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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558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神棍——

「他每到一个村落就挨家挨户招摇撞骗,说人有灵障啦业障啦,靠着帮人祈祷、去凶解厄换取金钱维生。带发修行僧、占釜师※、行者,随你想怎么叫都成,他就是这一类人。总之你的祖父出身于贫贱,这是无可撼动的事实。好笑,不管穿着多么华美的衣服,不管如何装饰,都无法遮掩他的低贱出身。我每次看到装模作样的老爸以及向他磕头的那些蠢货就觉得很可笑,你不觉得吗?叫什么教主、山伏,听起来似乎很了不起,还不就只是个乞丐罢了,你跟我都有乞丐的血统哪——」

(※占釜师:神道或修验道中的一种占卜方式。大锅上放置蒸笼,笼中放米,上盖。水开时,以蒸笼中的米发出的响声大小来占卜,称鸣釜神事。)

乞丐——

「听好,老爸在我心目中就只是个山中游民,跟山窝※没什么两样。要是别人知道这点,就没人会畏惧他、没人想对他膜拜了。但是老爸在骗人的技巧上非常高超,他——是个诈欺师。」

(※山窝:原文「サンカ」,汉字可写作「山窝」、「山家」、「三家」、「散家」等,随时代或地区,所指的对象不尽相同,基本上指一种山岳地带居所不定的流民。)

诈欺师——

「而且还是一流的诈欺师。」父亲又重复了一次。

「你应该听说过明治年间政府发布神佛分离令吧?许多僧人被迫舍弃僧籍还俗,山伏也一样。即使被编入天台、真言宗里,修验道仍旧只是杂宗。修验道不分神佛,神佛习合乃是理所当然。舍弃权现与本地佛※,修验道就无以成立。当时只是个诈欺师的父亲看穿了这点。」

(※权现、本地佛:权现为基于神佛习合思想中的「本地垂迹说」而生的神号。神佛习合论者认为日本传统的神其实是佛的化身之一,例如天照大神是大日如来的化身,此即本地佛。)

父亲的言语里有着深刻的恨意。

充满了对祖父的诅咒。

「所以——幕末到明治这段期间,势力庞大的修验者与民间宗教人士创造了许多神只。金光教信奉金神,御岳讲※设立御岳教,富士讲成立了扶桑教跟神道修成派。这些就是修验系教派神道。但是像父亲这种没有信徒也没有讲社的神棍无力创设新兴宗教,于是他心生一计,立刻变卖土地跑到京都去。结果,也不知靠着什么关系——竟让他给溜进东寺里了。」

(※讲:又称「讲社」,指基于同一信仰、相互扶助的宗教团体。日本民间许多宗教集团均以「讲」为名。)

「反正也只是图个方便。」父亲轻蔑地说。

难道不是为了修行吗?

「是为了图方便。」父亲再次强调。

「假如老爸继续待在乡下干他的神棍,大概就不会有这个教团出现。因为明治五年政府下令废止修验道,这么一来,父亲只算是真言宗系统的末寺的下级僧侣,小庙和尚不可能熬过废佛毁释的凶涛巨浪;可是如果不愿意,父亲就只能当个更邪门歪道的神棍。万万没想到老爸二者皆舍——竟成了教主。」

成了——教主——?

「老爸想要是本山的这块招牌。即使是佛教受难的时代——不,应该说正因为这种时代,拥有长期历史传统的总本山的招牌非常管用。毕竟这可是一块巨大的招牌哪——」

父亲说,祖父的信仰动机十分不纯。

「——说起教王护国寺,谁都知道是真言宗的总本山。在东寺修行过的话,比起在一般小庙也被瞧不起的修验者所受的待遇完全不同。老爸扮猪吃老虎地熬了几年,终于取得了这间寺庙的所有权——」

父亲环顾寺内。

「我看这里多半也是靠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获得的。来到这间寺庙,老爸天生的神棍本领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也就是你所谓的神通力——」

第二代教主十分不屑地说:

「——刚刚我也说过,马戏团员表演的戏法,由一流寺庙的和尚玩起来就成了法力。老爸的法力受到瞩目后,信徒随之增加;待时机成熟,便与总本山切断关系自立门户。手法之高超,真教人佩服哪。我老爸——为了达成他的野心,牺牲了妻子。他上京都时,抛妻弃子,放下老妈与我不管。老妈贫困交加之际得了重病,最后在失望之中死去了。」

