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朝罗兰咧嘴笑着:“最后一趟了,亲爱的,快完事了。”
罗兰为自己表现出的疲惫不堪感到很尴尬,她靠手杖的帮助,从水沟上面跳过去,不料她低估了水沟的宽度,身体只落到了对面的斜坡上,她猛地跪倒在结冰的冷水里,冰水立刻灌进了她穿的威灵顿靴子里。
乔治娜一边嘲笑她,一边把自己的手杖伸给她,把她从泥水中拖上来。罗兰要把靴子里的水倒掉,因而掉队了,她继续向前赶去,每踏出一步脚下都发出咕吱咕吱的响声。
“左面停住。”领头的管家用对讲机发布命令,那边的队伍立刻遵命停了下来。
管家的技巧是把猎物从茂密的灌木丛中惊飞起来,但不是让它们混乱地成群起飞,而是让它们一小批一小批地飞越单个或成双地站在一起的猎手们头上,以便给他们机会射杀猎物,等他们放过两枪之后,他们会从枪袋里取出第二支枪,并继续射击飞过他们头顶的猎物,管家得到的报酬和他的声望就取决于他让猎物出现在猎手们头顶上的方式。
在狩猎的间歇时刻,罗兰才稍稍得到喘息,顾得上向周围望去。她透过松树林可以向下望到山谷的情形。
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麦田,绿色的麦苗铺展开去,很多地方还被褐色的残雪遮盖着,那些雪是上个星期下过的,在麦田的下面,管家设置了一排猎手的岗位。在那天刚开始狩猎时,那些猎手们就曾经抽签选择他们开枪时所站的岗位号码。
现在每个猎手都站在自己被指定的岗位上,每个人的身后都带着装有第二只猎枪的枪袋,随时准备在第一支枪放过之后,用第二只枪继续射击,他们都满怀期待地向上望着高地,从那里会有野鸡飞起来。
“哪个人是尼古拉斯爵士?”罗兰向她妈妈喊道。乔治娜只是用手指了指猎手行列最远处的一端。
“那个高个子。”她说道。话音刚落,管家便通过对讲机下达了新的命令,“左面悄悄前进,开始扑打草丛。”驱赶猎物的人们顺从地用手杖扑打起来,在这般精密设计的操作规程里听不到任何喊叫声和吆喝家犬的声音。
“慢点儿走,惊飞鸟群之后便停下。”
在不断发布的命令的指引下队伍继续向前移动,从前面茂密的灌木丛中罗兰可以听到一群野鸡在混乱地扑打着向前移动,它们除非迫不得已从来不愿意飞到天上去。
队伍再一次碰到了水沟,水沟上面覆盖着几乎无法穿越的茂密荆棘,有些比较大胆的猎犬,比如那些拉布拉多猎犬,穿越这些荆棘时就会狂叫起来,乔治娜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巫师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它的身上湿透了,糊满了脏乎乎的泥巴、刺果和荆棘的刺,它的舌头从嘴角伸出,短小的尾巴欢快地摆动着,此时此刻它似乎是全英格兰最快乐的猎犬,它在做的正是主人长期养育它的目的所在。
“前进,巫师,”乔治娜命令道,“把它们赶出来。”
巫师冲进了布满荆棘和尖刺的灌木丛,转眼便消失了,在水沟的深处传出隐约可闻的狗鼻子嗅闻的声音,它们在翻动着什么,接着便响起一阵咯咯叫声和很多翅膀拍击的声音。
一对儿野鸟从灌木丛中被轰了出来。雌鸟在前引路,它的身体是土褐色的,大小和家禽差不多,却不知叫什么名字,雄鸟跟在它身后飞着,姿态很优雅,头上覆盖着彩虹般的翠绿色羽毛,嘴的两边和下垂的部分则是红色的,它的尾部点缀着肉桂色和红色,尾部几乎和整个身体一样长,身上其他的羽毛也都布满了鲜艳的色彩。
随着它的腾飞,灰蒙蒙的空中留下一道宝石镶嵌般的光影。罗兰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看看它们怎么飞的,”乔治娜的声音也充满了激动,“多么棒的一对儿大鸟,这是今天的最漂亮的猎物,我敢打赌,哪个猎手也伤不到它们的一根毫毛。”
向上,再向上,两只大鸟直上云霄,雄鸟紧紧追随着雌鸟,直到一阵狂风卷落山顶,就像开锅的牛奶一样裹着它们远去,飞离了山谷。
轰赶猎物者的队伍发出一片欢呼,他们已经极度疲惫,因而呼声并不响亮,但他们很高兴看到山鹬能飞得这么高这么快,让猎手们成了手下败将。
“前进!”他们呼喊着。“结束!”轰赶猎物的队伍不情愿地停了下来,目送着飞远了的山鹬。
在谷底,猎手们的脸孔向上仰望着,在绿色的背景上出现了许多苍白的斑点,他们脸上的惊恐几乎无法掩饰,因为他们看到山鹬竟然飞得那么快,他们连打中翅膀的希望都没有,但是他们却把那对儿山鹬的身影记在了脑子里,因为它们正在从天上向山谷里落下去。
