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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4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纯子记得起初以为阿姨疯了。对于不知笑容的孩子而言,在笑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怪物。所以纯子当时只是楞楞地望着她,阿姨和善地对她微笑,对她开口说……

小妹妹,你是转角的老师家的孩子嘛——

真让人羡慕——

你们家好气派啊——

爸爸妈妈对你一定很照顾吧——

说完,阿姨又笑了。

纯子觉得她很漂亮。

她的脸蛋肌肤雪白,嘴唇嫣红,眼睛闪亮动人,年幼的纯子没看过如此美丽的容貌.

阿姨用纸包了些糕饼送她。

这个给你吃,别跟别人说喔——

阿姨说。

后来纯子好几次隔着树篱与阿姨说话。

也曾经受邀进入阿姨家里。房子里有股香气,令她觉得轻飘飘的,心情很好。阿姨身上也有这种难以言喻的香味,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便宜脂粉的气味吧。

这是她的秘密。

纯子对父母隐瞒事情,说来这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不论在这之前或之后,她都不曾有过秘密。

在这之前她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想藏也藏不住—在这之后她则坚信只要无愧于心,就没有必要隐瞒,所以也不需要秘密。

纯子当时并不认为自己做了坏事,只不过她有所自觉,知道这是必须保守的秘密。

阿姨——每一次纯子去找她,她都会温柔地对纯子微笑。虽然母亲认为笑是下流的行为,看到阿姨的笑容,纯子实在难以认同母亲的主张。

阿姨笑的时候绝对不会发出声音,与其说哈哈大笑,更接近嫣然一笑。纯子每次见到她,总尝试着模仿她微笑。

但是不论如何就是办不到,她就是不知道如何笑。不可爱的孩子只能挤眉弄眼做出怪异表情。

两人维持这样的关系,过了半年左右。

某一天,突然起了变化——

纯子与母亲一起经过阿姨家面前。阿姨隔着树篱,一如既往和蔼可亲地对纯子微笑,但没有出声打招呼。回头看她的纯子没有笑,反而用瞪人的表情望着阿姨。

就只是如此。

明明就只是如此而已,母亲却在双眉之间挤出了深深的纵纹。母亲对阿姨投以寒冰刺骨般的冷彻目光,阿姨似乎觉得有些困惑,仍然带着微笑,有点抱歉地向两人点头致意。

从那天起——纯子与阿姨的秘密关系结束了。

母亲洞悉了一切,次日立刻登门拜访阿姨。纯子没被斥责,母亲只对她说了一句:「不要再去那个家了。」短短的一句话,反而让纯子深刻地了解一件事。

那就是——再也无法跟阿姨见面了。

但她并不觉得悲伤。

那天之后,纯子真的再也没去过阿姨家。

之后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姨。

事情始于突如其来的叫骂声。

大街上似乎发生骚动,纯子没作多想地出门一看,见到阿姨被人从家里拖到树篱前,趴倒在地上。阿姨的面前站了着一名身穿昂贵的细碎花样和服的妇人,对她大肆护骂,有许多看热闹的民众围观。

你这头母猪——

妇人口吐与昂贵衣物不相称的下流话语。

你这只不知羞耻、爱偷腥的猫——竟敢拿我家的钱住这么豪华的房子——你以为你是什么货色——还敢穿这么漂亮的衣服——

妇人抓住阿姨的领子。

给我脱掉——还我!还我!——

妇人伸手欲将阿姨身上的和服剥下来。

她满脸通红,怒不可遏。看来阿姨应是某个有身分地位的男人包养的情妇。正妻忍受不了嫉妒,找上门来大闹一番。

当然,当时的纯子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复杂内情。年幼的纯子眼里,就只见到一个咄咄逼人的女人,与不断低头忍耐的女人而已。

妇人自以为行为正当,认为正妻的地位绝对优于情妇,但这是错误的,这种高下之别只在重视嫡子的父系社会当中有效。

受男人包养的生活方式或许并不值得褒扬,但是真正该受到抨击的是包养女人的男人而非情妇。是否结婚登记,谁先谁后,就女人立场看来所作之事并没有差别。只要正妻不是自力更生,必须仰赖男人扶养的话,可说与小妾亦无不同,因为两者都是处于被男性剥削的立场。这两种身分地位的差异由男人所赋予,在男人观点看来,男人分别剥夺了正妻与小妾的人格,令她们只能唯唯诺诺地仰其鼻息过活。

淫妇——

妓女——

妇人骂尽了各种脏话。

这些都是男人的语言?

