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米兰?”卢多维柯目不转睛地盯着恩里凯斯,因为他觉得,要是米兰市里有水平这么高的美术品,那任何一个美术商都首先会跑去兜售给他卢多维柯的。可能敏感地意识到了卢多维柯的疑惑,恩里凯斯慌忙接着说:“当然我并不是想篡夺阁下的财产,这尊塑像本来应当是经由米兰运往法国去的。”
“法国……”卢多维柯低声自语,心中掠过一股苦涩之情。法国如今可算是欧洲首屈一指的大国,自古盛行古艺术品收藏的罗马、佛罗伦萨等地出土的作品权且不提,就连西西里等与流行无缘的地区所发现的作品,也常常被偷偷地经米兰转卖到法国,这种美术品流失国外的现象屡见不鲜。
“如您所知,我那不勒斯的阿拉贡家族,围绕王位继承问题与法国产生了对立,我这次被派到米兰来的原因之一,就是有个任务,要收购这类美术品,把它们带回那不勒斯本国。”
“噢……”
“当然,我们收购美术品的钱是交到米兰市美术商的手里,所以应该也不妨碍您的利益。而且,送到那不勒斯的美术品多作为赠品送给同盟国,所以总有一天,还会送回到您的手上。”
“嗯,的确,你这种想法也有可能,给你这么一说,我也不好发火了。”听了恩里凯斯拐弯抹角的解释,卢多维柯只有露出苦笑。恩里凯斯满面笑容地对卢多维柯施了一礼,那笑容亲密得就像是在面对一个同伙。
“为了这件作品,我们大使馆支付给贵国美术商两万达克特!”
“啊,这可真是……就为了一尊塑像,可真是破天荒的大价钱了!”
“是的,其实我想跟您商量的正是这件事。”
“哦?”
“为了这件杰作,我们大使馆花掉了将近半年的总预算,好不容易才弄到手,在从米兰运走之前,万一它出了什么问题,那靠我一个脑袋可顶不住了!”
“是吗……很严重嘛!”
“即便如此,这里无奈又是远离本土的异国他乡,哪怕.想增加些警备人员,我们大使馆也没有多余的人手。”
“噢,也是,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卢多维柯也明白了,恩里凯斯是在向他呼吁,希望能从他这里借些米兰士兵来担任塑像的护卫。这事很好理解。
“的确也是,要是米兰发生了贵重美术品失窃或遭破坏的事,那可是大问题了,关涉到我斯福尔扎家族的名誉啊!”
“阁下,那么……”
“我明白了,秘书宫殿下,我把米兰王宫的卫兵中最值得信赖的人借给你几个吧!在运送塑像的筹备工作彻底完成之前,你随便用好了。”
听了卢多维柯的话,恩里凯斯仿佛一桩心事落了地,微微笑了。
在摇曳的烛光映照下,庄重的塑像落下了好几个长长的影子。
04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定下来,每天早晚各派给他六个士兵,轮流值班。”卢多维柯说完,望着莱奥纳多。两人已经转移到了莱奥纳多的工作室。工作室看似杂乱,却有种奇妙的协调感,书籍堆积如山,桌上摊着羊皮纸和银笔,还有计算尺、规尺等众多用途不明的工具,说它是艺术家的工作室,莫如说是数学家或者占卜师的居室反而更合适。
两人面对面坐在椅子上,端着葡萄酒杯。
“出了什么麻烦事?”莱奥纳多问道,似乎有种莫名的兴奋。
“你知道不知道啊,发生纠纷了!”卢多维柯撇着嘴巴说道。
“我知道啊,否则你也就没什么必要送艺术品给秘书官喽!”
“嗯,结果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发生什么事了?”莱奥纳多审视着吞吞吐吐的卢多维柯,一边啜着酒。
“塑像失踪了!”
“失踪?”
“对,就从我的部下们看守的那所官邸配楼里消失了,而且,就单单那座塑像不见了。”卢多维柯压低嗓音说道。
莱奥纳多轻轻蹙起了眉头:“这可有意思啊!”
“哪有什么意思,就因为这个,我们斯福尔扎家族的脸面可给丢尽了!”
“消失了——是怎么个情况?”
“我要是知道就好办了!”卢多维柯叹着气,摇了摇头,“反正,当恩里凯斯他们准备好运送队伍,打开楼房的大门一看,里面独独就塑像失踪了。仅此而已。派过去的士兵当中,既没有人进过大楼,当然被运走那会儿也没人看见。”
“哦。”莱奥纳多呼哧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士兵们只在配楼的大门口监视吗?”
“不,连到配楼的小巷子两边也都各配了两个人,再没有其他路通到配楼了。”
“大门钥匙呢?”
