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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3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咻……一只女性的手从当中缓缓地伸出来。

手于虚空中试图抓住什么似地晃了几下后,又咻地缓缓消失而去。

「像这样。」

加菜子伸出右手,轻轻放松,将她纤长的手指弯曲两、三次。

「我觉得丑陋的母亲好像躲在和服后面,令人毛骨耸然,但实际上并没有,且那只手后来也再也没出现了。」

「可是那只窄袖里的手究竟是……」

「就说了嘛,那是母亲的手啊。我记得很清楚,那只手就是我在医院里见过的手。」

这实在说不通,既然如此……

「那么,前阵子勒住你脖子的,也是你早就不在人世的……」

加菜子看着杉浦一本正经的表情,噗哧地笑了出来。她真是个爱笑的女孩。

「那是姐姐啊。姐姐有时会有奇怪的举动。」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那是你母亲的手?」

「手?——手是母亲的啊。从和服袖口中伸出来,所以是母亲的手。」

「和服?」

「那天姐姐穿着母亲的和服。姐姐虽然很讨厌母亲,可是却经常穿她留下的和服。」

杉浦无法理解加菜子姐姐的心情。明明讨厌母亲到连病危之际也不愿前去探病,却又非常慎重地保存她的遗物,有时还会穿上,真是叫人不解。而且似乎也不是因为在母亲死后对自己的不孝感到后悔。

换作杉浦,恐怕连披在身上都不愿意。

但话又说回来——

「我觉得只要从母亲的和服袖口伸出来的,都是母亲的手。况且母亲到现在也仍然恨着我,从小就勒住我的脖子好几次。」

「好几次?」

「对啊。每次姐姐都会哭着向我道歉。可是从袖子出来的明明就是母亲的手,姐姐根本没有必要道歉呀。」

少女的话前后矛盾,但就她自己看来似乎合乎逻辑。或许在加菜子的心中,母亲和服的袖口与阴间是相连的。任何人的手只要穿过和服袖口就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已逝母亲的畸形之手。

「懂了吗?母亲就是如此恨我呢。」

加菜子异常开朗地说。她咕噜地转了一圈,走进自家大门消失了。

此时在家中等候她的是姐姐,抑或母亲呢?

5

不久,邻家似乎逐渐热闹起来。进入七月以来,连夜有访客,高声争辩不绝于耳。或许被争辩声吓到,而且他也不想听大人的无意义对话,杉浦尽可能地对邻家的状况充耳不闻。久而久之,他对邻家失去了兴趣。而加菜子在家的时间变得愈来愈短,回家时间很不固定,两人也不再有机会见面。

杉浦整天躺在被窝里,被关于白手的种种妄想侵扰,一睡觉就作恶梦。

不知不觉间,他注意到隔壁房间的榻榻米上铺着棉被。

从被窝中——

老而浮肿,丑陋、溃不成样的畸形女……

喀沙喀沙地从被窝中爬出来。

躺着的杉浦完全动弹不得。

畸形女喀沙喀沙地爬近。

喀沙喀沙……

喀沙喀沙喀沙……

女子的脸像杉浦的母亲,

也像是离他而去的妻子,

又像加菜子的姐姐,不,更像加菜子本人。

女子从单薄污秽的睡衣之中,

伸出手来,

勒住杉浦的颈子。

苍白、瘦弱的手指深陷颈子之中。

好痛苦,放开我——杉浦想出声却办不到。

很想喊住手,但叫不出口。

最后终于发出一声大叫时,醒了。他感到全身疲累,体力消耗殆尽,汗水有如瀑布流通全身。杉浦觉得难受,走到檐廊上吹吹风。庭院传来蝉鸣声,是个湿热的夏季午后。

讨人厌的栗树后来并没有做任何处理,就这样任由生长,那幽灵手臂般的枝桎依旧对着邻居家招手。枝极底下是黑墙,杉浦远远地从围墙上半部的边饰壁孔——那个画框中窥视邻家状况。

