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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至圣之所.5

作者:英-韦尔博·史密斯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他和塔穆尔回到营地时,天已经黑下来了。尼古拉斯刚一走进篝火边的人群,罗兰便上来迎接他了。

“怎么了?”她问道,“看到迪克—迪克小羚羊了吗?”

“别问我,问你的随从。他把它吓跑了,可能现在还在跑呢。”

“塔穆尔,你是个好小伙子。我真为你感到骄傲。”她对塔穆尔说。

那男孩扭动着身子,像一只小动物。他一边连跑带颠地顺着山路向修道院方向赶去,一边因为得到她的赞许而发出咯咯的笑声和尖叫声。

罗兰对狩猎的结果感到满意极了。她亲自为尼古拉斯斟满一杯威士忌酒。在他疲惫地跌坐在火堆旁时,她把酒送到他的眼前。

他喝了一口,立刻身体一抖,“永远也不要让一个禁酒者给你斟酒,这么大杯的酒你也能拿动?真该去参加苏格兰的扔木头比赛或者去打铁。”他虽然抱怨着,但依旧又勇敢地喝了一口。

她挨着他坐下,因为兴奋而有些躁动不安。但当他发觉她的激动心态后,他很快便镇定下来了。

“什么事?你怎么像被狗咬了似的!”

她朝篝火对面的鲍里斯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放低声音,靠近他,用阿拉伯语说道:“今天下午,我和苔茜到修道院里去看迈克·尼马了。苔茜请我和她一块儿去,以免鲍里斯……嗨,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有点明白了,你当了一回陪护女伴。”尼古拉斯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并吐着舌头,把酒的辣气喷出去。他的话语已变得嘶哑了,“后来呢?”他问道。

“第一阶段,也就是我离开他们单独相处之前,我们谈的都是主显节的庆典。在节期的第五天,修道院长要把约柜带到阿巴依河谷里去。迈克告诉我们,有一条山路,从悬崖一直走下去,可以抵达水边。”

“不错,我们也知道那条路。”

“这就到最有意思的部分了。你不了解,届时,每个人都要加入到前往河边的队伍里。每一个人:修道院长,所有的牧师们,全部侍祭,还有每个真正的信徒,包括迈克和他的部下在内。他们全都会下到河边,并会在那里过夜。这就是说整个修道院在一天一夜间,空无一人。”

他透过酒杯边缘凝视着她,接着慢慢笑起来。“这么说,果然是很有意思。”他承认道。

“别忘了,我要和你一起去。”她严肃地对他说,“千万别有什么把我撇下的念头。”

晚饭后,尼古拉斯再次走进了她的草房。这是他们在营地里可以单独相处的唯一场所,也是他们能找到的唯一安全的地方。不过,这次他可没有犯错误,去坐她的床。当她在床头斜倚的时候,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

“在我们计划这件事以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没想过,可能发生的后果。”

“你的意思是如果修道士们把我们抓住会怎么样?”罗兰问道。

“至少我们可以料想到,他们可能把我们赶出山谷。那个修道院长手里掌握着巨大的权力,在最糟的情况下,我们会遭到人身攻击。”尼古拉斯告诉她。“那个至圣所是他们宗教生活中最神圣的地方,我们绝不能低估这个事实,这件事里包含巨大的危险。具体做起来,又可能像两肋插刀或者像食物里发现了脏东西。”

“我们还得和苔茜保持距离,她是个极为虔诚的女人。”罗兰补充说。

“更重要的是,我们很可能会因此触怒迈克·尼马。”尼古拉斯想到这里,神情有些沮丧,“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做,但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友谊经受不住这种考验。”

他们都沉默了片刻,考虑着他们可能会付出的代价。最后,还是尼古拉斯打破了沉默。

“还有,你考虑过你自己的位置吗?无论如何,我们将要冒犯的毕竟是你所属的教会啊!你毕竟是一个受约束的基督徒,你能在心里说服自己吗?”

“我已经想过这一点了。”她承认,“我对这样做,也感到很不安。但是,这并不是我所属的教派,它只是科普特教派不同的分支罢了。”

“我们在剖析细微的区别,是吗?”

“埃及教会从不反对任何人进入教会内部,哪怕是最神圣的处所。我不认为自己应该受到修道院长禁令的限制。我觉得作为一个基督徒,我有权力进入天主教会的任何一个场所,只要我愿意。”

他轻轻吹了声口哨,“只有你才说过我应当做个律师。”

“别开玩笑,尼克,这不是你可以开玩笑的事情。我所知道的是,不论发生什么,我都要进到那里去,即使我为此会伤害到苔茜、迈克,和所有的教会人士,我也必须去做。”

“你可以让我为你做。”他提议道,“说到底,我毕竟是一个老异教徒了,这种事不会影响到我的得救,因为我根本就不会得救。”

“不行。”她坚定地摇着头说,“如果里面有某种碑铭和类似的东西,我必须看一看。你认识很多象形文字,但毕竟水平不如我。你也不了解古埃及的祭司们用象形文字书写的符号和手迹。我毕竟是专业出身,而你只是个有天分的业余爱好者。所以,你需要我,我将和你一块儿到那里去。”

“好吧,就这么办。”他总结说,“让我们开始计划吧。我们应该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列个清单:手电,刀子,宝丽来一次成像照相机,备用的胶卷。”

“还有用于拓写碑铭的厚彩纸和软铅笔。”她补充道。

“该死!”他自责地打了一个响指,“我竟然没想到带这些东西。”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业余爱好者,我说过。”

他们一直谈到很晚。最后,尼古拉斯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来。

“已经下半夜了,我的脑子已经快变成南瓜了。晚安。”

“还要过两天才到那个将约柜带到河边的日子。这两天之内我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你有什么计划吗?”

