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好在那时,不知原因为何,我的病状又严重恶化了。
听说我晕倒失去意识,长期处于徘徊于生死之境的病危状态。
说「听说」,是因为我完全都不记得了,只能从父亲、母亲及医生们的态度或只言片语胡乱想像。
关于那时的事情,每个人的口风都很紧,谁也不愿详细告诉我。对病人说明病情的严重性并不能帮助病情好转,所以他们采取这种态度也很合理。
实际上,即使到现在,我也仍未完全康复。
父母一方面要照顾重病的长女,一方面还得保护次女不受不良少年的骚扰,的确是非常辛苦呢——我不关己事地想。
虽为姐妹,我们两人却是如此不同。
有时常想,如果我那时就此死去不知该有多好。
但是我活下来了。
经过半年的疗养,勉强保住一命。
时局逐渐变得动荡不安,所以妹妹也回到家里。
我们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庆祝会。
那天——
我换上了睽违半年的洋装。
因看护的辛劳而眼窝凹陷、一脸憔悴的母亲也化了妆,父亲将这张照片装饰在暖炉上,佣人与医师们都在场,大家都笑得很开心。真是好久不见大家的笑容了。
这些都是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母亲表情又悲又喜,告诉我今天的庆祝会是庆祝我的病情好转。
但其实是为了庆祝妹妹回家吧?
因为宴会上大家开口闭口都在谈论妹妹;而且我的病情也没真的好转,顶多只是恢复意识,能起床活动而已。
但是卑贱的我依然并不觉得嫉妒。
记得我那时比起自己疾病痊愈、庆祝会,我更高兴妹妹回来了。
但是……
妹妹变了。
半年不见的妹妹,美貌变得更为出众。
妹妹已不再是个美丽少女,
而是成为一名美丽女性。
妹妹变成大人了。
另一方面,刚由死亡深渊回到现世的我,当然显得分外憔悴。妹妹由女孩成长为女人的这段期间,我一直呼吸着医院的腐败空气,浸泡在点滴的药液中;消毒水的味道深入肺部深处,连在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都带有药味。
因此,妹妹投向我的眼光才会如此困惑吧。
那已经超乎怜悯、同情或轻蔑的程度了。
她说:
「小心身子别太勉强了,姐姐。」
空泛之言。
就跟我从小体会的那种一模一样。
证据就是,妹妹丝毫没对我说过她这半年来发生的事,也没询问我的近况:虽然说就算问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短短半年的空白,在我们姐妹之间造成了巨大的隔阂,也在此时有了决定性的差异。我想,我已经——连妹妹的仿冒品也不是了。我假装身体不舒服,从庆祝会抽身回到自己的病房。我不想看到妹妹变成成熟女人的容颜。
回到房间,反倒真觉得不舒服起来。
一波波与心脏跳动相同频率的剧痛敲打着我的脑子,我感到晕眩。虽然宴会上什么也没吃,却三番两次地到洗手台前呕吐。
我抬起脸来,
妹妹出现在镜中。
变成成熟女性的妹妹映在镜子里。
我们的容貌竟是如此相像。
我也同样——变成一个成熟女性了。
我凝视镜子,用力抱住双肩,手肘压迫到胸部,非常疼痛,觉得乳房肿胀。我的身体无视于我的意志,变成了女人。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己也早已不是少女了。
镜中的形象开始扭曲,我又失去了意识。
同时——我们姐妹的少女时代也结束了。
醒来时妹妹守候在枕旁。她的眼神既非怜悯也非蔑视,而是像外人般看着我。我睁开眼睛,妹妹流着泪,一语不发地离开房间。
接下来有一段期间,每个人对我都像对外人一般疏远。连父母都以对待外人般地看着我,对待外人般地跟我说话。一如既往对我报以怜悯眼神的,就只剩下不知躲在何处的——
迷你女人而已。
其实理由很简单。
因为我在这半年对抗病魔的日子里,失去了生育能力。
妹妹早已知情,但她很苦恼,不知是否该告诉我这件事情。结果接下这个可憎任务的是母亲。母亲像对待客人般地客气,小心翼翼地、仿佛要穿过地雷区般谨慎地,一字一句地告诉我这个事实。
说完之后,她哭了。
我则是什么感慨也没有。
在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舍弃结婚生子、幸福过活的人生。纵使得知了此一不幸消息,对我而言实在没什么差别。
这算什么大事吗?