正巧,看见胡枝子花纹的和服晾着。

心底发毛。

——是那件窄袖和服……

别出现……别出现……

杉浦心中默念,但果不其然,

从窄袖和服之中,一只皎白的手伸了出来。

他紧接着在窄袖的背后——看到一张与加菜子非常相像的秀丽面容。是加菜子姐姐的美丽脸孔。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她只是正将晾着的和服收起来而已。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只是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光景。

那是加菜子姐姐的手。

那时,勒住加菜子颈子的也是这双手。

杉浦与她的目光相对,发现加菜子的姐姐正在哭泣。

杉浦连忙躲回客厅,躺在长年不收起的棉被上。汗水已经干了。时值盛夏,杉浦的身子却冷冰冰的,还发着抖。

那双手不属于这个世间。

可怕的并非那双手。

而是——

不久,八月到来。

杉浦几乎不进食,身体变得非常虚弱。

一方面因为他没有食欲,但更主要是因为他那时完全不外出,家中能吃的食粮早就吃光了,剩下的也都已经腐坏。何况在这盛夏季节,他将窗户和窗外的遮雨板都全部关上,整天闷在家里,根本就是自杀行为。杉浦的意识逐渐朦胧,变得愈来愈混浊,觉得人生的尽头即将到来。

若是就此死亡就太愚蠢,笑都笑不出来了。但想着想着杉浦却觉得滑稽,忍不住自虐地嘲笑起自己。

笑出声后,真的觉得非常愚蠢,不再有寻短的念头。杉浦慢慢地爬出被窝,来到屋外。

那是个美丽的月夜。

走出屋外后,杉浦真觉得自己不该就此死去。更何况从来没听说过像这样没有特别的理由,仅因嫌麻烦不进食而衰弱死的愚蠢故事,太没常识了,这与在玩耍中被学生勒死一样可笑。

事实上再怎么样杉浦也不至于死亡,只是稍微严重的夏日倦怠症罢了。

杉浦仰望明月,然后视线缓缓朝下。

明月底下,他看见加菜子孤零零地站着。

「叔叔。」

是那铃铛般清脆的声音。

与她的姐姐非常相像。

加菜子也哭了。

「啊——」

「月亮真是温柔呢。」

「嗯,大概是吧。」

「我要去湖边了。」

「你悲伤吗?我看见你在哭」

「不,我不悲伤,所以我要笑。」

——没错,要笑。

月亮倒映在加菜子的瞳孔中。她似乎已哭了好一段时间。

——发生什么事了?

睽违一年,杉浦的体贴之情油然而生。原本情感早已干枯龟裂的杉浦竟变得如此温柔——或许如加菜子所言,是月亮的魔力吧?

但他无法追问下去。

而且即便知道了多半也无济于事。

「那么,再会了。」加菜子用美丽的嗓音道别,灵巧地转过身,背对杉浦朝巷子的方向走去。

动作简直像猫儿一般。

猫儿愈离愈远。

看着她的背影,杉浦的心情感到不可思议地平静,觉得过去的自己是如此渺小。与那女孩相比,自己是多么的孱弱啊。

真是可笑。

月光持续映照着大地。

杉浦绕过玄关,直接朝庭院方向走去。原本羸弱的身体,如今去掉多余之物,反而变得轻盈。

从檐廊以外的角度见到的庭院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景观,仿佛是另一个,由侧面所见的栗树也不再那么丑陋了。