祖母——

「连自己老婆都救不了的家伙,还敢称什么活佛?」父亲狠毒地说。

「等我被叫来这间寺庙时——母亲早去世了好几年,教团也已成立。看到那个原本脏兮兮的老头子,现在竟然穿起金光闪闪的法衣,好不威风——我真的吓了一跳,所以——」

祖父——威风凛凛,无人能匹敌。

「我觉得可笑,但也觉得生气。我瞧不起老爸,瞧不起教主的地位——」

那又为什么——为什么还……

「因为我受够原本的生活了。」

「你做梦也想像不到我跟你祖母在村子里受到的是什么待遇。我们没被当成人。人有身分,身分有上下之别,可是我们连身分都没有——」

说到这里,父亲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我们终究不是村子的人,可是也没办法住在山里。驱魔除秽者,与妖魔鬼怪一样满身秽气,受人鄙夷。可是我从没想到,仅仅——」

华美的法衣。

「——仅仅是穿上那种衣服,父亲竟成了比人更尊贵的佛祖!」

「你听好。」父亲站起身来。「想当上教主,只需要一个绝对自傲的态度。你要自认比任何人都伟大,不能有所怀疑。一旦怀疑,你就失去了——一切的立足点。」

自傲吧。

就只需自傲。

父亲——新教主说完这句话后,走入身后的房间里。我一个人蹲在偌大的佛堂里,抱着头泪流不停。

只觉得——很悲伤。

「你在哭吗?」

声音——拓道先生的声音。

我低头看了脚跟方向。

拓道先生就站在我的背后。

「拓——拓道先生——你……」

「新教主说的话——都是事实,请你接受吧。」

「可、可是,这……」

拓道呼唤我的名字,接着说:

「请你仔细想想,教主说得并没有错。神通力只是个骗人的幌子,跟表演没有差别。但艺人毕竟仅是为了取悦人而存在,无法拯救他人:即使所作所为相同,前代教主却——拯救了许多人。」

「拯救——」

「因此,就结果而言,他依然是不折不扣的活佛,是你从小认识的那个伟大祖父,这也是事实。即使你接受父亲对你诉说的往事——也没有必要改变你原本的想法。」

「可、可是……」

那么今后我该何去何从——

「当然——不管何时何地,你都要专心修行,无须疑惑。但是只有修行还不够。努力累积修行,或许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但那只能拯救自己,无法拯救他人:至多能救一、两个人,不能拯救大多数人。想救众生——」

只有靠一个能得人信赖的地位,拓道说。

「——令尊要你自傲,但是他却还无法做到。他作为教主仍然不够成熟。不只周围,连他也无法相信自己,这样——是没办法担当教主的重责大任的。」

拓道说完,悲伤地看了祖父的法衣一眼。当然,在那绚烂的布料上——没有眼睛也没有脸孔。

6

十五岁时,我离开了教团。

因为我无法拂去对教主——父亲的厌恶与不信任,这个观念已经深植我心。

同时,我也强烈希冀重新接受剃度,学习真正的佛法。

教团——变得愈来愈荒芜。

那里失去了信仰。

父亲继承教主后,信徒数量一天比一天少,许多人趁着祖父之死而脱团,干部也接二连三离去,就连牧村拓道也告别了教团。

但父亲仍然意气风发地继续扮演教主。

父亲似乎深信只要这么做信徒就会回来。

父亲的神通力——戏法虽然完全承袭了祖父时代的手法,但了无新意,相较于马戏表演更是黯然失色。同时,时代变迁早已没人相信这套。就算父亲想力图振作,终究无法挽回信徒的心。

真是滑稽。

没人渴求父亲。

没人接受父亲。

最后连教团的中枢干部也离开了父亲身边。

而我——也舍弃了他。

我辗转进入好几间寺庙修行。

不只是密宗,也学习了法华宗与念佛宗。

亦曾在镰仓的禅寺以暂到※身分入门,修习了三个月的禅宗。

(※暂到:初到寺庙,尚未受到入门允许的和尚。)

