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中有在母亲的怀里哭泣着的瞎眼的孩子,有皮肉溃烂的麻风病人,也有瘫倒在地的人,有昏睡不醒的人,也有深受热带疾病折磨的患者,他们痛苦的哭诉和呻吟混杂在修道士们的念诵声中与尼罗河咆哮着跌入深谷的巨大回声混杂在一起。
最后他们来到圣福门舒安眠的洞穴,洞穴的开口呈圆形,很像一条鱼的嘴,在入口处还画有繁复的群星和十字架的图案,烘托着各个圣徒的头像,画面显得很原始,是用赭石和其他柔软的风化石所描绘的,风格简朴得像儿童画,圣徒的眼睛很大,是用碳条描绘出来的,表情严肃而慈善。
一位身穿肮脏的绿天鹅绒长袍的教会执事看守着入口,当苔茜对他说过几句话后,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个请他们进入的手势,由于洞口很低矮,尼古拉斯不得不低下头才能进入,穿过门洞后,他直起身来,立刻被身边的景象惊呆了。
洞穴的顶部极高,在幽暗中竟然高不见顶,四周的石壁上覆盖着壁画,天使长和大天使们在烛光和有灯光亮的映照下摇曳生辉,长幅的幔帐挂在石壁上,这些壁画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壁画的边缘也由于煤烟的熏烤而变得有些陈旧脏污,其中一幅壁画描绘着圣米歇尔骑着一匹白色的奔马,还有一幅画画的是圣母跪在十字架下,在她头上是面色苍白的基督,他白皙的肉体上被罗马士兵长矛刺破的伤口在滴着鲜血。
这是这座小教堂里的外厅,在远处的石壁上,有一个通道直达中殿,在那里有两座墓门打开着,他们三人向前走着,从跪在地上的请愿者和衣衫褴褛的朝圣者之间择路而行,那些人脸上充满了苦难和宗教狂热的表情,在幽暗的灯光下,在烟气的缭绕中,他们看上去仿佛是身在炼狱的憔悴的迷途者一般。
他们来到通往内室的三级台阶前,但他们被一道门槛拦住了,有两个身穿长袍的教会执事戴着很高的平顶帽守在那里,其中一位语气强硬地对着苔茜说着一番话。“他们说,即使是我们也不可以进到中殿里去。”苔茜带着歉意对他们两人说,他们身后就是至圣所。
他们从两位守卫身后望进去,朦胧的光线使他们只能分辨出通往内部的门。
“只有经过授权的牧师才可以进到那里去,因为那里保存着法宝,也是通往圣徒墓穴的入口。”
他们遭到拒绝后有些失望,便转身走出了洞窟,向平台走去。
他们在繁星满天的夜色里吃了晚餐,空气依然很闷热,成群的蚊子在围着众人打转,大家都把他们暴露的皮肤涂上了油膏。“我说英国人,我已经把你们带到了你们要来的地方,现在你准备怎么去找那头动物呢,你们不是为它而长途跋涉来的吗?”伏特加酒已经让鲍里斯再次变得粗野起来了。
“第一步我想让你派你的工人们从这里一直向下游的方向搜寻,迪克—迪克小羚羊在傍晚时分也很活跃。”
“你是在教你爷爷给小猫扒皮呀!”鲍里斯胡乱用着比喻,他为自己又倒满一杯伏特加。
“告诉那些人仔细搜索地上的踪迹。”尼古拉斯郑重地对他指出,“我可以想象身带条纹的迪克—迪克小羚羊和其他的普通羚羊在踪迹上很难分辨,如果他们能够发现它的踪迹,一定要静静地守候在茂密的灌木丛边上,观察那动物有什么举动,迪克—迪克小羚羊通常很胆小,不会离开自己的领地。”
“好吧,好吧,我会告诉他们。可是你要干什么,总不会整天呆在营地和女人们在一起吧,英国人。”他诡诈地笑着说,“如果幸运的话,你很快就不会需要分开住的小草屋了。”他为自己的小聪明得意地笑了。苔茜看上去很郁闷,她找个理由站了起来,到埋锅造饭的草房里去指导厨师工作。
尼古拉斯并不在意这种邪恶的玩笑,“我和罗兰会沿着丹德拉河的河边草地进行搜索,那里是迪克—迪克小羚羊应该常去的地方,警告你的人不要走近河边,我不想让猎物受到惊吓。”
