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和罗兰吃惊地对视了一下。接着,罗兰又转向男孩,“罩着一块布?”她靠近男孩身边问道,“那块石头被罩着?”
“他们说,那块石头只有在圣福门舒生日的时候才可以露出来。”
尼古拉斯和罗兰又交换了一下眼色,接着,他若有所思地笑了,“我倒很想看看那位圣徒的墓穴还有那块神龛石,就是它没有被遮盖的模样。”
“那你得等圣徒生日的时候。”罗兰说,“而且你还得被授予特权,因为只有牧师——”她停住话头,再一次看了看他,“你并不想,不,你不会,是吗?”
“谁?我?”他咧嘴笑了笑。
“死了心吧。如果他们在至圣所抓到你,会把你撕成碎片的。”
“所以答案就是不可能让他们抓到我。”
“如果你去,我就和你一块儿去。我们怎么才能进去?”
“得了,亲爱的,这个想法刚产生几秒钟。即使是我脑子最好使的时候,也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想出一个漂亮的行动计划啊。”
他们都默默地望着河谷对面,直到罗兰轻轻地说道:“被覆盖的石头,是泰塔的石头遗言吗?”
“不要太大声。”他恳求她说,接着作了一个防止邪恶之眼的手势,“甚至,别太想这个事,魔鬼在偷听。”
他们又一次沉默了,都在思索着。后来还是罗兰打破了沉默:“尼克,如果,不,那不会发生的。”她又一次皱起眉头,默不作声了。
塔穆尔用一声欢快的低声尖叫打破了沉默,“它在那儿!瞧!”
他们两人都被这一声尖叫吓了一跳。“怎么回事?”罗兰问他。
塔穆尔抓着她的手臂,摇着,激动地浑身颤抖,“它在那儿!我对你说过!”用另一只手指向河对岸,“就在那一片灌木丛的边上,你能看见吗?”
“那是什么?你看见了什么?”
“是施洗约翰的动物,有神圣指纹的动物。”
罗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终于分辨出一个灰褐色的缓慢移动的影子出现在远处对岸的灌木丛边上。“我看不清,太远了。”
尼古拉斯抓过背包,拿出他的望远镜。他把望远镜拿到眼前,调整着焦距。接着,笑了起来。
“上帝呀,老祖宗的名声终于保住了。”他把望远镜递给罗兰。她调了调焦距,终于看清了那头小动物。虽然距离有三百码远,但通过十倍的透镜,她能够清楚地看见它身体的每一部分。
它只有前一天看到的那一头迪克—迪克小羚羊一半那么大,但身上的条纹却不是那单调的灰色,而是色彩丰富的红褐色。不过,它最大的特点却是交叉在肩部和背部的巧克力一样的黑条纹。它们一共有五条,看上去的确像是五个手指印在上面。
“也是东非小羚羊属,一点不错。”尼古拉斯对她低声说,“可惜啊,曾祖父,人们还一直怀疑你呢。”
那只迪克—迪克小羚羊站在树影下,一边在空气中嗅着,一边抽动着鼻子。它的头抬得很高,保持着警觉。微风吹过他们和那只动物之间的空间,但每一点气流的轻微变化,都使它感觉到一丝人类的气味,这使它产生了某种警觉。
罗兰听到了尼古拉斯拉开枪栓,填装子弹的声音,她急忙放下望远镜,盯住他,“你不会想射杀它吧?”她问道。
“不,不会在这么远的距离开枪的。三百多码远,又是这么个小目标。我会等它走得更近些。”
“你怎么会放任自己做这种事?”
“我为什么不会做?这是我此来的目的,至少是目的之一。”
“那个小羚羊多漂亮啊!”
“我看到了,不过,如果它长得很丑,我射杀它就有道理了吗?”