但是,每一种佛法我都无法适应吸收。或许单纯只是我还没学习到精髓,但我想最主要的原因,应是我仍旧无法摆脱幼年时期所受到的思想灌输。

我流浪各地,最后我到达了——高野山,与东寺并称真言宗的顶点之青岩寺——金刚峰寺※。

(※青岩寺:别名金刚峰寺,位于高野山的真言宗寺庙。高野山是空海年轻时修行的场所,亦是真言宗的信仰中心之一。)

时值大正元年,我二十七岁。

我深深受到感动,发愿舍弃过去的名字与人生,入真言宗门下。

众生无边誓愿度。

福智无边誓愿集。

法门无量誓愿学。

如来无边誓愿事。

菩提无上誓愿证※。

(※誓愿:修大乘菩萨道时,必须先发下誓愿。随宗派不同文字略有不同。一般多为四句,称四弘誓愿。此处为真言宗的誓愿,共有五句,称五大愿。)

接受十善戒,完成结缘灌顶仪式。

我总算成了真言宗的和尚。

接下来的十年间,

我专心修行真言密宗。

回归初衷,埋头认真学习。

显药拂尘,真言开藏※。

(※显药拂尘,真言开库:典出空海著作《秘藏宝钥》。意思是显教(密宗以外的其他宗派)的修行有如拂去外在尘埃,渐次接近事物本质;真言密教却是有如打开宝库,直达事物本质。为比喻显密差异的话语。)

身密、口密、意密。

六大、四曼、三密※。

(※六大、四曼、三密:空海教义的根本。六大指「地、水、火、风、空、识」,表森罗万象一切事物。四曼指「大曼荼罗、三昧耶曼荼罗、法曼荼罗、羯磨曼荼罗」,表万法之各相。三密指「身密、口密、意密」,密宗的修行方法。身密为结手印,口密为诵真言,意密为观本尊。)

唵阿莫伽昆卢遮那摩诃母驮罗摩尼鉢纳摩人缚罗鉢罗韈利多耶吽※——

(※唵阿莫伽昆卢遮那摩诃母驮罗摩尼钵纳摩人缚罗钵罗韈利多耶吽:即光明真言。祈求金刚界五佛(五方佛)绽放光明之意。)

我——

再度得知父亲消息是在大正十一年。

通知我这个消息的,就是牧村拓道。

牧村在这之前似乎在秩父的真言宗寺院担任住持。他信中提到,几年前他收了养子,将住持的位子让给养子后,退隐山林。

牧村——祖父的爱徒在离开教团之际,与祖父的教义——修验教及密宗的混合体诀别。

但由信中看来,他似乎跟我一样,虽叩过禅宗大门,却还是难以改宗。一度还俗之后,重新出家成为真言宗的和尚,可见——他也一样无法逃离祖父的诅咒。

此外……

这封信让我察觉了,离开教团已经过了二十年以上的岁月。

牧村——从我曾经栖身过的镰仓禅寺和尚口中听过我的消息,之后一点一滴地寻找我的踪迹。即使我已舍弃了名字,舍弃了过去,栖身山中,一心向佛,与社会的缘分终究难以断绝。或者——同是受到祖父教义束缚的牧村,打从一开始便看穿不管我绕了多少远路,最后到达之处终究是真言宗吧。

金刚三密会在我离开后几年内就结束了。

失去了所有信徒,教团无以营运,寺庙也拱手让人。但父亲仍然无法舍弃再兴教团的梦想,孤独地进行半诈欺的宗教活动。

或许他应该改行去表演杂耍马戏。

父亲愈来愈堕落,多次身陷囹圄。

他的恶名也传到了牧村耳里。虽早就与教团分道扬镳,但与父亲缘分匪浅的牧村,在见到成为自己信仰契机的教团之穷途末路时还是难过不已,对其象征人物之昭彰恶名深感痛心。落魄的父亲继续丑陋地挣扎,但他愈挣扎情况就愈不顺遂。

最后——父亲在穷困潦倒之际搞坏了身体。

但是这个男人依然没办法放弃梦想。

他做了什么富贵荣华梦,我无从得知,但不论处于何种逆境,他从来不肯放弃教主的头衔。

多么可笑的执着。

父亲最后失去了住家,被赶出市町,在流浪途中倒下,变成半身不遂。

牧村见到身体无法自如行动、完全失去生活能力的父亲的惨状,心有不舍,便收留了他。

父亲那时已无异于乞丐。

但他——仍然不肯放弃象征教主的那件法衣。当牧村凭藉着街头巷尾的传闻找到父亲的时候,他还紧抱着袈裟与法器,奄奄一息地躺在高架桥下。

信上写着「至我茅庵已经五年……」。受牧村收留的第五年,父亲病笃。

不知为何,我——觉得很困惑。没想到我对父亲的疙瘩即使经过了二十年,依然完全没有消失。

即使励志修习佛法,这个疙瘩在我心中也未曾消失。

我厌恶父亲。

不——我——

并非如此。

信中又一一记载了底下之事:

