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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章 至圣之所.7

作者:英-韦尔博·史密斯 当前章节:150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2

由于暴露在日光下,所以悬崖边缘的壁龛并不像下面那些壁龛那样受到悬崖延伸部分的保护,他们都已严重地风化了,但还保留着开凿时的模糊痕迹。他可以断定,这些凹下去的孔洞正是古代安装脚手架的立足点。人们正是在同样的地点安装他们的简易滑轮架子的。同时,把长木杆伸出到悬崖之外,然后,他们才用粗绳索和较轻的木杆将简易滑轮这套悬臂系统固定好,保证了安全性。

当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尼古拉斯爬到长杆的末端检查一下这套构造的结实程度和绳索在孔洞中穿过时的情形。整个简易滑轮支架看起来都很坚固可靠。然后,他爬回坚硬的地面,心里如释重负。

他站起来望着丛林的上方,只见太阳正红彤彤地消失在地平线上。“今天的工作够多了。”他决定道,“剩余的工作明天再做。”

第二天早晨,尼古拉斯和罗兰天不亮时就已坐在篝火旁喝起了咖啡。阿里和他的伙伴们在旁边的一个火堆边蹲着闲谈,他们在抽着当天的第一包烟,正在进行的工程看起来给他们带来了幻想。他们理解不了再次下到河谷去的动机是什么,只是被动地受到这两位的探险热情的感染。

当天亮到足以看见道路的时候,尼古拉斯便领着众人出发了。大家在灌木丛中穿行的时候,用阿姆哈拉语相互交谈着。当太阳升起在东边的峡谷悬崖之上时,他们来到了悬崖边上。尼古拉斯已经教会了他们如何操作。罗兰已经将计划研究了半宿,所以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职责,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就开始着手向河谷深处展开了下落活动。

尼古拉斯把衣服脱到了只剩下衬衫和网球鞋。他随身带了一件老野人牌球运动衫,以便保暖。他一边把这件衣服套上头,一边指给罗兰看在悬崖顶上发现的岩石孔洞。

她仔细地审视一遍后,说道:“我认为你说得对,这里的岩石这么坚硬,不可能是天然的,很可能是人造的。”

“如果你再往下看看,就会毫不怀疑了。悬崖下面的壁龛很少遭到风雨的侵蚀,几乎保存完好,一直到高水位线那里。”他对她说完,便坐进了帆布座,顺着滑轮牵引着绳索,一直向悬崖下面降落下去。他在下降的过程中,不断给阿里发信号。悬崖上面的人们慢慢地把他降落到谷底。整个过程中绳索一直顺畅地在简易滑轮上穿行着。

他看到,他的判断完全准确。他降落的路线正好处在两排壁龛之间。当他下降到和那谜一样的圆形浮雕相平行的位置时,他距离悬崖表面有五十英尺。石壁上生长着五颜六色的苔藓,呈现出许多条纹,把岩石染上了不同的色彩,甚至使那些浅浮雕的细节根本无法看清。他也无法判断痕迹是否来自人工,只得继续下降。阿里和他的同伴则在山崖顶上继续往下放绳索。

当他抵达水面时,他从帆布座椅上跳出来,潜入了水里。河水冰冷刺骨,他一边踩水,一边大口地呼吸,直到身体适应了水温。这时,他把绳索了三下,给阿里发出信号。当帆布座椅向上升去时,他游到了水潭边缘,在一个壁龛上找到了落脚点。此时,他全然忘记了河谷里的阴森寒冷和孤独。

过了好长时间,他举头向上望去,只见罗兰在悬崖的突出部露出了身影。她坐在帆布袋里,摇摆着慢慢地下降。她也在向下望呢,朝他快活地摆着手。

“这姑娘真了不起。”他笑着想道,“她什么也不怕。”他想对她喊一些鼓励的话,但他知道那是徒劳的,因为瀑布的喧嚣遮掩了一切声音。因此他只得满足地和罗兰挥着手。

他看见她降落在中途时,突然猛烈地摇动绳索,发出信号。阿里已经接受过他的指令,正等着这个信号。因此,她的降落立刻停止了。接着,她在吊索上探出身去,只用一只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则举起了人们给她挂在胸前的尼古拉斯的望远镜。当她把望远镜举到眼睛上,并用一只手调节焦距时,她的身体在绳索上倾斜成了很别扭的角度。

他可以看出,她显然在很费力地观察山崖上那个圆形痕迹,努力把目标置入望远镜的物镜,但她上面的绳索不仅左右摇摆,而且还在不停地旋转着。尼古拉斯觉得她在上面操持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只有几分钟。忽然,她放开了望远镜,让它重新挂在胸前,并向下发出一声尖叫。尽管飞泻的河水发出轰鸣,但一百英尺以下的尼古拉斯依然听到了她的叫声。她兴奋地踢着腿,用一只手挥舞着,一副乐不可支的狂野模样。阿里在继续向下放着绳索,她向下看着他,依旧断断续续地尖叫着,脸上的光彩把幽暗的河谷都照亮了。

“我听不清你说什么,”他向她喊道,可瀑布的涛声把他们两人的声音都压倒了。

罗兰在帆布座椅里狂热地摇晃着身体,还叫喊着,用手势表达着什么,她甚至不用手抓着绳索上的铁环,身体向外极度倾斜,以便在绳索旋转时依然能够看到尼古拉斯。当她距离水面还有二十英尺时,她几乎失去平衡,差点从帆布座椅中掉出来。

“小心,”他朝她喊道,“这些镜片是蔡司公司的产品,是在苏黎士的免税商店花两千镑买的哪!”