纯子呆呆地看着这副光景。

母亲从纯子背后现身,以袖子遮住了她的眼睛,要她别看。

那个人是坏女人——

母亲说。

四周一阵哄笑,纯子从袖子的缝隙偷看,见到阿姨的衣服被人剥掉,躺在地上。

给我滚,滚得愈远愈好——

妇人叫喊。

阿姨静静地站起来,在众人嘲笑之中摇摇晃晃地走向纯子家的方向。

她似乎遭到妇人殴打,脸有点浮肿。

但是——

阿姨脸上还是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经过纯子家时,阿姨瞄了纯子一眼。

一如既往地,

温柔地,

——笑了。

此时纯子了解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上有两种人。

会笑的人与不会笑的人。

纯子在母亲怀里想,自己应该属于不会笑的人吧。

——因为,

纯子到最后还是无法用笑容来回应阿姨。

——长久以来……

一直忘却的……

纯子试着回忆起埋藏于记忆深处的阿姨的笑脸。

她的脸部特征几乎完全消失,只剩下鲜明的红唇与近乎抽象画般的神秘笑容。

——笑。

女孩们的笑声。

是的——笑。

纯子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被学生嘲笑年龄,也不是因为被人在背后讲坏话。她们笑什么其实都无所谓。纯子对于被笑,不,对于笑本身有着深深的心理创伤,如此罢了。

为什么有人能如此天真无邪地笑?

究竟有什么好笑?

为什么笑?

「为什么笑!」

嘻嘻嘻。

嘻嘻嘻嘻。

就在纯子出声喊叫的同时,分不清是大笑还是嘲笑的下流笑声响彻于砖石砌成的坚固校舍之中。

4

「我觉得你似乎把结婚视为可耻之事——」

男子语带诚恳地说。

「——所以你才有所错觉,认为打算结婚的自己很可耻,这就是你变得很在意学生目光的原因。」

「我想——没这回事。」

「是吗?」男子语带疑问。

「——既然如此,你就没有必要在意学生的言行了。不管在谁眼里,你都是个好老师,没有任何可耻之处。」

「我——并不觉得可耻。」

「有自信是非常好的事——但是,果真如此,你又何须在意他人目光?除了部分亲戚以外,应该没人知道我向你求婚吧?其他教师也就罢了,学生根本无从得知啊。」

是的,不可能有人知道。

「而你明知如此,却仍在意学生们的眼光,不就表示这是你的心理问题吗?」

「这——的确有这种可能。」

「所以说——」男子说:

「——你还是——在内心深处厌恶着婚姻。表面上答应我的求婚,却还是十分迷惘。」

婚姻是种老旧因袭、形同虚设的制度,象征着束缚与倚赖,压榨与歧视。

纯子一直很鄙视婚姻制度,在这层意义下说没有迷惘是不可能的,但是这种事情她已经看开了。

「我并不——感到迷惘。」

「真的吗?我很重视你的意愿,如果你仍然有所迷惘,我们可以好好讨论过再做决定。妥协就不像你了。」

自己也认为如此。

但是纯子绝对不是因为妥协才接受求婚,而是——

——笑容。

男子一副认真的表情继续说:

「我也同意现行的婚姻制度并非完全没问题,许多部分都有必要重新检视。但制度是制度,而我们的婚姻却是我们之间的事,是缔结于你我之间的对等契约。只要我们两人对婚姻的认识正确,就能随心所欲地以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实现婚姻生活,不是吗?——」

纯子想——男子所言根本是理所当然、人尽皆知的道理,但是纯子并没有开口。至少他是个很诚恳的人。

「——事实上,结不结婚根本就无关紧要,仅仅一张纸并不能改变什么。或许你会想:『我可不想受一张纸束缚。』我完全赞同这个意见:但反过来,结婚不也可说是——仅是在一张纸张上签名盖印,所以根本不构成束缚,不是?」