不能生孩子又如何?
难道说,我就此成了不值得同情的人吗?还是说——生不了孩子的女人算不上人吗?若是如此,我也不想当人。那么我算什么?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的我,难道就没有活着的资格吗?
我不想当女人。
一直以来我都不想。
我欠缺的并不是健康的身体或开朗的个性。
而是——女性的特质。
一直以来,我顽固地拒绝成为女人——不论是老成的思想,还是仿佛了悟一切的放弃,一切都只是基于此一心境的伪装。
这样的我,理所当然地与妹妹的差异随着成长也愈来愈明显。谁也无法理解我的心情,且可恨的是,我的身体也确确实实地朝向女人蜕变。那么,如今变得再也不能怀孕岂不是个好消息吗?
于是就在我十六岁的冬天,长久以来的愿望成真——我不再是个女人。但我的家庭也随之逐渐崩坏瓦解了。
战争开始了。
那个年头,一切是如此残酷,但对于放弃女人的我而言,也未必就是不幸。战争刚开始时,整个社会高呼增产报国,可是等到战情告急,这些空头口号也没人喊了。举园上下染上一片不幸的色彩,我个人的小小扭曲被埋没在全国性的巨大扭曲之中。
市町遭到燃烧弹袭击,成了一片火海。全国人民死到临头才慌张、恐惧、哭泣。战火也袭击了医院。父母亲茫然地呆站着,看着遭炸弹击中、燃烧得轰然作响的建筑物,妹妹哭了。
——要烧掉吗?
——对啊。
总是窥视死亡深渊的我一点也不觉得恐怖,亦不感到悲伤。
——当然烧了才好呀。
——当然烧得一干二净才好呀。
我想。
仔细想来,我与父母、妹妹从那时候起就不太说话了。开战前后,我的家开始崩坏瓦解,如今已经完全分崩离析了。
医院在空袭之中受到严重的破坏。三栋建筑当中,有两栋已不堪使用,原本的驻院医师也几乎全部战死,废墟当中只剩下崩坏的家庭。成了空壳子的家庭,与墙壁、天花板同样坑坑洞洞的建筑物一起迎接败战之日。
我二十岁,妹妹十九岁。
战争刚结束时,医院提供遭空袭受伤的人们病床,所以一时还很热闹,我也在医院里帮忙看护。可笑的是,忙碌时的我总觉得自己很可靠,殊不知那只是错觉。那是个仅仅为了求生存就得耗上一切精力的年代,我没有空闲思考多余之事。
但是——半年过后,社会上的骚动逐渐平静下来,医院里的病人也一一离开,等到市街开始重新建设后,医院反而变得冷清了。
此时——千疮百孔的建筑里,终于只剩下千疮百孔的家庭。
败战之后又过了五年。
我今年二十五岁了。
医院的修缮工程尚未动工。
无人修补破碎的家庭,任凭时光流逝。
我们将目前这种状况视为理所当然,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是如此。
在这五年之间,我也曾以药剂师为目标用功读书,但因体力终究无法负荷而放弃了。我现在天天看闲书过日,过着逃避现实的生活。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指责我。自从我不再是个女人的那时起,我也失去了家庭成员的资格。
妹妹今年夏天结婚了。
她的丈夫入赘我们家。
一名老实青年加入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原本就像是陌生人聚集而成的家庭,即使多加一名陌生人也没什么不同。我不知道他们相识、相恋,进而结婚的经过,没人肯告诉我。
我抬起了头。
为何我会来到这个房间?
因为只有这里还没崩坏吗?
因为只有这里还保持着过去的风貌吗?