这次她一定听到了他的喊声,因为她像中学生那样向他吐了吐舌头,动作也变得谨慎了。当脚快要触及到水面时,她在绳索上发出了停止下降的信号,但她仍然和他隔着五十英尺的距离。

“你发现了什么?”他向她喊道。

“你说对了,你真了不起!”

“那是人造的么?是铭文么?你能看出刻的什么文字么?”

“是的是的是的,这是你的三个问题的答案!”她怀着成功的欣喜逗他说。

“别和我兜圈子,告诉我。”

“泰塔的个性再一次得到了突出表现。他克制不住自己,要在作品上签上自己的名号。”她笑道,“他把他的亲笔签名留给了我们——一只折断翅膀的鹰。”

“好极了!真是好极了!”他心花怒放地叫道。

“这是泰塔到过这里的证据,尼克。为了凿刻这些环饰,他一定曾经在脚手架上站过。我们的第一个猜测是正确的,你现在抓着的壁龛正是他下降到河谷底部的阶梯的一部分。”

“是的,不过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罗兰?”他喊着问道,“泰塔为什么要下到这里来?我们找不到有什么工程或建设的证据啊。”

他们都向阴暗的河谷里四下张望着。除了那些小小的壁龛之外,山崖上并无别的开凿痕迹,山崖表面很光滑,很神秘,直达水中。

“莫非在瀑布下面?”她又一次叫道,“那里的岩石上有没有开凿的迹象?你能游过去么?”

他把自己从山崖边推开去,向喧声如雷的瀑布下游去。他游到中途时,激流的力量就使他不得不付出全身力气才能向前移动了。他双手奋力击水,两脚用力蹬水,试图接近瀑布下离他最近的那块长满水草又光滑难攀的岩石。

飞落的水流撞击着他的头部,但他仍一点点地向那岩石的方向接近过去。眼看已经不远了,忽然,水势猛地压倒了他,把他从近处冲了回去,并将他卷入旋涡,卷入水底。他钻出水面时,已处在水潭的中心位置。他用尽全力挣脱水势的控制,游向水势较舒缓的山崖脚下,直到抓住壁龛,像一头公牛那样喘着粗气。

“什么也没有么?”她叫道。

他摇着头,直到缓过气来,才喊着回答她,“没有。瀑布后面只有坚实的岩石。”他又大喘了一口气,然后才带点讽刺地问,“还有什么高见,夫人?”

她没做声,他很庆幸能得到喘息之机。可她又喊起来:“尼克,这些壁龛向下开凿了多远?”

“你看到了,”他告诉她,“一直到我抓着的这个。”

“水下还有么?”

“别傻了,小女子,”他感到浑身发冷,变得不耐烦。“真见鬼,谁会向水下开凿?”

“探一下!”她同样焦躁地嚷道。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大吸了一口气,他用手抓着壁龛,扩张开自己的胸部,拉长整个身体,然后,一头向黑色的水面下扎下去,尽力向最深的地方探索着。

忽然,他又冒出水面,透了口气,带着一脸惊讶的神气。“我的天!”他喊叫着,“你说对了!下面还有一个壁龛!”

“我真希望没告诉过你。”尽管隔得很远,他也能看到她脸上浮现出的得意神情。

“你怎么看?又有什么主意了么?”他顿了顿,眼睛向天上翻去,一副绝望的表情。“我知道你又要让我做什么了。”

“那些壁龛向下开凿了多远?”她用温柔的语调叫道,“你能为我向下潜水么,亲爱的尼克?”

“果然来了。”他说,“我就知道。我想和我的工会代表商量一下,这可是奴隶干的活儿,从现在起我罢工啦。”

“求你啦,尼克!”

他尽量露出水面,采取强力呼吸的方式把空气吸入肺部,让体内的血液尽量吸收氧气,以便最大限度地延长在水中逗留的时间。最后,他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向外呼出最后的一口气,直到胸部因极度用力而疼痛起来。然后,他才向里吸气,把新鲜空气注入自己的肺叶,直到它的最大容量。最后,他带着扩张到最大的胸腔,头朝下以倒立的姿势,用全身的重量推动自己向水下潜去。

他头朝下顺着山崖向下探索着,他发现了水下第一个壁龛,于是利用它作为继续向下的支撑点,用力蹬开去。

他接着便发现了第二个水下壁龛,与第一个相隔约六英尺——船员们说的一英寻。以这样的尺度为标准,他便可以准确地判断自己下潜的距离了。

他继续向下游去,他发现了一个又一个壁龛。已经达到第四个了,就是说他已下潜了二十四英尺。他的耳朵在发出爆裂的响声和尖厉的叫声,因为压力正把他的耳咽管里的空气排挤出去。