确实如此。

结婚,就只是签名、盖印、缔结婚姻契约的行为,什么也没改变。不管是冠父母的还是结婚对象的姓氏都一样,纯子就是纯子,不会变成别人。但是周遭的看法会改变,即使当事者不变,社会对自己的定位却会改变。

「的确,社会对我们的定位是会改变。」

男子仿佛看穿纯子的思考似地说:

「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至少对现在的你应该是好事。」

「什么意思?」

「如果你想在男性中心社会里进行改革,没有道理不利用我现在所处的地位吧——」

成为这名男子的伴侣,等于是进入了家族企业的核心。

纯子看着这男人的脸。

他是大财阀的当家之主。虽然纯子一点也不在意这点,但他的确有钱有势,拥有莫大资产。在世人的眼里,他是个无可挑剔的伴侣,而且除去这些,他也是个有魅力的人。他诚实,表里如一,宽容而有行动力,头脑也很聪明。

纯子并不讨厌他。

与其说不讨厌——毋宁说她喜欢他。

但是,不知为何在讨论这事时,男子的话语总是表面而空泛,从来没办法说到纯子的心坎里。

例如……

「我真的很尊敬你」男子说。

尊敬与爱情并非同义,因为很尊敬所以想结婚,这个理由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所以男子求婚时纯子坦白地回绝了。

但男子却回答:

「我认为不管何种形式的爱情,不包含尊敬都是无法成立的。」

「如果无法尊敬对方,自然也无法打从心底爱上对方。」

「我尊敬你的人格、思考、生活方式。」

「我尊重你的个性,我是在这些体认下向你求婚的。」

这些话一点也不像爱的告白,仅是空泛言语的罗列。

但对于纯子这种个性的女人,这些话反而容易入耳。理性而淡泊的纯子一想到甜蜜话语与温柔嗫嚅就倒尽胃口,还是这种理性而淡泊的话语比较动听。

而且,普天之下除了这名男子,怎么找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对纯子这种女人甜言蜜语吧。这是事实。

因此,纯子反而庆幸男子没在这种时刻说出肉麻话来。

「至于姓氏的问题——」

男子继续说:

「——关于结婚登记时是否改姓,我认为改姓并非意味着某方隶属于某方,倒不如想成这是为了获得财产继承权所必须的职位名称或头衔即可。在这层意义下我也是如此。我是个养子,原本不是这个姓氏,但我并不在意。即使我已经改姓,也不代表我就隶属于这个家庭。」

「这——」

「我认为姓氏单纯只是一种记号。不管姓氏是否改变,你就是你,并不会有所变化——当然了,这是假定你并不执着于现有姓氏的情况。」

——这些小事

纯子一点也不在意。

男子求婚时纯子觉得惊讶万分,因为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同时学校里又发生学生的偏差行为,所以迟迟未能下定决心。

然而,令她迟疑未决的并不是婚姻本身,但男子似乎就是无法理解这点。忽视家庭问题与婚姻制度,就不可能认真探讨女性如何参与社会的问题。

长期以来,纯子早就针对婚姻问题思考过千百回。

纯子——虽然没想到竟然有人向自己求婚——不分日夜地拼命思考调查关于婚姻制度的问题,亦曾撰专文探讨。对于这个问题纯子早有定见,不会轻易受他人影响,故也无法简单说明。就算男子在这种状况下表示他的意见,对她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因此……

「我并没有——打算改姓。」

她决定简单回答。

「那就好。」男子笑了。

有什么好笑的?

「既然如此——这有点难以启齿——难道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年龄与担任教职的立场会对我们的婚姻造成障碍吗?」

「这——不能说没有。」

是的,不能说没有关系。

仔细想来,纯子心中对年纪的确有着自卑情结。虽然她平时总断然主张年纪不应成为贬低个人的因素,也严词厉色地斥责过学生,但说穿了,自己内心还是存着一丁点对年龄的歧视意识。