这时候要想打中它们可是最困难的。一对儿高飞的山鹬乘着一阵风以极快的速度落向猎手们所在的地区,斜穿过猎手们所形成的行列,十二发猎枪的有效射程。对于下面的人来说重要的是要计算出山鹬飞行的速度以及在空中的方向,也许最好的射手会指望打中其中的一只,但没有人会指望打中两只。
“如果它们都安全地飞过去,我就付一镑钱。”乔治娜叫道,驱赶猎物的人们虽然听到了她的叫声,却没有人和她打赌。
风吹送着山鹬,缓缓地拐了个弯,它们开始飞得分开些,朝着远处降落下去。当角度变化时,罗兰能够看到守在射击岗位上的猎手们也随着山鹬的出现转动着他们的头,当山鹬飞过他们头顶时,他们也解除了射击的姿态,他们放松的姿势很明显,一个接着一个,每个人都从高难度的射击挑战当中解脱了出来,因为那种射击免不了处在众目睽睽之下。
在猎手行列的最远处,有一个高个子的身影站在山鹬飞行路线的下面。
“这是你的猎物了!”有一个猎手带着嘲讽的口气喊道。罗兰觉察到自己在为山鹬的安危而担心,她屏住了呼吸。
尼古拉斯·昆顿·哈伯看上去并没有注意到那对儿山鹬的飞行,他完全轻松地站在那儿,高高的身影显出萎靡不振的样子,他的猎枪,夹在右手臂下面,枪口朝地。
这时那只雌山鹬以六十度角飞向他的头顶,他才开始动作,他以不经意的优雅动作,把枪抽出来在空中划了个弧形,枪托就势抵住了肩膀和脸颊,同时射出了子弹,但那只枪却没有停住,继续顺着弧线在移动。
枪声隔了一会儿才从远处传到罗兰这里,她看到枪筒向后坐了一下,一股蓝色的烟雾从枪口上冒出,接着尼古拉斯放低了枪口,只见那只雌山鹬头向后一扭,收紧了翅膀,身上却没有羽毛散落出来,因为它被击中的是头部,当即便死掉了,当它从高处向地面落下时,罗兰才听到了那“砰”的一声枪响。
这时,雄山鹬恰好从高处飞过尼古拉斯的头顶,这次当他以同样悠闲的姿态向上举枪时,他的后背竟向后弯去,由于他的身体很高,使他显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当枪口滑过弧线的最高点时,他搂动了扳机。
“他没有打中!”罗兰带着满足和失望混杂的情绪暗自想到,她看到那只雄山鹬似乎并未受伤,还在继续飞翔,她内心既为那只美丽的大鸟的脱逃而祈祷,又希望开枪的人能够命中目标。终于那只高飞的雄山鹬向后收起翅膀,在空中翻滚起来。罗兰并不知道猎物的心脏已被打穿,几秒中后就在空中断了气,翅膀也不再灵动地飞舞了。
当雄山鹬从空中掉到地上时,一阵欢呼声从驱赶猎物的人群中升起,在北方的寒风中呼声虽然微弱,但却充满惊喜,就连别的猎手们也都喊起来:“啊!好枪法,爵士!”
罗兰没有加入人们的呼喊,但她已全然忘记了疲惫和寒冷,她为猎手放出的两枪所显示出的技巧所打动,在心里留下了强烈的印象,甚至某种敬畏,那个人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就和杜雷德对她讲述的故事完全吻合起来了。
当最后一趟驱赶猎物的行动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辆旧军用卡车从树林那边开过来,接那些疲惫的驱赶猎物者和他们的猎犬回去,当卡车慢慢驶过时,那些人便纷纷爬到车厢里,乔治娜在带着巫师上车前,先把罗兰推上了车厢。她们坐在车厢里一只长板凳上,感到一种劳累后的惬意。乔治娜点着一支雪茄,和坐在身边的管家助手和哄赶猎物者们有说有笑地聊起来。
罗兰坐在长椅的末端,感到很疲惫也很轻松,甚至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整整一天她丝毫没有想到过被抢走的卷轴和对杜雷德的谋杀,也没有想到过那些未知的看不见的想用暴力置她于死地的敌人。
卡车顺着山坡向下驶去,来到谷底时便放慢了速度,靠到路边以便让一辆绿色的轿车通过。当两辆车靠近时,罗兰扭头望见车窗是开着的,她看到尼古拉斯正坐在这辆豪华轿车的方向盘后面。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相貌,她很惊异,他竟是那样年轻,她原以为他的年龄和杜雷德不相上下,现在她才知道他的年龄肯定不到四十岁,因为他那浓密而纷乱的鬓发里只有少许的白发,他的相貌中露出天气影响的痕迹,晒得有些黧黑,一看就是惯于室外生活的,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在黑而高耸的眉毛下,发出锐利的目光,他的嘴巴很大,也很生动,此刻他正为卡车司机带着浓重的约克郡口音对他喊出的一句俏皮话而微笑着,但他的眼睛里还是透露出一丝忧伤和悲哀的意味。罗兰想起了教授说起的他的丧亲之痛,她感到自己的心在倾向于他,她不再是一个独自陷在悲伤和失去亲人的灾难中的人。