杉浦穿过久未整理的庭院,走近栗树。他再也不想窥视邻家了。

不仅如此,杉浦觉得自己已经没问题了——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他就是这么觉得。

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他再也不觉得害怕了。

围墙上的壁孔映入眼帘。

隔壁似乎没人在家,静悄悄地,毫无声响,也没有点灯。

刹那间,

他不自觉地望向围墙那侧。

总觉得——有点诡异。

杉浦再次窥探邻家情况。

觉得诡异是因为邻家的檐廊上的遮雨板与纸门全部打开着。隔壁现在应该没人在家却门户洞开,这太奇怪了。

——实在太不小心了。

很难得地,杉浦竟替邻居担心起来。

月光——有如阳光的幽灵,灿烂地照亮邻居的屋内。

杉浦注意到客厅内部的衣柜。

——那里……

收纳着加菜子母亲的和服吧。

应该是。

绝对没错。

衣柜从下面算起的第二个抽屉并没有关紧。

杉浦不由得在意起那个缝隙。

抽屉边缘露出部分白色的物体。

杉浦定睛凝神。

——手……

是手指。

从衣柜抽屉里露出了白色的手指。虽然光线昏暗,依然清晰可见。连每根细瘦手指上的指甲都能一一分辨。

——那是一只手。

突然间,手由缝隙伸了出来。

缓缓地,

缓缓地,

无止无休地伸了出来。

恰似魔术表演中的万国旗。

在黑暗中,那双手仿佛绽放磷光般反射着微弱白光。并且似乎在探索着什么,缓缓朝向邻室而去。

两只手臂继续延伸,看起来就像是两条发光的白线。

不久,白线留下了残影,消失了。

——这是……

肯定是幻觉。除了幻觉别无可能。

但是——现在有如浪涛一波波袭向杉浦的失落感又是怎么回事?

——加菜子。

杉浦连忙拔腿奔跑,试图追上加菜子,然而,不消说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夜之中。

6

等到杉浦得知加菜子遭逢奇祸,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自从最后遇见加菜子的那个晚上以后,杉浦的状况逐渐好转。

或许是加菜子离开时顺便带走了杉浦内心的某样东西吧。怀着心中难以填补的失落感,杉浦又开始工作了。他无心回归教职,但对他而言,小孩子已经不再可怕。

回想过去,那时的烦闷与痛苦简直就像一场梦。

加菜子的事件传遍街头巷尾。

少女从车站的月台跌落——

多半死了吧。

但尚未确认死讯。

事件发生的日子自然是那天晚上。

至于发生时刻则恰好是——加菜子说要去看湖,向杉浦道别过后不久。

目前尚无法确认是自杀还是他杀。

隔壁一直没有人在,所以也无从打听详情;但杉浦也无意向加菜子扭曲、奇怪的家人探询事件真相。

尤其不该向她姐姐询问。

更何况——

即便不问,杉浦也晓得。

加菜子是被推落月台的。

下手的,当然就是那双苍白的手。

由衣柜不断延伸到车站,往加菜子的背上用力一推,将她推落了月台。

如果那双手真如加菜子所言,是母亲的手——加菜子就是被她母亲所杀害的。

杉浦仍然忆记犹新。

那一根根——细瘦的手指。

细瘦而纯白的女性手臂。

不断地、不断地延伸。

那双手是母亲的手——

从和服伸出来的都是母亲的手——

所以——

所以杉浦打算将妻子衣柜里的和服全部处理掉。

杉浦自己也明白这个理由实在异乎寻常,衣柜与和服根本就没什么可怕的。那天傍晚,勒住加菜子脖子的是她的姐姐,从晾着的和服袖口中伸出的也是她姐姐的手,加菜子幼年看到的应该是幻觉。而在她离去的那天夜晚,杉浦见到的那双手也肯定只不过是身体过于衰弱而产生的幻觉。

但是,加菜子终究还是死了。

因此,杉浦还是决定把和服全数抛弃。

反正对杉浦而言,这些衣服已经没有用了。

全部一起处理掉吧。

这样比较好。

他捡起刚才丢在地上的那件和服,重新翻开包裹的厚纸。心中近乎失落的感伤,或许不是对妻子的思念。

此时……

和服的袖口鼓起,

厚纸由内侧掀开,

和服之中,一只女性的手臂……

慢慢地伸了出来。

——是妻子的手。

杉浦连忙将和服连手一起摺叠起来,用力压在榻榻米上。

——别出来,别出来。

啊,背后毫无防备。

背后有衣柜

杉浦明确感觉到衣柜从下面算起的第二个抽屉悄悄地打开了。

——别出来!