但是……

「但是——没有关系。」

纯子回答。

姑且不论现行婚姻制度的是非,认为年纪这么大才结婚很奇怪跟认为女人不会工作一样,都是没有根据的歪理。不应受到这种思想影响,愚蠢的想法必须排除。

「那么就没有问题了嘛。」

男子说。

「没——问题了吗……」

「我需要你,不论是人生还是工作上,我希望在所有场合都有你为伴——这么说或许不怎么恰当,我认为你的才能不应局限在这间小小的学校担任教师,你应该在社会上一展长才,大放异彩才对。我愿意全面协助你,包括你推行的妇女运动。」

是的,这名男子是少数——或者说,几乎是唯一的——愿意认真听纯子谈论女权运动的男性。不敢说他完全理解纯子的主张,但至少他愿意用心去理解,这是事实。

他是个——诚恳的人。

「你怎么了?」男子问:「——如果有什么疑问请尽管说。」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愿意接受你的求婚,反正我的家族也不反对——」

但是……

——真的好吗?

男子高兴地笑了。

——为什么笑?

「那么——你愿意按照预定跟我的家人见面吗?」

「要见面当然没什么问题,可是我不保证他们会接受我。我就是我,我不会刻意讨好人,该主张的事我也一定会主张。」

「这哪有什么问题。」男子说:

「你只要表现出平常的自己即可。即使我娶了那些平凡无趣的——啊,这么讲似乎有点失礼——总之就是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我的家人也不会认同。但你有才能,我有自信他们会认同你是个人才。」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纯子要去见的人,与其说是亲戚更像是家族企业的核心干部。这些盘据于男性社会中枢的人,真的能公允地评价女性吗?

纯子照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疑问。

男子又微笑了。

「他们的确是群彻头彻尾男性中心主义又有蔑视女性陋习的人,但是他们也不是笨蛋。这就叫擒贼先擒王。因为你具备真正的实力,所以无须担心,一切——只需将你自己表现出来即可。」

「表现?」

「是的。」男子欢快地说:

「欸,别担心,很简单的。我再说一次,他们并不是笨蛋;说更直接一点,他们非常狡猾,而且头脑很好。」

「这么说是没错——」

「所以只要你的主张正当,信念正确,他们绝对会接受;如果不能跟他们站在同一个舞台,他们才懒得理你,他们就是这种人。因此——或许会让你有点为难,但我希望你当天留意一下穿着打扮,不要穿你平时穿的衣服。」

「这点常识——我还懂。」

「总之请你稍作打扮,上点薄妆。因为我认为你是——我先声明,这并非出自歧视女性的观点——」

「——你是个美丽的人。」男子说。

纯子觉得很困惑。

「然后——我们不是去战斗,所以请你尽量表现平和一点,最好能在脸上做出一点笑容——」

「笑容?」

要我笑吗?

——该怎么笑?

「是的。我猜你一定会说——又不有趣,怎么笑——」

——并非如此。

就算有趣……

就算有趣也笑不出来啊。

「很简单的。」男子再次强调。

「表情是一种武器。」

「武器——吗?」

「是的。」

「用笑——攻击吗?」

「当然不是。」男子分外认真地说:

「并不是攻击——要形容的话,就是策略。笑能使人际关系更圆融,让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更顺畅,是一种有效的武器。这个武器有很多运用方式,例如想让对手吃鳖,就别一开始向他正面挑战,这是一种战术。」

「笑是——战术吗?」

「是的。说战术或武器似乎过于夸张,不太恰当,应该说工具比较适宜吧。在商业的世界里,男性大多不觉得有趣也会笑,因为笑表示恭顺,表示服从,表现出自己没有敌意——露出笑脸是一种等同于愿意在契约书上签名的信息。当然,肚子里怀着什么鬼胎则另当别论。就算打算给对方好看,也会先表示友好态度,除非原本就想打上一架,否则从一开始就表露敌意,谈判也不可能顺利啊。笑脸是一种表现绅士风度、愿与对方挖心掏肺的信息,是一种约定。笑是文明人的象征。」

「可是——」

可是自己办不到。

「你看,那些进驻的美军不是经常拍击膝盖大笑吗?虽然我认为笑话再怎么好笑也没好笑到那种程度,他们的反应太夸张了——反之,欧美人却认为亚洲人几乎没什么表情。这是一种歧视,因为禽兽不会笑,他们或许想暗讽亚洲人与禽兽相近吧。」

「禽兽不会笑吗?」

「听说不会笑。」男子说。

「动物之中,只有人类的脸部肌肉特别发达。关于禽兽是否有喜怒哀乐等情感,每位学者见解不同,但可以肯定的是,至少动物无法做出『笑』这种脸部动作,在解剖学的角度上来看不可能办到。会笑的只有人类,不是有人说——笑是文化吗?」

「嗯——」

「但是,虽说是文化,若以解剖学上的观点来看,笑反而是天生的,而非后天学习而来的,因为就连婴儿也会笑呢。只不过婴儿是不是觉得有趣才笑我们就无从得知了。」

「婴儿——会笑?」

嘻嘻地笑?