他继续下潜,发现了第五排壁龛。现在,他肺里的空气表面体积已被排出近半,而他的浮力也降低了许多,因而,他下潜得更快,也更容易了。

他睁大双眼,但他下面的水域越来越黑,越来越混沌了。他只能分辨出近在眼前的石壁,看到第六个壁龛出现在眼前,他抓住它,同时也犹豫起来。

“已经下潜了三十六英尺了,还见不到河底的影子。”他想到。从前有一次,他在军队里参加叉鱼比赛。他当时下潜了六十英尺,并在那个深度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但当年他还很年轻,正处在体力的高峰期。

“再来一个壁龛,”他对自己许诺说,“然后就返回水面。”他的胸膛已开始感到压力的刺痛,急切地想要呼吸,但他仍然用力推开壁龛,继续快速地下潜。他透过水下的黑暗,看到了第七个壁龛的模糊影迹。

“它们要一直延伸到河底啦!”他惊讶地发现。“当时泰塔在水下是怎么开凿的呢?他们并没有什么潜水设备啊。”他抓住壁龛,稍事停留,拿不准是否冒险继续下潜。他知道,他已经快到自己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他正在缺氧,他的胸腔已开始不由自主地发生抽搐。

“再找一个又会怎么样?该死的。”他晕乎乎地想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安宁感攫住了他。他并非没有意识到危险,因而他朝自己的身体看了看。透过黑暗,他看到自己身上的皮肤已经在水压的作用下起了褶皱,至少有两个大气压加在他身上,压迫着他的胸膛。他的大脑已出现缺氧征兆,他感到自己已不计后果,不可改变。

“再豁出去一次,老朋友。”他迷糊地想着,继续下潜。

“第八个,离死不远啦。”他触摸到了第八个壁龛,意识已是一片混乱。“第八个,我要把它刻上奖杯。”

他再次渴求升上水面,却忽然感到脚触到了河底。“五十英尺深。”尽管已昏头涨脑,他仍然在脑子里闪过数量的概念。“我离开得太晚了,想法返回吧,想法呼吸吧。”

他打起精神,蹬离河底。却忽然发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双腿,用力把他拉离崖墙。

“章鱼!”他想,忽然记起了泰塔在花岗岩石柱上刻下的一行话:“她的阴门是一条章鱼,吞下一位国王。”

他想蹬掉束缚,但他的两腿被一种海怪的手臂,一种冰冷的、阴险的拥抱所俘虏,竟丝毫动弹不得。“泰塔的章鱼。我倒大霉了!他已经明白说过,现在它抓住我了。”

他的身体被拖着,后背对着山崖,他全无反抗之力,又孤立无援。恐怖攫住了他,血液裹挟着恐怖流遍全身。结果是把他极度缺氧的大脑中的幻觉冲跑了,他意识到自己遭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了。

“没有章鱼,这是水压。”他先前见到过这种处境。在一次军事训练中,当潜水到艾伦湖号进水口的发动机涡轮附近时,一个用绳索和他相连的伙伴就曾误入那些涡轮的可怕吸力中去。他当时被吸得紧贴在入水口的栅栏上,身体整个被搅烂了。他的肋骨被折断,穿透了胸膛,像匕首一样刺穿了他的橡胶潜水服。

尼古拉斯当时险些遭到与同伴相同的命运。他和同伴仅隔几英尺远,因而他并未处在涡轮进水口的强大主流的中心位置。但是,他的一条腿却骨折了,另外两个军队潜水员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从强水流的控制下解救出来。

这次他还面临氧气枯竭的境地,也没有其他潜水员的支援。他被狭窄的岩石孔洞吸住,那必定是个水下涵洞的入口,一个深入到石壁中去的竖井样的东西。

好在他的上身还可以不受强大水流的控制而随意活动,只有两腿被无情地拖住。由此他判定,这个水洞的入口处应该是界限分明的,就像石匠用斧砍过的过梁那样方方正正。他张开双臂,以全部力量向石壁推去,但他的手指却从光秃秃、粘糊糊的岩石表面滑了过去。

“这是个大水洞,”他想到,“这是个无法挣脱的打孔器。”他用弯曲的手指抓住岩石,直到手指像劈裂般疼痛不已。忽然,他的手指抠进了石壁最下面的壁龛,这壁龛就位于吸住他的水洞的上方。

现在他总算有了一个发力的支点。依靠抓住壁龛的双手的力量,他用尽全部剩余力量和全部心力,向水的吸力发动了冲击。他的体力和心力都已接近枯竭。他拼命对抗着,感到两臂的肌肉仿佛炸裂了一般,脖颈上的筋腱也仿佛像僵硬的铁棍一样,他只觉得脑袋里有东西要迸出来。但是他总算顶住了把他吸入洞口的险恶力量。