令尊偏离六道轮回,陷入天狗道。白河院※有言:修行者不坠地狱,因无道心,亦不得往生——

(※白河院:白河天皇(一〇五三~一一二九)。笃信佛教。西元一〇八七年退位为上皇后仍握有大权,摄政期间跨其子、孙、曾孙三代天皇,达四十三年。)

天狗——

英彦山的丰前坊、白峰山的相模坊、大山的伯耆坊、饭纲山的三郎、富士山的陀罗尼坊、爱宕山的太郎坊、比良山的次郎坊,以及鞍马山的僧正坊——这些都是在炽烈的修行中最后堕入魔道的修行者,是脱离因果轮回,却无法真正获得解脱,受缚于魔缘的一群人。

自傲——

就只需自傲——

我感到非常、非常地困惑。

7

父亲死了。

就在我来探望他的第三天。

来探望前,我一直以为——身为至亲,相见时亲情会油然而生。但这只是种幻想。当我见到衰老丑陋的父亲,侮蔑之情有增无减。我没有丝毫的感动,只是坐在他的枕边,面无表情地看着老人衰弱的容颜。最后——

教主死了。

没有任何价值的生命,没有任何价值的死亡。

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终※

(※生生生生暗生始,死死死死冥死终:原文作「生まれ生まれ生まれ生まれて生の始めに暗く、死に死に死に死んで死の终わりに冥し。」空海著作《秘藏宝钥》中之一节。)

为何如此害怕黑暗?

那么早点腐朽,消失不见不是更好?

早点——

——有尸臭。

我嗅闻到腐败的臭气,浑身不舒服地打了个冷颤,重新点燃线香。

一缕烟升起。

在线香后方,

——那是,

那是祖父的法衣。

以金、银丝线织成的绚烂豪华的七条袈裟与横披,光彩夺目的修多罗,以及僧纲襟挺立的斜纹袍裳。

父亲拼上他的一生守护这件法衣。

祖父的、

父亲的、

拓道的言语于我心中苏醒。

无须道歉/

于你道歉的瞬间,你的修行就结束了/

活佛任谁都当得成/

自傲吧/

但是他自己却还无法做到/

必须让自己相信自己/

否则没办法担当教主的重责大任/

——自傲。

——要自傲,只要变得自傲即可。

所谓的活佛并没有内涵/

只有外壳/

那件金碧辉煌的法衣就是神通力/

——那件法衣。

那么,那件法衣才是……

在那件法衣的巨大衣领下。

有道奇妙歪斜的皱摺,

不久,皱摺化为眼睛,眨了眨。

「汝即是我。」

突然之间,

父亲的遗体开口说话。

「你还不懂吗,圆觉丹——」

衣服上的脸咧嘴嗤笑。

我粗暴地抓住那张脸——然后——

轻轻地……

吾今具足,愿吾意清净。

此乃大正十一年秋深夜之事。

第玖夜 毛倡妓

#插图

第玖夜一风流士至青楼寻妓,

见女倚高楼窗棂,长发飘然。

女子无容,额面皆发,

士大惊,昏厥矣。

——《今昔画图续百鬼》/卷之中·晦

1

一把抓住女人的后颈子,一股香水味飘荡而出。

或许事出突然,女人似乎吓傻了,不敢作声,呼吸急促。男人硬生生地将她的脸扳向自己。

木下固治面无表情,低沉而短促地说:「警察!」

女人顿时害怕得发起抖来,拼命地把头转开,不敢与木下两眼相对。「干什么?请问你有什么事?」女人装傻,扭动身体不停挣扎。

「这是取缔,今晚是大规模街娼取缔的第一天。选在今天出来拉客算你倒霉,跟我来。」

「等等——我不是、我不是那种女人,请放开我!」女人叫喊着,姿势很不自然地把头转开,不愿让木下看到自己的脸孔。「那你又是什么女人?」木下试图把女人的头转过来,但女人将头上的丝巾拉低,双手掩面,直说她跟取缔没有关系。