「会笑啊。很可爱呢。」男子说完又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我听过一个有趣的事情。虽然欧美人嘲笑我们面无表情,但是他们的笑却也只有两种。那就是『laugh』与『smile』。就是开口大笑与闭口微笑,只有这两种差别。」

「开口——与闭口。」

「是的。」男子愉快地说。

「据说——开口笑起源于威吓的表情。回溯到动物时期,我们做出笑容使用的肌肉与动物进行威吓时使用的肌肉相同。」

「威吓——吗?」

「是的。例如老虎、猴子,甚至猫也一样,当这些动物要威吓敌人时,会将嘴巴张得开开的。当演化到人类时,这种威吓行为就成了大笑。」

表示威吓的——笑?

「相反地,闭口笑则起源于处于劣势时举白旗求饶的表情。当野兽被逼上绝境、无路可逃时,不是会垂下耳朵,缩起尾巴,呜呜地哀求对手饶命吗?那就是微笑的本义,表示『别杀我,我不会抵抗了』——」

——不会抵抗了。

表示恭顺的——笑。

「你怎么了?」男子问。

「没什么。」纯子回答。

「因此啊,西洋人的笑恰好完全继承了威吓与投降这两种类型。日本人的笑则更为复杂,更为进化。我国关于笑的词语有微笑、大笑、苦笑、哄笑、艳笑、爆笑等好几种呢——」

说完,男子又笑了。

「因此啊,我看反而他们更接近野兽吧。唉,虽然只是说笑,这种话也算是种歧视了,请忘了吧——」

是的,笑就是一种歧视,用来表现威胁或谄媚的行为。没有所谓慈悲的笑,也没有所谓幸福的笑。

父母用威吓来代替大笑。

阿姨用微笑来代替谄媚。

没有优越感或自卑心,就无以为笑。

只有在赋予高下之别,带着恶意对劣等者加以蔑视时,人们才能打从心底发出笑来。「杀了你」、「别杀我」,由原始斗争升华而来的就是笑。所以不笑的话——只会被笑。

讨厌被笑。

嘻嘻嘻。

嘻嘻嘻嘻。

纯子仿佛又听见巨女的笑声。

5

就这样,纯子决定结婚了。

既然心意已决,她必须学会笑。

所以她现在看着镜子,努力学笑。

滑稽。

太滑稽了。

一点尊严也没有。

但纯子依然努力装出笑脸。

可是歪曲的表情仍旧不会变成笑脸。

有如坏掉的文乐人偶※,表情滑稽。

或许化个妆会好一点,试着在脸上涂上脂粉与口红。以为会变得如小丑般愉快的脸,结果却是如小丑一般可悲。

(※文乐人偶:文乐为一种日本传统人偶戏,又称人形(人偶之意)净琉璃。由口白描述故事状况,操偶师操作人偶,配合三味线的伴奏演出。)

嘻嘻嘻嘻。

听说笑是天生的,如果这是事实,不会笑的人难道就不是人吗?的确,不论学生、老教师还是他,他们都能自然地笑出来。没人必须付出努力才能笑,他们就只是无意义地笑,无意义地歧视。纵使笑之中不具任何思想主张,他们还是会笑。

——为什么我就不会笑?

