是古罗马的作品吧?”

“只不过看起来像罢了,这顶多不过是二三十年前制作出来的东西!”

“什么?可是,它表面的色泽……”

“在地里埋了一年半载,特意加上些古旧的味道,这是造赝品的人常用的手段啊!要用渗透力强的土,不知道是哪条河边的泥巴,说不定就用的是牛粪马粪呢!”

“牛粪马粪?”卢多维柯吃了一惊,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一直当做宝贝,以为经过长年累月的积淀而韵味十足的茶壶,怎么会是用粪便着色的?一时间怎么也难以接受。可是,感觉有点问题之后再看,就觉得那茶壶的韵味的确粗浅,褪色的样子也不自然。

“这边的东西,比那个稍微花了点功夫。”接着,莱奥纳多又伸手拿了一个同样的花斑石杯。跟刚才的茶壶相比,这杯子更古旧些,给人感觉更贵重。作为日常用具,杯子上留着几处瑕疵,不过,这样反而更增添了一种世代相传的贵重品格调。

“虽然在作旧的手法上跟刚才的茶壶一个样,但这是把新杯子故意敲缺,然后用铅制的填充物修补的,显得就像是古代修理的一般。如此一来,赝品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赝品商居然做到这一步!”卢多维柯仔细端详着递过来的杯子。即便听了莱奥纳多的说明,这锈掉的铅和薄钢板焊接的杯子看起来仍像是古代遗留下来的。

“噢,为什么说这里的玉器、茶壶等有些古怪,我这下明白了。可是,这屋子里还有许多版画、素描呀,这些也是赝品吗?”

“嗯,里面不少东西,即便是真的也没什么价值。”

“哦……可是,总不能把它们也埋到土里吧!那种年代久远的感觉是怎么蒙出来的呢?”

“一样啊,要想骗骗外行,只要把画熏一熏,弄得灰溜溜的就行了。”

“呃……”

“这幅版画,加工的人水平要高得多了!估计出品于西班牙附近,是几百年前的作品了,大概是从哪里的教会祭坛上弄下来的吧!”

“等等!那样不就不是赝品,而是正宗的圣教遗物了?”卢多维柯迷惑不解地走到装裱好的版画旁边。这是一幅画在石灰墙上的宗教画,图案平板稚拙,画的估计是圣母领报的场面,画板和石灰的磨损情形都让人感觉明显是遥远的中世纪作品。

“的确是真的——我是指画板部分!”

“什么?”

“我不知道原来的画是损毁得无影无踪了,还是硬掰掉了,或者给瞎涂瞎抹弄坏了,总之,这幅画本身是最近才画的,它使用了中世纪人还不用的颜料,而且图案本身也是模仿其他教堂的,对吧?”

“是吗……跟刚才的茶壶、杯子不一样,这个是部分原材料使用了真品,可真够绝的!”卢多维柯甚至很佩服地自语道。莱奥纳多也带着同样表情点了点头。

“绘画类的东西,还算比较容易发现的,板子就不说了,至少作品本身都是由人手创造出来的。”莱奥纳多带着苦笑小声说着,走到靠墙的柜子边,凝望着摆在那里的古旧石柱和黏土板等物,“相比而言,更麻烦的要数雕刻的铭文和碑文了,拉丁语级别的尚属简单,起码,意大利就没人能看懂象形文字和楔形文字,要是再写在古代的石头或黏土板上,就更不可能发现了!”

“确实也是啊……”卢多维柯顺手拿起一块黏土板,这是一份书简,据说制作于古代巴比伦时代,厚厚实实的,颜色发红,已经因为年久而变质硬化了。不过,听了莱奥纳多的说明以后再一看,就觉得那上面画的楔形文字的排列格外不自然。部分黏土板已经在保存的过程当中变形,厚度各处不一,尽管如此,刻在上面的文字厚度却几乎相同,很明显,这是有人后来重新刻上的,来替代那些风化后变得稀薄的文字。

“就这一点来说,雕刻也是一样。因为雕刻的好处是比绘画更容易保存,所以相应地,随时间流逝而引起的变化也就难以弄清,如果经过名匠之手,估计能雕刻出跟古代一模一样的东西吧!”

“是这样吗?”卢多维柯反问道。莱奥纳多回过头来,开心地眯缝起眼睛:“对了,毛罗·依,你想我为什么这么精通赝品的造法?”

“你说什么?”卢多维柯给冷不丁一问,眉头紧蹙起来,“说起来倒是,为什么呀?我倒没觉得你会对造赝品什么的感兴趣。”

莱奥纳多一直就公开宣言,艺术家应该以自然为师,对那些大肆标榜师法古老文献,或依仗他人权威的人,他一直给予辛辣的批判。很难想象,这样一个莱奥纳多会主动研究如何制作赝品。虽然他也可能会嘲笑那些被赝品蒙蔽的人,但并非那种特别在乎的人,会亲自动手,去加害别人。想到此,卢多维柯很是困惑,莱奥纳多则淡淡地苦笑。

“我这是跟老师学的,还去过好几次实际造赝品的现场呢。”