她没有做声,重又举起望远镜。微风一定又转变了方向,因为那头小羚羊低下了头,吃起了地上的嫩草。接着,又抬起了头,向灌木丛中的一块空地走去,步态很优雅。没走几步,便停下来,吃点草。
“快回去。”罗兰在心里希望它得到安全,但它还在继续走,慢慢地接近了峡谷的边缘。
尼古拉斯翻了个身,使自己胸膛朝下,在树根后面摆好了姿势。他把帽子折起来,变成了一个柔软的垫子,托着步枪。
“二百码。”他自言自语道,“完全可以射击了,不用再近些了。”说着,便把步枪在扭曲的树根上放好。他从瞄准镜里跟踪着目标。然而,他突然又抬起了头,等着让那目标进入有效射程。
就在这时,那只迪克—迪克小羚羊也突然抬起了头,停住了脚步,紧张地摆动着身体,它对有些东西起疑心了。
“它发现了一些不放心的东西。该死的,风向一定又变了。”尼古拉斯抱怨说。话音未落,那只小羚羊已惊慌逃窜。它越过空地,从来的路跑过去,消失在灌木丛里了。
“快跑,迪克—迪克,快跑!”罗兰得意地说道。
尼古拉斯坐了起来,嘴里不满地嘟囔着,“我真不明白,是什么使它吓着了?”这时,他的表情突然一变。他歪着头,仔细听了听,空中有一种异常的声音,逐渐在增大。一种沉闷,越来越响亮的马达声,像一种哀号,有时又很尖厉。
“直升机!怎么回事?”尼古拉斯立刻分辨出了那种声音。他拿起罗兰手里的望远镜,向天空望去,扫视着峡谷上方一丝云也没有的空阔天空。
“它在那儿!”他冷酷地说,“是贝尔喷气式巡逻机。”当他认出飞机轮廓时说道,“看来,它正朝这边飞。没必要把我们自己暴露给他们,让我们藏起来。”
他把罗兰和男孩在灌木丛下面安顿好。“靠近坐着。”他对她说,“在树枝下面,他们是看不到我们的。”
他继续用望远镜观察着直升飞机,“好像是埃塞俄比亚空军的飞机。”他轻轻说道,“好像是反恐巡逻机。鲍里斯和诺戈上校都警告过我们,在河谷这里,有许多叛乱分子和盗匪。”可突然,他停住话头,“快看,那不是军用飞机,那是红绿颜色的机身,还带着红色的马的图案。倒很像你那个老朋友,飞马勘探公司的标志。”
马达的轰鸣来到了头顶上。现在,罗兰能用肉眼看见直升机机身上那只飞马的标志了。因为那飞机就在眼前,也许只有半英里距离。它正向尼罗河俯冲下来。他们俩都没有注意到,塔穆尔紧紧贴在罗兰身后,试图把自己完全遮蔽住。他的牙齿在打颤,因为恐怖,眼睛也向上翻,眼白也露了出来。
“看来我们的朋友杰克·汉姆向上面打了一个很有趣的报告。如果飞马公司和谋杀杜雷德的人,以及试图杀害你的人有瓜葛的话,那么我们可以料到他们从现在开始,就会严密关注我们的行踪的。现在,他们正处在俯瞰我们行动的位置上。”尼古拉斯继续观察着直升飞机。
“当你的敌人在天上的时候,你只能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罗兰本能地靠近他,向天空望着。
绿色和红色相间的飞机在河谷隘路上方的那片天空中消失了,它飞向了修道院的方向。
“如果它不是飞着玩的话,那么就应该是在寻找我们的营地。”尼古拉斯推测道,“在某些幕后人物的指使下,正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那个幕后人物不难找到我们。鲍里斯并没有把草房建在隐秘处。”罗兰不安地说,“我们还是离开这吧。”她站了起来。
“好的。”尼古拉斯也想和她一块儿离去,可是,忽然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得坐下来,“等等,他们又从原路回来了。”
飞机的马达声再次响起,他们从灌木丛的树枝间已经可以看到直升机的影子了。
“现在,它是沿着河床飞来了,正在寻找什么东西。”
“寻找我们?”罗兰紧张地问道。
“如果他们是在执行某个人的指令,大概就会如此。”尼古拉斯同意说。转眼间,飞机已经飞得很近。马达的轰鸣声变得极为刺耳了。
这时,塔穆尔的神经紧张得无法控制。他哭叫着喊出心中的恐怖,“那是魔鬼来抓我了,快救我!救世主,耶稣基督,快救救我吧!”
尼古拉斯伸出手去,阻拦他。但他晚了一步。塔穆尔已经撒腿跑开,他口里嚎叫着,抗拒地狱里的烈火和恐怖景象,沿着小路,一直跑进了灌木丛。他的长袍在细弱的两腿间鼓动,油光光的黑脸不时地扭回头,望着接近的直升机。
直升机驾驶员立刻发现了他,机头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一直向下俯冲下来,仿佛要扎到峡谷的山崖上。他们可以看到驾驶舱玻璃后面两个人的头部,但它已经降低了飞行速度,盘旋在河谷上空。直升机的水平旋翼在空中形成了一个旋转的转盘。而罗兰和尼古拉斯则紧靠在树丛下,试图躲避他们的侦查。
“那是勘探公司驻地的那个美国人。”罗兰认出了杰克·汉姆,即使他戴着大号的无线电耳机和黑色的反光眼镜。他和身边的黑人驾驶员都伸长了脖子,在了望河岸。
“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可尼古拉斯话音未落,杰克·汉姆便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到了他们。尽管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却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用手指着他们的位置。
