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捡起了散落地上的纸。
纸上画着的是,在这之前谁也没有见过的、精准的人体解剖图。
01
这个被称为古殿的地方,有着闻名遐迩的钟楼的圣歌达多大教堂,大教堂正面是莱阿莱宫,旁边是阿尔奇贝斯科比莱宫。这一带的地区,以前都是统治了米兰一百七十年的维斯孔蒂家的豪宅。以蝮蛇的家纹为人所知的这一家族没落之后,城市的统治权落人斯福尔扎家,也已经过了三十年有余。
现在古殿中的居住者,是一些出入于新的米兰大公宫廷的学者和工匠,以及艺术家。大而豪华的古殿建筑,是作家诗人交流思想的理想场所,也为画师工匠开设自己的作坊提供了足够的空间。
在那天天刚放明的清晨,切奇利亚·加莱拉尼造访了其中的一间作坊。
作坊的主人来自异国他乡,是同盟国佛罗伦萨实际上的统治者、豪华者罗伦佐的使节。他正式的身份是音乐使节,擅长弹奏竖琴,自己也发明了各种乐器。但是他的才能并不局限在音乐领域。实际上,他是行会许可可以拥有自己作坊的画家,而且自称还是稀有的军事工程师、建筑师和雕刻家。米兰的宰相,不知为何,对并无相应成果的他给予了厚望,在宫廷举办的活动中委以了重任。
一个是能力非凡但性格易变而又具有不同凡响的审美眼光的宰相,一个是桀骜不逊但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从结论上讲,或许是因为他们两者之间有某些共通之处吧。
宰相名叫卢多维柯·斯福尔扎。
而来自异国他乡的艺术家,名叫莱奥纳多·德·塞尔·皮耶罗·达·芬奇。
“大师!”
作坊中见不到弟子们的身影。
切奇利亚登上石阶,向艺术家的居所走去。
堆积如山的书。桌上散放着羊皮纸和金属笔。空间中一片杂乱。
在满是亚麻籽油味道的房间深处,那男子站在有着一面大窗的壁前,慢慢地向她转过头来。早晨的阳光射透了长长的金发,是一个身材修长的美男子。
逆光下他的身影,就如神话中的雕刻一般。
“原来您在这里啊,大师。”
看着满脸微笑的切奇利亚,雕刻般的男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犹如苦笑般的表情。
与讨厌女人的名声相符,他极少邀请女人进他的作坊,而切奇利亚几乎是唯一的例外。他,也就是莱奥纳多,作为音乐使节出访米兰,而最先看出他的才能,向卢多维柯推荐重用的就是她了。
而莱奥纳多一开始也是因为他所画的切奇利亚的美丽的肖像而在米兰宫廷确立了自己作为画家的名声。
是否是一种回报很难讲,但莱奥纳多还是承认了她出入作坊的权利,虽然承认得并非非常爽快。切奇利亚原来跟着他学竖琴,而最近即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会常常造访,这种时候切奇利亚一般会有一些麻烦的事情要找他商量。莱奥纳多脸上浮现的苦笑,或许也是因为有了些预感的缘故吧。
“嘿,切奇利亚。恐怖,这么早就这么慌慌张张地闯进来。还以为是哪里的行会组织(信心会)过来督促干活的呢——”
嘴里冒出来的话充满讥讽,但与此相反,对切奇利亚的来访却并没有任何吃惊的样子。切奇利亚轻轻叹了一口气。
“说得倒轻松……我听到大师遭袭的消息,就连忙赶了过来。您没有受伤吧?”
“你消息很灵啊,就才是前天的事呢!”莱奥纳多一副佩服的样子扬了扬眉毛。切奇利亚摇了摇头:
“消息传得很快的。据说有人每夜潜入医院的停尸房对尸体进行写生……说的就是大师您吧?”
“也许吧,”莱奥纳多颇为开心地笑了笑,“并非是潜入,正式得到医生的许可的,何况也并非每夜,只是在有比较有意思的尸体的时候才去医院。”
“没什么区别,”切奇利亚苦笑道,“不得到教会的许可就这样干,早晚会上审判庭的。”
“知道。所以总是注意着兵贵神速嘛——前天遇上了干扰者,毁了我那宝贵的素描。”他的口气仿佛是遗憾非常。
“干扰者……像是医学生、修道士那种人吗?”切奇利亚皱紧了眉头问道。
虽然这段时间有些大学开始了医学解剖实验,但人们对于解剖的厌恶还是根深蒂固的。黑夜中出人解剖室,画尸体素描的艺术家,在人们的眼里,必定成为了一种古怪的人物。血气方刚的年轻医学生和修道士中间,即使有人要对这样的怪人进行阻挠,也并非值得惊奇。
但是莱奥纳多仿佛不太介意似的摇了摇头。
“总的来说是像以前当过军人一类的样子,或许是哪个会馆的警卫吧。他们自己号称袭击我是因为认错了人。”
“……认错了人?除大师以外,难道还有一人在出人医院的解剖室吗?”
