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绿洲的教堂墓地里,博物馆和考古部的所有资深人员都汇聚而来,就连阿塔兰·阿布·辛也驾驶他的黑色梅赛德斯轿车从开罗赶来,他是文化旅游部的部长,也是杜雷德的上司。
他站在罗兰身后,虽然他是个穆斯林,但也出于责任参加了葬礼。纳胡特·古德比站在他的舅父身边,纳胡特的母亲是这位部长的小妹妹。杜雷德曾经讽刺地评论说,这种亲属关系总算补偿了这个外甥的愚笨无能和在考古方面的无知,也抵消了他作为工作人员的不称职。
天气十分闷热,在室外,温度一直在三十度以上,即使站在科普特教堂的回廊下面,气温仍旧使人感到压抑。浓重的烟火缭绕在周围,加之穿着黑袍的牧师在履行古老仪式时口里发出的单调而拖长了的念诵声,使罗兰感到上不来气。她右手臂上缝针的地方一阵阵地刺痛,每当她向那具停放在装饰华丽的金色祭坛旁边的黑色棺材望去,杜雷德被烧光了头发的模糊头颅便在她的眼前浮现出来,她的身体在座位上倾斜下去,她不得不用力坐直,以免跌倒。
葬礼结束了,她终于可以逃到开阔的空地和沙漠阳光之下了。其实到那时她的责任也没有终结,作为丧主,她必须紧随棺材之后,和送葬的队伍一道前往棕榈树丛中的墓地,杜雷德的亲属们都聚集在家族墓地等待着死者。
在返回开罗之前,阿塔兰·阿布·辛来到罗兰面前和她握手,并对她说了几句安慰的话语。“真是令人发指,罗兰,我已经私下里和内政部长谈过了,他们将抓捕犯下这次暴行的凶手。相信我,你只管放心,无论过多久再回到博物馆上班都行。”他对她说。
“我星期一就去上班。”她回答说。他从黑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阅了一下,做了一个记号,然后看着她。
“那么,你可以下午到部里来见我,四点。”他告诉她。他向等在那里的梅塞德斯车走去,这时,纳胡特·古德比走上前来,和她握手。他的皮肤略显青黄色,黑眼球里隐现着一些咖啡色的斑点,他个子很高,浓密而卷曲的头发,洁白的牙齿,给人文雅的感觉,他的礼服裁剪得很得体,身上发出隐约的科隆高级香水味道,他的表情庄重而又悲伤。
“他是个好人,我一直对杜雷德怀有最高的敬意。”他对罗兰说。她点了点头,没有回答这番明显的假话。在杜雷德和他这位副手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他从不允许纳胡特插手泰塔卷轴的研究工作,特别不允许他接近第七卷轴,这已经成了他们之间尖锐对立的焦点。
“罗兰,我希望你会申请主任的职位,”他对她说,“你很适合做这项工作。”
“谢谢你,纳胡特,谢谢你的好心,到现在为止我还来不及考虑将来的事。不过,你难道不申请吗?”
“当然会的,”他点点头,“但那不意味着别人不可以申请,也许从我眼前夺过这个工作的正是你呢。”
他微笑着,透出一种得意的神情。她只是阿拉伯世界的一个女人,而他是部长的外甥,纳胡特明白目前的形势对他很有利。
“来个朋友间的竞赛?”他问道。
罗兰悲戚地笑了笑:“朋友?是啊,将来我会需要朋友帮助的。”
“你知道你有很多朋友,部里每一个人都喜欢你,罗兰。”这一点他倒说对了,罗兰心里想。他继续平静地说:“用不用我带你去开罗,我敢肯定我舅舅不会反对的。”
“谢谢你,纳胡特,不过我是自己开车来的,而且我还要在绿洲过夜,打点一下杜雷德的事物。”其实这并不是真的,罗兰原打算去的是吉萨的公寓,当晚赶到那里,去的目的她自己也没想清楚,但她不想让纳胡特知道自己的想法。
“那么我们就周一在博物馆里再见吧。”
罗兰丝毫也未耽搁,尽快从那些农民、朋友和亲属们中间逃走了,他们的人数很多,因为其中有很多人都靠为杜雷德的家庭工作来谋生,她在人群中感到麻木而孤独,他们的安慰和诚恳开导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也不会使她宽解。
尽管天色已晚,因为第二天是星期五,是安息日,通往沙漠地区的柏油路上依然很拥挤,车辆沿着相反的两个方向缓缓地行驶,紧随其后,她把受伤的右手从带子中解脱出来,并没有感到对驾车有什么妨碍,她感到自己的状态好多了,不管怎样,毕竟已经过了五点钟,她已经可以看到黄色的荒漠边缘出现的绿色地带,那是尼罗河这条埃及大动脉边上形成的狭长灌溉地带和农田。
同往常一样,她越是驶近首都,交通便显得越拥挤。当她来到位于吉萨的公寓小区时,天色已经接近全黑了,吉萨大金字塔俯瞰着尼罗河和许多巨大的石头纪念物,这些纪念物高耸入云,直抵夜空,对罗兰来说,它们就是祖国的心脏和历史的缩影。
她在地下停车场停好了绿色的雷诺轿车,接着走上扶梯向顶楼升去。