「喂!」

木下大声一吼。

「——没有关系是什么意思?大有关系吧。下个月起就是红线区※强化取缔月,今晚算是暖身运动,警察在各处召开夜蝶捕捉大会,你很倒霉,落入捕虫网了,快快放弃抵抗吧。」

(※红线区:即所谓的「红灯区(red light district)」。战后日本于西元一九四六年发布公娼废止令至一九五八年发布卖春防止法期间,可公然卖春的区域。)

木下左手拧着女人手腕,硬是扯下她遮掩脸部的手。「放开我,请放开我。」女人反覆说着。

不管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木下是曾在东京警视厅厅内柔道大会中得过两次优胜的高手,非常擅长勒颈的技巧。

木下一用力,女人立刻发出哀鸣。

虽然让她晕过去比较好办事,但对方并非什么凶恶犯人,这么做未免过分,何况木下本来就不喜欢诉诸暴力来解决事情。他抓住女人,要她乖乖就范。

但女人还是执着地别开脸,便宜丝巾下颈子的静脉清晰可见。

「——你这女人就不肯乖乖听话吗?你自己看,哪有良家妇女会在这种时刻出入这种不良场所,穿着这么花俏的衣服,还把脸涂得活像个人偶般粉白啊?」

女人不断用力地摇头。

头上的花俏丝巾被晃落。

一头乌黑的头发,

一头乌黑的头发也跟着散开。

——头发。

木下松开手。

那一瞬间,女人有如猫科动物般灵巧地转身,贴着墙缩起身子,脸都快紧贴在墙上了。头发在空中乘着风轻飘飘地疏展开来,覆盖着女人的肩膀,比原先想像的还要长。木下原以为是烫过的褐色鬈发——出乎意料地,竟是笔直的黑发。黑发在空中摇曳。

「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别……」

——别道歉。

木下感到狼狈万分。

——别道歉,这不是……

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木下是警察,亦即执法者,而这女人则是不道德的、反社会的街娼,受到取缔本是理所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但绝不是因为木下人格伟大所以才取缔她。即使身为警察,木下也不算完美无缺。不,毋宁说是个距离完美很遥远、充满缺点的人。因此,就算向他道歉也……

——即使向他道歉,他也无所适从。

「——向、向我道歉也没用。」

「放过我——」

「你说什么?」

「请放过我,求求你。」

女人直接说得明白。

「放过你?我怎么可能——」

女人低着头,仿佛念咒般反覆地说:「求求你,请放过我。」

「——我、我怎么可能这么做!」

木下气愤地说。虽然今天只是来支援其他课的行动,但木下好歹也是个公仆,而且还是配属于中央的东京警视厅里、小孩听到会吓得哭不出声的刑事部搜查一课的凶悍刑警。

他平常接受的训示就是要以身作则,成为辖区员警的典范,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来。「总之不行。」木下抓住她的手,女人语气悲伤,似乎说了什么。

但她用手遮住脸,话语含糊不清。

「——你要钱吗?」

「钱?钱是什么意思?」

遮口费——的意思吗?

「听说只要出钱——警察大人就会高抬贵手放人一马。我现在不能被抓,请问要多少钱?你开价多少呢?我现在身上钱不多,如果你愿意等的话——」

「混、混蛋。别说傻话了,早点认罪吧。」木下怒吼。

「是谁跟你说这些一派胡言的?辖区员警我不敢说,但是我绝对不会做出那种收受贿赂,对罪犯网开一面的下流勾当!」

「你要是继续侮辱警察的话我可不会放过你!」木下声音粗暴,女人益发缩起身子,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就、就说你别道歉了——」

木下原本高涨的情绪突然没劲了。

他原本就不喜欢这个任务。

几天前,东京警视厅基于维护人权的立场,拟定特殊饮食店密集地区——也就是所谓的红线地带的取缔方针,决心进行更彻底的营业指导。

如今公娼制度废除,束缚娼妓们的卖身契等恶习也已去除。但是不论契约的缔结是否基于自由意志,基本上依然无异于压榨行为。

非但如此,红线区的存在无疑地带来了种种层面的问题,警察取缔这种不良场所本来就是天经地义,对此木下举双手双脚赞成。木下是个废娼论者,向来认为政府应展现迫力大刀阔斧地废除红线区。