驾驶员让直升飞机继续降低些,逼近河谷的边缘,几乎和他们藏身的地方同一水平了。现在,直升机和他们只有一百英尺的距离了,躲藏是没有效果的。尼古拉斯向后靠在灌木的树干上。他拿起巴拿马帽,向眼前伸出,对杰克·汉姆摇了摇。
那个工头对他的招呼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用淡漠的、冷酷的盯视回敬了他。接着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燃了夹在嘴里的雪茄烟。他熄灭了火柴,吐出一口烟雾,喷到尼古拉斯所在的方向。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对驾驶员说了什么,他们只能看见他的嘴角翕动了几下。
直升机立刻垂直向上飞去。一直向北飞,飞到峡谷对面的山崖那边,然后,转向他们的基地而去。
“使命完成了,他发现了他要找的东西。”罗兰坐起身来。“那就是我们。”
“他们一定也发现了营地。他已经知道在哪里再次找到我们了。”尼古拉斯同意她的看法。
罗兰不由战抖了一下,抱住了自己的两个肩头。“那个家伙让我直恶心,像个癞蛤蟆。”
“噢,走吧!”尼古拉斯责备她说,“你根据什么讨厌癞蛤蟆呢?”他站起来,“我看今天是再也见不到迪克—迪克小羚羊了。它是让直升飞机彻底吓着了,我只有明天再来碰碰运气了。”
“我们应该去找找塔穆尔,他可能又旧病复发了呢,可怜的小家伙。”
她显出很担心的神情。他们在路边发现了那个男孩,他还在发抖,并且在哭泣,但他的癫痫没有发作。他在罗兰的安抚下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跟着他们朝营地走去。不过,在接近一片小树林时,他却悄悄朝修道院的方向溜走了。
当天晚上,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尼古拉斯和罗兰便回到了修道院。
“我感到那个犯罪团伙把在这个地区进行勘探当成了在他自己领地上的活动。”他判断道。说着他们走进了岩石教堂的入口,淹没在外厅语声嘈杂的人群里。
“根据塔穆尔说的,新来的侍祭们总是趁着牧师们在当班时打瞌睡才潜入进去。”罗兰小声对他说。他们停住脚步,向中殿的门里望去。
“我们对那里的情况还不太了解。”尼古拉斯提醒她。
当他们向中殿里望去时,有些牧师从那边的几道门里进进出出地走过。
“看上去他们好像没有什么特殊的程序。”尼古拉斯注意到,“既没有口令,也没有仪式,他们就走进去了。”
“不过,他们在门口总会和守门的牧师打招呼,还会提到他们的名字。这里毕竟是个小群体,他们每个人都会和大家很熟悉。”
“看来,我们没有机会打扮成一个修道士若无其事地走进去了。”尼古拉斯同意说。“我倒很想知道他们对闯进至圣所的人会怎么处置?”
“从平台那边扔到河谷里去喂鳄鱼。”她恐吓他。“无论如何,你不准抛弃我,单独进去。”
尼古拉斯想,现在还不是争论的时候。于是他试图向至圣所里面尽量多观察到一些东西。中殿的规模看上去比他们自己所在的外厅要小得多,他可以分辨出那里的墙上覆盖着模糊不清的壁画。在正对面的山墙上,开有另外一个门。根据塔穆尔的描述,他确定这就是通往至圣所的入口。那道门用粗重的黑色圆木栅栏作为隔断,木门上还有当地的铁匠打造的角铁,予以加固的十字架镶嵌其中,更加固了木门的牢固程度。
从岩石棚顶到地面两侧的山墙上悬挂着锦绣挂毯,上面描绘的是圣福门舒一生的事迹。其中有他拿着圣经,向一群跪着的人们布道的画面。也有他为一位皇帝施洗的场面,那位皇帝和亚里·霍拉一样的很高的金冠冕。圣徒的头被光环包围着,他的脸很白,而皇帝则是一位黑人。
“莫非是政治的修正?”尼古拉斯笑着自问自答。
“你又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罗兰问他,“你想出进去的办法了吗?”
“没有,我正在考虑晚饭。我们走吧。”
吃饭时,鲍里斯丝毫没有表现出昨天夜里放任口腹的影响。白天时,他用自己的猎枪打了一些绿鸠回来。苔茜用调味品将它们腌制好,在炭火上烤熟。
“告诉我,英国人,今天打猎怎么样?可曾遭到那只带着花纹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的攻击?嘿嘿!”他笑道。
“你那些哄赶猎物的人有什么收获吗?”
“当然,当然,他们看到了非洲大羚羊,还有南非林羚和野牛。他们甚至也见过迪克—迪克小羚羊,可是没有条纹啊。很抱歉,没有条纹。”
罗兰向前探着身子,想要插话,但尼古拉斯轻轻摇了摇头,阻止了她。她只得闭了嘴,看着自己的盘子,割下一小块鸽子肉。
“明天我们不再需要公司里的人了。”尼古拉斯用阿拉伯语对罗兰解释道,“如果他知道我们的目的,他就会执意跟着我们。”
“你妈妈没教过你不要失礼吗,英国人。用别人听不懂的语言谈话,是很粗鲁的。快喝伏特加!”