“明天我还想去搜索那头小家伙,它已经捉弄我两次了。”

“那么,我和你一起去。”她坚定地说。

这句话可给他带来了非同寻常的欢喜,“但是,你得把塔穆尔留在家里。”当他钻出草屋的小门时,回头提醒她。

小羚羊从灌木丛的浓重阴影中慢慢走出来。早晨的太阳,照在它丝绸般光滑的皮毛上,它步态缓慢地走过了狭小的开阔地。

尼古拉斯从瞄准镜里盯着它。由于兴奋,而呼吸得越来越快。捕猎这样一只小动物竟让他紧张不已,似乎有些荒唐,但他先前的失败却不断激发他的期待。除此之外,他也迫切地想得到这件珍贵的收藏品。自从罗莎琳和女儿们去世后,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昆顿庄园的收藏事业上。眼下,这个时刻,为他的博物馆获取这件标本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头等重要的事情。

他的食指轻轻地搭在猎枪扳机上。迪克—迪克小羚羊如果不站定在某个地方,他是不会开枪的。因为它的行走给射击带来了一些不确定的因素。他必须毫厘不爽地射出子弹,有效地尽快杀死猎物。同时又要对猎物的皮毛损伤最小。

为了这个目的,他给里格比步枪填上了全金属包裹的子弹。他们不会在撞击中发生爆裂并造成宽大的伤口,也不会在穿出猎物表皮时撕开很大的窟窿。这种固体子弹会在猎物身上留下铅笔粗细的伤口,而标本剖制师则会把他们修复得肉眼无法看到。

他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了,因为他发现迪克—迪克小羚羊并没有在开阔地上停留的意思。它正朝着开阔地边缘上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稳稳地走去,这将是他射击的最后机会。他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朝移动目标射击的欲望,要让自己的手指从扳机上再次挪开是需要很大毅力的。

这时小羚羊已经走到灌木丛的边缘。它在钻进灌木丛之前,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它很小的头探进低矮的灌木丛中,嗅着什么。它把侧面暴露给了尼古拉斯,开始一点点地吃在灰绿色的草丛上新生长出的绿叶。由于它的头埋藏在草丛里,所以他不得不放弃立即射击的企图。好在它的肩部还暴露在外,他可以分辨出闪动着红褐色光泽的皮毛下,肩胛骨的清晰轮廓。这时,迪克—迪克小羚羊稍稍侧了侧身子,使他有了射中它的心脏的绝好机会。那位置,就在它的肩部以下。

他慢慢地把瞄准镜的标线移到精确的位置,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闷热的峡谷间炸响开来。小羚羊高高地跳起,越出很远,又落到地上。那颗固体子弹,有如一只长剑而不是短小的匕首,穿过小羚羊的身体,因而并没有产生强大的冲击力使它倒地而死。只见它头朝下弯,以强烈的反应跳越出去,这是典型的被射中心脏的表现。它虽然已经死了,但它血液中的剩余氧气却以最后的能量推动它盲目地向前冲击。

“哦,不!不要那样!”尼古拉斯也从地上跳起来叫道。他看到那头小动物正朝悬崖的边缘冲去,转瞬间它已跳向空中,直向近两百英尺深的丹德拉河河谷跌下去,一路翻着跟斗从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怎么这么不走运。”尼古拉斯从隐藏着的灌木丛中跳出来,一直跑向峡谷的山崖边缘。罗兰跟在他的身后,两人一同向幽深的悬崖下望去。

“它在那!”她指点着说。“是的,”他点点头,“我能看见它。”

小羚羊的尸体正躺在他们的下方,它落到了河流中央小岛上的岩石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道。

“我必须下去,拿到它。”他站直身子,从悬崖边向回走去。“幸好现在天色还早。天黑之前我们还来得及采取补救措施。我得赶回营地,去取绳索,并且找些帮手。”

当他们再次回到悬崖边时,时间已是下午了。一同赶来的还有鲍里斯、他的两个轰赶动物的手下以及两个剖制兽皮的人。他们带了四卷尼龙绳前来。

尼古拉斯俯身向悬崖下面望去,带着宽慰的心情说道:“还好,尸体还在下面。我一直担心它被水流冲走呢。”他让那两个轰赶动物的人把尼龙绳索打开,铺展在丛林间的空地上。

“我们需要两卷绳索才能够到达峡谷底部。”他估计道,然后亲自把两条绳索用心地结在一起,并检查绳结是否牢固。接着,他把绳索向山崖下面投去。让绳索的一端一直向下,一直垂到悬崖下面的水面上。接着,他又把绳索拉回来,用自己的手臂丈量绳索的长度。