无数细瘦的手臂从抽屉中伸了出来。

无声无息地,

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

不断地。

「住手!住手!」

杉浦大声喊叫,飞奔逃离家里。

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此乃昭和二十八年八月三十一日傍晚之事。

第贰夜 文车妖妃

#插图

和歌虽为古人之珠玉,

却终成脏秽蠹鱼,

虽圣贤籍典亦同。

遑论载爱恋执着之千封尺牍,

将成如何妖异之形,难以思量。

——《画图百器徒然袋》/卷之上

1

最早见到那女人是在何时?茫茫然地,无法明确想起。

那是——

那是在我年幼之时——没错,

如此模糊的记忆,肯定是年幼时的事。

那时我见到什么?见到了谁?

仿佛才刚要接近,却又立刻远离。

究竟是什么样的记忆?

总觉得忘却了某个很重要的事情。

女人?对了,关于女人的记忆。

那是个非常、非常……

迷你的女人——

不对,不管多么久远的过去,

不管那时多么年幼无知,

那种东西也不可能存在于世上。

会看到那种东西,绝对是我的幻觉。

因此……因此,我想这是一场梦吧。

一般而言,很少人能在醒来之后还清晰记得梦境,只知道自己做过梦,却完全不记得内容;与其说忘记了,更接近无法想起。曾听人说过,忘记并不是记忆的遗失,忘却与无法回想或许是一样的吧。

我们忘记某事时,并非永久地失去它,反而像是很珍惜地将之收藏起来,却混在其中找不着了。因此,遗忘比起遗失还要更恶质。

只知道它确实落在记忆中难以触及的深处,却千方百计也无法拾得。而且这种记忆愈来愈多。

与其如此,还不如完完全全遗失了更好。

一个接一个珍藏记忆,连带着找不回的记忆也愈积愈多了。

等到回过神来,才发现已塞满了过多的记忆,脑子愈来愈胀痛,这究竟有何意义?我时常觉得,干脆全都消失不见岂不很好?

所以,我最讨厌做梦了。

我一点也不需要这些没有用的记忆。

只会让脑子愈来愈胀痛——

只会让脑子——

头痛欲裂,我从睡梦中醒来。

老毛病了。刚醒来,身子钝重,无法活动自如。

似乎——又做梦了。

不对,不是梦,而是在沉睡之间错综复杂地想起了几个讨厌的回忆。可是——等到醒来,却又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知道梦中所见是何时的回忆。只知道醒来后,讨厌的回忆的残渣像劣酒的糟粕沉淀在心底。

我缓缓坐起上半身,头好痛。

挪起沉重的双脚,移向地面,脑子里传来有如锥刺的痛楚,不由得趴向前,抱着头忍耐痛苦。过了一会儿,总算缓和些了,我微微张开双眼……

见到床的旁边……

站着一个身高约莫十公分的迷你女人。

——她在这里。

那女人皱着眉头,眼神悲伤地看着我。

——啊,原来她在这里啊。

突然间,我感到十分怀念,却又非常寂寞——我移开视线。

不愿去看,不愿去看。

不能看她。

我离开了房间。

2

七岁时,我参加了一场丧礼。

家父开院行医,所以我比一般家庭的孩子更常接触死亡。在模糊的印象中,我似乎从小思想世故,认为人有朝一日必免一死,不觉得死亡是件悲伤的事。

那时去世的是位医生。

是小儿科的医师——我的主治医师。

我自幼身子孱弱,一天没看医生就活不下去,当时每天都受到这位医师的照顾。幼年的我,一整天的大半时间都在床上度过,所以,我与他的相处时间甚至比父母亲还长。

但是我对他的去世并不怎么悲伤。

我家是一间老字号的大型综合医院。

从前的经营状况甚佳,医院里雇请了好几位医师。

这位去世的医生是父亲的学长,但他对身为院长的父亲总是毕恭毕敬,对我也爱护有加,如今想来,或许单纯只是因为我是院长的女儿吧。

肯定是如此。

当然了,七岁的我并没有洞悉此一事实的能力,但隐约还是感觉得到他的居心。

所以在他死时,我并不觉得悲伤。

记忆中,丧礼那天下着雨。

我与身高比我略高一点、宛如双胞胎的妹妹并肩站在一起,在自天空飘落的毛毛雨中,看着由火葬场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的浓烟。