“再来一次,”他想着。“只做最后一次努力。”他知道这是他可以动用的最后力量。他体内的空气像他的勇气和决心一样,已经用尽了。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黑暗遮蔽了眼前的一切。

他从自己生命的深处提取出了最后的储存,他用力拉动自己的身体,直到脑子里的黑暗爆发成一片让他眩晕的白光、星斗和凯瑟琳乐队的错杂之声。但他依然在用力挣脱。他终于感到自己的双腿在得到解脱,水的控制力在减弱,他用自己不知道出自哪里的力量继续挣扎。

突然,他变得完全自由了,像箭一样地向水面冲去,但这毕竟太迟了。他的大脑塞满了黑暗,耳朵里轰响着瀑布的涛声,他正在溺水。他把所有力气都耗尽了。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自己离水面还有多远,只知自己没有得救的机会了。他完蛋了。

当他冒出水面时,他已经没有意识了,因而他已没有力气把头从水面抬起,也没有力气呼吸一下。他只是大口地喝水,像一只灌满了水的皮囊,脸向下俯着,奄奄一息。这时,他感觉到罗兰的手抓进了自己后脑的头发,头被拉出水面时脸上感觉到了冷空气。

“尼克!”她对他叫着,“呼吸,尼克,呼吸!”

他张开嘴,喷出一口水,带着唾液和浊气,然后,才大张着嘴,猛烈地喘起来。

“你还活着!啊,感谢上帝。你在下面呆的时间太长了,我以为你淹死了呢。”

他咳嗽着,尽力吸入空气,让自己恢复知觉。他模糊地意识到,她从帆布座椅中跳下来,把自己搭救出来了。

“你在水下呆这么久,我真没法相信。”她把他的头抱起来,用另一只手抓着山崖上的壁龛。“现在你没事了,我抓到你了。先放宽心,一切都会好的。”

她的声音给他的影响是惊人的。空气是那样甘甜,他的力量也慢慢地重新回到了身上。

“我们得把你弄上去,”她告诉他,“你先恢复一下,然后我帮你坐上绳索。”

她带他游到垂着绳索的地方,向悬崖顶上的人们发信号,把绳索放得更低些,直到水下,然后她把帆布座椅张开,把他的腿放进去。

“你能抓稳么,尼克?”她关切地问道,“向上去,一直到山崖上。”她把他的手放在铁环的副索上。“抓紧!”

“不能把你自己丢在这儿。”他恍惚地急着说。

“我没事,”她安慰他,“让阿里把绳索再放下来接我就是了。”

当他升到半空中时,他朝下望着,看到了她在水面之上频频点着头。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孤独,她的脸色那么苍白而可怜。“勇气!”他的声音是如此的虚弱嘶哑,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你拥有了真正的勇气。”但是他已经上升的太高了,这些话她并没有听到。

众人把罗兰提到悬崖顶上后,尼古拉斯便吩咐阿里拆除简易滑轮,消除掉灌木丛中的人为痕迹,否则,从直升机上很容易发现目标,而他却不想让杰克·汉姆的好奇心受到刺激。

他没有体力帮助那些人完成善后事宜,只能躺在灌木的阴凉下,接受罗兰的照顾。他甚至无法回忆起溺水过程持续了多久,他只能感觉到由于长时间缺氧而造成的,令他晕眩的头疼。他的胸部也在疼痛,一呼吸便刺痛难当。在他用力挣扎的时候,一定是有什么机体组织被撕扯或拉伤了。

他很感激罗兰的耐心,她在河谷里一直没有问他有什么发现,她更关心他的状态而不是探索的进展。

她扶他站起来,一起向营地走去。他的模样像个老人,跛脚,僵硬,全身的肌肉和筋腱都在疼痛。他知道这种筋腱中产生的乳酸和氮需要经过很长时间才会被吸收和消解掉。

他们一回到营地,罗兰便带他回到自己的草房,殷勤地帮他在蚊帐里躺好。此时他感觉到自己好多了,但他并不忙着告诉她这一事实。有个女人在旁伺候着,让他感觉很惬意。她给他拿来两片阿司匹林,一杯滚热的茶,浓酽的茶里放了糖。他一边小口呷着茶水,一边低声问她可否再来一杯。

她坐在他的床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好些了吗?”她见他把茶喝完,关切地问道。

“我这次是死里逃生啊。”他对她说,她笑了。

“我能看出来你好多了,你的脸色又恢复了原样。你可把我吓坏了,你知道么?”

“不过是为了引起你的关心罢了。”

“既然现在你还活得好好的,那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水下面到底遇到什么麻烦了?”

“你真正想知道的就是我在下面遇到的。我说得对么?”

“不错。”她承认。

于是,他把自己在水下的发现,以及那个吸力巨大的水洞如何控制了自己的情形都告诉了她。她默不作声地听着,直到他讲完了,她也半天没吱声,只皱着眉头专心想着什么。

最后,她抬头望着他。“你说泰塔能把这些壁龛一直开凿到水潭底部,距离水面五十英尺?”他点点头,她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半晌,她说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

“四千年前的水面也许要低些吧。赶上干旱的年份,河水也许会干涸?那样一来,他就可以下到水底了。我猜得不错吧?”