“三十英寻,一百八十英尺,这么高的距离我是无法自己爬上来的。”他对鲍里斯说,“你和你的人必须把我拉上来。”

他把绳索的一端在丛林中一棵粗壮结实的树木的树干上打了个死结,然后又细心地检查了一遍。他让两个驱赶动物的人和剖制兽皮的人把他们的重量加到一起来拉住自己。

“看来没问题。”他一边把自己脱得只剩下衬衫和卡其布短裤,一边说道。最后他又脱下了高帮皮马靴。在悬崖的边上,他把绳索绕过肩膀,又从两腿间穿过,形成了经典的登山姿势。然后从悬崖边缘向后仰着坠下去。

“让我飞吧。上帝保佑!”他说。脸向后仰去,后背朝下,向沟底坠去。他用绕过肩膀的绳索调节向下的节奏,用绕过臀部的绳索控制速度。他在空中像钟摆似的摇动着。每当临近悬崖表面,便用双脚把自己蹬开。他轻盈地向下,一直滑到水面。飞奔的激流把他冲击得在绳子一端不停地旋转。那头死去的迪克—迪克小羚羊所在的河中小岛离他只有几码远,但他无法不让自己坠落在河水里。他用牙咬住绳索的一端,用尽全身力气游过仅有的一点距离,奋力搏击把他猛烈冲向下游的激流。

最后,他终于登上了小岛。还没顾上观察那头被他杀死的小动物,他便大口地喘息起来。他抚摸着它闪光的皮毛,检视它长着长鼻子的完好的头部,心里生出一种往日曾经有过的伤感和愧疚。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反省自己,也没有时间寻找自己作为狩猎者的杀生理由。

他把迪克—迪克小羚羊的四条腿用绳索安全地绑好,然后向后退了几步,向上望去。他可以看到鲍里斯向下俯视他的脸。

“把它拉上去。”他喊道。然后按事先约好的信号猛地拉了三下绳索。他看不到那些驱赶猎物者,但绳索却立刻被拉直了,接着迪克—迪克小羚羊便离开了地面,沿着河谷的悬崖表面向上升去。尼古拉斯关切地望着。有一阵绳索似乎被卡在距离崖顶还有1?3高度的地方,但是过了一会儿,它又自由地向上蜿蜒而去,直达崖顶。

最后,迪克—迪克小羚羊终于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过了半晌,绳索的一端才从悬崖上面一直降下来。鲍里斯很有经验,他在绳子一端绑缚了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然后他从悬崖顶部探出身子,看着绳子向下坠落,并对他的手下发出指令,以控制绳索的坠落速度。

当绳索靠重力下坠到湍急的河水表面时,尼古拉斯却没有办法抓到它。悬崖之上的鲍里斯看到这种情形,便让人摇动绳索,直到绳索的一端摆动到尼古拉斯可以抓到的地方。尼古拉斯把抓到手里的绳索在一端上结了一个活套,然后,自己钻进套里,让绳索从两腋下套住自己。

然后他才向上对鲍里斯喊道,“拉起来吧!”接着,他用力顿了三次绳索。松弛的绳索被绷直了,接着他便离开了岩石地面。他随着绳索一顿一顿地向上升去。绳索一侧的悬崖呈钟碗状,向里面凹去。再向上,他便需要用赤裸的双脚把自己从岩石表面蹬开,同时利用脚的制动作用使自己停止在空中旋转。当他上升到离悬崖顶部还差五十英尺距离时,绳索忽然停住不动了,他也不再上升,而只是在面对岩石的地方不断地旋转摇荡。

“怎么回事?”他向鲍里斯大声喊道。

“该死的,绳索被卡住了。”鲍里斯也向他喊道,“你能看到卡在什么地方吗?”

尼古拉斯向上仰望,发现绳索滑进了一条岩石表面竖长的裂缝,就在刚才,也许迪克—迪克小羚羊就是被那条裂缝卡住的。现在他的重量几乎是那只小动物的五倍,因此使得绳索很深地陷入裂缝。

他被高悬在空中,身子离下面的地面还有一百英尺的高度。

“你摇晃一下,让绳索松开。”鲍里斯向下朝他喊道。

尼古拉斯按照他的要求把自己从岩石表面尽力蹬开,并在空中旋转,力图使绳索从岩石中松开。他不停地折腾,直到弄得汗水流进了眼睛里,腋下的绳索也磨破了皮肉。

“没有用!”他向鲍里斯喊道,“试试拼命向上拉。把绳子弄出去。”