照片中的我们一点也没有变。
过去的时光永远留存于相纸之中。
我总算理解父亲为何想摆着这张照片了,因为这张照片是我们这个家庭崩坏前的象征。
父亲那时或许敏锐地感受到家庭的轮廓即将逐渐崩溃、瓦解,所以才在完全崩坏前将这张照片摆饰在此吧。
胸口好闷。
空虚,好空虚啊。
抱着即将崩坏的预感过活,这是多么空虚的事啊。我现在总算理解——我所感觉到的与父亲同样感觉到的事情,那实在太空虚了,所以才会死命地抓住某些事物来稳固自己。我想父亲也是感觉如此,才会将照片装饰在这里吧。
——不对不对。
什么?哪里不对了?
声音从相框的方向传来。
相框的背后,隐约见到熟悉的和服花纹。
那里……有谁在那里?
——那才不是什么即将崩坏之前。
——这是那一天的照片嘛。
——看,你笑得多么开心。
——仿佛收到情书一般。
——才不是崩坏。
——而是你破坏的。
——是你破坏的呀。
——那女人在这里。
「别再说了!」
我大声叫喊,恢复清醒。
5
突然之间,灯光亮了。
我惊慌失措,全身僵直。
「什么,原来是大小姐。这么晚了不开电灯一个人在这里——我还以为是小偷呢。」
门打开了,内藤站在门口。
「真不像大小姐应有的行为。」
内藤用右手敲了敲摆饰照片的暖炉。
不行,那女人会——
「什、什么事?内藤。」
「问我什么事?这句话应该是我问才对吧?嘿嘿,穿这么薄的睡衣,很养眼喔。」
的确,我现在穿的衣服并不适合出现在他人面前。内藤露出下流的眼神仔细打量着我的身体,声音异常沙哑地说着,边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但是我仍旧注视着暖炉上的相框,视线直盯在相框上,身体仿佛冻僵,无法动弹。就在相框后面,刚才……
「大小姐,怎么怪怪的,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你才是,为什么这么晚了——」
「我跟品行高尚的您不同,是夜行性动物,总是在深夜出来捕食猎物。」
内藤下流地歪着下唇笑了。他把脸凑近我身边,浑身散发出一股混杂着烟臭与酒臭、非常下流的气味。
我很讨厌这个男人。
内藤在我的家庭崩坏之始——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年——也不知怎么攀上关系的,以实习医师的名义住进我们家。
他自称是我们家族的远亲,真是莫名其妙。但是这男人是母亲带回来的,说不定不是骗人的。战争即将结束时他被征召入伍,翌年复员归来。母亲原本似乎打算让他入赘,与妹妹结婚。只不过从来没人对我提过这些事,因此当中经纬我并不清楚。
但是——
不管经过几年,我依然无法喜欢这个低俗的男人。
内藤今年在医师的国家资格考中落榜,妹妹则趁着这个机会结婚了,但详细经过我也完全不了解。
在这之后,这男人的性格就很不稳定。
内藤说:
「我来到这里也快八年了,好像从来没机会跟大小姐独处呢。」
讨厌,我讨厌他的声音。
「我——不太舒服,头很痛。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就回房间了,不劳你费心。」
「这可不好,我来帮您看看吧。我好歹也算个实习医生——」
内藤伸手触碰我的额头。
「别碰我!」
我使出浑身力气甩开他的手。
我的手背啪地一声,重重地打到他的手心。
内藤小声地叫痛,倒退一步。
「你干甚么!」
「别碰我!不要再碰我了!」
我有股冲动想立刻消毒额头跟手背,我讨厌他的气味。
「大小姐呀大小姐,你是不是误会了?以为我想对你做什么吗?别开玩笑了,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好吗!我就这么污秽吗!」
「我——」
在我回答之前内藤站了起来。
「你……你的确是个大小姐,但是你的家又算什么?这个医院,你们一家人——你知道世人在背后是怎么说你们这一家子吗?表面上或许什么也不提,但知道的人就是知道,你的家系是——」
「住口。再说下去,你在这个家就——」
「待不下去了?我可不认为。我是夫人的宠儿。不只如此,跟你妹妹的关系也……」
「你……内藤,难道你……」
「嘿嘿嘿嘿,接下来别继续说下去比较好吧?毕竟他们才刚新婚而已哪。只不过啊,大小姐,你的确长得漂亮,头脑又好,却因而骄纵,把其他人都当笨蛋,以为只有自己才是聪明人,总是冷眼旁观——」
「我才没有——」