第二天黎明时分尼古拉斯便和罗兰离开营地,出发了。尼古拉斯拿着他的里格比步枪和一只轻便的物品袋,带着罗兰沿着丹德拉河走去,他们行动很缓慢,每走几步路,便停下来听一听,观察一番,灌木丛中不时地传出小型哺乳动物和鸟类的鸣叫或活动的声响。
“埃塞俄比亚人没有打猎的传统,所以我想那些修道士也从不在此搅扰那些野生动物。”他指着河岸上一头小羚羊留下的踪迹说道,“这是羚羊的踪迹,它被称为阿鲁西薮羚,在这一地区并不常见,也是人们经常追寻的目标。”
“你真的认为在这儿能够找到你曾祖父见到过的迪克—迪克小羚羊吗?你和鲍里斯谈话时显得很有决心啊。”
“我当然不这样想,”他笑着说,“我估计那是老人杜撰出来的,他应该被正式称为哈伯家的怪物,也许是那个老人用带条纹的獴捏造了那种动物,我们哈伯家族从来不会只盯住文字的东西考虑问题。”
他们停住脚步,看着一只小鸟拍着翅膀从开满黄花的河边灌木丛中飞起,小鸟的翅膀放射出祖母绿色的光泽。
“最主要的是这给了我们一个恰当的借口以便在树林中到处搜寻。”他向后看了看,以确保他们已经远离了营地,然后才招了招手让她和自己一道坐在一棵倒掉的树干旁边。“开始吧,让我们整理一下思路,看我们到底要找什么,你先说吧。”
“我们在寻找的是用作墓葬的神庙,或者是古老墓地的遗迹,那座墓地里埋葬着曾经为麦摩斯法老墓穴的开凿而工作的劳工们,他们应该是一些石匠,特别是那些打造石柱和建筑物的劳工。”
“那应该是泰塔的石头遗嘱。”他点点头,“特别是一些石柱或建筑物。”
“那里应该雕刻着象形文字,也许会被风雨侵蚀有所脱落,也有可能被植被所覆盖,我说不好,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我们实际上是在大海捞针。”
“好哇,那我们为什么还游移不定,赶快去捞啊。”
当天时间未到中午,尼古拉斯便发现了迪克—迪克小羚羊在岸边的踪迹,他们在一棵大树的树干后面选定了藏身的位置,在浓密的树枝下静静地坐等,最后他们终于看到一只体型很小的动物出现了,它向他们坐的地方慢慢走来,慢慢摇摆着形状如大象鼻子一样的长鼻子,行走的步态很从容优雅,它不时地嗅着低矮的树枝,迅速地把叶子捋入口中,它的皮毛呈普通的灰褐色,分布着单一颜色的条纹。
当它最终消失在灌木丛中后,尼古拉斯站了起来,“不走运,普通品种,我们继续搜索吧。”
中午过后不久,他们来到一条从粉红色岩石下涌出的溪流旁,他们仔细搜索那些通往前方悬崖的每一个角落,尽力向前走去,直到前面的悬崖挡住了去路,岩石扎在水中,水边根本没有立脚之处,他们也无法继续向前探索了。
他们从那里再次向下游走去,他们找不到攀下悬崖的路线,因而只好趟过并不很深的河水,走到对岸。在这条河水对岸悬挂着一条很古老的藤桥,那是用藤蔓植物和编结起来的头发制成的,尼古拉斯猜想这座桥应该是修道院的修道士们建造的。他们再次试图进入沟底,尼古拉斯甚至想从挡在前面的巨石旁边涉水而过,但是河中的激流格外凶猛,时刻有把他冲走的危险,他只好放弃了那一企图。
“如果我们不能翻越这里,那么泰塔和他的部下当初很可能越过了这里。”
他们向后退回到藤蔓吊桥那里,找了一处阴凉的靠近河边的地方,吃罢了苔茜为他们带上的午餐,酷热的天气让人精神恍惚,罗兰在河水里泡湿了棉布手帕,当她躺在尼古拉斯身边时,便用它敷在脸上。
尼古拉斯仰面躺着,用望远镜仔细地搜寻粉红色悬崖的每一寸地方,不放过每一处光滑的岩石表面出现的裂缝或灌木覆盖的罅隙。
他举着望远镜对罗兰说:“在小说《河神》中似乎在暗示泰塔曾寻求他人的帮助,把埃及雄狮塔努斯的尸体和法老本人的尸体做了掉包。”他放下望远镜看着罗兰说,“我感到这一点很可疑,因为在那个时代这样做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这种想法是出于对卷轴文献的正确解释吗?泰塔果真调换了尸体吗?”