“你把我那份也喝了吧。”尼古拉斯回答道,“当我表现得不够体面时,是有理由的。”
在余下的吃饭时间里,每当罗兰试图引诱苔茜说话时,她总是用很低的声音说一两个字。她看上去很沮丧,甚至有些悲戚,也不看她的丈夫。即使在他高声叫嚷或极度狂放的时候,她也不理睬。尼古拉斯和罗兰用过餐后,便离开了她,还有鲍里斯,他面前的桌子上又摆上了一瓶伏特加。
“看看他灌酒的模样!我好像又得在半夜里被叫起来去救人了。”尼古拉斯在他们两人向草房走去时说道。
“今天苔茜和他在帐篷里呆了很长时间,他们两人又起冲突了。她告诉我,只要一回到亚的斯亚贝巴,她就准备离开他,她再也忍受不了这种生活了。”
“唯一让我感到惊奇的是,她怎么会和这样一个畜牲一般的人呆在一起?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是个可爱的女人,完全可以挑选一个适合自己的伴侣。”
“有些女人偏偏就会落入畜牲的手掌。”罗兰耸了耸肩说,“我估计是出于恐惧。你听我说,苔茜问过我,明天她可不可以和我们一起行动。她再也不能单独和鲍里斯呆在帐篷里了。我想她现在的确很畏惧他。她说过,她先前从未看过他如此酗酒。”
“让她明天跟我们一块走吧。”尼古拉斯叹息地说道,“我们人越多就越快乐,我们的块头加在一起,说不定能把迪克—迪克小羚羊吓死呢!那我可就省了弹药了。”
第二天早晨,当他们一行三人离开帐篷时,天还没有放亮,鲍里斯还没有起身。当尼古拉斯问起他时,苔茜简单地说道:“昨晚,你们就寝后,他把那瓶酒也喝光了。中午之前他是走不出他的草房的,也不会想起我。”
尼古拉斯手里拿着里格比步枪,领着她们登上了风化的石灰岩小山,沿着前一天塔穆尔引导他们走过的山路向前行进。他们一边走,尼古拉斯一边听着身后两个女人的谈话。罗兰在向苔茜讲述他们如何见到了带条纹的迪克—迪克小羚羊,以及他们如何计划捕猎它。
当他们重新回到峡谷凸出的岩石上,那片灌木丛下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他们就坐在灌木丛下,等待着猎物。
“如果你打中了那个可怜的小动物,怎么拿到它的尸体呢?”罗兰问到。
“我在离开帐篷之前,就想好了这个问题。我对领头哄赶猎物的那个人说过,一旦他听到枪声,就要带着绳索来帮我上到对面的悬崖上。”
“我可不愿意越过峡谷到那边去。”苔茜望着他们脚下的沟壑说。
“在军队里,除了那些废话,他们也教了我一些有用的东西。”尼古拉斯答道。他把枪放在膝盖上,背靠着灌木的树干,让自己坐得很舒服。
两个女人在他身边躺着,低声说着话。她们的说话声低的不会传到峡谷对面。尼古拉斯想到这里也不去阻止她们。
他料想,如果一切正常,迪克—迪克小羚羊不会出现得太晚。但是,他错了。直到中午小羚羊也没有现出身影。峡谷里由于当午的日头而变得热气蒸腾。对面的山崖遮掩在淡蓝色的热气里,看上去很像是参差不齐的蓝色玻璃。雾气中的幻景,在两侧山崖间摇曳,仿佛是茂密的灌木丛上空一片闪光的湖水。
此时,两个女人已不再聊天,她们在热浪中微微打着瞌睡。周围的世界一片静谧,包裹在热浪中。只有一只野鸽子的低声鸣叫打破了周围的宁静。“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孩子们也死了。啊,只有我,我的一切。啊,只有我。”尼古拉斯感到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他的头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为了保持直立坐着的姿势,他不时地猛得抖动一下,强迫自己把头抬起。
正当他昏昏欲睡的当儿,他听到身后的灌木丛里有一丝响动。那声音很细微,但他却很熟悉,仿佛一根皮鞭抽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猛得将他惊醒过来。他的脉搏在加速,他的喉咙仿佛尝到了一种含铜的恐怖气味,因为那是一把AK?47突击步枪的保险拴拉到开火位置时发出的金属声响。
他以一种极轻捷的动作,把步枪从膝盖上拿起,接着打了两个滚,把身体压在两个女人身上,同时已经把里格比步枪顶住肩膀,枪口对准了传出声响的灌木丛。
他轻声对两个女人说:“趴下,把头放低。”
他的手指抠动扳机,尽管他的枪和卡拉什尼科夫发明的枪比起来,只是一具小火器而已,但他已经做好了还击的准备。他很快便捕捉到目标,并转动着枪口。
那个人在二十步远的地方蹲伏着,手里的步枪正对准尼古拉斯的脸。他是个黑人,穿着一件已经很旧还很邋遢的迷彩服,头戴一顶同样布料做的软帽。他身上披挂着丛林砍刀,手榴弹,水壶还有其他游击战士所具备的一切装备。
“恐怖分子。”尼古拉斯想道,“真是个专业的家伙,千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时他发现,如果那人想杀死他,现在他已经被打死了。