过了片刻,他看到岩石裂缝上面的绳索被绷直了,在五个男人的全力拉动下绳索向一根铁棒一样笔挺。他也听到了悬崖顶上的人们用全部力量拽绳索时喊出的号子声。

但是裂缝下面的绳索依然纹丝不动,可见绳索已被卡得无比牢固。现在他明白了崖顶上的人们根本无法拉动绳索。他只好向下望去,河谷下的水面看上去离他有一百多英尺之远。

“人体的下降速度是每小时一百五十英里,”他提醒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水面会像混凝土地面一样可怕。我不能以这么快的速度跳下去。”他试图说服自己。他又向上望去,悬崖顶上的人们还在用尽全力拉动绳索。就在这时,尼龙绳索中的一股被锋利的岩石裂缝所切断,从缝隙中弹了出来,像一条很长的绿虫子。

“快住手!”尼古拉斯喊到,“拉得太猛了!”但鲍里斯已经听不见了,他在帮助他的手下人一块在拉。

这时,第二股绳索也被切断,并从岩石缝隙中弹了出来。这时,只有一股尼龙绳索在承担他的全部重量了。他知道,现在随时都可能发生向下摔去的状况。“鲍里斯,你这个愚蠢的杂种!快住手!”但是他的喊声根本不会传到那个俄国人的耳朵里。只听得“嘭”的一声,有如香槟酒瓶的瓶塞发出的爆响,第三根也就是最后一根分支绳索也被切断了。

他一直向下落去,被切断的绳索在他头上舞动着一道落下。尼古拉斯向上高举起两手,以稳定自己的坠落,并挺直两腿,使自己的身体像剑一样笔直,以便让双脚首先落下。

他想到了下面的小岛,他会躲过上面的岩石,还是在岩石上摔碎,身体变成高位截瘫。他不敢向下望,恐怕改变自己降落的姿势,并在空中发生滚动。如果他以身体的斜面撞向水面,他的肋骨或脊椎肯定会撞碎。

他体内的空气似乎被最热的腹部所压迫,都涌了上来。他在落入水面的一刹那,吸进了最后一口气。落入水面的力量是惊人的。巨大的撞击力从他的脊椎一直传到他的颅骨,他的牙齿猛地磕碰在一起,眼睛里全是一片白光。河水立刻把他吞没了,他不停地向深处沉下去。他在水里的沉没速度如此之快,当他的两腿撞到河床的岩石时,立刻弹回来,撞到了自己的臀部。他感到自己的膝盖向后面剧烈的扭曲,他认为自己的两条腿肯定已经骨折了。

冲击的力量把他肺里的空气挤了出来。当他触及到河床时,空气在他体内已经要耗尽了。他发现自己的两腿依然听从支配、完好无损时才有了勇气。他向上一直窜出水面,这才开始大口地呼吸并咳嗽起来。他发现自己落水的地方离那座小岛只有几码远。他在心里庆幸毕竟是河水挽救了他的生命。

他在激流中踩着水,把眼前的水珠从头上抖掉,并迅速地向周围张望。河谷两边的峭壁在他身边飞驰而过。他估计自己漂流的速度大约十海里左右,如果他撞到岩石上,足以把他的筋骨撞碎。他正想着,一个小岛从他身边闪过,他近得几乎可以触摸到。他在水中翻了个身,让两只脚朝向下游的方向,以便在撞上露出河床的岩石时,他可以用双脚保护自己的身体。

“你现在只有漂流的份了。”他阴沉地对自己说,“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一直漂流出去。”

他试图计算出自从他落入这道从粉红色山崖下流出的河水之后,他已经漂流了多长距离以及他还有多远的距离还要漂流。

“至少有三四英里。这条河几乎下降了一千英尺,再向前肯定要有险恶的激流,也许还会有瀑布。”他判断道。“现在看来情形不妙,我的这一身骨肉多半得交待在前面的岩石上了。”

他向上望去,两岸的山崖越向上越接近。有些地方几乎封闭了他头上的天空,只留下最高处的一线蓝天。峡谷里既黑暗又阴森,在过去的岁月里,河水不停地急速冲刷着岩石,像利刃一般,砍出了一条通道。

“好在现在是旱季,到了雨季,这里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情形。”他揣摩道。当他向上望时,他可以看到,河水在涨潮时留在岩石上的印记距离他的头顶有十五至二十英尺高。

他一边被河谷里的景象震慑得发抖,一边向下游望去。他现在喘息已定,便试探起自己身体的状况来。他愉快地判断出除了膝盖上的擦伤和扭伤之外,他并没受到其他的伤害,四肢都运动自如。当他向一侧游去,避免撞上岩石的时候,就连酸痛的膝盖也灵活自如。

然而,他听到一种新的声音从河谷中传来。那是一种沉闷的轰鸣。随着他向前漂流,那声响也越来越大。河谷两边的石岸也越来越接近。河床越来越狭窄,河水似乎由于河床的挤压,而变得流速更快了。不断增强的水声很快就变成了在峡谷间轰鸣的雷霆。