罗兰笑了,侧转身对着他,“你的老伙计韦尔博在突发异想呢,整个那一段情节的基础不过是卷轴上的一行文字:对我来说他比其他任何一位法老都更像一位王。”她重又转回身平躺着,“这是我反对那本书的理由之一,他把史实和想象混为一谈,就我所知,而且我也相信,塔努斯和法老都各自躺在自己的墓穴里。”
“真遗憾!”尼古拉斯叹了口气,把那本书塞回背包里,“我倒挺喜欢这段浪漫描写的。”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走吧,我要搜索一番那边的小山谷,昨天我们往这边走时,我发现那边的地上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
当他们回到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苔茜从做饭的草房里走出来,欢迎他们。“我正等着你们回来呢,我们接到了亚里·霍拉——那位修道院长的邀请,他请我们去参加主显节前夜的宴会,工人们已经为你们准备好洗澡水,水是热的,去修道院前正好有时间沐浴更衣。”
修道院长派了一伙儿侍祭前来护送他们赴宴,这些年轻人在非洲的暮霭中走来,用火炬照着山路。
罗兰发现那位患癫痫病的塔穆尔也在队伍里,当她朝那少年露出温情的微笑时,他羞涩地跑到她面前献给她一束野花,那是他在河边特意采来的。罗兰对这种献礼毫无准备,只得仓促地用阿拉伯语向他道谢。
“谢谢你!”
“只要你喜欢就好。”那男孩当即答道。他同样采用阿拉伯语的正确词性,使罗兰立刻察觉到他是习惯说阿拉伯语的。
“你怎么会说这么好的阿拉伯语?”她的话中充满了好奇。
男孩扬起脸来,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我妈妈是红海边上的马萨瓦人,我从小就说这种语言。”
当他们起身向修道院走去时,那男孩跟在罗兰身后,就像个小动物。
他们沿着悬崖上的阶梯再次来到了火把通明的平台,狭窄的回廊里,人群熙熙攘攘,当他们向前穿行时,那些负责礼仪的侍祭们为他们清理着通道,他们用阿姆哈拉语问候着他们,用黝黑的手引领他们。
他们弯腰钻进低矮的入口,进到教堂的外厅,里面映照着油灯和火炬的光辉,以致墙上壁画里的圣徒和天使们像在摇曳不定的光影中跳舞,地上的石板铺着草编的席子,向大厅里散发出浓重的烟霭一样的气息,看上去好像所有的教士们全都盘腿坐在松软的草席上了,他们用欢迎的呼声和祝福来迎接这一小伙外星人似的来访者,他们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瓶泰吉酒,那是一种当地出产的蜂蜜酒,从人们脸上快活的陶醉的表情可以看出,那些酒已经很好地发挥了效力。
客人们被带到通往中殿的木头门旁边的坐席上,那是事先为他们预备好的,接待者催促他们坐好,并尽力使他们感到舒适些,安顿过后,另一伙侍祭从平台那边走进来,手里拿着泰吉酒瓶,在他们每人面前都放了一只这样的陶瓶。
苔茜转过身来嘱咐道:“你们喝之前,最好让我来尝试一下这种泰吉酒,它们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颜色、味道和劲头,有些酒的劲头是很强烈的。”她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瓶,直接喝了一点,她笑着放下酒瓶,说道:“这些酒不错,如果你们克制一点儿,一点儿问题也不会有。”
修道士们围在他们身边,催促他们喝酒,尼古拉斯只得拿起了自己的酒瓶,当他喝酒时,那些修道士们都鼓掌欢笑起来,酒的味道比较清淡可口,有一种浓烈的野蜂蜜的芳香气息。“不错!”他赞叹道。但苔茜警告他说:“过一会儿,他们肯定要给你们拿来一种卡迪卡拉酒,你们可千万加小心,那是用发酵的粮食酿成的,它会把你们的脑袋醉掉的。”
现在修道士们开始把他们的热情倾注到罗兰身上了,她是个科普特基督徒,真正的信仰者,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明显,她的美丽也在这些过着独身宗教生活的男人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好感。
尼古拉斯向她弯过身去,低声说,“对于他们的好意,你得想点儿小策略,把酒瓶举到嘴边,假装吞咽下去,不然他们不会饶过你的。”
当她举起酒瓶时,那些修道士们一边欢呼,一边也举起自己的酒瓶向她致意。
她放下酒瓶时,向尼古拉斯轻声说道:“这很好喝,有一种蜂蜜味儿。”
“你打破你的戒律了,”他笑着嘲弄她说,“不是吗?”