「你知道你的妹妹都怎么说你吗?说你是迷惑男人的妖女、淫妇,说你是狐狸精啊。」
「骗、骗人!」
不可能,妹妹才不可能这种话。
而且我早在十年前失去作为女人的资格了,所以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可没骗你啊,大小姐。我可是亲耳听到喔。你该不会跟那个入赘的家伙有一腿吧?」
「我?为什么?」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怎么可能跟妹夫做出那种事——」
「你妹非常恨你咧,说老公被自己的姐姐抢走了。」
「怎么可能,这是无凭无据的误会。如果妹妹真的说过这种话,我一定要亲自跟她澄清。」
「不好不好,最好不要。」
内藤说完,向我靠近一步。以食指尖轻抚我的下巴。
「你还真的一脸无辜喔?」
内藤仔细盯着我的脸瞧。
「嘿嘿嘿嘿,可是这就是你最不应该的地方了。」
「咦?」
「我说,这就是你最不应该的地方了!」
内藤粗声吼叫,用力拍了桌子。
残响在房间里回荡。
「你——你说什么,我什么也——」
「你——你真的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女人吗?装出一副连虫子也不敢杀死的圣女面孔,总是瞧不起男人——你……」
内藤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我又怎么了……」
「你比你以为的……」
「咦?」
「更女人得多了。」
内藤用很难听清楚的小声说,叹口气,把脸朝下,低着头继续吐露心声。
「我不知道你自己怎么想的,但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在引诱男人!你就是这种女人。」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看你这张天真无辜的漂亮脸蛋。」
内藤粗暴地抓住我的下巴。
「还有这副美丽的胴体!」
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抓得我很痛,用像是要舔遍全身的下流眼神打量全身后,用力把我推开。
「我看那个软趴趴的女婿虽然跟你妹结婚,却迷上你了吧?所以管你怎么辩解你没有勾引他也没用!你妹妹梗子恨你,恨你这个姐姐,久远寺凉子!」
我是个女人?
我只是个未完成品,内藤在开恶劣的玩笑。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你别作弄我了——」
「我可没作弄你!」
内藤突然紧紧抱住我,不让我跑掉。
「就算大声求救也没人听得到。这间房子的墙壁很厚,而且你是这个家的肿瘤,就算听见了也没人会来救你。院长、夫人、你妹妹都一样,没人想跟你接触。我现在就来切开肿瘤替你治疗。」
他的臂膀粗壮有力。我头一次发现,原来男人的手竟然这么硬。好痛,全身快被折断了,呼吸困难。我踢动着双腿挣扎,内藤将右脚插入我的两腿之间。意识逐渐朦胧。酒臭味很难受,我把脸侧向一旁。
「怎样!」
「放开我。」
「怎样!被你嘲笑、轻蔑的男人抱住的感觉怎样!」
「我才——」
我并没有嘲笑他。
也没有轻蔑他。
我只是不想成为女人。
我不能成为女人。
「放开我!」
我奋力一推,总算将内藤推开。
心跳剧烈,整个房间在我眼前咕噜咕噜地旋转。
内藤被我推倒在沙发上,他动也不动地,自嘲且下流地笑了。
接着他说:
「嘿嘿嘿,你真是个可怜的女人。」
「我、我早就习惯怜悯跟轻蔑了——」
我早习惯了。
我瞪向内藤,跟小时候一样。
「哈,好可怕。」
内藤呼吸也很急促。
「别装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嘛,真是糟蹋了这张漂亮脸蛋。嘿嘿,以前我从来没有机会像这样正面看高傲大小姐的脸。」
「别再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内藤缓缓站起来。
由上而下看着我。
「抱歉,我喝醉了。你没事吧?凉子小姐。我忘了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我——蹲着,像个胎儿一般抱着自己保护身体,并哭个不停。
我有多久没哭了?