切奇利亚吃惊地眨着眼睛。莱奥纳多很开心似的咧开嘴巴笑出了声。
“如果是那样,很想见面聊聊啊。如果那人具备足够的素描才华能够画解剖图就更好了。”
“……”
切奇利亚心中暗叹,遗憾?怎么可能!
作坊的桌子上乱七八糟摆放着的内脏的素描,即便在没有一丁点医学知识的她的眼中,也只能用太出色了来形容。立体感与精细,还有美。
忍受着解剖室的腐臭与恐惧,画出这样的解剖图的人,恐怕这块土地上只有他一个吧。在这个天才艺术家的眼中,美丽的山色和毛骨悚然的人体内部,都一定是同样成为了素描的对象,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那样遭到暴徒的袭击,大师一点都没事吗?”
对于切奇利亚的问题,莱奥纳多意外地摇了摇头。
“并非没事。东西掉在了地下,素描摔坏了。重画一遍可费了一番工夫。”
“但没有受伤吧?”
“再怎么说是军人那一类,人的动作说到底总还是骨骼肌肉的运动……只要知道了人体的结构,判断对方的动作就不是件难事。比较起来,他们到底把我错认为谁了,又为什么会袭击我,回答这些问题反而更难,这些问题也更让人感兴趣。”
“是这样啊……”
切奇利亚扑哧地轻轻笑了一声。
对于非同一般的他来说,绘画的技法也好,人体的结构也好,各种各样的机械以及发明也好,说到底仅仅是一个他所要研究的对象而已。
感到有兴趣便以惊人的注意力埋头研究,发现新的兴趣点后一定是别的什么都不顾而废寝忘食。对他来说自己的好奇心就是一切。
即便动用法王的权威估计也不可能命令他去做他所不想做的事情。
虽然如此,但请他听听自己想要得到帮助的事情倒也不难。要紧的是,只要让他感到这是一个很诱人的谜就行了。
“其实我有一件很头疼的事情想和大师商量一下的……”切奇利亚说道,一边露出可爱的微笑。
然后对着苦笑的艺术家,她开始讲起了她的事情。
02
米兰这个伦巴第地区中心的城市以商人们组建了意大利第一个被现代人称为公司的组织机构而闻名,那是一一五九年的事。
和意大利其他城市一样,在米兰住着许多工匠、军人、僧侣,但这个城市首先是个商业中心。商人们出入欧洲所有的市场,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今天伦敦市里还保留着“伦巴第人大街”。精通贸易而且信用良好的米兰商人的口碑,乃是市民引以为傲的东西。米兰是座商人的城市。
法布里齐·马希尼便是这种米兰商人当中的一员。他在运河的码头边上拥有巨大的商会,在国外据说也有多处分号。虽说买卖的东西也很平实,少有惹人眼红的暴利,但应该属于脚踏实地地扩大着利润的那一类商人。
法布里齐年事已高,但子嗣满堂。膝下有四子一女,均已成人。他们继承了法布里齐的商业才能,谨慎踏实地照顾着家业。
但这却成了他悲剧的种子,他子嗣满堂得有点过了分。
“事情的开始是大约在半年前,法布里齐准备他的遗嘱。”
莱奥纳多一言不发地听着切奇利亚的讲述。
“这份遗嘱可有些非同一般。商会的经营保持原状——但是法布里齐的个人遗产只确定一个继承人,所有的都归此一人。”
“……是吗,确实是商人的想法。”他淡淡地冒了一句。做生意需要本钱,本钱的资金不分割成一部分一部分对生意更为有利。法布里齐显然担心把资产分给几个兄弟后引发商会的分裂。
“但是,继承人是谁最后也没弄清。据说写在遗嘱中了。”
“嗯,不能说没有问题,但总算是一个方法吧。”
“对。表面的理由是为了避免继承人之间的无用的竞争,但其实,应该说是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内不想见到亲生兄弟之间的争斗吧!”
“……你知道的很详细嘛,切奇利亚!”满脸奇怪的莱奥纳多说道。
切奇利亚笑道:“从我的儿时玩伴那儿听来的。”
“儿时玩伴?”
“名叫嘉布里埃拉,嘉布里埃拉·卡特娜,是法布里齐的……情人。”
“原来是这样!”莱奥纳多几乎不带表情地点了点头,“知道这些不就够了吗,问题是什么呢?”