“门当然锁上了,只有恩里凯斯有钥匙。”
“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进配楼的?”
“这个嘛,嗯,也不是没有……”卢多维柯不禁扼腕叹息,“比如从窗子进去,那上面倒没有加上大门那么坚固的大锁,要是一个小个头灵巧的人,避开士兵们的耳目,悄悄钻进配楼,或许还是可以的,但是,他得冒着被巡逻兵发现的危险,所以,自由地反复出入估计是不可能的!”
“就是说,如果只是出入,也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差不多吧。”卢多维柯沉重地点点头,“不过,这只不过表示,如果千方百计想进,也有一点可能,但只要稍微拿着点东西,就很难爬到窗子那么高,更不用说要把那么巨大的塑像搬出去,更是绝对不可能了!要把它运出去,就只有想方设法从正面的大门走!”
“哦……既然你这么说,估计是如此吧!”莱奥纳多漫不经心地小声说道。卢多维柯深深地叹了口气,一口饮干杯中的葡萄酒:“对相关情况没有深入了解,这一点恩里凯斯也是一样,可是,我们这边也有把柄,就是一直派卫兵守卫在旁边,要命的是,要是怀疑有人避开大使馆工作人员的监视,想办法偷出了塑像,那我们也作不出合情合理的反驳!”
“这么说,你是想暂且先送些能替代被盗塑像的美术品过去?你这么战战兢兢,可是少有啊!”
“有什么办法!那不勒斯是重要的同盟国,而且为了牵制法国、威尼斯等国,也不能因为这些事把关系搞僵了。”
“可是,米兰是个历史短暂的城市啊,艺术之外的领域姑且不提,在收藏古代美术品方面,比其他城市还要差,估计很难找到什么东西,能够替代价值两万达克特的塑像吧!”
“我知道,”卢多维柯别别扭扭地板起脸,“最坏也就是劳你大驾呗!把莱奥纳多·达·芬奇大师的作品作为赔偿交过去,那不勒斯那帮家伙也不会有什么不满了吧!”
“你说什么?”莱奥纳多少有点吃惊起来,提高了嗓门,“太过分了吧,毛罗·依!那要是塑像找不到,你就准备让我代劳啊?”
“别想偏了!托你鉴定古董,也是为了发生万一时好负责任啊!要不,你能给我解释一下塑像为什么会失踪?”
“这个嘛,要多少都可以想出来!”莱奥纳多口气失望地说,对他一反常态的积极模样,卢多维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要多少都可以想出来吗?”
“对!首先,一种可能性就是,这是那不勒斯人一开始就策划好的。”
“一开始?”
“对,当士兵们到达时,塑像已经不在配楼里,早已经搬走了——这么一想也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吧?”莱奥纳多大大咧咧地继续说道,“就是说,你的部下们一直在监视一座空楼!如果是这种情况,塑像估计早已被运出米兰了,而且,我们还没有办法确认。”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莱奥纳多!”卢多维柯慌忙插言,“这种可能性我也考虑过,但是,第一批士兵到达时,恩里凯斯好像打开配楼大门确认过了,所有卫兵都证实,当时塑像的确在楼里。”
“哦……可能是吧!”莱奥纳多并没有显出特别灰心的样子,似乎他本人也不相信这个假设,“那么,其次可以考虑的,就是真的是米兰人偷了塑像。”
“你瞎扯什么!这种事……”
“不能完全说没可能吧!那不勒斯的秘书官什么的肯定怀疑,那么精致的塑像,你都看得眼花缭乱了,是不是想把它抢走啊!”
“你……你是说真的?”卢多维柯瞪着莱奥纳多。
“就算你没有下命令,也有可能是士兵们自己合谋偷了塑像嘛!这么巨大的大理石像,重量想必相当可观,但要是强壮的士兵们互相协助,搬出去也就没那么难了。”
“岂有此理……要是别的乱七八糟的军队也就罢了,唯独我这些兵,是不可能干这种事的!”卢多维柯自言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而且,还有钥匙的问题,保管那把重要钥匙的,可只有恩里凯斯啊!”
“那么,如果这个恩里凯斯是首犯呢?那会怎样?”莱奥纳多淡淡地低语。卢多维柯茫然地睁大眼睛:“什么?……”
“恩里凯斯买通了你的部下,让他们帮忙运走了塑像——这么一想,也就没什么不妥了吧?对士兵们而言,那不勒斯是异国他乡,他们只不过是受外国人之托,帮忙弄走了别国的财产而已,又没有背叛米兰,这么一想,也就减轻了他们良心上的苛责,不是吗?”