「我——不是人。我是没办法生孩子的女人。从出生起就一直跟死亡相邻,什么时候死去都不奇怪。不,应该说早点死了比较好,我只是家人的负担。所以请别管我了,别管我了——」
我在说什么梦话。
头好痛。脑子深处那些没用的记忆又膨胀了起来,头痛得快爆开了。
内藤继续站着,以沉静的语调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凉子小姐,你已经——算是已经死了一半了。」
内藤继续满不在乎地说:
——但是啊,就算如此,下定决心不恋爱就死去也未免太——」
「恋爱?」
我没听过这个词汇。
我望向内藤,他刻意回避我的视线,移开眼眸,接着说:
「你最好知道,不管你多么讨厌男人,多么想躲在自己的壳子里,还是有人爱慕你的。你看,讲究道理的令尊与严格对人的令堂当初还不是相爱结婚的?所以说——」
「别再说了。」
「所以说——」
不知为何,内藤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拜托你别再说了,你不是说你已经知道了吗?我不想再听这种话!」
「你听啊!」
内藤又变得激动起来。我捂住耳朵。
「你长这么漂亮,却一封情书也没写过,这太异常了,这太扭曲了。你一定是疯了!」
「情书?」
——呵呵。
笑声?我缓缓地抬起头。
注意内藤背后的、在暖炉上的金边的相框里的我与妹妹的、十五岁秋天的——
在笑的是我。
为什么笑了?
相框背后,我看到有一张小脸正在窥视我。
——呵呵,情书啊。
「谁?」
内藤也回头了。
难道他也听见了?
不是幻听。
「你听见什么了吗?」
我没办法回答。
「好像听到笑声——是我的错觉吗?」
躂、躂、躂……
迷你女人正跑着。
内藤慢慢走近暖炉,仔细观察了一下。
「是老鼠吗?」
就在时钟的旁边。
——果然,她在。
好可怕。
我再也待不下去了。
我趁势起身,拼命推开沉重的大门,奔跑着离开房间。
内藤似乎在我背后喊了什么。
但我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6
我来到走廊,朝自己房间的反方向逃跑。并非想逃离内藤,而是想逃离那女人,逃离自己的过去,更重要的是,想逃离现在的自己。
我到底是谁?难道说,我不是我以为的自己,我以为不是自己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说我是女人?很美丽?勾引男人?
别再戏弄我了。
我最讨厌内藤了。
离开医院的大厅,穿着拖鞋穿过回廊。幸亏值日室的护士背对外面,没发现我。
回廊有屋顶,但已经算是屋外,风很冷,中庭杂草丛生。
月亮升起了。
别馆——二号栋遭到空袭,成了废墟。
我穿过别馆。
新馆——三号栋也有一半遭到炸毁。
啊,内藤快追过来了。
我有这种感觉。因为内藤就住在这里——新馆二楼原本当作病房使用的房间。
新馆再过去就是——
我停下脚步。
觉得喘不过气。出生以来从来没这么跑过,但很不可思议地头痛却减轻了,也流了点汗。我平时几乎不流汗。我有点担心地望了望背后,幸好内藤并没有追来。只要想追,就算是小孩子也能轻易追上我。
更不用说成年人的内藤了。
走廊尽头有个进出口,由这里出去会看到一间小建筑物,那是我小时候每天报到的地方——过去的小儿科诊所。
现在则是妹妹夫妇的住处。
——不行。
不能继续往前走了。那里是我不该进入的禁地。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如此。
或许是内藤刚刚的那番话,令我觉得不该侵犯妹妹夫妇的圣域。可是失去去向的我,如今也不能折返,最后我打开了最靠近我的门走了进去。
第一次进这个房间。
房间里只有柜子与书桌、书架,非常朴素,原本似乎不是病房。
或许是他——妹夫的房间吧。书架上整齐摆满了笔记本与医学书籍。
柜子里则整齐地摆满了实验器具与玻璃箱。玻璃箱子里是——
——老鼠?