“法布里齐被人谋杀了,大概是在五天前。”切奇利亚稍微压低了点声音说道。但莱奥纳多还是不改表情。
“被杀了?”
“是的,在郊外他的房子里。没人见到犯人的身影。”
“遗嘱呢?”
“被拿走了,估计是犯人干的。”
“那就没有办法了。对法布里齐来说够倒霉的,但遗产会按法律规定分配。他们子女中也不会有异议吧。”
“可其实不是这样的。”切奇利亚摇头,而莱奥纳多很无趣地哼了哼鼻子。
“是说杀法布里齐的,是继承人中的某一个吧。”
“是的。”
“……按着顺序讲一下吧!”刚才还一脸无趣的莱奥纳多摆正了姿势,看来成功吊起了他的胃口。
“法布里齐担心的,是有谁趁自己不注意偷换遗嘱。而他的遗嘱从性质上说,是必须放在自己身边保管的那种。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想法变了,要改写继承人的名字也未必——于是,他叫来了工匠,打造了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
“是的。放遗嘱用的盒子。用坚固的锁锁起来的。”
“特意重新叫人打造的吗?商人的话会有很多保管材料的保险箱的。”
“是的。但这个盒子很不一般。刚才我讲的‘非同一般的遗嘱’,也是指这个盒子的。准确地讲,特殊在于它的锁特殊。有两种不同的钥匙。”
“不是两种不同的锁?”
“不是的。锁眼只有一个,却需要两种不同的钥匙。法布里齐把它们分别叫做金钥匙和银钥匙。当然实际上并不是金银打造的,钥匙本身都是铁做的。”
切奇利亚这样解释道,然后笑了笑。纯金纯银都是软金属,用软金属来做钥匙,用几下就走形不起作用的。
莱奥纳多沉默着让她继续讲下去。
“那个盒子的机关是,用金钥匙锁起来后只能用银钥匙来打开,反过来用银钥匙锁起来的话就只能用金钥匙来打开。金钥匙一把,银钥匙做了三把,分给了三个儿子。金钥匙由法布里齐本人自己保管,放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三个?法布里齐的儿子不是有四个吗?”
莱奥纳多打断切奇利亚的话反问道。
“是四个。但是有一个并非正妻所生,是以前的情人所生的庶子。虽说得到了正式的承认,但没有继承遗产的权利。当然遗嘱中如果是特别写明的那另当别论。”
“……原来如此。那拿到钥匙的,也就是说只是正妻所生的三个儿子?”
“是这样的。法布里齐在全部继承人面前把遗嘱放进盒子,用金钥匙锁了起来。交给三个儿子的三把银钥匙都是一样的,其中即便有人弄坏了钥匙或掉了钥匙,盒子还是没有任何问题能够打开。”
切奇利亚认为,银钥匙打制了三把不仅仅是为了给兄弟之间造成一种公平的感觉,还包含了以防万一的意思。金钥匙仅有一把,但它只用在把盒子锁起来的时候,锁好后即便丢失了也不造成问题。
如果说不方便那仅是在想要改写遗嘱的时候。这种情况,仅仅发生在老人还健在的时候,因此也没有必要一定拘泥于打不开的盒子。即便盒子不见了只要再写一份遗嘱就解决问题,或者重新让人打造个盒子也是可以的。
“但是,老人加了一个条件,内容是,只有在老人死后,全部的候补继承人和公证人都到场的情况下,盒子才能打开——除此以外的任何场合,如果老人以外的哪个人打开了盒子,盒子中的遗嘱就会失效,而财产全部由嘉布里埃拉来继承。”
“……嘉布里埃拉?你的儿时同伴,那个他的情人?”
“是的。那个条件说起来似乎是对儿子们的一种威胁,意思是不要在继承问题上面做手脚。”
“至少不仅是出于老人爱那女人这样的理由吧。虽然这么说,那老人还是非常喜欢嘉布里埃拉的,他有一种在最坏的场合,自己全部的遗产让给她也行的心理准备。”
“原来如此。深思熟虑啊。儿子们用银钥匙随时都能打开盒子,但是盒子一旦打开,他们又失去了继承的权利。”
莱奥纳多很少有地发了声感叹。
如果他们中的谁用钥匙开了盒子再锁起来,盒子曾被打开的事实在继承的时候是必定会暴露的。因为用银钥匙锁起来的盒子用银钥匙是打不开的。
“老人有时用自己的钥匙来确认盒子不曾被开过。如果用金钥匙能够打开的话,那就意味着有谁偷偷地用银钥匙开了盒子。”
“他很聪明,为此准备了两种不同的钥匙。他的条件也作为正式遗嘱的一部分得到承认了吗?”