尼古拉斯翻过身来,用尽全身力气,滑过激流,冲向最近处的山崖。他试图找到能够攀援的东西,以便停住身体。但两岸的岩石早已被河水冲刷的光滑如镜。岩石在他的手掌下向后划去,河水在他前方咆哮如雷。他发现周围的河岸都呈光滑展开的模样,而河水犹如烈马在腾跃前两耳向后倒伏的姿态一样,也为前面的跳跃做好了准备。

尼古拉斯把自己从河岸边推开,调整自己的位置,让双脚重新朝向下游,以应付意外的情况。突然,他感到自己身体下面出现了一片空阔,他被抛掷到了空中,在他周围白色的水沫布满了空中,他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像一片被激流悬起的落叶,而他向下坠落的感觉仿佛格外漫长。他的胸腔仿佛被挤扁了一样,疼痛起来。接着,他再次以全身的重量撞进水里,一直被转向河水的深处。

他拼命向河面上挣扎,当钻出水面时,他已经用尽了体内所有的氧气。他透过水淋淋的眼帘,看到自己正处在瀑布下面一个巨大的旋涡中。河水旋转成一个庞大的、庄严的旋涡。

他在随着河水旋转时,看见了高高悬起的瀑布落在自己刚刚挣扎过的地方。他又看到了河水冲出深潭,向下游继续奔流而去的出口。当他被河水推到瀑布下面漩涡的回流中时,他暂时变得安全而冷静下来。水流把他推向深潭的边缘,仅靠着瀑布下面的斜坡。他伸出手去,摸到了一处生长在岩石裂缝中的草丛。

他抓住草丛,终于得到一个休息的机会,使他可以考虑一下自己的位置。他很快便得出了结论。他逃离河谷的唯一出路,就是顺着河谷向下游漂流,再寻找登岸的机会。在他的前面即使没有刚刚遭遇到的瀑布那样的轰鸣水声,也必定是更加凶猛的激流。

要是有登上山崖的出路该多好。他向上望去。当他想到高处的悬崖有如大教堂的穹顶时,他心里不由感到一丝恐惧。

他向上仔细地搜寻,一些奇异的形状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些形状很规则地排列在一起,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那是两列黑色的痕迹,垂直地沿着岩石向上展开。它们从水面开始,一直向上伸去,直达二百英尺高的山崖顶部。他松开手里抓着的草丛,用狗刨的游法慢慢地接近那些印记和水面相交的地方。

当他游到跟前时,他发现那些印记竟然是壁龛。每个壁龛有四英寸见方大小。两排壁龛之间相隔有他展开两臂的两倍那么宽。每一列壁龛都垂直地向上延伸。每个壁龛也都和另一列的壁龛中的相邻者平行,对应得十分精确。

他把手伸进最近的一个壁龛,他发现壁龛深达他的肘关节处。这个壁龛的开口处由于处在水面之下,已被冲刷得很光滑。当他打量更高处的壁龛时,特别是那些高出水面以上的壁龛时,他发现它们都很好地保持着原貌。壁龛开口的四周都很规则,棱角分明。

“真不可想象。被冲刷成这样,得经历多么久的年代啊!”他惊讶地感叹着,“再说,又是什么人跑到这么深的地方,开凿这壁龛的呢?”

他用手扳住最近的壁龛,观察着悬崖表面的形势。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建造这么宏大的工程呢?对其中的原因和目的他百思不得其解。“谁造了这一工程?他们从上到下地开凿壁龛,要达到什么目的?”这对他来说成了不解之谜。

忽然,另有一些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构成一个环状的、锯齿状的痕迹,准确的位于两排壁龛之间的岩石上。高于水线,又离他很远,他只能看出一个规则的圆形。这又是一个非天然的形状。

他在周围游着水,试图找到一个位置,能把那个圆形的痕迹看得更清楚些。那看上去很像是岩石碑铭类的东西。他使他生动的想起了第一瀑布下面阿斯旺水坝附近尼罗河两岸的黑色巨石。那巨石在古代是用来测量河水泛滥时的水位的。现在河谷里光线过暗,视角又过于狭小,他无法确定那是否是人造之物,更无法辨认或解读任何笔迹或字迹,它们很可能是设计成一体的东西。

他渴望找出爬到近处的方法。于是便利用石头壁龛作为攀援的立脚点。他费了很大力气,靠壁龛的支撑向上爬,但壁龛孔洞相距得过于遥远,他终于掉回了水里,喝了几口水。

“别急。我说,看来还得先游出此地。消耗体力,毫无用处。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凑近了看那些东西。”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体力已经快耗光了,狭窄河谷中流出的河水仍旧带着高地冰雪的寒冷。他被冻得牙齿直打颤,身体发抖。

“这样下去,体温会过低,必须趁着现存的体力离开这里。”

他不情愿地把自己推离开山崖,奋力游到狭窄水面的中央出口。丹德拉河流经这个出口继续向前奔流,直至和它的母亲河——尼罗河汇合。他感到激流裹挟着他,把他卷向前去。于是他停止游泳,任自己向前漂流。

“简直是魔鬼的过山车。”他对自己说,“向下,向下。没人知道何处才是尽头。”