妹妹似乎很害怕。

「那道烟是什么?」

「那是烧尸体的烟。」

「要把尸体烧掉吗?」

「对啊。」

妹妹哭了。我有点不高兴。

——当然烧了才好呀。

——当然烧得一干二净才好呀。

我轻轻地推了妹妹一把。

妹妹跌倒,放声大哭。

大人们连忙跑到妹妹身边,妹妹全身沾满泥巴,不停地哭泣。我佯装不知情,故意转头望向别处。

自此时起……

自此时起,那女人就已经在了。

她站在火葬场的入口旁静静地看着我。

一个身高只有十公分左右的、非常迷你的女人。

我只记得如此。

没有人认为是我故意推的,连妹妹本人也没发现,所以大人们并没有斥责我。

天生病弱、总是躺在床上休息的我,竟会兴起恶作剧的念头,推倒活泼好动的妹妹——不止周遭的大人,就连妹妹,不,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行为。

——但是。

事后回想起来,

那女人一切都看在眼里。

从此之后,我偶尔会失去意识。

我是个全身都是病痛,随时可能死亡的孩子,因此即便失去意识,一点都不奇怪。

下一任医师很快就来了。

是个讨厌的人。

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多么讨人厌。

新来的医师长得瘦骨嶙峋,混浊的眼神仿佛死鱼眼,在他身边总会闻到一种如陈旧墨水的臭味。

我从小在医院长大,没什么机会出外玩耍,所以我早就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不仅如此,我还很喜欢这种味道,我觉得那是能杀死有害细菌的清洁味道。

新来的主治医师光是身上的异味就不合格,令人厌恶。只不过如今回想起来,嫌恶他的理由其实有点过分。他身上的味道并非污浊的气味,也不是生理上难以忍受的恶臭,仅因觉得那与医院不相配就厌恶他,可说是种莫须有的罪名。

但是,我依旧讨厌他。

每当我接受诊察时,我立即感到不舒服。

每当医师的脸靠近我时令我作呕,头晕目眩中,他削瘦的脸幻化成两个、三个……

当我难以忍受而移开视线时,

总是——

那个迷你女人总是在一旁看我。

医师的桌上有一个插着好几把银色钳子的麦芽色杯子,那女人就躲在杯子后面盯着我看。

眼神充满了怜悯。

——讨厌的女人。

我再度移开视线。

每当这女人出现,意识总会变得模糊。

等恢复清醒时,经常觉得很难受,吐了好几次。

但是我的身体状况一年到头都很糟,就算呕吐也没人会大惊小怪。不论是父亲、母亲,还是妹妹,都只会对我报以怜悯的眼神。

——跟那女人一样。

受他人同情并不愉快,谁知道他们的关怀是否出自真心?我瞪着担心我的家人。

但这在家人眼里,似乎也只是病状的一环,从不放在心上。

「很难过吗?」

「没事吧?」

「会痛吗?」

我没回应,就只是瞪着他们,反而引来更多的同情。

对家人而言,我就像是肿瘤。

疼惜似地轻轻抚摸,只会让肿瘤愈长愈大。

想治好肿瘤,就只有将之戳破,让脓流出才行。

一直以来,我都如此认为。

只不过我很快就放弃采取明显的反抗态度。放弃的原因并不是我判断那并没有效果,而是我懂事了。

性格乖僻的我,由于比他人乖僻,所以也比其他人更早发现这个道理。于是我在不知不觉间,不,我在很早以前就变成一个好孩子了。

我想,在他人的眼里,我应该是个没什么野心,也不怎么可爱的孩子。

在变成好孩子之后,周遭同情我的人更多了。但是我懂得感谢而非采取反抗态度,因为我已经理解了——家人待我非常真挚认真——不,应该说他们有多么地爱我,我不该厌恶他们对我的爱。但是——

但这并不是我因为父母亲的态度而大受感动。一般人总能直觉地感受到别人的关怀,但是我却只能作为一种常识来理解,如同由透过学习得到知识一般。

因此……

道理上虽然懂,却无法亲身感受到亲情的温暖;对我而言,爱情不过只是画饼充饥罢了。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在我的内部,如今依然确实地留有过去性格扭曲的部分。