她走进公寓房间,立刻就呆住了,起居室已被洗劫过,就连地毯也被掀了起来,画像从墙上掉了下来。她愣了片刻,然后穿过凌乱的杂物、破碎的家具和粉碎的用品,走进了房间,经过走廊时,她朝卧室瞥了一眼,发现卧室同样遭到了洗劫,她和杜雷德穿的衣服被胡乱扔在地上,衣柜的门也敞开着,有一扇门已经脱钩掉了下去,床上的被褥被翻卷起来,床单和床垫被扯得乱成一团。
一种从打碎的家用香水瓶散出的味道从浴室中传出来,可她还不能直接走进浴室,她知道那里会怎样。她继续穿过走廊,向宽敞的工作室走去。
在一片混乱中,她最先看到并引起揪心痛楚的是那副珍贵的象棋显现的惨状,那是杜雷德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墨玉和象牙镶嵌成的棋盘被打成两半,碎块飞溅到各个角落,显出行凶者盲目的报复心理。她蹲下身去,拾起白色的王后,她的头早已摔得不见了。
她用没受伤的左手握着王后,像梦游一样走向窗前的桌子。她的电脑已遭到破坏,他们把显示屏给砸碎了,而且很显然,他们用斧头劈开了电脑的核心部件。她一望之下便可认出,硬盘中不会留下任何数据了,而且,谁也无法修好它了。
她又检查了一下放软盘的抽屉,只见所有的抽屉都被抽了出来,里面空空如也,如同那些软盘一样,她所有的记事本和照片集都不见了,她和第七卷轴之间最后的联系也被割断了,三年来的工作和全部的证据就这样付之东流了。
她一下跌坐在地板上,感到被打败了,已经彻底垮掉了,她的手臂又痛起来,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孤独和软弱,她从没想过她会失去杜雷德,落入如此境地。她双肩战抖着,眼泪从内心深处流了出来,她想控制住自己,但泪水还是溢出眼眶,只得任凭它们流淌。她在自己生活的废墟中坐着、哭着,直到内心里感到什么也没有剩下,然后她就在一堆废纸板中蜷起身子,在疲惫和绝望中昏昏睡去了。
在星期一早晨醒来时,她已经尽力恢复了自己的生活节奏,警察已来过寓所,也已向她取证,她也大致从混乱中清醒过来,就连白色王后的头也重新粘好了。当她离开寓所,钻进绿色雷诺轿车时,她的手臂已经灵活多了,虽然谈不上快乐,但她至少已不再忧郁,她已经想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她来到博物馆,径直朝杜雷德的办公室走去,不料发现纳胡特已经捷足先登,这使她很反感。两位保安人员正在清理杜雷德的个人物品,他就在旁边监督。
“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该由我来做。”她冷冷地对他说。但他只给她一副极力谄媚的笑容。
“很抱歉,罗兰,我原以为会帮你做些什么。”他正在抽一只粗大的土耳其雪茄,她很讨厌那种浓重的麝香气味。
她来到杜雷德的办公桌前,拉开右手最上面的抽屉。“我丈夫的记录本原来在这儿,现在不见了,你看到了吗?”
“没有,那个抽屉里什么也没有。”纳胡特望着两位保安人员,想让他们证明自己,他们在屋子里挪动着脚步,摇了摇头。她想这也没什么了不起,记录本里并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杜雷德以往总是依靠她记录和保存所有重要的信息和数据,它们大部分都在她的电脑里。
“谢谢你,纳胡特。”她打发他说,“我会把剩下的事做完的,我可不愿意让你抛下自己的工作留在这里。”
“无论需要我干什么,都请你告诉我,罗兰。”他轻轻鞠了个躬,离开了。
处理杜雷德的事物并没有花费罗兰很多时间,她让两位保安把杜雷德的箱子拿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它们靠墙叠起来。到中午时分,她已经把自己的东西也打点好了。到她做完这一切时,离她和阿塔兰·阿布·辛见面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为了最大限度地履行她对杜雷德的承诺,她必须离开一段时间,在此之前,她想和自己最钟爱的文物告别,于是,她便来到楼下的公共展厅里。
星期一是个繁忙的工作日,博物馆的展厅里聚集了很多观摩的人群,他们跟在各自的导游后面,犹如羊群跟随着牧人,他们在最着名的展品前面围观着,听着导游背诵他们早已排练好的解说词,他们的口音像巴别塔故事中讲的那样,错落不齐。
二楼展厅中陈列着图坦卡蒙法老的财宝,那里聚集了很多观众。她并没有在那里多停留,而是尽快地走到了陈列着幼年法老黄金面具的展柜前面,像以往一样,展品所勾起的传说和呈现的华贵使她的呼吸加速,使她心跳得更剧烈。当她站在展柜前时,一个长着一对大乳房的女人和另一个满身汗渍的中年女人向她身上挤过来。
她像以往那样暗想,如果眼前这位脆弱的国王带着如此华贵的木乃伊面具进入他的坟墓的话,那么伟大的拉美西斯诸王在他们的墓葬里又该是怎样一番情景呢。拉美西斯二世是他们中最伟大的一位,他统治埃及六十七年之久,期间他在自己统治的领地内不停地为自己死后的生活聚敛财富。