“好像是这样。在盒子的表面,刻着说明文字说明两种钥匙与遗嘱的关系。据说与此相同的一段也被写入遗嘱当中,还盖了公证人的大印。老人也是个商人,这些手续上应该是不会留下纰漏的。”
“而这个法布里齐被人杀了……”
“是的。”
切奇利亚稍微低下了眼睛。马希尼家与加莱拉尼家互有往来,她自己也认识法布里齐。特别是自嘉布里埃拉成为老商人的情人以后,经常听到有关他的各种流言飞语。
从事贸易多少会树些敌人,但法布里齐不是那种为了暴利坑骗对手的商人,商会的具体事情也已经交由儿子们管理。他本人深居内室过着与隐居也相差不多的生活。
嘉布里埃拉的说法是他是性格温和、性情开朗的一个男子,想不到有谁对他会怀有必置死地而后快的仇恨。
“法布里齐被杀是在五天前的夜里。据说那天嘉布里埃拉在外过的夜,家里只有老人以及上了年纪的用人夫妇。第二天早上,女用人上老人的寝室,才发现他已经遇害。”
“也就是说夜里曾有来客……是五天前啊,凌晨应该有场阵雨的。”
“是的。淋湿的地上留有一辆马车的轱辘印。是那种连赶车人只能坐下两人的马车。马希尼家这种类型的马车有十几辆,那天,每个候补继承人都有可能用过车——”
“……从情况来判断,可以认为除了包括嘉布里埃拉在内的那些候补遗产继承人以外,别人不可能杀法布里齐吗?”
“是这样的。与用人夫妇不打照面就能进入老人房间的,只能是拥有房间钥匙的他们六个人。”
“但是……遗嘱被拿走了是吗?”
莱奥纳多说道,眼光炯炯有神。这是思考问题时他特有的表情。
“是的。连那个放遗嘱的盒子。”
“那法布里齐手里的钥匙呢?”
“金钥匙怎么也找不见。嘉布里埃拉好像认为是连钥匙带盒子一起被带走的。”
“……老商人被害,放着他的遗嘱的盒子与钥匙也消失了,是这样吧——原来如此。明白了你到我这里来找我的理由了。”
莱奥纳多长长出了口气,苦笑着说道。切奇利亚的眼睛更有了精神。
“大师……那么……”
“呵,原理是上锁后锁内的结构就会改变,不用配对的钥匙就不能打开啊。道理是懂的。那个盒子的实物还真想瞧上一眼呢。”
莱奥纳多淡淡地说道,仿佛是自言自语。他在说想去见识见识法布里齐的盒子,也就是说要找出犯人。
切奇利亚猛然浮现一丝放心的表情。他的那句话,正是她想得到的。是的,求这个奇特的艺术家办点事,并非一件难事。
“那我们走吧,大师。我已让马车在门口等着了。”
切奇利亚脸上绽放着优雅的微笑这样说道。
03
很多意大利自治都市的行政官,其出身都是其他城市的骑士,且大多学的法学,目的是以期公正。任期限于很短的时间,任期结束后还要接受严格的审核。在斯福尔扎家事实上独裁统治下的米兰警察机构,虽说有些形式化了,但还仍然实行着这种制度。
法布里齐的家中,这时候还有很多的警察在忙着。
由于被害的是有钱商会的老板,警察们对这一事件极为重视。这样大的事件如果解决不了,行政官的能力就会遭到质疑的。
“——想看看法布里齐被害的房间。”
从马车上下来的切奇利亚叫住了一个看上去像长官的人。
一开始用“发神经啊”这样的眼光回视切奇利亚的那个男人,一旦切奇利亚表明自己的身份,拿出米兰大公名义的介绍信,态度顿时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除了是米兰重臣法奇奥,加莱拉尼的遗孤以外,切奇利亚没有别的任何头衔,但她是唯一一个能使唤得动卢多维柯的人这一点,只要是出入宫廷的人谁都知道。
房间比切奇利亚想象的要小得多,决非简陋但省却了一切华美的装饰,其简洁甚至令人有一种新鲜之感。
法布里齐的房间装饰着许多外国的工艺品,烛台雕刻等小玩意,虽然怎么看也不像是用什么昂贵的材料制成,但外观精巧惹人喜爱。看来收集这些东西是老商人的爱好。
这些东西满满地摆放在柜子上,难以想象那儿也曾摆放过那被带走的东西。桌子上堆着一些与生意有关的文件,没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从这点也能判断不是为劫财的强盗所为。
只有地毯上飞洒的血迹,在告诉人们这间房间中曾发生过惨剧。
抬头看看边上的莱奥纳多,他沉默无言。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切奇利亚!”