他把里格比步枪向对方的枪口上一英寸的地方瞄准,直对着枪口后面恐怖分子那只充满血丝的右眼。那个人眯缝起眼睛,用阿拉伯语向自己周围的人发出了命令。
“萨利姆,瞄准那两个女人。只要他离开,就打死她们。”
尼古拉斯听到侧面有人走动,便朝那个方向斜视过去,但仍用眼睛的余光盯着先前的恐怖分子。
这时,另一名游击战士从灌木丛中走出来,他穿着同样的服装,拿着一只舒适轻型机枪。那枪的枪筒已经截短,以适应丛林战斗。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子弹袋,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轻机枪的枪口直指着两个女人。尼古拉斯了解那件武器,他知道,只要两个手指轻轻一动,那人便会把她们打成肉泥。
这时,在周围的灌木丛里又响起了轻微的动静。尼古拉斯发现这两个人还不是仅有的对手,这是一个很大的战斗群体。他自己可以靠里格比步枪逃得性命,但罗兰和苔茜就活不成了。他自己说不定也会死于非命。
想到这,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低了步枪的枪口,直到枪口指着地面。然后,他放下武器,举起了双手。
“把你们的手也举起来。”他对两个女人说,“照我说的做。”
那个游击队头目见他投降了,便提高嗓音,对他手下的人发出阿拉伯语命令:“把他的枪和背包拿过来。”
“我们是英国公民。”尼古拉斯对他大声说道。
那人显然对他说出的阿拉伯语显得很惊讶。“我们只是旅行者,不是军事人员,也不是政府官员。”
“安静点,闭上你的嘴。”他命令道。这时,其他游击战士也走出了隐藏处所。尼古拉斯一共看到有五个人,但他知道也许还有其他的人没有朝这边赶来。这些人在包围目标时,已经显示出自己的专业水准。他们每个人都不会出现在其他人的射击范围里,同时又不给对方以逃跑的机会。他们迅速搜索了对手是否藏有其他武器,然后,便围着他们,驱赶他们沿山路走去。
“你们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尼古拉斯问道。
“不要提问。”有人用AK?47步枪的枪托在他肩胛骨之间的地方砸了一下,险些把他打倒。
“别那么凶,伙计。”他用英语温和地说,“我又没有要求什么。”
他们被迫在下午的温热天气里不断赶路。尼古拉斯根据太阳的位置不断推测,根据远处悬崖上的石壁判断,他发现他们正向西走,同尼罗河朝着苏丹边界的流向相平行。时光已是下午很晚的时候,尼古拉斯估计他们几经走了十英里。这时,他们来到了一个很开阔的山谷里。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树木茂密。他们一行三个俘虏被押往树林中的一个地方。
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就被押进了一处游击营地。由于伪装得巧妙,这个营地只包括几个简陋掩体和一系列排成圆阵的武器库。营地里的哨兵布置得很严密。所以散兵坑里的轻机枪都有士兵守卫着。
他们被带往营地中心的一处掩体,那里有三个人正围着一张营地桌上的地图,蹲坐着。他们显然是军官,其中一人则毫无疑义是核心人物。押解他们的巡逻队头目,走到那人面前,用手指着他的俘虏们,向那人敬了个礼,接着便对他急切地说起了什么。
那位指挥官从桌子边站了起来,走到掩体外面的林地里。他中等身材,但由于充满一种权威气概,而显得略微高一点。他的肩很宽,身材矮胖结实,腰上围着标志其尊贵地位的饰带。他有一副打卷的剪得很短的胡子,而且有些灰白。整个面部经过修饰显得挺好看。他的皮肤泛着琥珀黄色和青铜颜色的混杂的光泽。一双黑眼睛透着机智,不断地盯视着周围的一切。
“我的人对我说,你会说阿拉伯语。”他对尼古拉斯说。
“比你说得好,迈克·尼马。”尼古拉斯告诉他,“这么说你成了一群土匪和绑架者的头了。我一直对你说,你永远都上不了天堂,你这个老坏蛋。”
迈克·尼马惊讶地盯视着他,接着便笑了起来。“尼古拉斯,我真的没认出你,你老了。瞧瞧头上这些灰头发。”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住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尼古拉斯!”迈克·尼马在尼古拉斯两颊上分别吻了一下,用两手抓着尼古拉斯的胳膊,脸却转向惊呆在一旁的妇女,“他曾经救过我的命。”他对她们说道。
“你别让我难堪了,迈克。”
迈克又吻了他一下,“他两次救过我的命。”
“是一次。”尼古拉斯反对道,“第二次是个错误,我应该让他们打死你。”
迈克高兴地笑起来,“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尼古拉斯?”