罗兰又转而去看那位年老的法老,经过了三十个世纪的岁月,拉美西斯二世枯槁的身形安详地、宁静地躺在那里,他的皮肤有一种光泽,像大理石的微光,他的头发很稀少,呈金黄色,用指甲花染料染了色,他的双手也被某些材料染过,手指很长很瘦,但很优雅,不过他的衣着只是一些烂麻布,盗墓者甚至撕开了木乃伊的包裹,以便从麻布包的下面搜取到那些护身符和象征来世的甲虫雕像,这使得法老的尸骸几乎是赤裸的。当1881年人们在国王谷的悬崖墓穴中发现这些木乃伊时,只有一小块纸草包裹在法老的胸前,那上面的文字说明了法老的血统。
她心中暗想,这里面固然有某种教训意义,但她站在这些历史遗留物面前,再次感到了困惑。当她和杜雷德在一起时经常在想:泰塔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在遥远的地方,在非洲荒凉的群山里,是否有另外一位伟大的法老,从未受到搅扰,带着他的全部财富睡在那里呢?这个念头使她兴奋得战抖,身上耸起一片鸡皮疙瘩,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已经对你做出了承诺,我的丈夫。”她用阿拉伯语低声说,“这是为了你和对你的怀念,因为是你在指引这条道路。”
她一边沿着主楼梯向下走,一边看了看手表,在前往会见部长之前,她还有十五分钟剩余时间,她已经想好了如何打发这段时间。她要看望的是一间很少有人去的边厅,除非为了走近路前往阿蒙霍特普的雕像。
罗兰在一个镶嵌着玻璃的展柜前停住了脚步,这个展柜从地面一直高耸到狭窄展厅的屋顶,里面堆满了小件艺术品、工具、武器、驱邪的灵物、容器和各种用品,它们中比较近的也要追溯到新王国的第二十王朝,即公元前1100年的新王国时期,其中最古老的则要追溯到几乎五千年前的古王国时代,对这些积存物品的分类还仅仅处在初步阶段,很多物品还根本没有登记。
在下面的架子上,靠近最里面是一个珠宝戒指和封印的展览处,在每一个封印旁边都有一个被封印压出的石蜡记号。
罗兰跪下去,仔细检查那些人工制品,展品中的青金石制成的蓝色小印章雕刻得极完美。青金石在古代是稀少而珍贵的材料,因为埃及帝国内没有天然的青金石。用青金石印章印出的石蜡印记展示着一只翅膀折断了的鹰,在图案下面有一个罗兰很熟悉的说明——泰塔,伟大王后的书吏。
她知道这是同一个泰塔,因为她在那些卷轴里曾经使用了这个残损的鹰作为个人签名,她想知道这些人工制品是被谁,又是在哪里被发现的,也许是某一个农民盗窃了一个老奴隶或一个老书吏的墓穴,并得到了它,但是她无法确定。
“泰塔,你是在和我做游戏吗,这一切或许都是精心设计的圈套?难道你躲在那个不知何处的坟墓里,还在讥笑我吗?”她把腰弯得更近些,直到自己的前额碰到了冰冷的玻璃。“泰塔,你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死敌?”她站起身来,把裙摆上的尘土抖掉,“让我们来看看吧,我准备和你玩这场游戏,看看谁会战胜谁!”她发誓说。
部长只让她等了几分钟,便让自己的男秘书引她进去了,阿塔兰·阿布·辛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纱外衣坐在办公桌前,但罗兰知道他更喜欢穿一件舒适的长袍坐在垫子上。他注意到了罗兰扫视自己的眼色,抱歉地笑了笑:“今天下午我和一些美国人有个会见。”
她喜欢和他交往,他对她总是很和善,她的工作也是由他安排在博物馆里的。在他的位置上,大部分男人都会拒绝杜雷德的请求的,因为杜雷德要求的是一位女助手,而且是他自己的妻子。
他问到她的健康情况,她给他看了自己包裹着的手臂:“十天之内就可以拆线了。”
他们很客气地寒暄了一会儿,只有西方人才那样笨拙地直奔要讨论的主题,不过罗兰为了不让他感到困惑,抓住一个机会对他说:“我感到我需要一些时间,我需要从我的损失中挽回一些东西,并对我今生要做的事做出决定。现在我是个寡妇了,如果你同意给我半年的时间,让我自由地支配,我会很感激你的,我要到英格兰和我妈妈住上一段时间。”
阿塔兰显得很关切,对她说:“最好不要离开我们太久,你们已经完成的工作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我们需要你在杜雷德撒手的地方继续做下去。”他尽管如此说,却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解脱感。她知道他还希望自己当他的面儿放弃申请主任职位的事情,他一定和他的外甥讨论过此事,无论如何他的心地太善良,所以他无法当面告诉她。埃及的一切正在改变,妇女从传统的角色遮蔽中走了出来,但是这一转变并不十分显着也并不轻松,他们两个都知道主任一职势必要落到纳胡特·古德比手中。