“这个……”卢多维柯说到一半,又沉默不语了,他虽然并不相信莱奥纳多的话,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予以否定。
“不过,从你的态度来看,好像也并非如此。”莱奥纳多轻轻叹了口气,冷静地说。卢多维柯惊讶地皱起眉头:“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下,就恩里凯斯来说,是不能因为塑像失踪而责备毛罗·依你的,因为你们米兰士兵当中哪怕有一个人证明是受他所托,那他的脚跟也就站不稳了!”
“是吗!恩里凯斯来跟我抱怨,意味着对他们来说也是个危险啊!”卢多维柯放心地吁了一口气,“就是说,这种想法也不成立了!”
“嗯,是啊!”说着,莱奥纳多微微改换了表情,“我刚才就在想了,毛罗·依,楼里没有留下什么塑像消失的痕迹吗?”
“嗯……”
“是不是留下了什么明确的证据,表明塑像的确曾经放在那里?”
“对了,你说的一点没错!真叫我吃惊。”卢多维柯感叹地低语。
“留下了什么?”
“底座!塑像原来是架在青铜制的底座上的,结果底座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楼里。不过,因为底座部分不是和塑像同时出土,而是最近加上的,所以好像根本没什么价值。”
“嗯……原来如此,失踪的只有塑像啊!”
“不,实际上不光是这个,塑像的胳膊也留在那里了。”
“胳膊?”
“右臂。当然是大理石做的,肘部折断了。这支胳膊从底座上掉下来,掉在了地上。我估计是搬运途中毁坏的吧,就那么原样放着。”
“光是右臂吗……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莱奥纳多伏着身子,不知为何竟微微颤动起肩膀——原来,他是在笑。
“有什么好笑的?”卢多维柯不高兴地问。
“哪里呀,毛罗·依,根据你刚才的话,我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什么?”
“你要是早点告诉我,就用不着这么烦来烦去了!”
“你是说明白了塑像的行踪?”卢多维柯微微直起了腰,“那它在哪儿?是什么人,怎么拿出去的?”
“噢,等等,毛罗·依,”莱奥纳多仿佛要嘲弄急躁的卢多维柯似的,又倒了一杯新酒,然后悠然一笑,伸出了一根指头,“凡事都有所谓的顺序,在此之前,得先解开另外一个谜!”
05
“你是说……另外一个谜?”卢多维柯在椅子上坐得笔直,不知不觉间醉意已经彻底醒了。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一口气喝干了杯中剩下的葡萄酒。
“对,这件事与塑像有关,不过我不能确定你还记不记得了。”
“别打岔!你说的谜应该跟这件事情有关吧?”卢多维柯瞪着笑眯眯的莱奥纳多。
“这个嘛……嗯,我的推断要是正确的话,估计是这样吧!”莱奥纳多露出了脸上常见的那副讥笑般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个问题,单个是解不开的,只有把两个谜合在一起考虑,才会慢慢带上点现实感,就属于这种性质。”
“所以你就别这么拐弯抹角了,莱奥纳多!你说到现在,到底是想说什么?”
“你听着好了,毛罗·依!大约一个月之前吧,切奇利亚说要拜访熟人的山庄,你给她备过马车,对不对?”
“嗯?……”
“听说她在回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什么事?”
“胳膊!”
“胳膊?……”
“塑像的右臂!好像是混在货物当中的,要从提契纳泽门附近的码头运到市内。”
“右臂吗……真是巧合啊!”卢多维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觉得以前的确听说过这件事,但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了。
“要是仅此而已的话,的确不过是巧合。”莱奥纳多点点头,“据说这个胳膊装在一个跟棺材一样的木箱子里,碰巧盖子打开,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切奇利亚才注意到里面装的是胳膊。”
“可是,那是塑像的胳膊吧?”卢多维柯毫无兴致地说,“要是出来一个活人的胳膊倒也罢,塑像的话,也就称不上是什么大事情了。”
“对,是用大理石雕琢出来的胳膊哟!”莱奥纳多淡淡地笑着,继续说道,“木箱子听说除此之外还有五个。”
“五个?”
“一个小的,一个大的,一个和装右臂的同样大小的,还有两个比它们更加细长的。”
“呵,那不是说明,各个木箱里,分别装着头、身躯、左臂、双腿吗?这样,一个整体的人体塑像不就全了?”卢多维柯用指头在空中勾画着人体的形象,莱奥纳多笑了:“切奇利亚好像也跟你想的一样,听说,各个木箱的大小尺寸,差不多正好就那么大。”
“这也谈不上是什么谜,出土的古雕塑破损了——这有什么好稀奇的?”卢多维柯有点得意地说。听罢,莱奥纳多出乎意料地扬起了半边眉毛:
“是吗?那么,你告诉我,毛罗·依,那个塑像的物主为什么非要把那尊破损的塑像分别打包运送?而且,竟然还特意订了专用的木箱。”
“这个……”卢多维柯霎时间张口结舌,“那是为了防止运输过程中里面的货物受损吧?对物主来说,一定是相当重要的塑像了!”