“简直不敢想象啊。”
“至少也有十五年了。你还在英国军队供职吗?什么军阶?你现在一定是一位将军了。”
“我只具有预备役资格了。”尼古拉斯摇着头,“很久以前我就退回到平民的位置了。”
迈克·尼马依旧抱着尼古拉斯,好奇地望着两个女人,“尼古拉斯曾经教给我做一个军人的大部分知识。”他告诉她们。他的目光从罗兰扫视到苔茜,停留在这个埃塞俄比亚女人黝黑迷人的脸庞上。
“我认识你。”迈克·尼马说,“我在亚的斯亚贝巴见过你,很多年以前。那时你还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你父亲是泽曼先生,是个很好的老人,被暴君门格斯图谋杀了。”
“我也认识你,迈克先生。我父亲对你一直评价很高。我们很多人都认为你应该成为埃塞俄比亚的总统,取代当政那个人。”她对他微微行了个鞠躬礼,脸上带着羞涩的表情,洋溢着对他的高度尊敬。
“你对我过奖了。”迈克·尼马拉住她的手,让她直起身来。然后又转过身,对尼古拉斯说:“以这样粗鲁的方式接待你们,太抱歉了。我的部下,有些人太情绪化了。我也知道,有些外来人在修道院里问了一些问题。不过,好了,你们现在是和朋友们在一起。我对你们正式表示欢迎。”
迈克·尼马带他们进到掩体里,他的一个部下从火塘上取下一只被熏黑的铁壶,把浓浓的咖啡倒进他们每一个人的大杯子里。
他和尼古拉斯立刻沉浸到国内战争时期他们并肩战斗的人生回忆里。那时,尼古拉斯是一个秘密的军事顾问。迈克则是一个门格斯图暴君统治下的年轻的自由战士。
“可是现在战争结束了,迈克。”尼古拉斯最后不无疑惑地说,“战争胜利了。为什么你还带着一帮人呆在丛林里呢?你为什么不在亚的斯亚贝多赚些钱,当个阔佬,像其他人一样呢?”
“在亚的斯亚贝巴的过渡政府里,有一些我的敌人。那些人就像门格斯图一样。等赶走了他们之后,我再走出丛林。”
他和尼古拉斯又转而谈起了非洲的政治。他的谈话不仅热切,而且深入而复杂。罗兰对他们谈到的人物所知很少,对他们谈到的宗教、部落成见,缺乏容忍等持续了上千年之久的问题,她也无法辨别其中的微妙之处。不过,她还是为尼古拉斯的渊博学识和对社会形势的了解程度感到惊讶。她没想到,像迈克·尼马这样的人也会热切地听取他的忠告。
最后,尼古拉斯问他:“你现在是把战争延伸到了埃塞俄比亚境外的地方了?你在苏丹境内活动,是吧?”
“苏丹境内的战争不断升级,已经有二十年了。”迈克承认道。
“我听说过这些,迈克,可那不是在埃塞俄比亚发生的,它不是你的战争啊。”
“可他们是基督徒。他们在蒙受不公,而我是一个战士,也是一个基督徒。当然,它就是我的战争。”迈克说话时,苔茜贪婪地听着每一个字。她对这番话,不住地点头,表示赞同,眼睛里充满了对英雄的崇拜之情。
“迈克先生是耶稣基督和维护平民权力的十字军战士。”苔茜充满敬意的对尼古拉斯说。
“而且,他还往死里喜欢打漂亮仗。”尼古拉斯笑了,充满友谊地打了他肩膀一拳。这种亲昵的举动,在别人也许看做是一种冒犯,但迈克却心领神会地表示接受,而且报以微笑。
“你们在这做什么?尼古拉斯,你不是已经不再当战士了吗?过去有段时间,你也是喜欢打漂亮仗的。”
“我已经彻头彻尾改变了,再也没有成为战士。我是来这里的阿巴依河谷,捕猎迪克—迪克小羚羊的。”
“迪克—迪克小羚羊?”迈克·尼马带着狐疑看着他,接着,便迸发一阵大笑,“我可不信这一套,那不是你的所为,也没有什么迪克—迪克小羚羊的,你是来寻找什么东西的。”
“我说的是真的。”
“你在撒谎,尼古拉斯。你从来不会骗过我。我对你太了解了。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当你需要我的援助时,自然会告诉我的。”
“这么说,你还是会给我援助了?”
“当然,你两次救过我的命啊。”
“一次。”尼古拉斯说。
“一次也够了。”迈克·尼马说道。
随着他们谈话时间的延长,太阳也日薄西山了。
“今天夜里,你们就在我这儿作客。”迈克·尼马正式对他们说,“明天早晨,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去圣福门舒修道院的营地的。我也正要到那边去。我和我的人正准备去那里庆祝主显节。那位亚里·霍拉修道院长是我的朋友和盟友。”
“而那个修道院很可能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吧,你利用那个修道院和修道士为自己提供补给和情报。我说得对吗?”