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着黑装的年轻姑娘小跑着走过来。圆圆的微胖的脸,红色的头发。是嘉布里埃拉·卡特娜。
“啊……切奇利亚。太好了,你能过来。这位是——”
“是的。莱奥纳多·达·芬奇大师。大师,她就是嘉布里埃拉。”
切奇利亚把他们相互介绍给对方。自己的情人老商人被害,一定很害怕而且难过。看着切奇利亚他们两人时,嘉布里埃拉脸上所浮现的表情,却有一种心落了下来的感觉。
而莱奥纳多毫不客气:“还真年轻哎,意外意外!”
听到不成规矩的这两句,嘉布里埃拉害羞似的低下了眼睛。她的年龄与切奇利亚相仿,刚到十七八岁吧,法布里齐和她在年龄上的差距比两代人还大。
“嘉布里埃拉,刚好,我知道你很难过,老人怎么被害的,再给我们讲一遍吧。”
握着红发姑娘的手,切奇利亚这样要求道。
“……切奇利亚,没事的。那是……我回屋的时候,他还倒在房间的地板上,穿着平时在房间里穿的衣服。”姑娘挤出了几句话。
“死因是?”莱奥纳多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头部被……好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猛砸了很多次,满是血……脖子也被割开了。”
“脖子?”切奇利亚吃了一惊,她也是头一次听说。
“是的……伤口像是竖的刀伤。一开始,我整个都懵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嘉布里埃拉的声音有些颤抖,可能是想到了当时的情景。
“……如果是这样,可是出血不多啊!”莱奥纳多目光扫视着四周,淡淡地说道。
“大师……”切奇利亚委婉地责备着。
“是的,阿列西奥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是被打得不能动了以后,为了保证杀死才割的喉。”嘉布里埃拉语气坚定地回答道。
心脏已经停止的话,即便是割开了主动脉,血也不会喷出来。这一点知识切奇利亚还是有的。
“阿列西奥是谁?”莱奥纳多问道。
“他的……法布里齐的一个儿子。现在还在这里,可以见见他问些问题。”
“是儿子的话,那么他有银钥匙喽?”
“不……他的母亲不是法布里齐逝去的妻子……”
嘉布里埃拉采取了绕来绕去的表达方式。这位阿列西奥,是法布里齐与其情人所生的孩子。
“那放遗嘱的盒子呢?”
“好的,请这边来……”
嘉布里埃拉向房间一角的一个小桌子走去。是一个正好到她腰那么高的小茶几。从桌面上残留的日晒的痕迹,大致可以判断出盒子的大小。成人一个人也很容易拿起来的大小。
“盒子一直放在这上面。外表非常普通的青铜做的盒子,但法布里齐说它看上去像考古发掘出来的宝盒,所以一直很喜欢。”
“……青铜的啊,那就很重了。”
莱奥纳多检查着茶几,嘴里自言自语。嘉布里埃拉也表示同意。
“虽然不能说搬不动,但它的重量,想要轻易地带走也应该不容易。”
“估计是这样。否则,不适用于保管遗嘱的。那么,据说金钥匙也被拿走了,是这样吗?”
“不……其实那人保管金钥匙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准确地说,不知道是不是被拿走了。但是这个房间警察彻底搜过,也没找到,从这点看只能想是谁把它——”
“你也不知道钥匙放在哪里吗?”
切奇利亚一本正经地看着儿时的同伴。
“是的呀。我想肯定是藏在了这房间的哪个放东西的里面,但放东西的玩意太多了,而且我也没有要找钥匙的理由呀。”嘉布里埃拉带点苦笑地说道。
确实像嘉布里埃拉说的那样,她没有任何理由要去找钥匙。法布里齐锁上的遗嘱盒子,用金钥匙是打不开的,即使拿到钥匙也没有什么用。
“警察没有问你他被害的那天你在哪吗?”莱奥纳多问道,冷冷地微笑了一下。
“问了。问得我都烦了。”嘉布里埃拉没有力气地笑了笑,“那天我去走访了米兰市内的我的一个朋友。我经常不在这里,这并不稀罕。我父母家在市内,住在这里,大概一星期也只有一半时间吧。”
“是这样的吗?”切奇利亚很自然地反问了一句,听起来多少有些意外。
“我又不是正妻,长期住在这里会讨别人嫌的。”
红发姑娘苦笑道。切奇利亚想,所谓的别人,估计是法布里齐的那几个儿子吧。马希尼家的那些兄弟中,最小的也要比嘉布里埃拉大几岁。
“听说如果谁自己打开了盒子,法布里齐的遗产就都会归你名下的,”一边弯着腰在地毯上查看血迹,莱奥纳多一边问道,“对这一点你是怎么想的?”