人们就在不断隐藏不合世间常识的想法,将之塞进脑子深处的过程中成长;而我,同样也在将不合常理的想法封印在内心后,总算跟上世人的脚步。

我变得愈来愈膨胀。

我总是在想,好希望能快点胀裂开来。

不久——那个迷你女人不再出现于我的面前。随着成长,我告别了儿童时代,同时也忘记了她。

不对——是变得无法想起了。

或者只是——并非那女人不再出现,而是成长的我对那女人视而不见罢了。

我觉得这不无可能。

那个迷你女人或许一直都在我的身边,躲在器物的阴影,偷偷地看着我。

肯定如此。

那个女人卑鄙地躲在床的背后、洗手台的旁边、时钟上面,毫无意义地对我报以怜悯的眼神。之所以没有察觉,是因为在家人及他人的怜悯眼神下,我早就变得迟钝。

证据就是,我时常感觉颈子背后有股冰凉的视线扎着我。

因此……

因此我通常不敢突然转身或突然抬头。

我一直对自己为何会有这种举措感到不可思议,如今想来,多半是我在潜意识中害怕着——若是猛然回头,或许会与那迷你女人视线相交。

因此我总是缓缓地、缓缓地动着。

虽说我本来就没办法活泼地迅速行动——

3

我无所适从地站在走廊上。

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感觉有些寒冷。手摸脖子,像冰块一样冰冷,都起鸡皮疙瘩了。现在几点?我在这个寒冷的走廊上站了多久?记得我在黄昏前身体不太舒服而上床休息。

但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刚才——我想起小时候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做了梦吧。

但说是回想,我并不确定那是否是真正的记忆。

我陷入混乱,我想我还没有完全清醒。

女人?现实生活中当然不可能存在那种迷你女人,不可能存在如此不合常理的生物。

为什么我会认真思考如此可笑的——

——在火葬场旁,

——在诊疗室桌上的杯子背后,

太可笑了,根本没这种生物存在。

绝对没有。

——在刚才的床边,

床边?

——那女人就在那里。

啊啊,我完全陷入混乱了。头痛愈来愈严重。我也不明白为何会跑到走廊来。该吃药了。药放在餐具柜的抽屉里——

来到漆黑厚重的房门面前,伸手握住门把。就在碰到门把的瞬间,我犹豫了,动作停了下来。

——就在里面。

很愚蠢,但是……

我就是不敢打开。

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会之后,我沿着走廊朝接待室走去。继续待在寒冷的走廊容易引发感冒。就算只是个小小感冒,也足以令病弱的我致命。

过去因为感冒好几次差点丧命。

我又觉得头晕目眩了。

走廊上到处可见尚待整修的空袭痕迹。

我打开接待室的门。家里的门又厚又重,我没什么力气,总得费上一番功夫开门。好不容易推开吱吱嘎嘎作响的门,进了房间。

房间很暗,没其他人在。

这座巨大的医院遭到严重空袭,恰似一座巨大的废墟,过去的热闹光景不再,除了父亲以外没有半个驻院医师,只剩下几个护士与寥寥无几的病患还在院里。

我们一家人就住在这座废墟之中。

因为是废墟,所以白天也几乎没什么人。

这栋建筑——早就死了。

不是活人应该居留之所。

但是我却只能在此生存。

这座废墟是我的世界的一切。

我双手抱着肩膀,在沙发上坐下。

如此一来多少驱走了些寒意,头部依然疼痛,但意识似乎已经完全恢复了,眼睛也习惯了黑暗。

室内装潢富丽堂皇,与这座废墟一点也不相配。

欠缺一家和乐的房间。

虽然二十五年来早已看惯的景象,依然无法适应。

暖炉上摆着一个金色的相框。

里面有一张陈旧褪色的照片。

——是妹妹,和我。

我们是一对很相像的姐妹。

照片里一个在笑,另一个则皱着眉头。

远远看来,分辨不出谁是谁。

尤其在昏暗的房间,更难以辨识。

我眯起眼睛,仔细注视。

不,就算近看,即便在白天,恐怕我也分辨不出来。我早就忘记这对并肩合照的少女当中,哪一个是我。我是——左边,还是右边?