纯子凝视镜子。

嘻嘻嘻嘻。

——被笑了。

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窗外,围墙上方——

一个巨大的女人遮蔽了天空,正在嘲笑纯子。

——阿姨。

嘴唇鲜红,是阿姨。

纯子打开窗户。

嘻嘻嘻嘻。

不对不对,完全不对。

阿姨出声大笑。

她的巨大身体遮蔽了整个天空,低头看着滑稽又矮小的纯子,捧腹大笑。

啊,原来如此,真的很可笑呀——纯子看着她的模样,打从出生以来第一次笑了。

哇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

好好笑,好好笑好好笑。

但是……

没看镜子的纯子并没有发觉自己正在笑。

就这样看不见了。

山本纯子遭到暴徒袭击,带着笑容而死。

此乃昭和二十七年师走※将尽之事。

(※师走:传统为阴历十二月的别名,今阳历十二月亦称之。)

第柒夜 火间虫入道※

(※火间虫入道:火间虫念作「hemamushi」。入道即和尚,也用来形容光头。据说是懒惰者死后变成的妖怪,当人们挑灯夜战时,会突然吹熄灯火,或在写字时抓住笔,妨碍他人工作。)

#插图

人生勤有益而嬉无功。

勤则无匮。

庸庸碌碌,懒散一生而死者,

其灵化作火间虫夜入道,

舔灯油熄火,妨人夜作。

今转音,称「ヘマムシ」。

「ひ」与「へ」,五音相通也。

——《今昔百鬼拾遗》/中之卷·雾

1

有虫。

听见沙沙作响的虫爬声。

这虫好讨厌,湿黏黏的,

还黑不溜丢的。

大概是蟑螂吧。

想必没错。

而且,还长了一张老头子脸。

岩川真司被虫寒寒率奉的爬行声吵醒。

他在一间完全黑暗的客厅里,在只有四叠半※大小的狭窄客厅正中间。

(※四叠半:叠指一张榻榻米大小,即日本房间规模的计算单位,相当于二分之一坪。榻榻米的长与宽比例为二比一,铺法通常为每边直一横一,正中间放置半张大小的榻榻米,恰好形成一个正方形房间。四叠半大小的房间为日式格局的最小单位,可说是贫穷人家典型的房间规模。)

不知这里是何处,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气温不冷也不热。

只觉得天花板异常地高。

房间异常地宽敞。

分明只有四叠半的狭窄空间,墙壁看来却很遥远,伸手难及;一伸手,手臂却像麦芽糖似地伸长,指尖离自己愈来愈远。

闻到发霉的味道,还有尘埃的味道。

听见声音,哭泣的声音与愤怒的声音,安慰的声音,怒吼声、啜泣声、大口喘气声、心脏跳动声、皮肤发颤声……啊,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但是,也混入了沙沙的杂音。

是虫。

有虫。

虫——在岩川的脑髓里蠢动。

令人作呕,从来没经历过如此不愉快的感受。塞了过多东西的脑袋里,在如此狭窄、充满髓液血肉的地方竟有蟑螂,实在难以置信。

听见少年的声音。

——是他。

是那个恶魔,那个把岩川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的孩子,现在应该就在身边。

岩川爬起身。

天花板陡然降低,仿佛随时会顶到,好低的天花板啊。

啊啊,虫好吵。

吵死了,什么也听不见。

岩川摇摇头,世界咕噜咕噜地天旋地转起来。

原来如此,是世界在摇动,自己一动也没动。岩川觉得就是如此。但是——

父亲是个可怜的人。

母亲是个不幸的人。

老婆还活着吗?

岳父死了吗?

好想再见儿子一面。

唉,好想再画图啊。

岩川手握画笔。

但是画笔的笔杆好粗,笔尖锐利得像刀片,简直像菜刀一般。岩川想,这只画笔没办法画出细腻的图吧,但是还是得画。

岩川拿着菜刀在榻榻米上涂鸦,刻上「火间虫」※的字样。

(※火间虫:原文作「ヘマムシ」,念作「hemamushi」,是一种用文字拼凑成老头子模样的涂鸦,「ヘ」为头顶,「マ」为眼睛,「厶」为鼻子,「シ」为嘴巴与下巴。有人认为鸟山石燕将这个传统涂鸦游戏妖怪化了。)

慢着,住手——

虫,像老头子的虫在脑中说了:

别做这种事情——没有意义——

住口,少罗唆,别想阻挠我,我受够了。

我必须杀了那孩子。

岩川手握菜刀。

那个少年悄悄潜入岩川的脑髓缝隙,夺走了岩川的一切。工作、家庭,以及岩川自己,都被那个家伙破坏了。被那个恶魔少年给——

那家伙究竟是——

2

与那个恶魔般的少年在何时相遇的?