河中心的激流冲荡着他。那些激流仿佛没有尽头,但最后他却被推进了一片流速慢得多的水域。他后背朝下,飘浮着,尽力使自己在缓冲中得到间歇。他向上望去,但见天光极为稀薄,头上的岩石几乎连到一处。河谷里到处是黑暗,阴冷和腐臭的气息。然而,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周围的形势,就再次听到河水从前方传来的咆哮。他立刻振作精神准备迎接暴怒的河水的打击,准备再次从陡峭的悬崖峭壁跌落下去。

过了一段时间,他已经全然不知自己漂流了多远,也不知自己挺过了多少次瀑布的摔打。他只是不停地和寒冷对抗,和呛水的肺部带来的剧痛对抗,不停地战胜肌肉和筋腱的拉伤。这条河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

突然间,光线变了,经过长久的悬崖底部的黑暗之后,仿佛有探照灯直接射到了他的眼睛上,他能够感觉到河水的力量和残暴都减弱下来。他眯起眼睛,向上看着日光,又回头张望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已经穿越了粉红色岩石形成的拱形河道,进入了他和罗兰曾经探索过的水域。前面不远处就是那座用绳索造成的吊桥,而他剩余有足够的力量不停地游水使自己接近那片覆盖着白沙的河滩。

吊桥上垂下一根乱丝绦一样的绳索,在水面上摇荡。当他从桥下漂过时,他设法抓住了它,并利用它的摇摆,让自己更接近沙滩。他想让自己爬到岸上的高处,但他却头朝下,扎到了沙滩上。口中向外吐着河水。但他感到身体很舒服,因为可以不费力地躺着,让自己休息。他的下半身还泡在水里,但他已没有力量,也没有愿望把自己全部托上岸去。

“我活下来了!”他感到很惊奇。接着便沉入到半睡眠半昏迷的状态中去了。

他不知自己在河边躺了多久,当他察觉有一只手摇着他肩膀,一种声音在轻柔地呼唤他时,他感到很恼火,因为他的休息被打断了。

“先生,醒醒!他们在找你。那位美丽的夫人在找你。”

尼古拉斯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抬起头,缓慢地坐了起来。塔穆尔跪在他身边,一边笑,一边摇着脑袋。

“先生,请你跟我走。夫人在对岸找你呢,她一边哭,一边呼唤你的名字。”塔穆尔告诉他。尼古拉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情,在塔穆尔的脸上难过和开心同时显现了出来。尼古拉斯越过他的头顶望去,见天色已是傍晚,峡谷边上的太阳显得又圆又红。

尼古拉斯坐在那里,要把所受的创伤清点一下。他觉得浑身疼痛,两腿和两只手臂都有伤口。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并没有发生骨折,只是头上隆起了一个大包,那是他在一块岩石上擦过留下的。

他的头脑却很清醒,“快帮我起来。”他对塔穆尔说。那男孩把自己的肩膀顶住尼古拉斯的腋下被绳索磨破的地方,把他扶了起来。他们两人蹒跚地向河岸走去。他们费力地攀上山路,然后摇摇晃晃地走过吊桥。

他勉强支撑着自己从桥上走过,这时从身边响起了快乐的叫声。

“尼克,啊!我亲爱的上帝,你还活着。”罗兰从山路上跑过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我简直急疯了,还以为……”她停住话头,抱着他端详着。“你没事吧?我还以为只能找到你摔碎的尸体呢!”

“你了解我。”他对她笑着,尽力走得稳当些,“十英尺高,还穿着防弹衣。你没那么容易摆脱我。我这番折腾,就是为了让你拥抱我。”

罗兰急忙放开了他。“别瞎想,好不好?我只是同情那些受伤的傻小子和哑巴动物。”但她脸上的欢喜之情却否定了她的话。“无论如何,你整个人好好地回来,这太好了!尼克。”

“鲍里斯在哪儿?”他问道。

“他和那些驱赶猎物的人在岸上寻找你呢,我想他大概在打捞你的尸体。”

“他把我的迪克—迪克小羚羊怎么处置了?”

“你现在还操心这件事,可见你根本不碍事的。那些兽皮剥制师已经把它带到营地去了。”

“这下可糟了,我必须亲自监督他们剥皮并制作标本的过程。他们会毁了它的。”他用手搭在塔穆尔的肩膀上,“快走,小伙子。看我还能不能跑起来。”

尼古拉斯知道,在这般闷热的天气里,小羚羊的尸体很快就会腐烂。如果不尽快加以处理,兽毛就会从兽皮上脱落下来。因此,必须马上把它的皮剥下来。它已经搁置了很长时间,这就使剥制完整身体的标本变成了一件更艰难更费事的差事。

当他们跌跌撞撞地赶回营地时,天已经黑了。尼古拉斯用阿拉伯语招呼兽皮剥制师。

“嗨,吉夫!嗨,沙林!”当他们从草屋里跑出来的时候,他急切地问道,“你们动手了吗?”