迈克·尼马摇着头说道:“我的大部分知识都是你教给我的,尼古拉斯。所以,你怎么会猜不到我的策略呢?那座修道院是我军事行动的可靠基地,它离边境很近。”他忽然打住了,微笑道,“但现在没必要把所有的人都对你做个介绍。”
他让手下人为尼古拉斯和罗兰各造了一座过夜的掩体,并为他们预备了睡觉用的铺草。他们两人紧挨着躺在草草搭就的草棚下面。夜晚仍旧很热,所以他们也不用盖什么东西。尼古拉斯在他的背包里备有一件蚊帐,他们靠它把蚊子屏蔽在外。
他们在草垫上躺下来,头离得很近,完全可以轻声谈话。尼古拉斯扭过头去,便看见迈克·尼马和苔茜仍旧靠得很近地坐在火边的身影。
“埃塞俄比亚的女孩和阿拉伯女孩不一样,和非洲其他的妇女也不一样。”罗兰也在看着那一对儿,她说道,“阿拉伯姑娘从来不敢单独和一个男人像那样呆在一起,特别是她如果要是结了婚的话。”
“不管怎样,你不用多说,他们已经结成了挺好的一对儿。”他发表自己的看法说,“祝他们好运吧。”
“苔茜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这对她来说来得太晚了。”她转回他的头,看着他的脸。
“你怎么办呢?罗兰。你打算怎么做?想做一个循规蹈矩的、逆来顺受的阿拉伯女人,还是一个自由独立的、自作主张的西方姑娘?”
“这两个选择对我来说回答起来都有点早,或者说太晚了。”她告诉他,同时也把头转过去,给了他一个后背。
“咳,我们今天晚上真是太守礼节了,晚安,罗兰女士。”
“晚安,尼古拉斯先生。”她答道,却并不把脸转过来。因而他也无法看到她正在窃笑。
第二天早晨,游击战士的行列在黎明前便出发了。他们以标准的战斗队形前进。哨兵走在前面,侧翼的士兵则走在道路两边。
“我们的队伍很少下到河谷里去,但是当他们下到河谷里去时,我们随时都会保护他们。”迈克·尼马解释说,“我们彼此之间肝胆相照。”
尼马说话时,苔茜在一旁观看着。的确,她很少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她对罗兰轻声说:“他真是个了不起的男人,他可以统一我们的国土,实现一千年来没有人达到的目标。在他面前,我感到很自卑,可是又感到自己重新回到做姑娘的时代,心里充满了欢乐、希望。”
队伍行进了一上午才来到修道院。当他们可以看到丹德拉河时,迈克·尼马把他的部下召集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中,只留下一个哨兵在外面守候。等了一小时后,一队侍祭从修道院的方向走来了,每个人都在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袱。
他们满怀敬意地和迈克打招呼,并且把包袱交给他的部下,然后才朝阿巴依河谷的方向走去。
包袱里装的都是阿拉伯长袍,头帕和凉鞋。迈克的人纷纷脱下迷彩服,换上了这些长袍。这些长袍都很旧,也没有浆洗,为的是看上去更真实些。然后他们只在长袍里带上长武器。其他的武器装备则藏在了石灰岩下面的一个山洞里,并且留下一个小分队的士兵守候着。
现在他们乔装成修道士的模样,踏上了去修道院的最后几英里路程,前去接受那里的教会群体对他们的热烈欢迎。尼古拉斯和两个女人在这里和迈克分了手。他们沿着陡峭的山路钻进了野生的无花果树林。此时,鲍里斯此刻正等着他们,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心里满是气愤和沮丧。
“你死到哪儿去了,女人?”他朝苔茜吼道,“整整一宿,你都在外面放荡,是不是?”
“昨天晚上我们迷了路。”尼古拉斯用事先和迈克·尼马商定的说法告诉他,隐去了真实经历。鲍里斯不是一个轻信的人。“今天早晨我们才遇到一队修道士,他们把我们带了回来。”
“你不是一个狩猎和追逐猎物的老手吗?”鲍里斯嘲讽地说,“你不需要我来给你带路吧,嗯?结果你迷了路,英国人?现在我才知道,你为什么要捕猎迪克—迪克小羚羊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口气里全无幽默感,还用一双死鱼般的眼睛盯着苔茜,“过后我再跟你说,女人。现在先去拿点吃的。”
尽管天气很热,尼古拉斯和罗兰却都感到很饿。时间不长,苔茜便把美味的冷盘午餐布置在无花果树的树荫下。尼古拉斯拒绝了鲍里斯递过来的酒。
“今天下午我还准备去打猎,我已经浪费了一整天。”
“这次你需要我给你带路吗?英国人,你能保证不再迷路吗?”