有几只老鼠被关在里面,是实验用的白老鼠。
跟我一样,靠着药液过活的老鼠。
在微弱的月光下,白鼠看起来仿佛绽放蓝白色的光芒。
从巨大的窗户中可见到的是……
月亮,以及——
——小儿科诊所。
我慌忙转过身,背对窗户。窗户没有窗帘,妹妹夫妇居住的建筑看得一清二楚。
妹妹与她的丈夫就在那里生活,我不该窥探她们的生活,我没有那个资格。
不敢开灯,也不敢离开房间,最后我拉出书桌前的椅子坐下,低头不让自己看窗外。
闭上眼睛,就这样保持不动,原本亢奋的情绪逐渐平缓,总算稍微恢复了平静。
——多么糟的夜晚啊。
真是糟透了,仅因为被没有意义、在心中来来去去的记忆所扰,离开房间——结果被那个内藤——
抱在怀里的触感再度苏醒,全身止不住颤抖,连讨厌的气味也跟着苏醒。
——我跟妹夫有关系?
什么鬼话,这一定是内藤的谎言。那个人靠着野兽般的敏锐直觉发现我的不安心情,随口说出这些胡扯来扰乱我,一定是如此,他就是这么卑鄙的男人,何况我跟妹夫根本——
——他长什么模样?
我对妹夫的脸没什么印象。
我没跟他交谈过,也不曾仔细观察他的容貌。
我下意识地逃避着他。
明明同住一个屋檐下,这实在很异常,我们明明已经成了一家人了。
——啊,不算一家人吗?
我们表面上是一家人,实际上却像陌生人。在广大的废墟里过活,即使一整天没见过彼此也不奇怪。如此扭曲的生活,有一半是我自愿的。因为——父母妹妹都算外人了,更何况妹夫呢。而且,妹夫是个男人。我想,因为他是个男人,所以我才会忌讳他,讨厌他,刻意地回避他吧。
因为——
我一直担心我内心深处的女性特质会因为接触男性而觉醒。不管是头脑,还是心情,都猛烈地拒绝自己成为女人。可是只有身体比自己想像的……
——更女人得多了。
唉。
我叹了口气,回想起内藤说的话。他所说的果然是事实吗?我终究还是个女人吗?
讨厌,好讨厌。如果这是事实,我觉得非常污秽。不是针对男人,而是自己。
但是我并不像讨厌内藤那般讨厌妹夫,明明他的容貌与声音都如此模糊没有印象,但很奇妙地,我就是不像讨厌远藤那般讨厌妹夫。
——那是因为啊。
因为?
——恋爱。
恋爱?多么遥远的话语啊。
——情书。
我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
——你那时收到了情书。
姐姐是迷惑男人的妖女、淫妇,是狐狸精。
——看你笑得多开心啊。
在笑的是我。
「讨厌!不对!完全不对!」
我大声叫喊。
医院虽已成了废墟,隔音效果仍然格外良好,不论叫喊得多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只要自己安静下来,世上的一切声响亦随之消失。这里就是这样的场所。
房间恢复静寂,只剩下心脏的跳动。
不行,没办法保持安定。我应该变得更理性一点,情绪化对身体不好。
我必须重新安定下来——更理性一点。我今天晚上是怎么了?从一开始就陷入混乱之中。
都是那个迷你女人——
对了,这就是问题症结所在。
迷你尺寸的女人?以常识思考便知这种生物根本不可能存在,不是在不在场、记不记得的问题。然而我的精神不知出了什么问题,把这种生物的存在视为理所当然,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我又抱住双肩,低头闭眼,慢慢地深吸一口气,继续思考。
更理智地思考。
迷你女人的真面目,应该是——
应该是我已经舍去的女性化的自我吧?