木下——非常讨厌卖春女,一点也不想踏入红线地带。所以,当接到其他部门的支援请求时,他打从心底感到厌烦。

当然,担任此任务的部门成员也不见得就喜欢这个任务。只是不管如何,这是公务,只要上头有令,下属本应力行。

但木下就是提不起劲来。

这原本是防犯部保安课的工作。

只是,今晚的取缔并不是针对红线区域,而是对在红线区以外卖春的街娼——俗称阻街女郎的密集地带,也就是所谓的蓝线地带进行的大规模共同取缔行动。

从另一层面思考,蓝线或许可说比红线更为恶质。街娼的背后有黑道介入,因此也与刑事部的管辖范围脱不了关系。话虽如此,木下所隶属的调查一课是专门处理强盗杀人案件的部门,且最近听说——郊区发生离奇杀人事件,在这种非常时刻,竟得帮忙街娼取缔工作,木下一点也不想浪费时间做这种鸟事。

觉得非常厌烦。

愈觉得讨厌,便愈感到不耐烦,而在移动到现场的这段时间,不耐逐渐化成了愤怒,等到达现场时木下已是满腔怒火。

他歇斯底里地抓住女人,虐待似地责骂讯问。

连他都觉得自己今晚很莫名其妙。木下原是个胆小鬼,平常就算对待凶恶犯人也还是一副温和主义的态度,可是每次见到女人情绪就莫名地失控,若对方抗拒就粗暴以待。

但是……

——但是因为她道歉了。

因为女人道歉,木下几近沸腾的情绪急速冷却下来。

冷静下来后,他觉得自己像在虐待女人。不,刚才的行为分明就是虐待。

木下充满了无力感。

「跟刑警道歉,你的罪也不会变轻,就算只是小罪也一样。所以——你对我道歉——我也……」

——我……

也没有立场饶恕罪犯。

不,本来就不可饶恕。

「罪——这种行为有罪吗?」

「咦?」

「可是——这……」

虽然女人欲言又止,不过木下立刻懂她想说什么。

女人想问卖春本身是否有罪。

关于这点,木下也只能说出模棱两可的回答。

很遗憾地,目前卖春在法律规定上并不算违法行为。战后在麦克阿瑟的一句话下,公娼制度仓促地废止了。但在这之前国内舆论并非不曾讨论过公娼议题,明治时代以后,废娼运动一直持续活动到现在。

可惜的是,即使长期有人提倡,卖春行为还是没被禁止;反过来说,这代表了问题本身——并非长期议论就能获得结论。

随便在地图上画上红线蓝线规划起特殊区域,并不具任何意义。

「败、败坏风纪的私娼、街娼本来就该取缔,道、道德上不受允许。做这种事情你难道不觉得可耻吗?被人取缔,本——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

——我在亢奋什么?

「而、而且这种取缔——是为了你们好。」

木下说起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女人微微抬起头。

「为了——我们?」

「对。问题在于你们背后的黑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做出这种无耻行为,但你的行为只会让黑道荷包赚得饱饱。有必要为了如此无意义的事害自己的人生完蛋吗?所以说——」

所以说又如何?

这些单独接客的散娼背后的确多半有暴力团体存在,卖春是黑道很有效的资金来源;而另一方面,为了保护自己不受取缔或被美军赖帐,街娼们也主动寻求流氓的保护。

但是……

就算取缔她们,这些女人真的会改过自新,过正当的生活吗?

不可能的。

而且话说回来——正当又是什么?

没有任何根据显示刑警很正当,娼妓不正当。说不定木下才是无耻之徒呢。基本上——

——不。

思索这些道理没有意义。木下讨厌娼妓,无法原谅娼妓。

卖春是坏事。

没有尊严的行为。

龌龊的行为。

不是人所应为。

竟敢卖春——这个,

这个淫妇——

这个——

「总之你给我过来——」

木下抓住女人的手。

——我干嘛拖拖拉拉的。

根本没必要多想,只要强行将之带回警视厅就成。这不是逮捕,而是辅导,即使被带回去她不会被关,不会要了小命,当然也不会受到严刑拷打。

木下没有半点犹豫的必要性。

反正这些女人被说说教立刻就会被释放,这是她们应受的惩罚。不,仅是说教还不够呢,这女人是污秽的——

——污秽的妓女。

「喂——死心吧你!」

「对不起——可是我、我什么事也……」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木下放开手,重新打量女人。