她和他对视了一下,罗兰发现他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她是个妩媚的女人,而且能够辨别出一个男人什么时候会发现她的妩媚,她已经给他留下了一个印象,但她还不能从中感到有什么快乐,杜雷德在她心中引起的伤痛依然十分强烈痛楚,她把脸转向一边,轿车也开走了。
罗兰的报告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她是一个很好的演说家,对自己讲的题目非常熟悉,她把开掘洛斯特丽丝王后墓穴的经过以及后来发现卷轴的经过都讲得绘声绘色,她的很多听众都读过那本书,因而在提问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在追问那本书里有多少成分是真实的,她对此做了审慎的回答,以便不对书的作者产生过度的伤害。
报告过后,迪克森教授带罗兰和乔治娜去就餐。他为她的成功感到很兴奋,要了最昂贵的法国红葡萄酒向她表示祝贺,当罗兰拒绝喝酒时,他并没有十分介意:“噢,糟糕,我忘了你是个穆斯林。”
“我是科普特教徒,并不是宗教的原因。”她纠正他说,“我只是不喜欢酒的味道。”
“别担心,”乔治娜劝慰他说,“我可没有我女儿那种受虐狂似的约束,她一定是从她父亲那边继承来的,让我来帮你喝了这些好东西吧。”
在红葡萄酒的良好影响下,教授也兴致大发,向母女俩讲起了几十年来他所做过的考古发掘业绩,直到喝过咖啡他才把话题转到了罗兰身上。
“我的天哪,我几乎忘了告诉你,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这个星期,你可以在随便哪天下午去观摩昆顿庄园的展览馆。你只要提前一天打电话给斯特丽特夫人,她就会等着接待你,她是尼古拉斯的私人助理。”
因为乔治娜曾带着自己前去参加狩猎,所以罗兰还记得前往昆顿庄园的路,不过现在她是独自驾车前去的。庄园正面的几道门都是用雕花的铸铁造的,进入庄园不远,路便分成了几条,一些路牌上分别说明每条路所通往的目的地——昆顿厅、私人场所、资产办公室、博物馆。
通往博物馆的路蜿蜒地经过鹿园,园里的欧洲小鹿在冬青的橡树下吃草,透过雾蒙蒙的景观,她看到了一所大房子,凭借教授事先给她的一本导游手册,她知道那房子是克里斯托弗·韦兰爵士在1693年设计的,而风景设计师卡帕贝雷特·布朗则在六十年后设计了花园,其结构是十分完美的。
博物馆位于距这栋房子半英里远的山毛榉树林里,那是一座伸展开去的建筑物,很显然在不同的时期和不断的扩建造成了这座建筑,斯特丽特女士在一道边门那里等着她,一边引她向里走,一边介绍自己。她是个中年女人,长着褐色的头发,神态很自信,“星期一晚上,我去听过你的报告,太有趣了,我这里有一份导游手册带给你,但你会发现那些展品全都配有详细的说明,而且被分了类,我花了将近二十年时间才完成这件工作,今天没有别的来访者,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观看,你可以到处走走,给自己找些乐趣,晚上五点以前,我不会离开这里,所以整个一下午你都可以呆在这儿,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办公室就在过道另一端,请别客气。”
罗兰刚一走进非洲哺乳动物展厅,就立刻被吸引住了。在灵长类动物展室里,展出着来自非洲大陆的全部猿类和猴子系列的标本:从银色后背的雄性大猩猩到身手敏捷、后背长着黑白相间的大片鬃毛的疣猴,应有尽有。
虽然有些展品已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但它们都保存完好,尽展风采。所有动物标本都被安置在它们所生活的自然场景的背景画里。很显然,博物馆里一定雇有技术高超的艺术家和标本剥制师,她可以猜测到在这方面付出的代价是很高的,不过她在心里默然地断定,一个掠夺来的檐壁会卖到五百万美元,足以支付这些开销了。