阿塔兰和她一道走到办公室门口,和她握手告别。当她走下扶梯时,她感到一种解脱与自由的心情。
她先前把雷诺车停放在部长大楼的露天停车场里,当她打开车门,里面已经热得几乎可以烤面包了,她落下所有车窗,把车门摆动起来像扇子一样驱赶热气,但是驾驶座上的热量还是让她感到屁股底下很烫。
她刚一驶出大门,就卷入了开罗蜂拥的车流之中。她跟在一辆超载的汽车后面向前爬行,汽车的尾气发着蓝光,直接喷射到雷诺车上。交通堵塞问题似乎是不可解决的,由于可用的停车场严重不足,各种车辆都沿着道路两侧排成三列甚至四列,把本应流畅的车流挤成了车辆的水滴。
当前面的汽车刹车时,她便不得不跟着踩刹车。罗兰笑了笑,她想起一个陈旧的笑话,说的是有些司机把车停在道路两边,结果不得不抛弃了它们,因为它们永远也不会从交通拥堵当中脱身出来。这个笑话里也许有几分真实,因为她看到有些车已经至少几个星期没有动过了,它们的风挡玻璃全都灰蒙蒙的,有些车的轮胎已经瘪下去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去,一辆出租车停在她车后几英寸远的地方,出租车之后堵塞的车辆望不到头,只有骑摩托车的人还能在路上随意地行使。当她从镜子里向后看时,一个骑摩托车的穿过拥堵的车流,驶近过来,那情形仿佛自杀式的撞车行为。那是一辆排气量二百的本田摩托车,车身蒙满了灰尘,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后座上坐了一个人,他和驾驶员都戴着遮住下脸的面罩,头上裹着防护灰尘烟气的白色头巾。
本田摩托车在反方向的车道上,穿过出租车和停在路边的轿车之间狭窄的缝隙,急驶而来。身后出租车上的司机做出一个模糊的手势,伸出拇指和食指喊了一声真主,意思是摩托车上的两个人简直是疯子或者是蠢人。
当本田摩托车和罗兰的雷诺轿车平行时,放慢了速度。坐在后座上的人,歪下身子,从轿车打开的窗口扔进了一个东西,那东西落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与此同时,驾驶者立刻给摩托车加速,摩托车的前轮从地面抬了起来。接着,他把摩托车掉转头,拐了个陡弯,朝一条狭窄的通向主要马路的小胡同开去。那条路很窄,险些撞倒一位老妇人。
当摩托车后座那人向后看时,一阵风把他脸上戴着的白布吹了起来。罗兰心中一惊,认出那人正是她在绿洲边上停着的菲亚特车的灯光中最后见过的家伙。
“尤素福!”当本田摩托车消失了身影,她转过头,向副驾驶座位上那个丢下的东西看去,那是一个蛋形的表面划分成一些格子的金属物,被漆成了军用的绿色。她在电视里演的老战争片子里见过这种东西,那是一枚碎裂手榴弹。引爆手柄已经扳开,炸弹在几秒内就会爆炸。
她没有多想,在扳动身边车门的手柄时,把全身的重量也撞了过去。车门被猛地撞开,她的身体也滚到了路上。她的脚离开离合器后,雷诺轿车独自向前冲去,撞到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尾部。
当罗兰爬进跟在后面的那辆出租车的轮胎下时,手榴弹爆炸了,从驾驶座旁边的车门里喷射出一团烈焰和浓烟还有崩飞的碎屑,车后窗的玻璃也飞散开来,打到她的身上,像无数散落的钻石一样,巨大的爆炸声使她的耳鼓感到一阵疼痛。
爆炸声过后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到玻璃碎屑落地的噼啪声,接着又响起一片嘈杂的哭喊声和尖叫声。罗兰坐起来,把受伤的手臂抱在胸前,她落地时手臂受到了碰撞,伤口剧烈地疼痛起来。
雷诺车已经面目全非,她的皮包被炸得掉在路上,离她并不很远,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拾起了它。周围一片混乱,公共汽车上的一些乘客也受了伤,一块玻璃碎片或其他碎屑伤到了人行道上的一个小女孩,她的妈妈尖叫着,用一块手绢擦着孩子流血的脸,小女孩在妈妈怀里挣扎,可怜地哭着。
没有人注意到罗兰,但是她知道警察很快就会赶来,那时她就会卷入连续几天的问询当中。她把背包迅速地跨在肩上,忍着腿上的伤痛,尽快地朝一条岔路走去,那辆本田摩托车就是从那条路上消失的。
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座公厕,她在一个蹲位里锁上门,闭着眼睛背靠着门,尽力从刚才的惊恐中理出清晰的思路。
在谋杀杜雷德的事件造成的恐惧和悲伤中,她一直没有思考过自己的安全问题,现在她已经意识到危险正以最野蛮的方式落到自己头上,她回忆起那个绿洲边上的杀手在夜色中说过的一句话:“过后我们总会知道在哪里找到她!”