记得在逆光之中。

少年站在逆光之中。

背上闪耀着光之粒子,恶魔站立于大地之上。或许因为如此,岩川对他的印象只剩下黑影般的轮廓与笑起来洁白闪亮的牙齿。

您很不幸吗?——记得他对自己说了这句话。不对,应该是——您没受到上天眷顾吗?

应该也不对。

您有什么伤心事吗?——

他说的应该是这句吧?

别说对话,光是季节——

那是在春天还是秋天,

是暑,

是寒,

岩川都不记得了。

印象中沿着川面吹来、打在脸颊的风很冷,可那又似乎是因为岩川满身汗水。

皮肤的感觉不可靠。

岩川又摇了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

那是——

是夕阳。

对了,是黄昏时分。

那个少年背对夕阳,凝视岩川。但是——在那个小恶魔背后闪烁摇晃着的,是——芒草吗?还是油菜花呢?岩川终究无法回忆起来。

绵绵不绝的记忆于仍未僵化固定时,还能不断地回想重现,想从软绵绵的棉花糖般的记忆堆中找出蛛丝马迹并不困难。但是,想俯瞰记忆整体却难以办到。

只能从跳跃的片段中找出线索。

例如当下的心情、细微的声响与气味,回忆永远只是片段,端靠想像力将这些片段拼凑创造成模糊的整体形象,但现在的岩川严重缺乏想像力。

纵使如此,岩川还是由错综的记忆中抽丝剥茧,拼命回想。虽然早就无关紧要,但这样继续下去的话——

照这样继续下去的话,恐怕连暧昧不明的记忆也会跟着完全风化。

可是——

当绵绵不绝的记忆僵化固定的瞬间,便不再重现,无法保持完整。无论怎么拼命回想,不管怎么收集拼凑记忆深处的画面、皮肤的感觉、声音、气味,都无法拼成完整的形状,永远是模模糊糊,暧昧不明的。

但岩川还是努力地回想着。

确认记忆是岩川确认自我的仪式。

总之——

总之,那个时候少年站在河岸旁的空地,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河岸——

对了,是河岸——岩川与少年相遇的地方是河岸。在河岸做什么?

湿润的触感,土与草的气息。

夕阳,夕阳映照川面。

岩川那时正看着河川。他坐在堤防上,就只是心无所思地——

为什么?——

自己在河岸干什么?——岩川觉得不可思议。

岩川刚转调到目黑署时,已经确定晋升警部补。虽是辖区警署,刑事课的职务依然十分繁重,特别是岩川身为中间管理职,照理说没那种空闲时间。

那天应该是早班吧。工作刚结束,在回家的途中,为了转换心情到河岸欣赏风景——

不,并非如此——

岩川当时是偷溜出去的。

没错,不管跟踪也好,调查也罢,总之岩川随便找了个理由,在夕阳尚未西落前早早溜出警署。他翘班了。

这么说来——那一阵子好像天天都是如此。不,总是如此。

来到目黑署后,有好一阵子岩川总会溜出警署,到河岸或公园徘徊游荡,消磨时间。他讨厌待在警署,更讨厌回到家里。

为什么——

为什么讨厌?

明明是自己做的事,现在的岩川却无法理解当时的心情。工作的确很无趣,觉得没有意义,也感受不到成就感。

但是——

还是不懂。

那时……

那个少年最初对岩川说的话——虽然岩川已经不太记得了——似乎是怜悯、安慰的话。

岩川那时的表情应该相当悲怆。除非是受伤或跌倒在地,否则再怎么不怕生的孩子总不至于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亲密攀谈吧。

您碰上了什么痛苦的事吗?——

他应该是这么说的吧。

岩川愈想愈觉得自己那时的表情应该非常痛苦,令人不忍卒睹。

可是——

究竟那时候在烦恼什么呢——岩川苦思不得其解。

抛下工作与家庭不管,懊恼到连毫无关联的路人,而且还是个小孩子都前来关心——到底是为什么?记忆中似乎并没有碰上如此悲惨的境遇。但是——

这么说来,好像有段时期觉得生活痛苦不堪。

岩川的身体仍然记得曾叹过数不清的气。

觉得很讨厌,很讨厌。

可是究竟是什么令他那么讨厌?