“嗯,可是,四肢四分五裂的塑像,果真有那么高的价值吗?”
“这个……”
“如果这是青铜像,倒可以理解,因为青铜像有一种造法,就是在最后完成时,要把分别独立铸造的几个部件焊接到一起。把哪个偏远地方铸造的塑像,在米兰市里的工作室里最后完工,这种做法倒也不错。”
“嗯。”卢多维柯表示同意。使用铸模工艺的青铜铸造需要宽敞的场地,还有气味难闻的问题,所以很难在市里制造。但是,如果在郊区完成雕塑,运输又非常困难,因此,在半成品的状态下运往市内,可谓弥补这一缺点的高招。
“可是,如果做得不像,那可就是两码事了。这跟人手铸造的青铜像不一样,雕琢石头而成的石像,一旦毁坏,便再也无法还原成原样,历史价值权且不说,你说有没有一个美术收藏家,愿意把重新修补过的雕塑装点在美丽的园林里的?”
“这个……”卢多维柯底气不足地摇摇头。石像本身就相当重,所以,修复得再巧妙,怕也不能完全恢复原貌吧!而且,原来的雕塑形态越是完美,这种硬性的修复就越是困难,正因如此,米勒的维纳斯、拉奥孔等著名塑像,至今仍保持着原先不完整的形式。
“我确实觉得这事比较怪,可它与恩里凯斯的塑像失踪有什么关系呢?我告诉你,恩里凯斯的塑像虽然四处有些破损,却是一尊姿势完整的石像哟!没有什么硬接上的痕迹。”
莱奥纳多露出淡淡的笑容,点点头:“忘在那里的右臂是怎么回事?是真品吗?”
“嗯。恩里凯斯带来的鉴定人仔细检查过了,据说一点没错,就是古罗马时代创作的东西……”说到一半,卢多维柯的表情严肃起来了,“等等,莱奥纳多!难道,丢在那里的那只右臂是假的?是个替代品?”
好不容易偷出来的石像,却把其中的一部分丢在那里不带走,罪犯的这种行为的确不可思议,再怎么破损,它可是贵重的美术品不可或缺的右臂啊!可是,如果考虑到那个右臂实际上是假的,那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塑像的右臂或许如切奇利亚所见,一开始就是断的,罪犯可能特意将它拿去,丢在那里了,就是为了让卢多维柯产生错觉,以为恩里凯斯的塑像上有一部分损坏了。
“这想法是不错啊,毛罗·依!”莱奥纳多满意地颔首说道,“但还不能算是正确答案,因为它没有说明,让你们产生塑像右臂被毁的错觉后,罪犯能够得到什么。”
“这么说,你是知道正确答案的喽?”卢多维柯像任性的孩子似的,盯着莱奥纳多反问道。
“是不是正确答案我不知道,至少,我可以对运到米兰来的分离的塑像,以及失踪的塑像这两个谜加以合理解释,罪犯觊觎的意图,可以说我也有所把握。”
“请给我解释一下好吗?”卢多维柯认真地说,他的声音里充满浓重的霸气,莱奥纳多则干脆充耳不闻,慢慢地端起了杯子。
“在此之前,我先要试试一件事,你可以帮我拜托他们一下吗,毛罗·依?”
“你说什么?你这家伙,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扯什么……”
“我想,要是弄得好,还可以给那不勒斯的外交官卖个人情呢!”
“什么?”卢多维柯板着脸,回视着莱奥纳多。莱奥纳多若无其事地笑了:“要是办得顺利,我可不可以跟你要求一点微薄的报酬啊,毛罗·依?”
“报酬?”
“是啊!以前你给我看过的那个巴比伦书简,真是不错!”
“就是写在黏土板上的那个?你想要那种东西?是赝品吧?”卢多维柯不解地回视着莱奥纳多。写在变形黏土板上的楔形文字,连卢多维柯也一眼看出来,肯定是粗糙的赝品。
“对,就它原来那个样,毫无价值,肯定是劣质品,我拿去可以吗?”
“那倒没什么关系,不过不要瞎用就是了。”卢多维柯简短地说了一句。虽然对莱奥纳多解释得不清不楚有点恼火,但他给那不勒斯卖人情的提议倒的确很吸引人。卢多维柯死了心,叹了口气说:“那么,我怎么做才好呢?”