除掉她的企图固然失败了,但只是差之毫厘,她相信一定会有新的危险即将降临。
“我不能再回寓所了。”她自言自语道,“别墅已经没了,他们一定会在寓所那边等着我。”
虽然公厕里气味难闻,她还是把自己锁在隔断的蹲位里有一个多小时,直到她想出了下一步该做的事情。最后她离开公厕,走到脏污破败的洗手池边,她在水龙头下洗了洗脸,对着镜子把头发理了理,涂了一点唇膏,又把她的衣服尽量扯得整齐些。
她穿过几个街区,不时地回头张望,警惕着自己的身后,以确保没有人跟踪她,然后她才钻进了一辆出租车。
她让出租司机把车停在自己存款的银行所在的那条街的后面,自己徒步穿过街道,向银行走去。当她进到银行分理处的柜台前时,离银行关门只有几分钟了,她把自己账户上的钱全数取出,还不到五千埃及镑,这不是个大数目,但她在约克的劳埃德银行户头上还有一小笔钱,此外她还有一张金融卡。
“你应该在定期存款全部支取之前通知我们一声。”银行职员严肃地对她说,她谦恭地表示了道歉,露出了一副迷路女孩一样的可怜表情,他只得原谅她。他递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有她的英国护照和她在劳埃德银行的文件。
杜雷德有很多亲属和朋友,他们都会愉快地收留罗兰和他们同住,但她只想远离人们的视线,远离自己经常出入的地方,最后她选定了一处靠近河边的两星级宾馆,希望自己能在旅游的人群中隐姓埋名住下来。在这类旅馆里,客人们总是不断更新,因为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会停留多日,然后他们就会前往卢克索和阿斯旺水坝去游览那些着名的纪念物。
她在房间里刚刚安顿下来就给英国航空服务处打了电话,得知第二天上午十点有一架班机飞往英国伦敦的希斯罗机场,她定了一张经济舱的单程机票,把自己信用卡的号码给了服务处的人员。
此时已过了六点钟,但时差使得英国方面还未到下班时间。她从记事本里找到了电话号码,利兹大学是她完成学业的地方,电话铃响三声后,有人接了电话。
“这里是考古系迪克森教授办公室。”有人操着亲切的校园用语对她说。
“是你吗,希金斯小姐?”
“是我,您是谁?”
“我是罗兰。罗兰·阿·希玛,从前名叫罗兰·萨伊德。”
“罗兰,我们好久没有听到你的消息了,你好吗?”
她们聊了一会儿,罗兰立刻意识到了话费的昂贵,“教授在吗?”她打断对方说。
拜尔西瓦·迪克森教授已经过了70岁,多年前就该退休了。“罗兰,真的是你吗,我最欣赏的学生?”她笑了,即使是这个年龄,他仍然是一个粗鲁的老色鬼,所有漂亮的女人都是他最欣赏的学生。
“这是国际电话,教授,我只是想知道,你那里的空位置还在吗?”
“我的天,我还以为你不愿意和我们共事呢,发生了什么事?”
“想换换环境罢了,如果我能见到你,我会告诉你一切。”
“当然,我们都欢迎你来和我们谈谈。你什么时候启程?”
“我明天一早就会到英国。”
“我的天,这可真够快的。我们还真不知道能不能准备好。”
“我会和我妈妈住在一起,她离约克不远,请给我转接希金斯小姐,我会给她我的电话号码。”她知道教授是她所认识的最杰出的男士之一,但她并不愿意把电话号码告诉他。“我会在最近几天给您打电话的。”
她挂上电话,在床上平躺着,感到自己筋疲力尽,手臂还在疼痛,但她还是努力思考自己的计划,包括可能发生的事情。
两个月前,迪克森教授曾邀请她就洛斯特丽丝王后墓穴的发现和发掘做一场报告,包括发现卷轴的经过。当然正是那本书,特别是书后的注释文字引起了他的强烈关注,那本书的出版带来了丰厚的经济收益。
他们已经从埃及学者们那里接到了很多请求。这些埃及学者有业余的,也有专职的,分布在世界各地,最远的在东京和内罗毕,他们都在询问小说的真实性以及故事叙述后面的事实真相。
当时她拒绝让一位小说作者接近那些文献副本,特别是那些还没有完全制成的副本,她感到十分重要而严肃的学院研究的专题已经被降到了大众娱乐的水准,正如斯皮尔伯格在他满是恐龙的公园里对古生物学所做的事情一样。
最后她的意见终于还是未被采纳,就连杜雷德也站在反对她的一边。当然罪魁祸首是金钱,部里总是缺乏资金,以致无法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工作,只有进行极为宏大的工程,比如说把阿布·辛贝神庙整个地转移到新的场所,以便远离阿斯旺水坝泄洪时的河流,那时世界各国的赞助经费才会大笔大笔地到来。总之部里的日常开销决不会引来大笔的赞助经费。
他们从《河神》这部着作中所得的半数版税支持了一年的研究和发掘工作。然而这一情形并不能抵消罗兰个人的疑虑。那位作者对卷轴中记述的事实做了太多的随意改动,出于个人的兴趣和癖好而随意在历史人物身上进行添油加醋的描写,这一切都是毫无依据的,她特别感觉到小说的作者所描绘的古代学者泰塔被表现成了一个爱吹牛的人或者一个狂妄的装腔作势的人,她反对这种做法。
公平地说她是被迫让步的。作者的摘要已经显示出要把事实尽量生动浅显地展示给大多数读者,她不得不承认,作者在这样做时取得了成功,但她所受过的科学训练是反对这种猎奇和哗众取宠的通俗化做法的。