记忆变得不确实。不,是没有记忆。

我是在笑的那个?

还是不笑的那个?

——究竟是哪个?

连这张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我也没有什么印象,简直就像于梦中拍摄的照片。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自何时摆饰于此的,在不知不觉问这张相片就在那儿,已有数年之久,未曾移动。

褐色的相纸中,我们姐妹看起来很年轻。

两人均绑着辫子,穿着同样花色的、小女孩常穿的衣服,一对瘦巴巴的、尚未成熟的女孩——一看就知道还是女学生,那么至少是十年前。

当时应该是十三岁或十四岁吧。

在我的眼里,当时妹妹真的是个美丽的少女,充满了活力,非常耀眼,令人目眩神迷。

幼年时代的我们长得非常相像,仿佛真正的双胞胎一般,经常被认错。但是随着成长,我与妹妹的差异逐渐明显。当从童年进入少女阶段时,我们姐妹之间的差异已然十分明显。

虽然在外表上依旧没有明确差别。

少女时代的我们在脸蛋、声音、身高、容貌上都像极了。

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分辨照片中的我们。

但是,从那时开始——我就欠缺了某个重要的部分,虽然我并不知道欠缺了什么。体弱多病的我很少上学。比起阳光少女的妹妹,我的性格显得灰暗而阴沉。这种在内在的差异,凌驾了外表的相似——我想,我们之间的差异便是根生于此吧?

不对,并不是如此正当的理由。

那时,在我们还是女学生的时候。

去上学的只有妹妹,所以正确说来我并不是女学生。当时我每天在家休息养病,几乎不曾离开这个医院——我的家。只有与沉默寡言的的家庭教师在一起度过的几个小时里,我的病房才成了学校。容貌有如贵妇的家庭教师每天以机械式的、缺乏抑扬顿挫的语调讲解一定的课程进度,讲解完就打道回府。

每一天,我眼中所见的光景永远是四方形的的墙壁与天花板,照亮我的是蓝白色的萤光灯,所嗅闻的则是刺激性的消毒水味。

而妹妹与我正好完全相反,她是典型健康、开朗活泼的女孩,过着比一般人更丰富而华丽的少女时代。她每天看着各式各样的景色,沭浴在阳光下,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

同样是姐妹,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异?这太不合理了。但当时的我并不怨恨老天爷的不公平待遇,也没有嫉妒过妹妹。

不,或许当时的我不能说没嫉妒过妹妹。老实说我或许曾羡慕过妹妹。但是羡慕与嫉妒这种情感,是在内心某处认为自己与对象同等、或更优秀时才可能产生——

而我,我想我从来不曾认为自己与妹妹同等——一次也没有。

不管容貌有多么相似,我很早很早以前就有所领悟,我不可能成为妹妹那样的人,所以想嫉妒也无从嫉妒起。

我基于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憧憬与妹妹相处,妹妹亦——我不知她是基于怜爱还是同情——温柔地对待我。那时候,我们姐妹真的相处得很好。

妹妹从学校回来一定会来病房找我,告诉我今天她体验到什么事情。有时描述得既有趣又好笑,有时神采奕奕地,有时又悲伤地——

听她述说在外的体验戍了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从外面回来的妹妹总是带着阳光的气息。

因此我最喜欢妹妹了。

妹妹是我的憧憬。

我听妹妹描述外界的事情,仿佛自己亲身体验般地觉得高兴、悲伤。只要有妹妹陪伴身边,即使人在病床上也能漫游学校与公园。我透过妹妹沐浴在阳光之下,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认识丰富的世界。妹妹的喜悦就是我的喜悦。所以我感谢她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嫉妒她呢?

因此我最喜欢妹妹了。

妹妹是我的懂憬。

从脑中传来说话声。

——别说这些漂亮话了。

——你的思想根本就……

一点也不健康。

没错,一点也不健康。

不服输、不甘心、可恨、好嫉妒……这才是一般人应有的反应吧?