“是啊……老实说,感觉不太好。你想,这种遗产即便得到了感觉也不会好,肯定会被他的那几个孩子怨恨的!”嘉布里埃拉深深地叹了口气。她的眼睛下面看得见淡淡的黑影,切奇利亚想那是哭累了留下来的痕迹吧。
04
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谁一边在嘟嘟嚷嚷抱怨着警察,一边急匆匆地向这边走来。当听出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的时候,声音的主人已经到了切奇利亚等人的面前。
是一个披着看似昂贵的披肩,瘦瘦的高个子女人。虽然有着一张表情冷酷的脸,但称得上是个美女。年龄在三十上下,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要年长于嘉布里埃拉。
“达尼埃拉……”
嘉布里埃拉用似乎有些害怕的声音小声叫道。
被喊到名字的美女停住了脚步,用很不乐意的目光在切奇利亚等人身上扫了一圈。达尼埃拉·马希尼——法布里齐的长女,据说曾远嫁富豪家,但丈夫死了以后几年前搬回了马希尼家。
“不要那样随便地喊我的名字,嘉布里埃拉。你怎么还没走啊?”
达尼埃拉用带刺的语调说道。
对于她来说,父亲找了个比自己年龄还小的情人,实在是件很耻辱的事情。她望着嘉布里埃拉的眼光透彻地冰冷。
“——那么,这些又是谁呢?”
扫了一眼切奇利亚,达尼埃拉问道。代替舌头僵硬的嘉布里埃拉,切奇利亚冷静地向前迈了一步。这种不怀好意的对手,这几年的宫廷生活让她见得多了。她以很从容的姿势打了个招呼。
“切奇利亚·加莱拉尼。达尼埃拉女士。今天为了安慰一下我的朋友嘉布里埃拉,冒昧造访。这位是莱奥纳多·达·芬奇大师。”
对于看不出任何弱点,微笑着的对手,达尼埃拉表现出了一种被对方气势压倒了的暧昧的表情。
“大师……哦,倒是听说了。那么,这……你是卢多维柯阁下的……”
达尼埃拉吐到嘴边又吞回去的话恐怕是卢多维柯阁下的爱妾这样的表达吧。切奇利亚也很清楚,人们就是这样流言飞语地形容着没有任何背景但能出入于宫廷的自己的。
“好不容易有高人大师到来,但实在是不巧,这儿正如各位看到的,一点不在可以待客的状态,请恕这厢失礼了。”
换了一下心情抬头看着美貌的艺术家,达尼埃拉表达了歉意。莱奥纳多微微一笑悠然开口道:
“哪里,是我们突然闯入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不好意思,但有几个问题实在想问,可以吗?”
“问我吗?嗯……那请吧。”
“想问的是遗嘱的事情——你知道放着法布里齐先生遗嘱的盒子的事吧?”
“唉,当然。”达尼埃拉表示轻蔑似的甩了甩头,“我毕竟也曾算是候补继承人中的一个呢。”
“那你是怎么看那份遗嘱的?”
“我想的是搞起了什么无聊的事……不,不是对继承人只定一个人有看法。好不容易聚起的资产,没有理由要再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我指的是,现在在这里的爸爸的小老婆的事情。”
“——是指有谁自己先看了遗嘱,所有的继承权都归嘉布里埃拉小姐所有那条吧?”
“是的。换了谁都会认为太可笑的。”
达尼埃拉仿佛嘲笑着谁似的吐了口气。
“再怎么说是父亲个人的财产,让没有任何血缘的情人来继承,作为对违反了约定的惩罚,也太过不合情合理了吧。是不?”
对达尼埃拉征求赞同的眼光视而不见,艺术家继续问道。
“那么,遗嘱如果得到正式的执行的话,你觉得谁会是那个被选中的继承人呢?”
“怎么对这种无聊的事这么有兴趣呢?”
达尼埃拉喉咙里发出声音笑道。
“是啊……如果撇开个人感情不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有继承的可能的。当然,我还有嘉布里埃拉因为是女的,继承的不是财产本身,而是所谓的用益权吧。”
对妻子或是女儿不传给财产,而是传给用益权这样的做法,在当时是很普遍的继承方式。如果以后妻子或女儿嫁人他家,这一权利就自动消失。由于财产本身不发生转移,家业就不会有太大的因为继承而败落的危险。
“……庶子阿列西奥也有继承的可能吗?”