她接着来到羚羊的展室,数量巨大的收藏品令她感到格外惊异,她在一个黑马羚羊种系的标本前停住了脚步。那是一种最近刚刚灭绝了的安哥拉黑马羚羊种系,她一面赞叹这一动物的颀长后弯的羊角,一面为它们葬身在昆顿·哈伯家族之手而感到悲哀,这时她又不免思忖到没有这些猎捕收藏者狂热的求取欲望和杀戮行为,后代的人们也许永远也不会见到这种壮观的景象。
她接着又走进了邻近的非洲大象展室,驻足在一对儿象牙前面,那对儿象牙是如此巨大,她难以相信它们曾经被一个活生生的动物带在身上到处跑,它们看上去更像是希腊人献给狩猎女神黛安娜的神庙前的大理石柱子。她弯下腰去,读着标本前的分类卡。
非洲大象象牙,取自1899年被约拿丹·昆顿·哈伯爵士在拉多飞迪射杀的大象,左面的象牙重二百八十九磅,右面的象牙重三百零一磅,其中较长的一只总长十一英尺四英寸,围长三十二英寸,它们是欧洲猎手所曾捕获到的最长的一对儿象牙。
它们有罗兰身高的两倍那样高,粗细也有她的腰围一半那样粗。当她接着走进埃及展室时,她为展品形制的巨大和人们转运这些展品的力量感到极为震惊。
当她的目光落在展室中央的雕像上时,她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尊十五英尺高的拉美西斯二世雕像,是用红色花岗岩抛光雕塑而成的,模仿奥西里斯神的姿态,这位神王以雄壮的步伐向前迈进,他脚上穿着便鞋,下身着一件短裙,左手持一把作战用的弓,弓的上下两端都已残缺,这是这座雕像几千年来落下的唯一缺憾,雕像的其余部分都完好无损,雕像的基座上甚至还留有工匠们斧凿的痕迹。这位法老的右手拿着一只印玺,印玺上面雕有王室特有的旋涡式浮雕,在他的高贵的头上戴有上下埃及王国的双重王冠,他的面部表情既肃穆又神秘莫测。
罗兰当即便认出了这座雕像的身份,因为它的另一件姊妹雕像就坐落在开罗博物馆的大厅里,她每天早晨上班时都会从那座雕像旁边路过。
她的心里有一股怒气在上升,这可是她“这个埃及”的国宝之一,却被人从她祖国的神圣遗址中掠夺到这里,可它并不属于此地,而属于伟大的尼罗河畔。当她更靠近雕像查看雕像底座的铭文时,她感到自己在控制不住地战抖。
在王室旋涡文饰的周围赫然写着庄严的警告:“我是拉美西斯,是一万辆战车的主宰,畏惧我吧,埃及的敌人们!”
罗兰并没有大声读出这些铭文,而是有人用柔和但却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读出声来,这使她大吃一惊,她根本没有觉察到有人走近自己。她侧转身,发现那人竟近在咫尺。
他的双手插在蓝色的开襟羊毛衫的口袋里,衣服在一只肘弯上破了个洞,他穿着件早已破旧的斜纹布牛仔裤,可脚上却穿着一双带花纹的绒毡拖鞋,整个儿来看是一副上流社会的有意破旧打扮,有的英国人常采用这种装束,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显出一个人并不在意自己的模样。
“对不起,我不想吓到你。”他微笑着表示歉意,他的牙齿很白但并不齐整,当他认出她来时,表情立刻为之一变。
“哦,原来是你。”她原本会感到高兴,因为他竟然在当初擦肩而过之际便记住了她的容貌,可是他的眼睛里再次显出的目光却使她有些生气,不过她毕竟无法拒绝他伸过来的手。“尼古拉斯·昆顿·哈伯,”他自我介绍道,“你一定是拜尔西瓦·迪克森曾经教过的学生,我想我在上个星期三的狩猎中见过你,你乐意为我们驱赶猎物吗?”
他的态度很友善也很坦白,这使她心中的怒气消减了几分。她回答道,“是的,我是罗兰·阿·希玛,我想你认识我丈夫杜雷德·阿·希玛。”
“杜雷德?当然,我认识他,了不起的老伙计,我们在沙漠里共度过许多时光,而且是最难忘的之一,他怎么样?”
“他死了。”她并不想显得很冷漠而突兀,但又想不到更好的回答方式。
“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究竟怎么回事?”
“就是最近,三个星期以前,他是被谋杀的。”
“噢,我的天!”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同情的神色,便想起他自己也曾遭受过苦难的打击。“不到四个月以前,我还在开罗给他打过电话,他当时还是那样可亲可敬。发现是什么人干的了吗?”