“我有样东西,想让你交给那个什么恩里凯斯。”莱奥纳多站起身,信步走出屋子,少顷,又回到原地,掌心里放着一块砖头大小的白鱼冻样的东西。
“你转告他好了,就说,让他到推销塑像的美术商那里去,什么也别说,把这个摆出来就行了。”
“什么呀,这是……?”卢多维柯满眼狐疑地盯着递到自己手里的白块块。莱奥纳多只是一个劲地微微笑着,不再回答任何话。
06
卢多维柯再次拜访莱奥纳多的工作室,是在两天之后,他还带来一个女孩,一个身着西班牙式艳丽衣装的漂亮女孩,她就是切奇利亚·加莱拉尼。
“别来无恙啊?大师!”切奇利亚优雅地施了一礼。一看到她,莱奥纳多使将怨恨的目光投向了卢多维柯,卢多维柯强忍住没笑出来。切奇利亚修养深厚,属于同时代女性中的佼佼者,尤其在辨识人才方面,更是不同凡响,将莱奥纳多录用为宫廷技师,最早也是她向卢多维柯推荐的。可能也因为这一点吧,行为举止常有点飘飘然的莱奥纳多,好像唯独碰到切奇利亚,就会有点不知所措,这个古怪的艺术家唯独到她面前,便会莫名其妙地失去冷静。而能够和莱奥纳多这个捉摸不定的人聊些微不足道的话题,并让他陪练竖琴的,也只有切奇利亚了,其他任何人都享受不到这种特权。
“归根结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切奇利亚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
“你还是老样子,这么冒冒失失的,什么事啊?”莱奥纳多板着脸。
“就是我前些天说的,塑像右臂的事!”切奇利亚晶莹的淡茶色眼眸紧盯着莱奥纳多,“我听说,大师对那件事有点想法。”
“太过分了,毛罗·依!我再怎么没解释清楚,你也不能把切奇利亚搬来呀……”莱奥纳多绷着脸,卢多维柯见此,微微笑了。
“您这么一说,好像我是个累赘似的?大师!”切奇利亚翘着嘴,撒娇似的说道。莱奥纳多苦笑着摇摇头。
“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老想支支吾吾下去啊!”卢多维柯对莱奥纳多求援的眼神视而不见,一脸严肃地说道。
“我不是要支支吾吾,我不是说了吗,只不过是想啰里啰唆跟你解释之前,先验证一件事罢了。不过,看样子好像蛮顺利的嘛!”
“蛮顺利的……也许是吧!”莱奥纳多抱着胳膊,表情令人琢磨不透,好像连卢多维柯这次来回访,也在他意料之中。
“我就照你说的,跟恩里凯斯讲了,结果,他今天特意派了个使者来报告说,多亏我帮忙,才总算没事了,还说怀疑我真是不应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噢,那样的话,不就没什么好烦恼的了?”莱奥纳多冷冷地低声说,“这样,卫兵们免受冤枉,我也用不着瞎忙活了,这不就行了?”
“怎么可能行呢?归根结底,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当时你给我的那鱼冻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面对追问不休的卢多维柯,莱奥纳多显出不耐烦的样子。
“是蜡呀!”
“蜡?……”
“根本没必要作什么特别解释,不如说些更重要的事吧,毛罗·依,既然你承认了我的工作,那可以跟你要上次讲好的报酬了?”
“那块黏土板我倒是已经带来了。”卢多维柯指指随手放在工作室门口的小包,不知就里的切奇利亚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可是,在交给你之前,请把这次的事情好好解释清楚!”
“明白了,真是没办法啊!”莱奥纳多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优雅地改换了一下双脚摆放的姿势,卢多维柯也跟着伸直了背。切奇利亚姿势优美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一会儿望望莱奥纳多,一会儿望望卢多维柯,看上去很是开心。
“嗯,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吧,但归根结底,你们关心的,肯定是什么人,怎么让塑像从楼里消失的——是不是啊,毛罗·依?”
“嗯。”卢多维柯点点头,这会儿说这个根本就是多余的。
“另一方面,切奇利亚看到了分解成几大块的塑像运到米兰来。这两件事看似无关,实际上只是照镜子一样掉了个个儿,看到的不是同一样东西嘛!我就是这么想的。”
“同一样东西?”切奇利亚自言自语,和卢多维柯面面相觑。
“可是,切奇利亚看到的是分解的石像对不对?而恩里凯斯的塑像却差不多姿势完整,没有任何一点接头,那这两个东西不就不可能是同一物了?”
“那也不一定。”莱奥纳多坏坏地笑着,摇了摇头,“切奇利亚看到塑像的右臂是出于偶然,而同样的右臂丢在那不勒斯官邸的配楼里,那就不是偶然了,估计是故意扔到那里的。”
“故意的?你是说,那只右臂不是运走时损坏的,而是一开始计划好的?”卢多维柯不满地皱着眉头,“那为什么要干这种有损塑像价值的事呢?”
“问题就在这里!”莱奥纳多点点头,发问道,“忘在那里的右臂是真正的大理石做的,对不对?”