唉,记忆依然模糊不明——

可是即便如此,当时仍旧比现在好上太多了吧。

反正早就结束了,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了。一日一觉得无所谓,脑中立刻被更无谓的记忆所盘据。

不行——

意识开始蒙胧。

瘾头似乎发作了。

在还没想起之前就睡着的话,会失去记忆的。

下次醒来或许岩川就不再是岩川了。

讨厌这样,但是——

但是这样也好。

这样就好——腹中的老头子说。

3

少年亲密地向他搭讪。

是梦。

听到语带怜悯的问候,(梦中的)岩川迟钝地回过头。长满堤防的杂草在余晖中随风摇摆。

好亮。因为太刺眼了,(梦中的)岩川眯上了眼。射入瞳孔的光量减少,说话者的轮廓浮现。

眼前站着一个黑色、瘦小的影子。

影子对他微笑。

「觉得■■吗?」

似乎在说什么。

影子露出洁白的牙齿。

听不清楚。

「您很怕■■吧?」

不对,并非听不清楚,而是听得见但意思不通。不,岩川应该也懂他话中含意,但(做梦的)岩川没办法辨识这句话。证据就是面对少年的问题(梦中的)岩川有所回应。岩川在不知不觉间回应起听不清楚的问题。

——没这回事,绝对没这回事,我只是有点疲累,工作太忙了。

为什么要对不认识的孩子说明?

(做梦的)岩川不懂理由何在,但是(梦中的)岩川似乎不觉得奇怪。孩子笑得更灿烂了,在(梦中的)岩川身旁坐下。

孩子说:

「但是我看您每天都在这里叹气呢,您是警部补吧?」

——嗯,你真清楚。我以前跟你说过吗?

是啊——少年说。

不可能,那天是第一次见面——(做梦的)岩川非常确定,但不知为何(梦中的)岩川却对少年没有任何怀疑。

但这并不奇怪。这是重现过去的梦境,与少年对话的是(梦中的)过去的岩川,而抱着疑惑的则是(做梦的)现在的岩川。

「您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吗?」

少年的表情天真无邪。

——不顺心?嗯,很不顺心啊。算了,也不是从现在才这样的。

是的,很不顺心。岩川的人生处处受到碰壁。

——我啊,原本想成为一个画家呢。

干嘛对陌生孩子述怀?

——虽说能不能当成还是个未知数,说不定我根本没有才华。

岩川一直想当个画家。

他喜欢画图,想好好地学画,但是却被阻挠了。

阻挠他的是——父亲。

岩川的父亲是白手起家的贸易商,在商业上获得极大的成功,但却英年早逝。(梦中的)(以及做梦的)岩川回想父亲的事情。

对脸部印象很模糊。

父亲在记忆中是一团影子,没有色彩,也没有凹凸。

(梦中的)岩川想,或许因为经常不在家,记忆也已陈旧,回忆里的父亲看起来老旧褪色。

(做梦的)岩川想,因为记忆太久远,父亲失去了色彩,在阳光摧残下发黄、变色了。啊,这是父亲的遗照。原来回想起来的不是父亲的容颜,而是供奉在佛坛上的遗照,难怪是黑白的哪。

岩川讨厌父亲。若问原因,主要是他总是不在家里,也可能是他太有威严,但最重要的是他一点也不了解岩川的心情。

父亲总是在工作,鲜少在家;可是明明不在家里,却拥有绝对的影响力。岩川在他如磁场般的威势下不得动弹,一直活在恐惧之中。「你要变得了不起,要变得厉害,要变得更强大。」有如照片般表面光滑的父亲不开口也不出声地说。

但是他总是不在——(做梦的)岩川想。

是的,父亲毕竟与岩川的生活没有直接关联。

所以岩川基本上还是按照自己所想地生活,但(梦中的)岩川仍然认为父亲对他造成了阻碍。直到父亲死去为止,岩川一直受到阻挠。

父亲在我二十岁前早早就逝世了——(梦中的)岩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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