“还没有,先生,我们准备先吃饭。”

“贪吃头一次成了美德。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要碰那只小动物。你们等着我,再去找一只煤气灯来。”说罢,他克制着疼痛,一瘸一拐地快步回到了自己的草房。他脱下衣服,在所有被擦伤和刮破的地方都涂上了红汞,然后飞快地穿上了干衣服,又在他的背包里翻出一个帆布包,里面卷着他的刀具。然后,他才急忙向剥制兽皮的草屋走去。

在明亮的煤气灯的照耀下,他从迪克—迪克小羚羊的腿部内侧和下腹开始剥离兽皮。刚刚完成初步的工作,鲍里斯便推开草房的门,走了进来。

“这次游得不错吧,英国人。”

“还算够刺激,谢谢你!”尼古拉斯微笑着说。“我想你不会忘记你曾经说过的话吧?”他温和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根本就没有这种该死的动物。”

“它简直像只老鼠,一个真正的猎手决不会费神来打这种东西。”鲍里斯傲慢地回答说,“现在你已经拿到了你的老鼠,也许我们该回亚的斯亚贝巴了吧,英国人。”

“我付给你们三个星期的酬金。这是我的狩猎旅行,只有我说回去,我们才能回去。”尼古拉斯对他说。

鲍里斯狞笑了一声,退出了草房。尼古拉斯继续敏捷地操作着。他的刀子是专门为从事精密的工作设计的。每当有空时,他就会在磨刀棒上磨砺这些刀具,直到他可以用它们毫不费力地刮下前臂上的汗毛。

小羚羊腿部的表皮必须连同很小的蹄子一块剥离出来。他还没有完成这部分工作的时候,另一个人影钻进了草房。他穿了一件牧师才会穿的阿拉伯长袍,戴着头帕。他开口之前,尼古拉斯根本没有看出他竟是迈克·尼马。

“我听说,你又一次到处惹麻烦了。尼古拉斯,我到这里来,就是想证明你还活着。修道院里有人散布说,你已经淹死了。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你不可能那样死掉。”

“我想你说得对,迈克。”尼古拉斯朝他笑了笑。

迈克在他对面蹲着,说道:“给我一把刀,我来剥它的蹄子。我来帮你做会更快地完成这件事。”

尼古拉斯没作声,递给了他一把刀。他知道迈克完全胜任这种工作。因为很多年前,他曾经把这手艺教给了他。他们两人合作进展就快多了。兽皮剥离得越早,受损的程度也就越小。

尼古拉斯把注意力转移到小羚羊头部。这是整个剥制兽皮过程中最精细的工作。兽皮必须像手套一样被剥离。眼皮、嘴唇和鼻孔都只能从内部下刀。耳朵部分可能是难以剥离的,因为他们必须完整地和表皮下面的软骨相分离。他们默契地工作了一会儿,之后迈克打破了沉静。

“你对那个俄国人鲍里斯·伏罗希洛夫到底了解多少?”他问道。

“我是下飞机时才第一次见到他,是一个朋友为我介绍的。”

“不是一个好朋友。”迈克望着尼古拉斯。他的表情是严肃的,“我这次来,就是要提醒你防备他,尼古拉斯。”

“我听着呢。”尼古拉斯简洁地说。

“1985年,我被门格斯图的帮凶们逮捕了。他们把我关在亚的斯亚贝巴附近的战俘集中营里。伏罗希洛夫是审讯者之一,他当时是克格勃成员。他的拿手好戏是把压缩机上的高压管插进他审问的男人或女人的肛门,然后打开气阀,犯人像气球一样被吹起来,直到肠子爆裂。”他顿了顿,把手上的活计转到小羚羊的另一只蹄子上,“我在被他审讯之前,就逃了出去。门格斯图逃亡后,他也退职了,做起了狩猎行当。我不知道他是怎样说服苔茜女士和他结婚的,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对付这个男人。我估计在这件事上,她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当然,我对这个人也充满了疑虑。”尼古拉斯承认。

沉默了一会儿后,迈克低声说道:“我来是要告诉你,我也许要杀掉他。”

他们没再说话。迈克把四只小羚羊的蹄子剥离完后站起身来说道:“最近时局比较动荡,尼古拉斯。如果我紧急离开此地,没有时间和你告别,那么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在亚的斯亚贝巴有人可以把消息传给我。他叫马里亚姆·齐丹上校,在国防部里供职。他是个朋友,我的秘密代号是燕子。他听到这个代号,就知道你说的是谁了。”

他们简短地拥抱了一下,“愿上帝与你同在。”迈克说道。然后便悄悄地离开了草房,夜幕吞噬了他穿着长袍的身影。尼古拉斯在门口伫立良久,然后回到草房里去做完剩下的活计。

他用岩盐和卡巴拉的混合溶液处理兽皮,以防皮蠹或其他分层细菌对兽皮的侵害。当他把每一寸兽皮都用这种方法搓制后,时间已是半夜了。接着,他把兽皮向内的一面铺在草房的地上,又在上面放了一些岩盐。