“不错的猜想,”她承认,“不过,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这么长的两排脚手架呢?为什么不用干河床做这件事?还有,泰塔感兴趣的,很显然是靠河边的地点。如果当时那里是条干河,它就和河谷里许多其他地方一样了。不可能,我有种感觉,他之所以选择那里施工,主要的,或者说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那里难以接近。”

“我感到你说得有些道理。”他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么在河水汹涌的情况下,即使像现在这样处在最低的水位,他又怎么能开凿这些水下的壁龛呢?在水下建造脚手架的关键点又是什么呢?”

“伤脑筋,我想不出。”他认输了。

“好吧,让我们暂且放下这个问题,考虑一下你所说的那个把你吸住的洞口。你没有感觉到那洞口有多大么?”

他摇了摇头。“下面几乎漆黑一片,我顶多只能看见前面二三英尺的地方。”

“那洞口正好处在两排壁龛之间么?”

“不,不是恰好在中间。”他回忆着说。“它有点靠近其中一排。当时我的脚碰到了河底,刚要向上升就被它给吸住了。”

“那么说它一定是在河底的位置了,而且还是在脚手架稍稍下游一点。你说过,那洞口略微呈方形?”

“我不敢说绝对是方形,我只记得能见度很低,但我有这么个印象。”

“这也许是又一个人造工程,而且——说不定是某种开在水潭边上的横坑?”

“有可能,”他勉强地同意道,“但是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孔道,被河水长期冲刷而成。”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可他问道:“你要去哪儿?”

“我出去一下就来,我去取笔记,还有那些石柱拓本。片刻就回来。”

她回来后直接坐在他床边的地上,盘着腿呈女性惯常的姿势。当她把那些纸张展开时,他撩开蚊帐,向外看她的举动。

“昨天,当你们忙于建造滑轮时,我把‘春季’这面的石柱铭文的大部分都解读出来了。”她把笔记本翻开,让他看到全部笔记,“这些是我的初步笔记,你会看到,我画了很多问号——比如这里,还有这里。这些都是我无法确定译文的地方,或者是泰塔使用了新的、不同以往的符号的地方。过后我要用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研究它们。”

“我听着呢。”他说,她继续说着。

“我用绿色笔描过的这部分文字,是从典型的《亡灵书》中抄录的引文。就是这段:‘宇宙淹没在循环里,淹没在太阳神拉的循环里。人的生命是一个循环,开始于子宫终结于子宫。战车轮子的循环预示了蟒蛇的死,它在它的边缘下碎裂。”

“不错,我认出了这段引文。”他说道。

“另一方面,我用黄色笔描过的这部分文字,则是泰塔的原文。就我所知,它们至少不是引自《亡灵书》或其他书中的文字。这段文字是特别需要你注意的。”

她一边大声读着,一边用手指比画着。“女神的女儿隐藏起自己,她受孕于那个没有精子的人,她成了她的孪生姐妹的母亲。那胎儿永远蜷卧在她的子宫里,她的孪生姐妹永远不会出生。她永远不得见拉的光明,她永远生活在黑暗里。她以她的孪生姐妹所在的子宫印证着自己永恒的婚约。无法出生的孪生姐妹成了神的新娘,而那神却是个人,他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他们将永生不朽。”

她又从笔记中找出一段文字,说道:“第一次读到这些文字时,我就认为女神的女儿就是丹德拉河,就像我们一致同意的那样。我还确信,那曾经是一个男人的神,就是法老。麦摩斯只是在他登基为埃及国王的时候才被神圣化的,在那之前,他只是个男人。”

尼古拉斯点头同意。“没有精子的人很显然就是泰塔本人。他一再强调这一事实,他是个阉臣。但是现在,”他推测道,“如果你有什么关于神秘的孪生姐妹的新见解,就说给我听听。”

“河流的孪生关系很像一条支流,或是分叉的溪水,是不是?”

“噢,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是说那个水洞就是孪生姐妹。在那里永远见不到拉的光明。泰塔,这没有精子的人,想要申明父子关系,所以他告诉我们,他是个建筑师。”

“完全正确。而且,他还把孪生的河流永远地嫁给了麦摩斯法老。把这一切放在一处,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们永远不会找到麦摩斯法老的坟墓,除非我们彻底搜索那个险些淹死你的水洞。”

“你认为应该怎样采取这个行动?”他问道,可她耸了耸肩。

“我不是工程师,尼克,我把这件事扔给你来处理。我所知道的就是,泰塔设计了一些手段来做到这一切——不仅下到了那里,而且还在那里施工。如果我们对石柱铭文的翻译是正确的话,那么他当初就在河底进行过开凿岩石的施工。如果他能够在那儿做到这一切,你就没有理由做不到这一切。”

“哦,”他不以为然,“泰塔是个天才,他自己一再这样说。我只是傻干的人。”

“我把一切赌注都下在你身上啦,尼克。你不会让我输掉的,是吧?”