她摇了摇头,转而望着大厅,以免正面对他,让他看出自己眼里的泪水。“你的收藏非同一般。”
他立刻随着她转变了话题:“这里大部分是我祖父建立起来的,他是依弗林·巴林的部下,那位依弗林·巴林公爵被他的无数敌人们称为‘不可忍受者’,他在开罗当总督的时期,正值——”
她打断他说,“是的,我听说过依弗林·巴林,他是克洛默的第一代公爵,在1883到1907年间担任英国驻埃及总督,在那个时期里,他以全权大使的权利在我的国家扮演着横行无阻的独裁者的角色。你说得对,他的敌人太多了。”
尼古拉斯稍稍皱了皱眉:“拜尔西瓦教授提醒过我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但他并未提醒我,你具有强烈的民族主义情感,你一定不需要我为你翻译拉美西斯的铭文了吧。”
“我父亲是贾玛尔·阿卜戴尔·纳赛尔的部下,”她低声说,“纳赛尔曾推翻了傀儡国王法鲁克,并最终击败了埃及的英国势力,在担任总统期间,他不怕开罪英国人,把苏伊士运河归为国有。”
“呵呵,”他笑着说,“咱们是两股道儿上跑的车,但毕竟时过境迁了,我希望我们两人不至于成为敌人吧。”
“当然不,杜雷德对您的评价相当高。”她赞同地说。
“正如我对他一样,”他立刻换了个话题,“我们这里最值得骄傲的是有关埃及王室随葬小雕像的收藏品,它们来自从旧王国直到托勒密王朝最后一代君主的墓穴,让我指给你看。”
她跟着他来到一座占满大厅一面墙壁的展览柜前面,她看到一架又一架玩偶一般的小雕像被陈列着,它们都曾被放入死去法老们的墓穴,充当法老们在冥府的仆人和奴隶。
尼古拉斯用他自备的钥匙打开嵌着玻璃的展柜门,把里面最有趣的展品拿给罗兰看。“这是玛雅的随葬小雕像,玛雅曾经服侍过三代法老,图坦卡蒙、阿依、赫列姆赫布,它是从阿依死于公元前1343年的阿依的坟墓中出土的。”
他把雕像递给她,她就像当年读报纸头条新闻那样读出了象形文字,“我是玛雅,古代王国的珍宝,我要响应阿依法老的召唤,愿他永生。”
她用阿拉伯语来试验他,而他答话中用的也是同样的语言,而且流畅自如。
“看来拜尔西瓦·迪克森对我说的是真的,你一定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学生。”
由于谈到的是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又是变换着使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他们之间最初产生的对立情形立刻被冲淡了。他们慢慢地在大厅里徜徉,从展柜里取出展品端详着,不时在展柜前稍事逗留。
他们仿佛回到了几千年前,面对这些古老的文物时间似乎停滞了,因而当斯特丽特女士前来打断他们时,他们都很吃惊。“我要走了,尼古拉斯爵士。由您来锁门并打开报警器可以吗?保安人员已经到位了。”
“现在几点?”尼古拉斯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潜水表,自问自答地说,“已经五点四十了,今天真是怪了。”他狡黠地惊叹道,“你快回去吧,斯特丽特女士,让你等我们这么久,太抱歉了。”
“别忘了打开警报器。”她提醒他说,接着又对罗兰说,“他要是钻进他那些宝贝里,脑子里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她对她的雇主表现出的温情看上去就像个溺爱的阿姨。
“你今天已经给我下够多的命令了,快走吧。”尼古拉斯笑嘻嘻地说。接着他又转向罗兰。“你不想去看看杜雷德和我一道弄回来的东西吗?还想再多呆一会儿吗?”她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像是要挽住她手臂的样子,在阿拉伯世界随意碰触妇女是极不礼貌的,尽管是漫不经心的接触,她对礼节很在意,但她已逐渐习惯于他的和善态度和随意作派了。
他领着她穿过展厅和一道上面写着“私人区域,游客止步”字样的门,穿过一个很长的走廊,一直来到顶端的一个屋子里。
“这是我的私人工作室,”他带她进去时说道,“很抱歉有点儿乱。这两年我真得抽时间把这里整理一下,我妻子曾经……”他突然打住话头,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着的镶在银相框中的全家福照片,尼古拉斯和一位漂亮的黑发女人坐在橡树下的一块野餐地毯上,两个女孩和他们在一起,她们都显出和母亲酷似的相貌,年龄小的坐在尼古拉斯的膝盖上,年龄大的就站在他们身后,握着她的设得兰矮种马的缰绳。罗兰用眼睛的余光望着他,发现他的眼里满是痛苦的神情。
为了不勾起他的回忆,她扫视着屋子里其他的物件,这里显然是他的工作室,很宽敞,也很舒适,是一间男性化的房屋,同时也暗示着房间主人的另一面性格,即和行动中的男人相反的学者型的男人,在胡乱堆放的书籍和标本中间散放着钓鱼线轴和用藤条制成的哈迪牌鲑鱼钓竿,在墙上的一排钩子上挂着一件巴伯衫、一个帆布做的猎枪袋以及一条皮制的子弹袋,上面嵌着N.Q.H.三个开头字母。
她发现墙上挂着几幅嵌在画框中的画像,他们是苏格兰旅行家大卫·罗伯茨留下的19世纪水彩画真品,还有一些出自维望·德农之手的绘画,他曾经和尼古拉斯一道去过埃及,画面上展示了许多纪念物的景观,那是在现代文物发掘和古籍修缮之前留下的画面。
尼古拉斯走到壁炉前,从里面取出一根将要熄灭的木条,他磕了磕木条,直到它燃得旺起来,然后才示意她站到一面从天棚到地面的帷幔前面,他像魔术师一样挥了挥手,拉起一根带流苏的带子,帷幕打开了,他说道,“这回你有什么想法,嗯?”