两人身处距离路灯遥远的黑暗小巷里,所以无法清楚辨识衣服的颜色与花纹,但至少可以肯定很花俏,怎么看都不像良家妇女穿的衣服。

但是……

——与她一点也不配。

像硬凑起来的组合,一点也不相配。

虽说——花俏的浓妆与烫过的鬈发、轻薄俗艳的服装、高跟鞋与黑眼镜与丝巾——能与这种街娼打扮相配的女性恐怕也没几个。原本就只是为了吸引驻日美军的注意而流行的风格,木下认为这种打扮一点也不适合日本人。

但是……

——这女人,

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

——离家出走吗?

但又不像外地来的。

过去娼妓多来自外地,但那是因为贫穷农村与富裕都会的贫富差距严重才会产生此种现象,木下听说到了战后,情况几乎完全改观。由于战败因素,都会区的经济萧条状况比农村还严重。农村在农地解放等政策下愈来愈丰裕,贫富差距减少;相反地,都会区则在空袭下遭受到严重打击,失业人口急速增加。

所以,虽不敢说——被卖到都会的山村姑娘还没搞清楚状况就开始接客——这类的情形已完全消失,但至少已经减少很多了。

但若有紧迫的燃眉之急、不得已的苦衷倒是另当别论——

即便如此,木下还是没办法容许卖春妇。

绝对不能原谅。

但是……

「你——」

「我——」

突然,听见女性的惊叫声。

共同取缔行动开始了,到处都有街娼被抓,喧闹声四起,女人朝木下所站位置的反方向望去。

从潮湿而破落的窄小的巷子口现出一道黑色人影,瘦小的影子大步踏地,朝向这里奔跑,状似被人追赶,看来应该也是个娼妓。

木下做好准备。影子出声呼喊:「小丰,是小丰吗?」确定来者是名女性,听起来并不年轻。

「阿姨——」

木下背后的女人说。

眼前出现了一名徐娘半老的女人。被唤做阿姨的女人,一听见声音立刻停下来,接着她发现了木下,像是被烟熏到般眼睛眨个不停。

「你是——刑警吗?」

「你这家伙——是老鸨吧。」

半老的徐娘瞪着木下说:

「我——你要对我怎样都随便。」

「什么随便,你们是——」

「对啦,老娘是大坏蛋啦,要杀要剐都随你,但是跟这女孩没关系,快放她走吧。」

「没有关系——啥意思?什么叫放她走!你凭什么命令警察?你也给我乖乖就范,这个——」

淫婆——木下原本就要脱口而出,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或许是看出木下的怯缩,中年女子反而咄咄逼人起来。

「别以为你很了不起,你们这些差爷只要是站着的东西就想抓回去,那你们怎么不去把邮筒跟电线杆也抓回去啊?这女孩可不是什么街娼啊——」

木下更为退缩了。对方只是个小个子的老人,不管她怎么抵抗,木下也不可能对她报以拳打脚踢。正当他在思考这些事时……

有如枯枝的手指抓住了木下的上臂,手指深陷他的肌肉之中。

「——哼,管你是刑警还是风景,你不该对没有犯罪的老百姓动粗,快点放开那女孩的手,把我这个老太婆抓回去吧!」

女人甩动头发,不断呼叫:「阿姨、阿姨别这样。」但是中年女子还是紧抓不放。木下踌躇了。

「叫你放开就快放开!」

「你才给我放开!」

木下挥舞着粗壮手臂,将老妇抓着自己上臂的捆瘦手臂甩开。木下甩落了枯枝般的手腕,用力举起的拳头却扫中贴着墙壁挣扎的女人的后颈子。

——打中了?