跟踪这些人完全用不着高深的丛林生活技巧。鲍里斯的搜寻并没遭遇到反跟踪手段。他们显然是沿着主要道路下到河谷的,然后直接向西走向苏丹边界。迈克·尼马是回他的老根据地去的。

鲍里斯估摸着,他们有十五到二十个人,具体数目很难确定,因为路上的脚印重叠在一起,而且他一定在队伍前面放出了前哨,还要保护他的侧翼。而且殿后的人也会跟在他的后面行进。

他们并没有浪费时间,但这样一群人怎么也不会比一个人走得快。鲍里斯确信,他正在接近他们。按照他的计算,他已经出发四个小时了,根据最近的迹象,他距离他们不超过两小时的路程。

鲍里斯马不停蹄,只是偶尔弯腰在路上查看着什么。他一边赶路,一边查看。那是一根小棍,是当地人叫做库萨伽萨伽的植物上的嫩枝,走过去的某个人抓住了它,把它从主干上折了下来。它为鲍里斯提供了很好的物证,据此判断出他离他们还有多远。即使在闷热的河谷里,这样的嫩枝也会枯萎,他可以判断出,他离他们更加近了。

他在考虑下一步行动计划时,脚步稍微放慢了些。他很了解这一带河谷的地形,前一年他曾在这里陪伴一位美国顾客打过一阵子猎。那个美国人曾在此地追踪一只瓦利亚大角野山羊。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搜索这一带的溪谷和丛林覆盖的沟壑,最后才打死了那只老山羊,它的皮毛已经老得变黑了,头上长着一对儿向后弯曲的羊角,那对儿羊角在洛兰·沃德公司的记录里排名第十。

他知道,再向前二或三英里,就有一个向南拐去的牛轭形转弯,道路在那里会有个回环。主要道路沿着河流延伸,许多险不可攀的悬崖拱卫着环形河道上的那块高地。他可以走近道甩开拐角部分的山路,从前在追踪那只老山羊时就那样做过。

那个美国狩猎者当时并没有立刻让老山羊致命。他的子弹打在山羊靠后的部位,没有命中心肺所在的胸腔,只是打穿了肠子。受伤的山羊窜上了那片高地,沿着一条隐秘的小路登上了峭壁。鲍里斯和美国人追踪而上,翻过了那座山峰,他记得那条路很险峻,到处是诱人坠落山崖的陷坑,但从山顶下到远处的山脚,却可以比绕过山峰少走十英里路。

如果他能够找到当年那条山羊上山的路径,那他就有机会赶到迈克·尼马的前面去,而且设伏袭击他们了。那样会使他占据很大的优势。那位游击队的首领会估计到他的追踪,但不会估计到他的伏击。他可以跟踪那个首领的踪迹,但他不可能超过他的后卫战士而不惊动他们。再说,当他赶在他们前面时,他就会控制局面,可以选择自己出击的位置。

当那些人的踪迹和尼罗河的主河道开始向南转弯时,鲍里斯始终盯着那座高地,寻找他记得的标志。他还没走上半英里,就发现了那个标志。黑森森的悬崖在这里有一处断裂,形成了一个植被茂密的低洼地带,一直将玄武岩山体分割开来。

他停住脚步,擦了擦脸和脖子上的汗水,“伏特加喝得太多了,”他嘟囔着说,“你有点干不动啦。”他的衬衫湿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把猎枪换到另一侧肩上,举起望远镜扫视着远处的山谷。那些山峰显得很陡峭,无法攀越,但他很快就发现了那棵从山崖表面的缝隙里长出来的低矮的小树。它的模样挺像日本盆景,有着扭曲变形的树干和受过伤的树枝。

当时那只瓦利亚大角野山羊就曾站在比那棵小树高些的岩石上,结果那美国人就朝它开了枪。在他的脑海里,他仍能看到那只野山羊被子弹击中时弓起背部的姿势,接着它转了个身,向悬崖上奔去。他把望远镜向上缓缓移动,再次看到了那些狭窄的岩脊向山峰表面上升时露出的斜坡。

“是的,是的,就是这个地点。”他用自己的母语思考着。从最近这段和法语、英语搏斗的日子里解脱出来,他感到很轻松。

他在登山之前离开了道路,冲下了通往河床的乱石嶙峋的斜坡。他跪在尼罗河边,用手向脸上撩了两把水,又把头浸到水里,把脸和脖子上的汗水冲洗掉。他把水瓶灌满,最大限度喝饱了水,直到喝得肚子疼了才罢休。他把水瓶洗净,重新灌满了水。他知道,山上是没有水的。最后,他又把自己的丛林帽浸透了河水,再戴在头上,让水从他的脖子和脸上向下流淌着。