“是啊,所以我觉得是搬运整个塑像时掉下来的。怎么,不对吗?”
“错了,罪犯的目的,就是企图让你们这么想,以为掉下来的那只右臂是塑像的一部分!”莱奥纳多干脆地说。
“这么说,那只右臂到底还是假的?可是,为什么要这么精心策划呢?”
虽说单是右臂部分,但因为是石头做的,所以还是相当地重,光是躲过巡逻兵,运走塑像就够困难的了,再要从外面搬进来一只假臂,似乎除了徒添麻烦,就再没有其他什么好处。然而,莱奥纳多却慢悠悠地摇摇头:
“之所以留下大理石造的右臂,最重要的并非是要证明留下的右臂是真正塑像的一部分,恰恰相反,是特意留在那里,好让你们产生错觉,以为消失的整个塑像都是用真正的大理石造的!”
“为了让我们产生错觉……”卢多维柯木然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对!特意把真正大理石雕的右臂丢在那里,好让人以为,右臂以外的部分也同样是大理石造的——这就是罪犯的目的!”
“那么,我们看到的那个塑像,除了右臂,其他部分就是用别的什么材料做的了?就是说,那不是纯粹的石像?”
卢多维柯愣怔怔地自言自语,这时,旁边的切奇利亚忽然低低地“啊”了一声。
“你注意到了?切奇利亚!”莱奥纳多露出了微笑,切奇利亚静静地点了点头。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听到这里,已经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要不是大理石做的,那么那座塑像到底是什么做的?”卢多维柯迷惑不解地反问。那座塑像怎么看都是大理石造的,完全不是青铜或是木材的质感,可莱奥纳多却很干脆地说:
“明摆着,那是赝品!”
“是赝品?”
“对!在那不勒斯官邸的配楼里看到那座塑像时,你怕是没有直接摸到吧,毛罗·依?你确认过了塑像真是大理石雕的吗?”
“这个……”卢多维柯抽了一口气,触摸塑像之类不恭敬的行为,他当然不曾有过,在这一点上,恩里凯斯想必也同样吧!稍稍有些教养的人,怎么也不会爬到底座上,特意动手去摸塑像的,经美术商之手运来的塑像,他没有直接碰过,也并不奇怪,因为他并不是美术爱好者,只是名外交官而已。“等等,莱奥纳多……如果那座塑像是赝品,那么材质不是大理石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当然了!你看,从这次的事情当中,唯一能获利的,就只有向那个恩里凯斯兜售塑像的美术商了,他们把假塑像兜售给他,弄到了两万达克特的巨额资金。但是,仅此还不够,塑像要是暴露出是假的,那就麻烦了,因此,他们有必要在此之前让塑像消失掉。”
“对,罪犯是为了保护既得利益才将塑像抢走的,是吧?目的并非把塑像本身弄到手……”切奇利亚语气沉稳地低语道。
卢多维柯闷头思索,他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唯独自己没看出来,不免有些着急:“我想,恩里凯斯刚赴任不久,就发现了这么贵重的塑像,这也太巧了,恐怕他来米兰之前,早就对附近的美术商说好了,告知若有贵重的古代美术品,他就会高额收购。”
听罢他的话,莱奥纳多冷静地笑了:“多亏如此,美术商们才有了充足的时间——推敲计划、制作赝品的时间啊!”
“噢!”切奇利亚使劲点了点头,“大师,这么说,我那时看到的……”
“我也是这个意思,估计啊……”莱奥纳多抿嘴一笑,“你看到的和毛罗·依看到的塑像虽然也不是非相同不可,但这么一想,就能解释是谁,为了什么要将分解开的石像运进米兰了!”
“等一等,莱奥纳多,你说说清楚啊,好让我也能听明白!”见两个人随心所欲地往下接,卢多维柯终于提高了嗓门,有点生气地说道。
切奇利亚淡然一笑:“所以,我在码头看到的那件货物也是一样的,阁下!”
“一样?”
“对!我碰巧看到了用真石头雕的塑像右臂,又看到了另外还有同样的木箱子,就以为里面装的也还是石雕的塑像部件。”
“难道不对吗?”
“嗯。实际上,别的木箱里面,没有任何理由非得装同样材料的东西不可,阁下您所看到的塑像也是一样。”
卢多维柯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莱奥纳多接过切奇利亚的话:“切奇利亚看到的木箱,从大小、数量上看,肯定是塑像的部件,但是,其材质如果不是纯粹的大理石,那作用就完全不一样了,就有可能是将分割开的各部分连接起来,组装出了完整的塑像。”
“是吗……”卢多维柯点点头,想起以前莱奥纳多说过的,如果不是石像,而是青铜像,就能事后焊接,再去掉接头。要是在某个偏远地方偷偷铸造的,那么最终要将其连接组装,最好是进了米兰市之后,这样既方便运输,又不引人注目。这么一想,也就明白了为什么要分解成几大块,捆得严严实实了。
“其余的就没那么复杂了,我估计除了右臂之外,其他部分都是用蜡做的,表面一层加工得像是大理石一样。”
“这个能做到吗?”