她叹息了一声,把这些念头赶出了自己的脑子,损害已经铸成了,想起这些事情总是使她感到痛苦。
她让自己的思绪回到更紧迫的问题上,如果她要去做教授邀请她去做的报告,那她就需要在博物馆的办公室里保存的那些自己的幻灯片,为了想出一条办法不用亲自去取又能得到这些资料,她感到很疲惫,最后也没有脱衣服,就昏昏沉沉地在床上睡着了。
结果这一问题的解决却很简单,她给博物馆的管理办公室打电话,请求他们把自己办公室里的幻灯片全部搜集好,并由一名秘书护送着把装幻灯片的箱子送到机场。
在英国航空公司的机场检查处,带资料过来的秘书告诉她,“我们今天一上班,就看到警察在博物馆里等着,他们要和你谈话,博士。”
很显然,他们是根据炸毁的雷诺车的登记记录跟踪而来,她很高兴自己拿到了英国护照,如果她想靠埃及的出入境文件离开本国,她一定被耽搁住了,警察们一定会在出入境的检查站上通令扣押她的出入境文件,不过现在她毫无阻拦地通过了检查处。当她来到候机厅时,她走到报刊展示栏前,搜寻着上面的新闻。
所有的当地报纸都报道了她的汽车被炸毁事件,多数报道都把杜雷德的被害事件与这次爆炸联系了起来,有一篇文章甚至暗示说原教旨主义教派一定参与了阴谋。《阿拉伯报》的一张封面照片是她和杜雷德的合影,那是上个月在欢迎法国旅游管理人员的招待会上拍摄的。
看到这张照片,使她不禁悲从中来。她丈夫看上去很英俊、与众不同,她挽着他的手臂,笑着向上望着他,她买下了所有出售中的这种报纸,把它们抱上了英国航空公司的飞机。
在整个航程中,她在记事本上把杜雷德告诉她的关于哈伯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以此打发时间,她此次出行就是去找哈伯,她在一页的上边写上尼古拉斯·昆顿·哈伯先生。杜雷德曾经对她说过尼古拉斯的曾祖父曾被授予从男爵称号,以表彰他在英国殖民机构中担任官员时期取得的成就,他的家庭中有三代人始终和非洲有着密切的联系,特别是和英属殖民地以及北非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例如埃及、苏丹、乌干达和肯尼亚。
按照杜雷德的说法,尼古拉斯爵士本人在非洲和海湾国家的驻军里曾经长期任职,他能够流利地说阿拉伯语、斯瓦西里语,是一位着名的业余考古学家和动物学家。他像他的父亲、祖父以及曾祖父那样在北非进行过多次探险以搜集标本并探索人迹罕至的边远地区,他就各种科学考察写过大量的文章,甚至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做过演讲。
他的没有子嗣的兄长去世时,尼古拉斯爵士继承了爵位和位于昆顿庄园的家族遗产。后来他从军队中辞职,经营自己的祖产,特别是经营于1885年建立的家庭博物馆,那是由他的曾祖父创立的,他是第一代从男爵,那座博物馆里收藏有整套的非洲动物标本,是当时最大的非洲动物资料库,同时收藏的还有古代埃及和古代中东最珍贵的手工艺品。
总之,从杜雷德的介绍中她得出一个结论,尼古拉斯身上有一种狂野甚至无政府主义的性格特点,有一点是很明显的,他会不惜冒着风险为他在昆顿庄园的收藏品中增加新的品种。
杜雷德在很多年前与他相识,那时尼古拉斯爵士把杜雷德作为专业人士招募进他的非法远征队,要从利比亚抢救出一批迦太基人的青铜雕像,尼古拉斯爵士为了支付远程探险的费用曾经卖掉过一些迦太基雕像,但他把最好的雕像留在手里作为私人收藏。
不久以前他又进行了一次探险,这次是非法穿越伊拉克边境,夺取一对儿中楣造型浅浮雕,杜雷德曾对她说,尼古拉斯爵士曾经出手过这样一对浮雕,据他说当时的售价是五百万美元,杜雷德说他曾把这笔钱用于经营博物馆,但另有一组檐壁造型,也是最好的一对儿,至今仍留在尼古拉斯爵士手里。
上面提到的两次远征探险都发生在罗兰和杜雷德相识以前,她弄不明白为什么杜雷德作为一个英国人会承担这类使命,尼古拉斯爵士必定有着非凡的劝说能力,因为如果他们在行动中被捕的话,那么毫无疑问他们两个都将被处死。
杜雷德告诉她,每当处在危急中,全靠尼古拉斯的足智多谋还有他的朋友和追随者才能够化险为夷,他的朋友和追随者遍及中东和北非,他们都招之即来,会帮助尼古拉斯渡过每一个难关。
“他是个魔鬼式的人。”杜雷德摇着头,带着怀旧的神情说道,“但在危急情况下,他绝不会抛弃你,那真是一段令人振奋的日子,现在我早已不做那些事了,但回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她时常在想,这位出生入死的收藏家正是凭借这种历险才会解除心头的欲火。当冒险的收获放进他收藏的财富中时,他的冒险似乎显得根本不值得,每当想起这一点,她便露出会心的微笑,那些引诱着尼古拉斯爵士的冒险活动危险丛生,她可以想象那些律师们摇唇鼓舌为这些历险的合法性做出辩护。
她带着微笑沉入了梦乡,几天来的过度疲劳在讨取它们的回报。女乘务员把她弄醒,提醒她系好安全带,准备在希斯罗机场着陆。
罗兰在机场上给她妈妈打电话说:“喂,妈妈,是我。”
“喂,我知道,你在哪儿,亲爱的?”她妈妈用一向镇静的口气问道。
“在希斯罗机场。我准备和你一块儿住上几天,你看行吗?”