她观赏着眼前一块壮丽的浮雕檐壁,檐壁上的细节极为美丽,整体表现又极为壮观,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惊异,相反她以脱口而出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阿莫利特王朝的第六位国王,大约公元前1780年的汉谟拉比。”她一边装作仔细考察这位古代君主雕像上的精细工艺,一边接着说道:“不错,也许出自亚述金字型神塔西南的那座王宫遗址,不过这种檐壁应该是一对儿,它们大约价值五百万美元左右,据我猜想,它们一定是从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偷来的,干这件事的是两个不法之徒,我还听说另一块檐壁现在正收藏在德克萨斯的彼得·沃尔斯先生手里。”
他惊异地盯着她,忽然笑起来:“该死的,我叮嘱过杜雷德千万一定要保密,可他一定把我们那些胡作非为的事全都告诉你了!”她第一次听到他的笑声,他笑得很自然,她也喜欢他的笑声,因为那笑声出自内心,毫不做作。
“你对另外一块檐壁收藏者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对她说,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可是价格却是六百万,而不是五百万。”
“杜雷德对我讲过你在乍得的提贝斯提山区,和利比亚南部的冒险活动。”她告诉他。而他却带着忏悔似的表情摇了摇头。
“看来我在你面前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他朝对面墙边立着的一只大橱柜走去,口中说道。那是一件华丽的布满镶嵌工艺的家具,也许是17世纪法国的产品,他打开一对儿橱门说道,“这就是我和杜雷德一块儿从利比亚带回的东西,当然了,并没经过奥马尔·穆阿迈尔·卡扎菲上校的同意。”他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巧的青铜器递给了她,那是一个母亲在为婴儿哺乳,铜像上覆盖着岁月留下的一层铜绿。
“这是汉尼拔,是哈米尔卡·巴卡的儿子,”他说道,“大约生于公元前203年。那是一伙柏柏尔人在北非的巴格拉达斯河边的老营地里发现的,一定是汉尼拔在被罗马大将西庇阿击败之前埋在那里的,那里一共埋藏着二百个青铜雕像,我现在还拥有其中最好的五十个。”
“你把其余的都卖了吗?”她一边把玩着小雕像,一边问道,语气中含着某种不赞同的意味,“你怎么会舍得把这么美的文物出手呢?”
他忧伤地叹了口气,“我是不得不为之啊!太难过了!当初我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得到它们,所以我不得不卖掉一些战利品以便填补亏空。”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桌子下的橱门里取出一瓶苏格兰威士忌,他把酒瓶放在桌上,又取出两个酒杯,“我可以劝你喝点什么吗?”他问道。但她摇了摇头。
“请不要责怪我,就连苏格兰人自己也承认这种酒只能在零下的气温里站在苏格兰山地上,迎着四十海里的风速,还要猎杀一头最棒的牡鹿才能喝。我可以为你弄点儿女士喜欢喝的东西吗?”
“你有可口可乐吗?”她问道。
“当然,但这对你并不好,那东西比苏格兰威士忌更糟糕,里面全是糖,简直是毒品。”
她从他手里接过杯子,和他碰了一下杯。
“为了生活,干杯!”她点了点头,接着说道,“你是对的,杜雷德的确把什么都告诉了我。”她把迦太基小雕像放回原处,然后隔着桌子在他对面站定,“正是杜雷德让我来见你的,这是他临终对我的嘱咐。”
“是这样,这么说来一切都不是偶然的,听起来我好像是一个傻乎乎的人质,落入了一个严密而邪恶的阴谋中。”他指了指桌子前面的椅子,命令似的说,“讲吧!”
他坐在桌子角上,从上而下地看着她,右手端着威士忌酒杯,伸出一条颀长的裹着粗斜纹布裤的腿,他虽然带着有些神秘的微笑,但望着她脸庞的眼睛却炯炯有神。她想在这样一个男人面前,撒谎是几乎不可能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听说过古埃及那位名叫洛斯特丽丝的王后吧,她生活在第二中间期,与第一批喜克索斯入侵者生活在同一个时期。”
他略带嘲弄地笑了笑,从桌子上站了起来,“哦,现在我们要谈到《河神》那本书了,是吗?”他走到书架旁,取出一本书,那本书虽然被翻得很旧,但仍包着套封,书的封面上是一幅带有梦幻超现实主义风格的蜡笔画,画的是带着红绿相间色调的金字塔,它们俯瞰着尼罗河水,他把书丢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过吗?”她问。
“是的,”他点点头,“我读过韦尔博·史密斯的大部分作品,他给我带来了快乐,他也来过昆顿庄园一两次。”
“你喜欢阅读那些有关性和暴力方面的描写,是吧?”她有些蔑视地问道,“你对这本特别的书有什么看法?”
“我得承认这个作者在愚弄我,我读它的时候,总希望他是根据事实写出来的,这也是我打电话给杜雷德的原因。”尼古拉斯再次拿起这本书,翻到了书尾,“作者的注释很令人信服,可我总是想不清楚最后的句子,”他大声读道,“在蓝色尼罗河的源头附近,在阿比西尼亚群山中的某个地方,塔努斯的木乃伊仍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麦摩斯法老的坟墓里。
似乎有气似的,尼古拉斯把书扔在桌子上,“我的天啊,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你根本不会知道,我多么想到麦摩斯法老的坟墓里拍张照片。我必须和杜雷德谈谈,当他向我保证这全是一片胡说时,我感到自己被欺骗了,我把自己的希望寄许得那么高,所以后来我失望极了。”
“那不是一派胡言,”她针锋相对地说,接着又稍微修改了自己的说法,“不,至少不完全是。”
“我明白,杜雷德在对我撒谎,是吧?”