“谢谢,老伙计。但我想没有你也行。”
吃饭时,尼古拉斯靠近罗兰,并对她说:“你的崇拜者来了。”
尼古拉斯朝身材瘦消、形容憔悴的塔穆尔点了点。塔穆尔正偷偷地走进来,坐在冲着厨房的草房前。罗兰看他时,他立刻报之以傻乎乎的微笑,并且点着头,露出一种怪异的羞赧。
“今天下午我不能跟着你去了。”罗兰对尼古拉斯低声说,以免鲍里斯听到,“我觉得鲍里斯和苔茜之间要起冲突。我想留在这陪她,你带着塔穆尔去吧。”
“想得也对。多么诱人的改变啊。我的一生都在等着这个时刻呢。”他拿起枪和背包,然后向男孩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自己走。塔穆尔急切地张望罗兰,但是她已经回到自己的草屋里去了。最后,他只得满不情愿地随着尼古拉斯向山谷走去。
“把我带到河对岸去。”他告诉男孩,“告诉我,怎样才能找到那只神圣动物出没的地方。”塔穆尔昂起头向前望了望,立刻摇摇晃晃地带着尼古拉斯走上了山谷。
他们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山路越来越窄,最后,在一片严重风蚀的山岭中消失了踪迹。但塔穆尔并不犹疑,很快便钻进了丛林中。又过了两个小时,他们越过了一道山脊,又穿越了密林丛生的几道山谷。
“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不带罗兰到这边来了。”尼古拉斯抱怨说。他赤裸的胳膊上满是荆棘的划痕。腿上的裤子也被撕成了很多条,但他还是努力记住走过的路线,确保自己能够毫无困难地按原路返回。
最后,他们又登上一座山脊。塔穆尔才停住脚步,用手指着远处的沟壑,尼古拉斯此时已经看到峡谷的悬崖还有一条迪克—迪克小羚羊曾在那里喝水的溪流。他甚至能够分辨出丹德拉河荆棘丛生的对岸,他们曾在那里遭受到迈克的士兵的惊吓。
他歇息了片刻,喝了口水,又把水壶递给塔穆尔。“他是个献身上帝的侍祭。”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小鬼头,总不至于有什么艾滋病吧。”不过,当塔穆尔把水壶还给他时,他还是把瓶口擦了擦。
在向山坡下走去时,他把里格比枪又检查了一遍,吹掉了瞄准镜上的尘土。他用枪瞄了瞄陡坡下面一块迪克—迪克小羚羊大小的岩石。同时他把瞄准镜的放大倍数也调到了最小。现在他随时可以近距离射击。准备停当好,他才装上一发子弹,把枪栓打在安全位置,然后,站起身来。
“跟着我。”他告诉男孩,“照我的样子做。”
他沿着山坡向下走,脚步轻慢,并不时地停下来搜索前方的灌木丛,以及道路两侧。当他走到泉水发端处时,地面变得很潮湿而柔软了。许多动物和鸟类都曾在这里喝水,因而他可以分辨出大羚羊和林羚的踪迹。但在这些踪迹中,也有很小的心形的迪克—迪克小羚羊的踪迹。
他继续悄悄前进,在灌木丛的边缘发现了一小堆粪便。那是迪克—迪克小羚羊用来标志自己领域的记号。大型子弹大小的粪便堆,在每次小羚羊经过时都会被加上一点粪便,因为它要再次在同一地点排粪。
这时,尼古拉斯完全沉浸在狩猎的快感中了,前些日子的失败更加激起了他的兴致。他那种专致的劲头仿佛是在捕猎一头狮子。他每次只向前潜行一步,每次落脚之前一定要仔细观察每一个干枯的树枝或落叶。他的眼睛转动的可比两脚快得多,尽力找出枝叶茂密的灌木丛中每一处移动过的痕迹和色彩的改变。
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可能惊走这头小动物。它就站在阴影里,与暗红的表皮和枯枝残叶构成的背景混杂在一起。它的身体仿佛是用红木雕刻而成的,只有它的极微小的动作才会显得它是一个动物。尼古拉斯已经和它靠得很近,他能看到它的一只眼睛光滑的像玛瑙石一样闪着光泽。显得很长的鼻子在频繁的蠕动着。它已经察觉到有些危险,但还不能确定这危险是从何处来的。
尼古拉斯把里格比步枪一点点地移到了肩上,他从瞄准镜里已经清晰地看到它直立的耳朵和黑色的小羊角之间每一丝皮毛的变化。他把凌乱的发丝捋到脖子后面,以免影响视线,同时尽力挑选适当的射击点,以便使后期的标本制作更为适宜而容易。
“它是神圣动物,求上帝和施洗约翰保佑它。”塔穆尔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在他身边高声尖叫起来。
那头迪克—迪克小羚羊犹如一阵褐色的旋风,从瞄准镜里一晃便消失了。灌木丛里只传出一阵轻柔的微风。尼古拉斯慢慢地放下猎枪,瞧着他身边的男孩。他依旧跪着,嘴里在喃喃地祈祷和赞美。
“好样的,我想罗兰女士一定会付给你钱的。”他用英语说道。他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然后用阿拉伯语说道,“你就站在这,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就连喘气也要非常非常轻,等我回来接你。在我回来之前,如果你再嘟囔一句祈祷文,我就把你送上圣彼得所在的天堂之门。听懂了吗?”
说罢,他一个人向前走去。可是那头小羚羊已经彻底被吓坏了。尼古拉斯有两次看到它的身影闪过,消失在灌木丛的海洋里。他站在那里,听着小羚羊逃跑时蹄子踏在山石上的响声,向那个侍祭男孩发出刻毒的诅咒。那头小羚羊已经跑向丛林深处了,因而他只得放弃了当天的狩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