“是的。虽说他非正妻所生,但很有才能,而且也有人望。商会的经营,实际上是三个正妻生的孩子在继承和管理,父亲自己个人的财产想留给阿列西奥也并非不可能,虽说别的几个兄弟会有情绪。”
“但是实际上阿列西奥并没有拿到银钥匙。”
“……你还知道得真清楚,大师。”达尼埃拉笑意复杂,“我也没有拿到钥匙,但对此并无什么不满。钥匙即便拿了也是不能随便用的……与其说这些,大师好像应该对父亲的盒子更感兴趣。如果这样,问我不如问她,盒子到底去了哪里。怎么样?”
这样说着,她指了指法布里齐的情人,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没有想到话题的突然转换,嘉布里埃拉脸色苍白,头直摇晃。
“这是什么意思,达尼埃拉女士。遗嘱的盒子不是被杀害法布里齐先生的凶手带走了吗?”
切奇利亚猛地一惊赶紧插嘴道。达尼埃拉一脸冷笑的表情斜视着嘉布里埃拉。
“所以是在说,这小妞是杀害父亲的凶手了?”
“——不!”嘉布里埃拉悲痛地叫道,“不。我没有干这样可怕的事!”
“但是你有杀父亲的理由。”
“——达尼埃拉!”
“你以为我不知道啊?你难道不是一边做着父亲的情人,一边和爱乌斯塔齐私通吗?大概这件事情被父亲知道了,于是起了争斗。”
“不……不是我……”
嘉布里埃拉苍白无力地摇着头。爱乌斯塔齐是法布里齐最小的儿子,年龄在二十四五,与嘉布里埃拉也相差无几。嘉布里埃拉死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凶手,却也不去否认私通的事。
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她和法布里齐之间发生争斗就极有可能。警察也一定会持同样的见解。达尼埃拉像获胜了似的脸上显出微笑,切奇利亚顿感失去了语言。
但是莱奥纳多对她们间的会话丝毫也没有显出兴趣,把眼光集中到了茶几的上面。
他默默无声地注视着被拿走了的遗嘱盒留下的印迹。
05
陪着受了刺激亢奋不已的嘉布里埃拉,切奇利亚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据说原来是为客人准备的这间房间,成了嘉布里埃拉的卧室。
让用人拿来了葡萄酒一饮而尽,她才稍微有些安定了下来。
嘉布里埃拉不胜酒力,倒在床上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
“……”
看着儿时同伴那张愁苦的脸,切奇利亚叹了口气。
无论怎样竭力主张自己是无辜的,她有杀害法布里齐的动机,这一点确凿无疑。这一点达尼埃拉说的没错。
但仅凭这一点也不能断定嘉布里埃拉就是凶手。因为若将她定为犯人,有一点就会显得很不合理,那就是,她又是出于什么动机拿走了遗嘱盒呢?
切奇利亚从房间里出来又回到法布里齐的卧室。
莱奥纳多还在房间里头。房间中除他以外,另有一个陌生的男子。两个人看来是很友好地在打招呼。
“你好,美女。我是阿列西奥·马希尼。久仰!”
见到跨进房间的切奇利亚,那男子很有礼貌地自我介绍道。
阿列西奥·马希尼,法布里齐与他以前的情人所生的儿子。比想象的要年长一些,估计比达尼埃拉还要大,年龄在三十四五岁吧。
虽然不能说是美男子,但是有一种久经日晒的健康的长相。对那种让人感觉不出年龄的天真无邪的笑脸,切奇利亚抱有一种好感。
“刚跟大师作了自我介绍。我以前在凡罗齐作坊的时候有幸见过大师亲手做的几件作品。”
“凡罗齐作坊?那就是说阿列西奥先生到过佛罗伦萨喽?”
“是的。我是一个商人,只要有货物和买家,什么地方都会去的。威尼斯也好,法兰西也好,土耳其也好。”
阿列西奥以很自豪的口吻说道。说起来,他还有点威尼斯地区的口音。不止是他,住这屋子的所有人都有点这样的口音。或许是长年与威尼斯这个海上贸易国的商人打交道,不知不觉中沾染上的吧。
“法布里齐被害的时候……”
“听说了。真是的,没想到那份遗嘱会招惹这种事。”
阿列西奥低下眼睛,一副挖苦的表情。切奇利亚扬了扬眉毛。
“阿列西奥先生是说老人被害是由于遗嘱的关系吗?”
“不是吗?”阿列西奥有些不可思议似的歪了下脖子,“杀害父亲的凶手不是拿走了遗嘱盒吗?”
“好像是这样的。”
切奇利亚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若不知道老商人的小儿子和情人之间的那种关系,她也没有义务去告诉他。
“我也见过几次,那个盒子是青铜做的,并不值钱,也不是轻轻就能拿走的东西。如果说凶手把盒子拿走了,那必定是为了那份遗嘱而不可能是其他。”
阿列西奥说的口气很坚决。切奇利亚也觉得这样解释很符合逻辑。
“但拿走了遗嘱,又有谁会得到好处呢?”