“他没有撒谎,”她热切地为他申辩,“只不过是推迟了公布真相的时间,当时他还没有准备好对你说出全部真相,对于你提出的问题,他也并没有了解到全部答案,如果他准备好了,他是会来见你的。在他列出的供选择的赞助者名单里你是排在第一位的。”
“杜雷德的确不知道全部答案,那么你知道吗?”他带着狐疑微笑道,“我已经被骗过了,我不想第二次落入这种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中去。”
“那些卷轴是真实存在的,它们中的九个仍然保管在开罗博物馆的拱顶之下,我是从洛斯特丽丝王后的坟墓中发现这些卷轴的人之一。”罗兰打开她的皮挎包,在里面摸索了一番,然后拿出一个长六英寸,宽四英寸大小的彩色影集,她从里面挑出一张照片递给他,“这是墓穴的后墙照片,你可以从中看到壁龛里那些雪花石膏罐子,这张照片是我们取走那些罐子之前拍的。”
“照得不错,不过这样的照片在任何地方都可能拍得到。”
她并不理会他的说法,却递给了他另一张照片,“这是在博物馆里杜雷德工作室中的十个卷轴,你可以看到有两个人站在你的后面。”
他点了点头,“那是杜雷德和韦尔博·史密斯。”他脸上怀疑的表情渐渐变成了半怀疑半兴奋的表情。“天哪,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
“我要告诉你的是除了那位作者所得到的可以大胆地、诗意地处理他的题材的权力外,所有他写在书里的东西都是有着事实依据的,无论如何,对我们至关重要的卷轴是第七个,也就是被谋杀杜雷德的那伙人偷走的那个。”
尼古拉斯站起来,走到壁炉旁,他抽出一根木头,用拨火棍在木头上猛击,仿佛要宣泄心中的怒气。他头也没回地说,“那个卷轴和其他九个相比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那是一个包藏着麦摩斯法老墓地秘密的卷轴,我们相信其中的暗示可以引导我们找到那个墓穴的位置。”
“你们相信,可你们能说得准吗?”他手里握着拨火棍,把脸转向罗兰,拨火棍在他手里仿佛是一件武器,他的模样也变得很吓人,嘴角紧紧地抿着,两眼放出凶光。
“第七卷轴的大部分都是用某种暗语写成的,形成了一篇意义模糊的韵文,杜雷德和我正在解读它的过程中,结果……”她顿住话头,吸了一口气,“结果他就被暗杀了。”
“你们一定有一个珍贵的副本保留下来了吧。”他望着她。她感到他的目光很亲切,但摇了摇头。
“所有的缩微胶卷,还有我们做的笔记连同卷轴原件都被抢走了,当时杀死杜雷德的人也光顾了我们在开罗的寓所,毁掉了我的电脑,我曾经把研究结果全都储存在那里面。”
他把拨火棍猛地扔到煤桶里,重新走回桌前,“那么你就什么证据也没有了吗?”
“没有。”她承认,“除了我带来的东西,”她用自己细长的手指触了触自己的前额,“我的记忆力很好。”
他皱着眉头,用手在卷曲的头发里抓着,“这就是你为什么要来找我的原因?”
“我必须到这里来,把在法老麦摩斯墓穴里拍的东西交给你。”她简洁地对他说,“你想要吗?”
他的神态忽然变了,像一个顽童那样顽皮地笑了,“现在我已经想不到需要什么了。那么你和我就需要签署一份合作协议之类的东西,”他对她说,同时以商业谈判的姿态向前探了探身子,“首先让我告诉你我需要的是什么,然后你可以告诉我你的。”
这是一次艰难的谈判。在经过反复交涉之后的一个黎明,罗兰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很疲惫,“我的脑子已经麻木了,我们可不可以明天上午再谈。”他们一直也没有取得一致的意见。
“现在已经是明天上午了,不过你说得对,我也想不出什么主意了,你可以住在这儿,毕竟我们还有二十七间卧房呢。”
“不,谢谢你。”她站起来,“我得回家住。”
“路上已经结冰了。”他警告她,可他看到了她决断的表情,只得服从地收回了双手,“好吧,我不勉强你。明天上午什么时候开始?我和我的律师们在10点钟要开个会,不过中午就可以结束,你不想和我一块儿去吃工作午餐吗?有人请我下午去甘顿打猎,但我会取消的,那样一来,下午和晚上我就可以把时间让给你了。”
尼古拉斯和律师们的会议于第二天早晨在昆顿庄园的图书馆举行,这既非是轻松也不是愉快的会议,而且他也没有期望它会轻松而愉快,毕竟这些会议是在这一年里举行,而这一年是以他的生活轰然崩溃开始,当他想起在这一年之初他所遭遇到的那个由于极度疲惫和意识麻木所造成的灭顶之灾,想起结冰的公路上夜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前灯坏掉的卡车压到他们身上的一瞬,他不禁咬紧了牙齿。
他还没有来得及从那次打击中恢复过来,又一次打击接踵而至,劳埃德联合保险公司给他送来了财务报告。正如他的父亲和祖父一样,尼古拉斯是这家联合保险公司的首脑之一,半个世纪以来,他的家庭一直都从这家公司的收益中获得稳定丰厚的进项,当然尼古拉斯早就懂得由于他参与股份,这家公司所发生的亏损和债务他也责无旁贷地要承担。这一重大的责任过去并没有显得是个沉重的负担,因为以往公司的亏损并没有变得多么严重,那种情形一直持续了五十年之久,直到今年,情况才发生了变化。
由于加利福尼亚地震和环境污染,法院做出了不利于多国化学公司的判决,这使联合保险公司的亏损直线上升,达到了二千六百万镑的惊人数字,尼古拉斯为此亏损理当承担的数额是二百五十万镑,这笔钱有些已经给付了,但剩余的也要在八个月之内予以偿清,包括下一年可能遇到的新的不幸报告所要求的款项。
几乎在财务报告送达之后不久,昆顿庄园所拥有的近一千亩甜菜作物也染上了甜菜丛根病,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们得想办法至少筹措到二百五十万镑。”其中一位律师说。
“那应该不成问题,展厅里到处都是值钱的东西,不是还有博物馆吗,我们是否可以指望卖掉一些展品?”