他这才爬回到路上,沿着道路又走了百步左右,他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仔细观察地面。有个地方,一块石头几乎挡住了道路,他前面的那些人不得不从石头上踏了过去,结果在跳下石头时踩出了一片细粉末。他们给他留下了极易辨认的脚印。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穿的是以色列帕拉胶军鞋,鞋底上有锯齿状的纹路。后来者的脚印叠加在先行者的脚印上,他不得不跪下一条腿仔细观察,以便找出那些小得多,也优雅得多的脚印,那些脚印比较轻浅,他决不会弄错。在有些地方,这种脚印被那些大脚印踩得模糊不清,但毕竟小脚印的脚趾部分比较清楚,那无疑是橡胶底的巴塔网球鞋的脚印。他能从上万只其他脚印中把它们找出来。

他发现苔茜仍然随着众人一道走着,他觉得放心了。她和她的情人并没有离开众人另择他路。迈克·尼马是个阴险狡猾的家伙,他先前从鲍里斯的掌握中逃脱过,但这次决不能让他躲过!这个俄国人坚定地摇着头:这次决不放过他!

他再次仔细地观察那个女人的脚印,每看到它就使他感到一阵苦闷。他感到怒火填膺,完全忘却了他对那个女人的情感。爱和欲望并不相同,她只是他的一件动产,可她竟然被偷走了。这就构成了对他的不可饶恕的侮辱。她背叛了他又侮辱了他,因此她必须死。

想到杀人,他感到旧日的刺激再次注入了他的血液。杀人历来就是他的职业和节日,而且无论何时,只要他重操旧业,他就会激动不已。那种快乐他从未感到满足过。那大概是他仅存的快乐,但他乐此不疲。即便是伏特加也不能把那快乐冲淡或减弱些,似乎那种快感直接附在他身上一般。他从追杀她的行动中得到的快感甚至会超过和她做爱时得到的快感。

在最近这几年里,他一直在狩猎低等动物,可他一直没有忘记狩猎并杀死高等动物的滋味,特别是杀死女人。他要杀掉迈克·尼马,他更要杀掉那个女人。

在门格斯图执政的年代里,当他还是反间谍机构的头头时,他的手下人都了解他的嗜好,因此也曾为他提供绝色女人。现在他却有了一桩遗憾,所以这次他要手脚麻利地做完这件事。看来要赶在那些人的前面,尽情享受这种快乐的滋味,是不成问题的。总之,这种快乐对他而言是非同一般的快乐,并且不是只维持几个小时、几天而已。

“婊子,”他咕哝着,踢着路上的尘土,践踏着她的脚印,用脚把它们涂抹掉,犹如用手杀死她一样,“你这个胡搞的黑婊子。”

鲍里斯此刻又精力旺盛、意志坚定地赶路了。他离开小路,向那棵畸形的小树所在的地方,也是那只山羊走过的路线赶去。

他丝毫没有看错目标。他找到了那条上山的路径,沿着那路径向山上爬去。他爬得越高,山势就越陡峭,他只得两手着地爬上陡坡,或是翻越狭窄的岩脊。

他第一次翻越这座山峰时,是沿着受伤的野山羊的血迹上去的。可现在他已经没有那样断续的路标了。他有两次迷失了路径,走到了通往悬崖的绝路上去,结果不得不一步步地退回去,找到自己的来路,再走上合适的路径。他每次遇到这种情况,就会意识到自己在耽搁时间,就会担心迈克·尼马抢在自己前面,而自己无法截击他。

走在半路时,他把一群卧在通往悬崖的山脊上的野山羊惊动了。它们跳跃着从山坡上跑开去,那样子不像是受到引力定律束缚的动物,反倒像一群飞禽。它们由一只巨大的雄山羊领头,那头雄山羊生着长胡须和一双螺旋式的长角,它为鲍里斯直接指点了登上悬崖顶部的路径。

他在登上最后一段山路时,手上划破了几处。但最后他终于登上了峰顶。他并不抬头,只是沿着山顶的轮廓线走去,远远看去,只见一个人的剪影清晰地映在蓝天的背景上,隔着几英里都可看到。他走到顶峰的后面,找到一簇虎尾兰为自己做了个草帽,用它多刺的叶子隐蔽自己的头部,以便用望远镜观察一千英尺以下的山谷。

在他站的高度上,尼罗河看上去犹如一条粗大的、发着光泽的蟒蛇,蜿蜒地流向牛轭形弯路,它的水面被激流和暗礁激起浪花,两岸的高山有如花岗岩构成的巨浪,汹涌奔腾,汇合成连绵的峰峦,恰似热带台风掀起的海啸景象。这些山峰高低起伏,在灼热中和阳光下发着光芒,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这些红色岩石雕塑成了不再释放热量的群像。

尽管空气在他的望远镜里跳跃着,抖动着,鲍里斯仍旧沿着河边依稀的小路向山谷里走去,直到河流转弯的地方。那里一片荒凉,杳无人烟。他知道猎物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行进着,他无法判断出他们在经过这里的道路上还有多远。他只知道,他必须抓紧时间,才能在山坡下的道路上截击到他们。