“很简单,你们可能看到的机会不多,一般铸造青铜像时,原型都是用蜡做的,只要用一下这个技术就行了。虽然长期掩人耳目不太可能,但如果只有短短几天,那么只要想办法把表面加工加工便罢,唯独真石头雕的右臂,倒是得想办法支撑住它的重量。”
“是吗……那个塑像的右臂确实是靠雕出的一块往下伸展的衣裳来支撑的。”卢多维柯低声说。
“是蜡?那……难道那塑像不是被运走的,而是……”
“对!是烧掉的!没有必要运走。”莱奥纳多依旧毫无表情地说,“美术商们悄悄避开卫兵们的巡视,潜进楼里,只要带个火种进去就行,因而并不怎么困难。刚开始搬塑像进去时,应该有充裕的时间做准备,或者,也可能是买通了那不勒斯官邸里的哪个下人。它跟蜡烛不一样,表面的任何一处都能点火,再巨大的塑像,用不着一个晚上,保准烧得一干二净。燃烧状态理想的话,蜡几乎不冒烟,巡视的士兵们估计是挑着灯的,所以也闻不到什么气味。”
“不错,那幢楼的正面被大铁门锁得死死的,没有一扇窗户,所以哪怕楼里的塑像着火燃烧,谁也注意不到吧!”卢多维柯缓缓摇头。
“这个到时候确认一下就知道了,我估计,放塑像的那块底座的顶板是可以活动的,里外能翻转过来,或者,顶板可以下下来换一个新的,这样,那些滴落下去的蜡痕以及燃烧、加热的痕迹等等就都能遮掩住了。”
“右臂部分大概在点火之前就下下来了……原来如此!石像上的一小部分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别的地方都烧得干干净净,一般可真想不到这一点!这才是美术商们觊觎的目标啊,这些鬼造假人!”卢多维柯甚至带点感叹地自语道,他觉得,这种耍手腕的手段不是比专业外交官们还高明吗!
07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卢多维柯苦笑了。莱奥纳多工作室里的窗子非常大,午后干燥的风儿伴着白色的日光一起钻了进来。
“原来是赝品啊!不过,可真够伟大的,那些作假者精心制作赝品的热情,比起一般的艺术家可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个嘛……”莱奥纳多干巴巴地说,他已经对卢多维柯的话失去兴趣,视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稿上,“这两者看似相像,实际上却是迥然不同的人,没法简单地加以比较。不过,只要人类存在下去,艺术存续下去,同样也就会不断产生出新的赝品吧!”
“是吗……”卢多维柯再次陷入了沉默。真正的艺术品,数量是有限的,而喜爱的人却数不胜数,要对遇见的所有艺术品都分出真伪,几乎是不可能的。人们常常害怕,自己面前的是不是假货?一边担心,一边却还是禁不住伸出手去,有时候,人的行为就好像在期望自己上当似的,而唯有真正艺术品所带来的感动,才是真实无误的人生真谛。正因如此,人们才会渴望真正的艺术,抓到赝品时的沮丧才会愈加沉重吧!
“艺术,简直就像人的感情一样啊!”就好像看懂了卢多维柯的心思似的,切奇利亚突然冒出一句。
“是啊!”卢多维柯低语,爱情,友情,他联想起这些词,不禁露出了笑意。
“确实如此啊!”莱奥纳多也同样低语道,他俊美的脸上,露出了调皮孩子挨骂后的尴尬笑容。莱奥纳多瞥了一眼表情诧异的切奇利亚,慢吞吞地站起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迈出了脚步。
“毛罗·依,虽然这报酬难得,我还是改变主意了。这个还给你吧!”说完,莱奥纳多伸出手去,指着靠墙放的黏土块,就是那块摹仿古代巴比伦书简的拙劣赝品。
“你准备干什么?就算你还给我,也没什么价值啊,对不对?”卢多维柯困惑地反问道。切奇利亚只是微微地笑着。
莱奥纳多“咳”地深深叹了一口气:“难得这个机会,我来教你一点鉴别美术品真伪的技巧吧!只要知道了这个,鉴别时差不多就能说准八成了!”
“哦?这么厉害啊!怎么个做法?”
“哎呀,简单得很,市面上的美术品,八成都是假的。所以当你鉴别美术作品的真伪时,权且先认为它是赝品,保准没错!”