她总是怜悯愚蠢的自己。
肯定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终究是个幻影,我则是害怕自己的幻影的胆小鬼。我破碎、不安定的神经让我看到的幻影,这就是那个迷你女人的真相。
证据就是,迷你女人只在我的神经异样亢奋,精神不安定的时候才会出现,刚才的情形亦然。内藤被我异常的情绪所影响,所以才产生了幻听,一定是如此。再加上那个男人喝醉酒了,精神也十分亢奋,更助长了幻觉的产生。
不对,还是很奇怪。难道刚刚两人听到的细小声响,真如内藤所言有老鼠吗?
听说没有比人类的记忆更不可靠的事物。我记得很久以前就见过那个迷你女人,但是追根究柢,那是我真正的记忆吗?难道并非只是因为我的神经有所疾患,而创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假记忆吗?难道不是我根本没看过那个迷你女人,但幻觉带给我真实感,并回溯既往窜改了我的记忆吗?
已经过去的事件,不管是事实还是假造,在脑髓中的价值都是一样的。这跟梦是一样的,虚幻的记忆不过只是醒着的梦境。
或许有某种契机——应是受到某种刺激——使得在我的脑中长年累积有如脓般的东西在今晚突然暴露出来。
这一切如梦似幻。
回想今晚慌乱、害怕的情形,多么幼稚啊。
将恐惧的心情塞入内心深处,故意视而不见才是成长。
我张开眼。
因为是处于这种状态——所以才会觉得一切都扭曲了。我要断然地改变我的想法。
没错,我并不坦率,病弱也是事实,但是——我的人格并没有扭曲到会造成日常生活的问题。
而我的家庭也一样。我的家庭的确缺乏对话,也缺乏温暖,但至少没有彼此憎恨。像这种程度的扭曲比比皆是,相似的家庭四处可见。乖僻的我只是在耍脾气,自以为不幸罢了。
我们的情况其实很普通。
幸亏妹妹结婚了,父母因而稍稍宽心。
听说妹夫是个很优秀的医师。这么一来医院也后继有人,不必担心了。
所以,就算我一生未婚,就算无法生小孩也无须在意。建筑物坏了再修补就好。等妹妹夫妇生了小孩,我们家应该也会恢复正常。我只要维持现在的我即可,就这样苟延残喘即可。
没有什么好不安的。
当然,我跟妹夫有什么暧昧关系之类的胡言乱语,更是天地翻转过来都不可能。
我总算平静下来。
已经——没事了。
头痛好了,身体也不再发寒。这般痛苦状态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仿佛刚从漫长噩梦中醒来。
我缓缓地抬起头。
窗外——
潜意识里我似乎依然回避着小儿科诊所。不过仔细想想,这并不奇怪,深夜里毫不避讳窥视新婚夫妻的房间才有问题。
——回房间吧。
吞个药,准备入睡。
等醒来跟妹妹好好聊一聊。
就像我们少女时代那样。
我站起身子。
就在此时——
喀沙喀沙。
我听见声音。是柜子的玻璃箱子中的老鼠发出的吗?
不对,是从脚下——不,是桌子里发出的。
我看了桌子一眼。
什么也没有。
喀沙喀沙。
真的有声音。
是抽屉。
虫子?还是说,里面也养了老鼠?
我伸手握住抽屉的拉柄。
为什么想打开?明明没有必要在意。
心跳加速。
无可言喻的焦躁感缠住了我,不,不是焦躁感,这是——毁灭的预感。
赶快……
赶快打开。
我手贴额头,似乎轻微发烧。
感冒了吗?
是死亡的预兆吗?
但我已经习惯了。
我已经整整二十五年来都与死亡的预感毗邻而活,因此——我并不害怕。
手抚胸口,传来心脏的跳动。
啊,我还活着。
脉搏愈跳愈快。
沾满药味的血液快速送往脑部。
脑子愈来愈膨胀。
视觉随之变得异常清晰。
整个世界超乎寻常地鲜明起来。
打开抽屉一看——
没有什么老鼠。
只有纸张,不,是一些老旧的信封。
抽屉里只收藏着一束信件。
信,我讨厌信。灌注在一个字一个字中的情感、思念与妄想,浓密得仿佛充满气味,光看就让人喘不过气来,这种东西若能消失于世上该有多好。胡乱封入了无用的记忆——信就像记忆的棺材,令人厌烦。信令人忌讳,不吉利。我最讨厌信了。
当我慌忙要将抽屉关上时,我发现了……
——这是?