“祖母绿宾馆式的大双人床,”她的妈妈笑着说,“我这就给你收拾床铺。你坐哪一班火车来?”
“我看了一下列车表,有一班从国王岔路口到约克的火车,我会坐那班车在晚上七点到达约克。”
“我到火车站接你,没发生什么事吧?是和杜雷德吵架了吗?他老得都可以做你的父亲了,我说过这婚姻不把握。”
罗兰沉默了半晌,感到自己很难解释,“晚上我见到你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她母亲乔治娜·卢姆雷当晚来到火车站台上,十一月份的夜晚,天气阴沉而寒冷,她穿着绿色的旧花格衫,带着她的巫师,那是一头西班牙小猎犬,温顺地趴在她的脚边,她们两位倒是形成了无法分离的一对儿,尽管她们从来没有在野外家犬竞赛中夺过奖杯,对于罗兰来说,她们构成了自己生活中的一幅英国侧面像,安适而具有家庭生活气息。
乔治娜在罗兰的脸颊上随意地亲了亲。“绝不要做个婆婆妈妈的人。”她时常这样自鸣得意地说。她从罗兰手里接过一只提包,带头朝停车场上自己那辆陈旧肮脏的路虎车走去。
巫师闻了闻罗兰的手,不停地摇摆它的尾巴,表示它认出了罗兰,接着它带着一种自尊而又屈尊俯就的神气允许她上来拍自己的头,它像它的女主人一样,可绝不是婆婆妈妈的。
她们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乔治娜点上了一支雪茄,“我说,杜雷德到底怎么了?”
罗兰有半晌说不出话,接着仿佛一股洪水从她身体里涌了出来,她任凭闸门敞开让它奔流而出,从约克到布兰斯波里小村需要向北开二十分钟车程,罗兰一路上不停地说着,她母亲只是偶尔对她说些劝慰和鼓励的话,当罗兰说到杜雷德的死和葬礼时,她擦了擦眼泪,乔治娜伸过手去在女儿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当她们来到村子里乔治娜的小屋时,乔治娜已经了解了所发生的一切,罗兰也哭够了,她擦干了眼泪,恢复了理智,她们才开始吃饭。她妈妈把饭菜早已准备好,留在平底锅里,罗兰已经记不清上次她是什么时候吃到母亲烹饪的牛排和软炸腰花了。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乔治娜一边把自己的杯子斟满黑啤酒,一边问道。
“说心里话,我也不知道。”罗兰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琢磨,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在撒谎时也会用到“说心里话”这句口头语。“我向博物馆请了六个月的假,迪克森教授已经为我做了安排,要在大学里做一场报告,到现在为止我只知道做这些事。”
“好吧,”乔治娜站了起来,“你的床边有一瓶热水,你还睡那个房间,我知道你喜欢睡那儿。”这些话就是最能表达她做母亲的怜爱情感的话语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罗兰准备好了她的演讲稿和幻灯片,每天下午,她都和乔治娜、巫师外出去做长途散步,浏览附近的乡村。
“你知道昆顿庄园那个地方吗?”有一次她这样问她母亲。
“太知道了!”乔治娜有些动情地回答道,“每个季节里我都带着巫师去上四五次哩,那儿有头等的狩猎场,有约克郡最好的野鸡和山鹬,有一条名叫高大松树的车道,众人皆知,那些鸟总是飞得很高,让全英格兰最好的射手也打不中。”
“你认识那儿的主人尼古拉斯·昆顿·哈伯先生吗?”罗兰问。
“打猎时见过,但不认识他,听说倒是个好射手。”乔治娜答道,“我和你爸爸结婚前,认识他爸爸。”她带着猥亵的神情笑着说,“那是个跳舞的高手,我和他一块儿跳过快步舞,不光是在跳舞厅里。”
“我说老妈,你的脸皮可真厚!”罗兰笑着说。
“曾经是的。”乔治娜爽快地承认道,“不过那时可没有很多的机会。”
“你什么时候带着巫师再到昆顿庄园去?”