“什么呀,你说的……”卢多维柯哑口无言,切奇利亚扑哧笑出了声。
“等等,莱奥纳多……你这家伙,前几天让你鉴定的古代美术品,总不会就是靠这个技巧判断出来的吧?”
“这个嘛,怎么说呢……”莱奥纳多若无其事地说道,随后,他拿起黏土板,把它往木制工作台上随便一扔,低头看了看黏土板表面的裂隙之后,又用手边的木锤子反复捶打。
“喂!你要干吗?”卢多维柯慌忙站了起来,再怎么是赝品,莱奥纳多的处理方式也太野蛮了,他一面说不要了,一面又这么瞎砸一通。尽管如此,他的表情却格外冷静。
“这可是找出剩下的那两成真正美术品的窍门,毛罗·依!就应该凭着对美术的深刻理解,不为其表面现象所惑。”
“什么意思?”
“据说,古代巴比伦的文书在记录重要文件时,都要在黏土板的文章上,再包一层黏土,在上面再写上同样的文章,形成一种双重结构,以防有人任意篡改文件,或是运送途中黏土板破损。”
“双重……那么,这个……”卢多维柯的眼睛睁得溜圆,盯着旁边神妙莫测的艺术家。
终于,黏土板破碎的外表下面,露出了镌刻着古老文字的书简,这是遗忘在干土底下的古代笔记,这是真正艺术品的风采。
两把钥匙
稠乎乎带着粘性的液体下面,呆滞的眼睛仰望着虚空。
烛台的光线,给天花板投射出复杂的投影。没有窗户的昏暗的房间。被血打湿了的石板地面。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之中,强烈的油臭味冲鼻而来。
地下室角落摆放的石棺里,橄榄油满得快要溢出,油底下,躺着无数的死尸,被破膛开肚了的死尸。医院的一间解剖室。
解剖台上摆放着的,是一具年老的男性尸体。
从切开很大的胸部,露出不堪入目的内脏。
高个的男子,俯瞰着这具散发着腐烂臭味的尸体。摇曳不定的蜡烛火苗,映照出一张端正的侧面。男子手中拿着的是纸和金属笔。在深夜再无人迹的解剖室里,男子在对死尸进行着素描。
纸上画出的素描极其精准,细致得令人吃惊。一根根血管,一丛丛肌肉,都伴随着一种冷酷的美跃然纸上。
地下室的寂静之中,只听见笔尖在纸上的滑动。
僵硬的尸体与火苗的晃动。在某种让人联想到恶魔的空间中,唯有男子的表情,俨然还是极为的理性。
素描终于结束。男子手中的纸上画出了男尸肥大的心脏,并排着许多写下的注解。男子叹了口气将尸体放回石棺当中,擦干了手上的油腻。
他收拾好东西,吹灭了烛台的火苗,在一连串的脚步声中走出地下室。窗外高悬的皓月映照出巨大的大教堂,很奇怪地被比喻为病人的、仍未完工的尖耸的教堂——米兰大教堂。
一个闷热的夜晚。
一侧是赤褐色砖墙的街道。散布着的一些大理石的白色,在青白色月光的映照下浮在黑暗当中。穿过湿漉漉闪着光的石造回廊,男子离开了医院的建筑。
但是在刚跨出的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
从建筑物的阴暗的背后突然闪出了人影,是披着连着头巾的外套的两个人:看似高大强壮的仆人和他的体格稍小一寸的主人。
仿佛一直在埋伏着等着男子的到来似的,他们慢慢地步步逼近。
仆人佩带着剑,手中拿着的是粗大的棍子。
显然带着敌意。看上去并非强盗之类。他们的着装比较整洁,从举动看也并非像惯于动粗。
“不像是……医学生?”
在男子的前面停下了脚步,仆人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没有听过的声音,壮年的男性的声音,稍微带点威尼斯一带的口音。
“你们到底是谁……?不像是医院的人。”
男子冷静地反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怠的感觉。并非是由于胆怯,但透露出许些的困惑。
“谁指使你做的?”
仆人问道,口气中很明显也在犹豫。男子来这医院并非是受人之命,纯粹是出于自己的一股好奇。
“……什么意思?”
“快交代!”仆人举起了棍子,瞄着男子的肩膀猛击了下来。
看上去深得剑法的要领,那是令人叫绝的一击。
然而男子闪过了,仿佛事先算到了仆人的动作。仆人表情中透露出一丝不安。
“……”
男子看着掉在地上的东西,仆人回头看了看主人,有点像等候指示的看家狗一样。主人从帽子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放下了高举着的棍子,仆人用眼光表示歉意。
“好像我们认错了人,不好意思,请原谅。”
不等对方回答两人返身就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男子无声地耸了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