草房的围墙外设置有防备鬣狗的铁丝网。那种动物会在一眨眼间便会把小羚羊的兽皮吞下肚去。在拿起灯笼,向用餐草房走去之前,尼古拉斯再次检查了草房门上拧紧的铁丝。其他人在几个小时以前,便吃过晚饭,而且就寝了。苔茜让埃塞俄比亚厨师给他留出了晚饭,当闻到饭菜的香味时,他才发现自己饿极了。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斯像一位老人那样固执地摇晃着步子,走向剥制兽皮的草房。他先把兽皮检验了一番,又在上面撒了些岩盐,最后他才喊来吉夫和沙林,让他们把小羚羊的头骨埋到一座蚁丘里,以便让蚂蚁把头骨上的肌肉和脑壳里的组织全都蚕食掉。他宁可采用这种方法也不愿意用沸水烹煮的方法来制作标本。

他在对自己的战利品的状况表示满意后,便离开那里向用餐的草房走去。

鲍里斯在那里愉快地欢迎他道:“我说,英国人。我们现在就回亚的斯亚贝巴去吧,在这里没什么好做的了。”

“我还要在修道院庆祝主显节时,拍些照片。”尼古拉斯对他说,“做完这件事后,也许我还要去打一只孟尼利克羚羊,谁知道呢?我先前对你说过,我说回去,咱们就回去。”

鲍里斯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你疯了,英国人,我们为什么还要呆在这个闷热的地方?看这些人,听他们胡说八道。”

“今天我去钓鱼,明天就去观摩主显节。”

“你还没有钓竿呢!”鲍里斯反对说。可尼古拉斯打开了一个不比女人的手提包更大的帆布包,把里面一根四件套的哈代·斯马格勒钓竿显示给他看。

他隔着桌子问罗兰:“你不想去给我当助手吗?”

他们向河的上游一直走到吊桥的地方。尼古拉斯在那里把渔竿系上钓饵,然后下了渔竿。

“这是极好的人造蝇。”他把鱼饵拿给她看,想得到她的夸奖,“全世界的鱼都喜欢它,从南美的巴塔哥尼亚,到北美的阿拉斯加。我们很快就会看到在埃塞俄比亚这里,它是否会同样受欢迎。”

罗兰坐在河岸高处,看着他甩竿,手里的滑轮在自动放线,把钓饵一直送到了河流中间,使浮漂随着河水的跌宕而轻轻地摇曳。在他第二次把钓线甩出去之后,尼古拉斯看到下面有一个小旋涡。钓竿的一端剧烈地弯了起来,滑轮也发出了呜呜的响声。尼古拉斯发出一声呼喊。

“捉住你啦,我的心肝!”

她在河岸上怀着宠爱的心情望着他。他的兴奋和热情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小男孩。她看到,他先前受到的挫伤都已奇迹般地得到痊愈,他已毫无妨碍地在河边跑来跑去,和河里的鱼嬉戏着,显然已经不再跛脚了,她会心地笑了。十分钟后,他起了钩,一条和他的小手臂一样长的、闪着刚出厂的金币一般黄色光泽的大鱼被钓了上来,它扑腾着落到了沙滩上。

“黄鳍金枪鱼,”他带着胜利的欢乐告诉她,“是条美味的鱼,明天早晨有早餐了。”

他上到岸上,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钓鱼真是摆脱鲍里斯的好借口。到这来是要告诉你,我在那里发现了什么。”他凑过来,用手指着从吊桥上面望过去的粉红色石头形成的拱道。她用肘腕支着头,看着他手指的方向。

“是这样,我不知道我发现的东西对我们的探索有没有意义,但可以肯定,有的人已经在那边做过一些事。”接着,他向罗兰描述了他在峡谷的山崖上发现的那些壁龛。“那些壁龛从悬崖顶端一直向下达到水边,水线下的壁龛被河水冲刷得很严重。高处的石壁龛,我又无法接近。但就我能看到的来说,它们并没有受到风雨的侵蚀,因为它们处在悬崖凹下去的石壁上,石壁的顶端形成了一个屋顶,并覆盖着它们。它们的模样,原有的状态和下面的形成了很大的对比。”

“我们从中可以得出什么结论呢?”

“它们很古老。”他回答,“那里的玄武岩很坚硬,一定是经历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河水才会把那些壁龛冲刷成那样。”

“你认为,人们出于什么目的,才打造了那些壁龛呢?”

“我无法确定。”他承认。

“能不能是搭设某种脚手架时所用的洞眼呢?”她问道。他看起来被说服了。

“想得不错,它们很可能是。”他同意道。

“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吗?”她问道。

“是为仪式而造的吧。”他提出自己的看法。“应该有着宗教的用意。”他看到她露出怀疑的表情,不由笑了。“这说法不太令人信服,我知道。”

“没关系,我们先来考虑它是某种脚手架的想法。为什么会有人要在那样一个地方搭设什么架子呢?”罗兰重新躺回到草地上,随手抓起一根草,在嘴里嚼着,思考起来。

尼古拉斯耸了耸肩,“搭设梯子,或直立的架子,以便下到峡谷底部?”

“还有别的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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