但是个性扭曲的我,白白长了与妹妹相像的容貌,却没有一般人应有的正常反应;不只如此,为了让可悲的自己正当化,我用可笑的姐妹爱将自己的不健康的心态包裹起来。

妹妹很温柔?那只是单纯的同情,妹妹在怜悯我罢了。不对,或许在轻蔑我,我听着她充满优越感的自夸而欣喜——

没错,我早知是如此啊。

我早知如此,并选择如此做。

因为喜欢妹妹?因为妹妹是我的憧憬?不对,这是欺瞒。我喜欢的——是我自己。我只是个扭曲的自恋狂,难道不是吗?

妹妹——

我一直以为妹妹是我映在镜中的倒影。

在走廊上奔跑的脚步声。

活泼的笑声。

乌黑光亮的头发。

水汪汪的眼睛。

有如花蕾般的嫩唇。

柔韧顺长的四肢。

充满弹力的白皙皮肤

我所欠缺的一切,

妹妹全都具备了。

另一方面,我则——

虽然相似。表面上虽然相似,却有所不同。

皮肤有如白子一般惨白。

细发有如人造丝。

眼睛有如玻璃珠子。

至于笑声——

我从来就不曾出声大笑。

我只是妹妹的未完成品,妹妹就是完成版的我。

若是如此——

我觉得非常悲伤。

妹妹是镜中的我?并非如此。

我才是镜中虚像。

我才是妹妹映在镜中的歪曲虚像。

妹妹是真品,我只是妹妹的仿冒品。

但是——

但是我也早就知道了。

我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妹妹的——未完成品——仿冒品。只是我明明知道,却甘于如此。如此一来,恐怕我连自恋狂也称不上,而是丑恶的仿冒品,不是吗?

不仅如此,我似乎也不想成为真品。

我是一个不想弥补不足的部分、仅仅看着真品就满足了的、胆小、卑鄙、卑贱的仿冒品;透过对一切完满的妹妹的憧憬,幻想自己欠缺的部分得到补足而获得满足感。为此我压抑嫉妒与羡慕,将同情与轻蔑视作爱情,捏造自己不可能达成的虚像,伪装自己爱着自己,并以多重的欺瞒细心地将之包装起来——

因为根本不存在值得被爱的我。

脑中深处再次响起声音。

——不对。

——如果补足了欠缺的部分。

——你就会成为妹妹。

——这么一来,妹妹就不需要存在了。

——所以……

是那个迷你女人的声音……

但是却从脑中传来……

「啊啊!」

我捂住耳朵,发出近乎呜咽的叹息,猛烈摇头,试图甩开妄想。

头好痛。

到底怎么一回事?

事到如今吐露真情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本来就抱着自己是个丑陋女人的自觉活到现在,就算重新体认这个事实,也无法改变什么。况且我真的不讨厌妹妹。

我们真的是感情很好的姐妹。

真的相处得很融洽。

我再次看了照片一眼。

照片中的我们沉默地并肩站着。

——或许在相框的后面……

我打了个冷颤,闭上双眼。

不知是害怕还是寒冷,或是悲伤。

说不定是因为怀念。

埋藏于我脑髓深处的无用记忆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平常想找找不到,却老在这种时候窜出来。

某人的声音在脑中苏醒。

是妹妹。

姐姐——

「姐姐,你知道吗?爸爸很喜欢这张照片唷——」

「可惜我拍得不是很漂亮——」

父亲的——

父亲喜欢的照片。对了,这张照片是父亲摆在这里的。记得那恰好是战争即将开始的前夕,在外半年妹妹总算回家,一家人好不容易又重新聚在一起——照片就是此时开始摆在这儿。但是为何父亲要把这张照片摆在这里?我并不知道理由,所以问了妹妹。

刚刚浮现于脑海的,就是妹妹当时的回答。

那是——

4

在我十六岁那年的秋天。

妹妹在昭和十六年的春天到秋天这段期间,以学习礼仪为由送到熟人家暂住。

后来听说这是为了摆脱纠缠妹妹的不良少年,不得已做出的权宜之计。当时有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对妹妹苦苦追求,还登门提亲——事后我才听佣人说起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但是,听说会发生这事件是因为我的关系——应该说,似乎是我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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