“两个礼拜以后吧。”
“我可以一块儿去吗?”
“当然,那儿的管家总是需要那些轰赶猎物的人,每天还给二十先令,供一顿午餐,外带一瓶啤酒。”她停住脚步,诡异地望着女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听说在他的府上有一座私人博物馆,他们拥有世界着名的埃及收藏品,我想去看看。”
“那已经不对公众开放了,除非你是被邀请的,尼古拉斯爵士是个古怪的家伙,总是显得神秘兮兮。”
“你能为我弄到邀请吗?”罗兰问道。
但乔治娜摇了摇头,“你为什么不去求迪克森教授呢?他是昆顿庄园的常客和猎手,也是昆顿·哈伯二人帮之一。”
在约定和迪克森教授会见之前的第十天,她从母亲那儿借了路虎车,向利兹开去,教授用热情的拥抱迎接了她,并带她去自己的办公室里喝茶。
见到混乱喧闹的屋子里堆满了书籍、文件和古代工艺品,她又缅怀起自己做学生的时代来。罗兰把杜雷德被谋害的事告诉了他,迪克森感到非常震惊,也深表惋惜,不过她很快就把话题转到了幻灯片上,那是她为讲演而准备的资料,他对她所讲述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直到她快要离开时,她才找到机会把话题转到昆顿庄园博物馆上来,然而他立刻就答应了。
“我没想到你在这儿当学生时,竟然没去那里拜访过,那可真是令人难忘的收藏库啊!那个家族为了藏品已经经营了一百多年,其实下个星期三我就要到那儿打猎去,我会和尼古拉斯提起这件事。说起来,那家伙好长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了,去年他遭遇到了一场个人悲剧,在一次发生在一号公路上的车祸中,他的妻子和两个小女儿都丧了命。”他说着摇了摇头,“真是太惨了!当时是尼古拉斯开车,我想他一定是在深深自责。”他把她一直送到路虎车那儿。
“这样一来,23号那天我就会见到你了。”分手时他对罗兰说,“到时候,至少有一百个听众来听你的报告,还有一个来自《约克郡邮报》的记者会前来,他们听说你在此地作报告,就想来见见你,这对咱们这个系也是一次愉快的宣传机会。你会成功的,没问题,你不想提早两个小时到来,和他们谈谈吗?”
“实际上,我很可能在23号之前就会见到你,星期三我妈妈和她的狗会到昆顿庄园去,顺便把我带去,她在那儿为我找了份轰赶猎物的工作。”
“到时候我会留意你的。”他答应道。
当她开车驶去时,他向她挥着手。
干冷的风从北方吹来,大片的云团黑压压的,遮盖了大地,甚至遮掩了附近的山头,接着而来的便是一阵大风。
罗兰穿着乔治娜借给她的花格外衣,里面又穿了三层衣服,可是当她随着驱赶猎物的人们走过山头时,她还是冷得直发抖,尼罗河谷的气温使她的血管变得很细弱,两层打鱼人穿的短袜也无法使她的脚趾不被冻得发僵。
这是狩猎当天的最后一轮扫荡。管家把乔治娜从她通常所处的位置调换到了猎手们的后面,以便让她和她的巫师捡拾那些落在近处的受伤的鸟。
为了圆满地完成狩猎,他们沿着高大松树山道驱赶着猎物,管家需要把每一个召集来的男人和女人拉进队伍,以便把野鸡从山顶大片的原野里驱赶出来,使它们跑到山坡上,然后飞越山谷,在那里,猎手们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等待着。
在罗兰看来这样的做法简直不可理喻,他们把野鸡放养在山上,让它们从鸡雏长到成年野鸡,直到像管家所设计的那样使它们变得难以被射中时,再狩猎它们,乔治娜向她解释说,飞越过枪手们的野鸡和山鹬,飞得越高越难以射中,带给这些游乐的人们的快乐也就越大,他们也就越发乐意来付钱购买射杀猎物的特权。
“你简直想象不到他们为一天的狩猎会付出多少钱,”乔治娜告诉她,“今天一天庄园上就会收入一万四千英镑,而他们在这个季节将要进行二十天的狩猎,你只要算一算就会明白,狩猎活动实在是庄园最主要的收入了,除了训练我们的狗并帮助他们驱赶猎物之外,这项活动还给我们当地人带来很大一笔额外的收入。”
可是直到现在为止罗兰也没有感觉到这项活动给自己带来什么快乐,在茂密的荆棘中行进很费力,罗兰已经不止一次被绊倒,膝盖和臂肘处全是泥巴。前面一道沟里灌进不少水,一层薄冰覆盖在水面上,她小心翼翼地向那里走去,靠手里的手杖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她感到很疲惫,因为这已经是第五次驱赶猎物了,每一次驱赶都要穿越同样的路线。她越过人群朝母亲望去,心里纳闷儿她竟然对这种苦差事感到那么快乐。乔治娜兴致勃勃地走着,不时地用口哨或手势对巫师发出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