“并非没有。父亲号称遗嘱中继承人只定了一人,那些没被选中的肯定感觉不爽。而遗嘱消失了的话,遗产就会按照法律规定的来分,每个人都会有份。”
“但是,这样的话……”
“是啊,能分到遗产的,只有那些正妻所生的……但达尼埃拉好像一直相信自己是有份的,和我与嘉布里埃拉小姐就没有关系了。”
“……阿列西奥先生觉得那也没什么吗?”
“那是法律定的,觉得有什么又能怎么样?”
阿列西奥仿佛很愉快似的笑出了声。
“不想让你有所误解,我并没有为自己不是正妻所生而感到羞耻。我母亲虽没有地位,也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但父亲对她对我都非常好。在这点上讲,我觉得已经是继承了一笔很大的遗产了!”
“……钦佩钦佩!”切奇利亚感叹道。
阿列西奥将眼角眯起来笑着说:“这样说听起来有点像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但我真是这样想的。从父亲那里我学到了生意之道,而且结婚的时候父亲也给了我很好的祝福。”
“……结婚?”切奇利亚不自觉地反问了一句。
“是的。大概半年前,好不容易……”阿列西奥害羞似的笑了笑。是一场惊天动地的恋爱最终迎来的结局。他介绍说那时多亏了法布里齐。
“已经继承了一笔很大的遗产……别的几个兄弟是不是也会这么想呢?”
对于从切奇利亚嘴里掉出来的这句话,阿列西奥摇了摇头。
“很难吧。巴吉里奥和科鲁内里奥……兄弟俩各自刚被委以经营国外大商会的重任,资金再多也觉得不够用,爱乌斯塔齐这几年亏了许多钱,都说他为了翻本在瞄着要做件大生意。”
“——那达尼埃拉小姐呢?”
“她……”阿列西奥微微苦笑了一下,“她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有着极强自尊心的女人,受自己兄弟的照顾过简朴的生活,对她来说是不为她的自尊所允许的。”
“我想我能理解。”
切奇利亚也微笑了一下。达尼埃拉在谈到阿列西奥时称赞他有才华有人望,现在很能理解为什么能作这样的评价。消息灵通而且看人有眼力,并非仅仅用人缘好性格开朗就能概括得了的男人。
“如果说法布里齐要选一个继承人,你看会是谁呢?”切奇利亚随口问道。
“这个问题太难……”
阿列西奥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长兄巴吉里奥与人不易交往,二哥科鲁内里奥固执而死板……像父亲那样有生意头脑的倒是爱乌斯塔齐,但他毕竟还年轻,经常会做些不看好的生意而破财亏本。父亲如果说要托付财产,这几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
“那你自己呢?我觉得阿列西奥先生是很适合做生意的。”
“谢谢,你这样说听着很舒服,但我毕竟不是正妻所生。”他微微一笑回避了谈自己,口气好像是自己对继承权的争斗没有兴趣,“从这点上讲,对于生为女人的达尼埃拉有些不公。这些年来代替母亲把几个兄弟拉扯在一起的是她……嘉布里埃拉另当别论,她如果被定为继承人,别的几个是不会无动于衷的。或许父亲自己,倒是很想定她的。”
“也就是说,从结论上讲,选了谁都有可能的喽?”
“是这样吧。”
阿列西奥点了点头。他当然不知,其实他的看法与达尼埃拉的看法完全一致。
“我得走了,还有商会的事要做……当然,会很快返回来的。今天晚上,兄弟几个说好了要一起商量一下父亲的丧事。”阿列西奥像要确认一下太阳的位置似的看了看窗外。薄薄的云层,改变了午后天空的颜色。
“……想到要一起商量那样的事,而其中或许有个杀父的凶手,也真不容易。”
带着苦笑吐露出来的这句话,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吧。切奇利亚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阿列西奥先生,你觉得是谁杀了法布里齐老人呢?”
“……你问的很难回答啊!”阿列西奥慢慢地摇了摇头。
“这我是不知道的。我也私自查了查,我们中间,没有谁能肯定地说那天没有到过这里……反过来说,也没有谁能肯定地说到过这屋子。一般说来,从拿走遗嘱中得到好处的应该是凶手,但是如果说这是有人故意这么做,反过来使自己摆脱嫌疑,我也无法反驳。”
“遗产的继承最后会怎样呢?”
“不知道……会起一番纠纷吧!”阿列西奥第一次显出了有些疲劳的微笑,然后喊了声等在走廊上的随从,让他给自己备好马车。
在走出房间前,他看了一眼莱奥纳多,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