这些信件是……
妹妹——寄给妹夫的——
——情书吗?
封入了爱慕之情,
与热切的思念,
男给女,
女给男,
传递于两者之间的文字——
这种东西,我……
自然没有看过,
也没有写过。
脑子膨胀。
无用的记忆啊,别苏醒。
脑袋像是快爆开了。
喀沙,喀沙喀沙。
瞬间,整叠情书崩塌。
从泛黄的信封底下,
一个十公分左右的迷你女人露出睑。
——她在,她果然存在。
女人带着无法想像存在于世的恐怖表情瞪着我,清楚地说了句:
「蠢蛋」
接着她递了一封情书给我。
在这一瞬间,
过度膨胀的我,终至破裂、消失了。
此乃昭和二十五年晚秋之事。
第叄夜 目目连
#插图
庭院荒芜之昔日旧家
屋内处处多有目
为奕者之家耶?
——《百鬼夜行拾遗》/下之卷·雨
1
有人在注视着。
视线穿透衣物布料,如针锥般投射在皮肤表面。
——视线。
平野感觉到视线。
颈子两侧至肩胛骨一带的肌肉因紧张变得僵硬。
「是谁?」
转身回望,原来是矢野妙子,她胸前捧了一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天真烂漫地笑着。
「别人送我们香瓜,拿一点来分给您。」
妙子的声音清澈,边说边走到平野身旁,弯下腰。
「平野先生,您——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没什么,只是你闷不吭声地走进来,吓了一跳罢了。」
平野随便找个藉口搪塞,妙子说,「哎呀,真是的,我在玄关就跟您打过招呼了呢。」又笑着说:
「看您流了这么多汗,真的这么可怕吗?」
她拿出手帕帮平野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不知是什么气味,手帕有种女性的芳香。
——视线。
平野思考着,视线究竟是何物?
有多少人凭藉着自我意志注视着这个世界呢?
若世界就只是单纯地存在于该处,而注视者就只是毫无障碍地映入眼帘的话,是否真能称为以自我意志注视世界呢?
反而不看更像主动的行为。
闭上眼才是自我意志的行为。
注视这个行为中,自我意志所能决定的就只有注视的方向。不论注视者是否愿意,视觉将所注视的一切对象,全部都捕捉入眼。没有选择的余地,眼睛就只是单纯地接受世界的一切。那么,这就不该说是注视,而是映入才对。
或许这样的说法并不真确。
至少眼球不可能放射光或风对外在事物产生物理作用。
平野相信——眼睛所朝向的对象,并不会因为眼睛的注视而受到某种干涉。平野对科学并没有特别卓越的见地,但他倒也不是浑浑噩噩过日子,至少还懂得人类之所以能看见事物,是因为物体反射光线入眼的道理。他压根儿不相信视线能对被注视者产生物理作用。
可是——
所谓的视线又是什么?
当被人注视时,背上的灼热感、刺痒感、冰冷感,这些感受究竟因何而起?
是错觉吗?的确,这种情况当中大半是错觉。但是刚才的情形呢?感觉背后有人注视,回头一看,妙子的确就在那里。
这算偶然吗?
「您最近好奇怪喔,平野先生。」
妙子说完,担心地望着平野的脸。
她用乌黑明亮的大眼注视着平野,这对眼睛的视网膜上现在应该正映着他的脸吧;如同平野看着妙子楚楚动人的美丽脸庞般,妙子也正看着平野疲惫倦怠的脸。
平野觉得有些厌烦。
2
有人在注视着。
视线通常来自背后。
或者与自己视线无法所及之处。
总之,多半来自无人注意的死角。
没错。
例如昨晚在浴室,当平野洗完身体正要冲头发而弯下腰时,突如其来觉得有股视线投射在肩膀上。原本心情愉快地哼歌洗澡,突然全身肌肉紧绷,为了保护身体本能地挺直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