“你说什么?你的老师……是韦罗基奥殿下吗?”卢多维柯惊讶地叫出了声。韦罗基奥可是当代屈指可数的大画家了,其画室在佛罗伦萨也算是最大的,博学多才,尤其在金属工艺和雕刻领域,当代无人可及。这样一个大艺术家却涉及古代美术品造假,想必一般马马虎虎的鉴定人是怎么也辨不出真伪的。

“不光是他哦,多美尼哥·格尔兰代约,还有德纳特劳,听说有段时间都牵涉到伪造古代美术品。我还看见过我老师给刚铸好的青铜像上了一层跟古代雕像一模一样的铜锈,所有人都给骗得结结实实。”

“那也差不多啊!”卢多维柯心虚地嘟囔道,他按着额头,拢着颇有特点的黑发,“原来如此……这么说,把这里的古代美术品送给那不勒斯的秘书官,不能算是上策了?要是这帮人发现了是赝品,我们反而要丢丑了!”

“或者会怀疑你虽然知道,却故意送些低级东西吧?反正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嗯,好像是这样。”卢多维柯无力地点点头,叹了口气,“不过,真没想到,我哥哥疑心那么重的人,竟然净搜罗这么些赝品来!”

“也就是说,要欺骗那些囿于贪欲的人,是多么容易的事!不过,我还是不太明白,毛罗·依,”莱奥纳多靠着大石块垒砌的墙壁,不耐烦地问,“你这个当宰相的,怎么要给一个外国的大使秘书之类的人送美术品呢?你一定得告诉我怎么回事!”

“呃……”卢多维柯不满地嘟起嘴,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下了什么苦东西。他叹了口气,转向莱奥纳多:“赝品嘛,那要干脆是赝品,反而简单了……”

“啊?”莱奥纳多的视线仍盯着卢多维柯,像是催他的下文。

于是,卢多维柯勉勉强强开了口。

03

那不勒斯的秘书官恩里凯斯是个刚刚三十岁的年轻男子,鼻梁高高的,面庞棱角分明,举止充满了自信。另一方面,他又处事圆滑,能够巧妙地维护大使上司的面子。对这个考虑问题十分实在,而且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卢多维柯既把他当做难缠的外交官,对其有所警惕,同时又很快对他产生了好感。和这个恩里凯斯第一次碰面,约在七天之前。那不勒斯的大使官邸里举行了一个庆祝其到任的贺宴,卢多维柯也受邀到场。说是贺宴,其实规模并不大,只是个小型聚会,邀请了大使熟人当中的一些头面人物。

卢多维柯依照惯例致了贺词,随后,他瞅准庆祝舞会开始的当儿,准备离开会场。就在这个时候,恩里凯斯亲自来跟卢多维柯打招呼,他毫不胆怯地说,有件事特别想和卢多维柯商量。

“刚到任就商量,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事了,秘书宫殿下?”卢多维柯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想,要能给新任秘书卖个人情倒也不错,而且他预感,对方也不是那种人,会开口谈些损害双方利益的事。

“嗯,就和你说的差不多,”恩里凯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还是请您看一下这个吧,比纯粹由我介绍来得快。”说着,他把卢多维柯领到大使官邸的配楼。卢多维柯带上卫兵,径直跟着他走。

配楼位于古殿地区一个不常用的边角处,楼顶高耸,估计以前曾用于宫廷技师们的工作室。穿过窄小的巷子,走到楼的正面,那里有一扇锁得死死的大门。恩里凯斯拿出黄铜钥匙,打开锁头,锁头共有三道,每个都套着大大的铁锁。恩里凯斯好不容易打开锁,然后亲自去拉门,大门带着嘎吱嘎吱刺耳的响声,慢慢地开了。

屋里有三层楼高,没有隔墙,也没有地板,四棱锥形的天井上,只开着换气窗。虽然也有柱子和弓形的屋梁支撑,可基本上就是由几面墙围起来的简陋建筑。这里不住人,原本大概是工作室的仓库,除了钉在墙边的简陋架子,没有其他任何像样的摆设。可能因为外面的光线无法照射进来,楼里暗暗的,但通风似乎不错,闻不到封闭性建筑里常有的那种霉味,再加上天花板很高,也几乎感觉不到点蜡烛和煤油灯的气味。烛光交织当中,一个巨大的东西浮出影来——一个站立的男子身影。这是一座裸体男子的塑像,身高估计比身材魁梧的卢多维柯还要高出半个身子,头发优雅地蜷曲着,大理石打磨的塑像表面光滑滑的,在烛光的辉映下光彩照人。伸向头顶的手臂从中间断掉了,但残缺部分对这尊塑像的整体价值并无大碍,他的双腿固定在底座上,保持着优美的姿势,右臂根部垂下一片衣襟,通过这部分衣着的雕刻,将右臂和上半身石头的重量感支撑起来,构思极为洗练。

“这是古罗马时代的创作吗?”卢多维柯发出了感叹。

“不愧是阁下您啊!”秘书官喜形于色地点点头,“虽然看起来深受古希腊美术的影响,但从技术上看,能塑出如此精美的雕像,还是应数古罗马吧!估计是公元前二世纪左右的作品。”

“真是精美绝伦啊!”

“承蒙夸奖,不胜感激。其实,这是我在米兰搞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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