木下反射性地放开女人,她的长发顺势散开,回转半圈,

长发顺势散开,回转半圈,

长发顺势散开,

女人的容貌暴露在木下眼前。

——啊。

「小丰,快逃!快逃啊!」

中年女子用力冲撞木下,但体格相差过多,木下文风不动。是的,文风不动,木下——

竟然一动也不能动了。

女人瞬间犹豫了一下,立刻拔腿离开,长发在风中飘动,女人的姿影愈来愈小。

木下你怎么了——啊,你抓到这个老女人了吗——听见同僚的声音。怎么了木下,喂——你没事吧——

「所以说——我最讨厌娼妓了。」

木下喃喃自语。

2

胆小鬼。

课内有人在背后如此嘲笑木下。

并不算是诽谤。

木下身高虽矮,看起来很强悍,人如其表是个柔道高手,可是却生性不爱暴力,即使到犯罪现场也从不积极与犯罪者对峙。就算是必胜的战斗,他也无心一战。并非胆怯,而是提不起劲。

但是木下并非自命为和平主义者。

课里的前辈说——正义并不存在。他说的或许没错,但就算是幻想也好,木下仍旧期望正义存在。所以当他见到眼前发生恶行,木下同样会满腔怒火,有时愤怒过头,还会激动得想将坏人全数消灭。只不过,反正不可能办到,也没想要付诸实行。

因此,他只是个胆小鬼。

其他同僚都这么取笑他。

但若仔细检视,他的心情与其说是害怕更接近——

更接近讨厌。

害怕与讨厌并不相同。

虽然木下并不是那么明白,但他认为这两者有所不同。

以虫为例,妇女儿童见到虫蛭,即使没被咬伤也会惊声尖叫,直呼恐怖。但木下认为,与其说是恐怖,更接近对丑陋的事物感到厌恶。

木下自己也不喜欢虫子。

虽不喜欢,木下不至于见到虫子就尖叫。然而,即使不会尖叫,木下也不像说书故事中的豪杰见一只杀一只,看到虫子就将之碾碎,甚而一口吞下。如果身体接触到虫子,木下一样会觉得恶心,看到蟑螂腹部棘刺般的节状肢体也会受不了。不论是昆虫的脚或腹部、光泽,以及蠕动的样子,实在教人难以喜欢。

但是那与恐怖并不相同,应该是出自于生理性的厌恶感。昆虫与狗、猴子之类的动物不同,在身体构造上明显异于人类,这种厌恶感应是起源于一种难以容忍异物的情感。

因为难以容忍,便产生心意无法相通的厌恶之情。虽说狗或猴子等兽类与人类也无法相通,但至少这些家畜、宠物之类的高等哺乳类与人类较亲近。

它们能够与人类共存,所以人类也容易对之产生亲密之情;相反地,像蛇类、壁虎、昆虫等形状愈异于人类的动物,就愈容易有所排拒。

如果说这是恐怖,或许算是恐怖的另一种形式,但木下就是认为这两者有所区别。

例如——同样是哺乳类,狼或熊会吃人,这类猛兽会对人造成危害,因此即便没有实际遭遇过,木下也觉得这类猛兽充满威胁,比起虫子这类猛兽才真的恐怖。而昆虫之中也有像大黄蜂、蝎子之类拥有致命剧毒的虫子,这类昆虫确实会危害人类的生命安全,但像蚊子或毛毛虫这些对人类不会有什么太大伤害的一般昆虫,实在没有必要那么讨厌。

这应该算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吧。

如果硬要把这两种情感混为一谈,那就等于——老虎很可怕所以猫也可怕。不管老虎会对人造成多大威胁,总不至于虎猫不分吧?若说因害怕老虎,所以对形似老虎的猫也觉得讨厌的话,倒是还能理解。

是故,这种情感与其说是恐怖,毋宁是讨厌。

除此之外,害怕虫子还有另一种情形,那就是虫子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家屋的特性。虫子很小,经常突然冒出来,妇女儿童常因而被惊吓,但是这种情况跟游乐园的鬼屋可说相同道理。

单纯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见到虫子先大吃一惊,接着又对其特异外型感到厌恶——但这究竟是否能称作恐惧呢?与其说是恐怖,倒不如更接近——被惊吓所以很讨厌、看到思心的事物所以很讨厌的情感,不是吗?

还是说,这种情感才应该称作恐怖呢?

或许——是如此吧。但是木下就是觉得这种情感叫做恐怖很奇怪。

讨厌跟恐怖是不一样的。

木下虽称不上勇敢,但是并不害怕对人施暴或被人以暴力相向。他只是讨厌,那是一种厌恶的情感。

——胆小鬼。

但木下还是认为自己是个胆小鬼,在背后被人称呼「胆小鬼」、「没用的家伙」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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