自从离开河道后,他第一次节省地喝了水瓶里的水。他觉得,由于在闷热的天气里尽力爬山,自己已经有些脱水了。在这样的天气里,一个人如果没有水,几个小时就会干渴而死。所以,这里的河谷无人定居,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他从山顶的轮廓线上走下去时,已恢复了体力,开始翻越马鞍形的山脊,那道山脊不到一英里长。他没有看到任何迹象,就来到了一道悬崖边上,那道悬崖就位于道路经过的山坡旁。如果再毫无戒备地向前走上几步,就会从那里坠入一千英尺深的河谷。他只得再次走到山峰的轮廓线上,直到他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制高点,从那里可以侦察下面的整个开阔地带。

大河也走着相似的路线——一道宽阔的,呼啸着奔流而下的激流,泛着无数白色的浪花,在回环地流经牛轭形的河道末端时,从他的脚下流过。那条道路则顺着河流展开,只有在尼罗河中耸立的石笋或断崖阻断了方向时,它才被迫迂回到远离河床的地方。

在这寂静荒僻的河谷里,他发现,除了奔流不息的河水和摇曳蒸腾的地气,没有别的动静。他知道,迈克·尼马那伙人不可能赶到他前面去了,所以,他们必定还在牛轭形的弯道上朝这边走呢。

鲍里斯又喝了点水,休息了将近半个钟头,于是,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强健的力量。他和自己争论着,是否应该马上下山,并在道路两旁选定伏击地点。最后,他还是决定留在高处,直到目标现出身影再说。

他仔细地检查了一番步枪,以确保瞄准镜在爬山时没有改变和枪口的同轴性,接着他又倒空子弹夹,检查了那五发子弹。有一发子弹的黄铜壳体有些凹陷,还褪了色,于是他把它退出来丢掉,从身上的子弹带里又取了一颗换上。他填了一梭子子弹,顶上了保险栓。

他把武器放在一边,脱下了湿透的袜子,从背包里取出一双干爽的袜子换上,然后用心地把鞋带系好。他知道,只有新手才会在这样的形势下冒风险,让脚上湿漉漉的,因为过不了几小时,脚就会溃烂。

他又喝了些水,然后站起来,把步枪挎到肩上。现在,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他沿着峰顶向前移动,去截击那些游击队员。

每当走到山坡边缘的有利地形,他便用望远镜观察一番下面的山谷,但每次都不曾发现他的猎物。下午的时光眼看就要过去了,他开始担心迈克·尼马一伙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眼前溜过去了,或者,他们也可能涉过某个秘密的浅滩,从另一条路穿过了某个隐蔽的山谷。忽然,一种哀戚焦躁的鸟鸣从闷热的空中传来。他向上望去,只见一对鹞鹰在河边的一片灌木丛上空盘旋着。

这种长着黄喙的鹞鹰是非洲随处可见的食腐动物,它们总是生活在和人类有联系的环境里,吃人类的垃圾以及食物残渣,因而总是盘旋在人类居住的村庄或临时营地的上空,或者就蹲伏在灌木丛中,耐心等待人类的生活垃圾或腐肉的出现,机会来临时,它们就会迅速飞落下来,抢食掉由它们负责的食物,那副作派很像是垃圾清道夫。

鲍里斯用望远镜盯着这对儿飞鸟在闷热的天空中悠闲地盘旋,发现它们总是围着河岸边的一片灌木丛飞来飞去,它们用一种独特的姿势靠分叉的尾翼控制飞行,把它们从一侧摆到另一侧,在微风中翱翔。每当它们侧过头向下面灌木丛中的什么东西盯视时,锐利的黄色鸟喙便显露无遗。

他暗自冷笑了一下。“不错,尼马老早就回营了,看来他的小女子对大热天赶路感到吃不消啦,再不就是他要停下来和她调调情也说不定。”

他沿着山崖继续潜行,直到可以看见那片有鹞鹰盘旋其上的灌木丛,才停住脚步。他从望远镜里仔细观察那地方,但没见到任何有人活动的迹象。过了将近两个小时,他又在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唯一引起他注意的,就是那对儿鹞鹰。它们停落在树巅上,俯视着那片灌木丛。他不得不相信,它们正观察着隐藏在灌木丛里的人们。

他烦躁地看看太阳,它正落向地平线,减弱了先前凶猛的热量。他转而向山谷里张望起来。

在紧靠那片灌木丛的地方,是一带被河水冲刷成锯齿状的凹形河岸,回水在那里汇聚成了一个像泻湖似的水面。当河水涨潮时,那里的水很深。但现在却只剩得一片砾石河岸袒露在那里。在近处的河岸上,矗立着许多石砬子,它们是从悬崖上滚落下来的。它们有些落在河滩上,有些滚进了河里,陷进水里一大截。最大石砬子有一间草房那么大,由浑然一体的黑色岩石构成。

他正在观察时,竟有一个人从灌木丛中意外地出现了。鲍里斯的脉搏加速跳动起来,他看见那人爬上一块较小的石砬子,又从那上面跳到砾石河岸上。他在河边跪下去,把一只帆布桶灌满了水,然后又爬回石砬子,消失在灌木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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