尼古拉斯一想到要出卖拉美西斯雕像,或者小铜像,或者汉谟拉比檐壁,或者他所珍藏的博物馆里任何一件东西,都使他感到窒息。他知道只要卖出展品,就会填补亏空,但他不知道那样一来,自己是否还能活下去,只要不和自己的藏品分离,让他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该死的,不!”尼古拉斯插进来说。那位律师则冷冷地看着他。
“这样吧,我们考虑考虑还有什么可以用来抵债。”他顽固地说下去,“我们不是还有奶牛吗?”
“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也能带来十万镑的收益,”尼古拉斯冷笑道,“这样一来就剩下二百四十万镑了。”
“还有你那些参赛的马。”会计师也插进来说。
“我只有六匹受过训练的马,外加二百匹高头大马,”尼古拉斯笑着说,却毫无幽默的意思,“这样我们就剩二百二十万镑了。这个速度太慢了。”
“再加上游艇。”最年轻的那位律师提议说。
“那东西比我年龄还大呢,”尼古拉斯摇着头说,“那是我父亲的遗物,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们最好别让我放弃它,它也只有纪念感情的价值了,我的猎枪都比它值钱。”
两位律师低下头去瞧着他们眼前的财务清单,“噢,对了,我们还有这些东西,一对儿普迪牌侧退膛猎枪,状态很好,估计值四万镑。”
“我还有一些二手短袜和内裤,”尼古拉斯提示到,“你们为什么不把它们也列进去?”
他们并不理会他的嘲讽,“这儿还有伦敦的房子。”年龄稍长的律师安之若素地说,他对人间的祸福早已司空见惯了,“位置不错,值一百五十万镑。”
“可它不在这个财产区域里啊。”尼古拉斯反对地说。“值一百万或许是更现实的看法,”那位律师在文件的边白处作了个记号,接着说道,“当然我们尽量不压价,如果可能的话会把所有的财产都尽量高价出售。”
这次艰难的会议最终并没有做出什么决定,尼古拉斯感到很愤懑,也很沮丧。
他把律师们送走,然后便跑到私室洗了个淋浴,换了件衬衫,他觉得意犹未尽,又毫无缘由地刮了脸,把面颊洗了个干净。
他驱车穿过庄园,停在了博物馆前面,正在下的雪变成了雨夹雪,他走过停车场时,冰冷的雨雪落到他没戴帽子的头上。
罗兰正在斯特丽特女士的办公室里等着他,他们两人似乎处得很好。他在门外停住脚步,听着她的笑声,这时他心里感到了些许快慰。
厨师从庄园的主建筑那边送来了滚热的午餐,他似乎相信一顿美味的午餐自然会使这恶劣的天气逃之夭夭。午餐有一盘浓浓的蔬菜通心粉汤,一罐土豆烧肉,还有为尼古拉斯预备的勃艮底红酒和为罗兰预备的新榨的橙汁。
他们在壁炉旁吃着,雨雪在敲打着玻璃窗,他们一边吃饭,他一边让罗兰把杜雷德被害的经过告诉他。她毫无保留地述说着,包括她自己所受的伤,她还把自己的袖子卷起来给他看敷在伤口上的药,他仔细地聆听着她所说的发生在开罗公路上的第二次谋杀企图。
“有什么可疑的线索吗?”当她讲完时,他问道,“你能想到谁是最有可疑的凶手吗?”但她摇了摇头。
“事先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她说。
他们沉默着吃完了饭,个人想着自己的心事。喝过咖啡后,他提议道,“我们的协议怎么办?”
于是他们又反复地争论了将近一小时。
“我很难同意你对于这些掳掠品的分享要求,除非我知道你能在哪方面做出的贡献。”尼古拉斯在两人喝完咖啡后说道,“况且我还不得不去争取赞助,并且组织探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