“就喝一点点,”她承认道,“再说我也从来没有发过誓。”
侍祭们轮流跪行到每个客人面前,给他们送上一小碗温水,以便他们清洗右手,准备用餐。
这时突然响起了音乐和鼓角的声音,一队乐手鱼贯而入,来到中殿,他们沿着洞壁各自坐好了位置,会众们也都伸长了脖颈望着深处幽暗的内厅。
最后亚里·霍拉终于出现在阶梯的尽头,他穿了一件深红绸缎制成的长袍,披着一件缀满金丝的圣衣,头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冠冕,尽管那冠冕发出金光,但尼古拉斯知道那只是在铜上镀了金,那些镶嵌其中的色彩斑斓的宝石也只是些玻璃和人造宝石。
亚里·霍拉举起那只装饰有银十字架的手杖,大家立刻肃静下来。
“现在他要发表献词了。”苔茜告诉他们,同时低下了头。
亚里·霍拉的献词充满热情,也很冗长,他尖细的假嗓音不断被修道士们的呼声所打断。最后他终于说完了,两个衣着华丽的人士扶着他走下楼梯,帮他安坐在资深的教会执事和牧师们的首席座位上。这时一队侍祭从平台的方向走进来,每个人的头顶上都顶着一只平底的苇草编的篮子,每只篮子都有车轮子那么大。
当他们走进来时,修道士们的宗教热情立刻转变为相互间亲密无间的表情。那些侍祭把头上的草篮放到每一小伙客人中间。
这时,亚里·霍拉发出了一个信号,众人不约而同地揭掉了每个草篮的盖子,他们发出一声快乐的叫喊,因为他们看到每个篮子里都盛着一个青铜锅,里面装着满满的英吉拉薄饼。
两个侍祭身体摇摇摆摆地从平台走进来,抬在手里的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铜锅使他们感到很吃力,里面装满了一种叫瓦特的美味焖羊肉。他们在每一个英吉拉饼的大盘子上面都要把大锅倾斜一下,倒下很大一块羊肉和羊汤,羊肉羹表面的油花闪闪发亮。
大家立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他们把英吉拉饼撕开浸到瓦特肉汤里,然后把夹着肉汤的饼随手一卷塞在嘴里。他们嚼着食物时嘴也张得很大,吃的时候还用长颈的泰吉酒杯的酒帮着送下食物,同时便接着朝嘴里填入另一张裹着羊肉和汤的英吉拉饼。他们每个人都弄得满手满嘴油汁,但仍旧一边大嚼,一边喝酒,一边欢呼。
这时服侍众人的侍祭又把另一种大堆的英吉拉饼放到每个客人面前,这些饼更硬实一些,味道也比较平和,显得很薄脆,不像第一批英吉拉饼那样坚韧且透着灰褐色。
尼古拉斯和罗兰想要尽量做出大嚼大咽的样子,来表达他们对食物的赞赏,他们觉得羊肉虽然很油腻但味道不错,发黄的英吉拉饼也减弱了羊肉的油腻感。
那口轮流分给众人羊肉的大锅,一转眼就空了,只有那些碎碎的饼渣和残余的肉汁剩在锅里,这时侍祭又抬进了另一套盛食物的大锅,这次锅里装的是咖喱鸡肉,他们把这些肉分给每个人还残留着羊肉的碗里,教士们都分到了这些肉。
当他们吞咽这些鸡肉时,泰吉酒再一次帮了他们的忙,他们的喧嚣也变得更为粗哑了。
“我想我再也吃不下了。”罗兰带着一副恶心的神情对尼古拉斯说。
“闭上你的眼睛,想着英国。”他劝她,“你是今天晚上的明星,他们是不会让你走掉的。”
当鸡肉被吃光时,服侍众人的人又抬来了新的食物,这次上来的是炖成红色的牛肉汤。当把这些牛肉和肉汁又倒在每个人碗里,那些碗还残留着羊肉和鸡肉。
这时,坐在罗兰对面的一个修道士,喝光了他的酒瓶里的酒,当侍祭要为其中一人添酒时,他把他推开,喊道:“卡迪卡拉!”
其他的修道士们也都纷纷响应,高喊:“卡迪卡拉!卡迪卡拉!”
那些侍祭们赶快跑了出去,又取回了好多瓶无色透明的酒和茶杯一样的酒杯。
“这就是我让你们加小心的东西。”苔茜对他们说。尼古拉斯和罗兰都悄悄地把酒杯中的酒倒在身子底下坐着的草垫子下面,但那些修道士们却贪婪地把那些酒一饮而尽。
“鲍里斯这下过了瘾了。”尼古拉斯对罗兰说。那个俄国人涨红着脸,满头大汗,像一个白痴一样嘻嘻笑着,把一大杯酒倒进了嘴里。
那些被卡迪卡拉酒鼓动起来的修道士们开始做一个游戏。他们中的一人用英吉拉饼卷起一块牛肉,沾上肉汤,当那些油汁从他的右手淋漓而下的时候,他便转过身去,面对着身边的那个修道士,那个被面对的人只好让上下颚骨尽量分开,那个伺候他的邻座就会把一大卷食物塞进他的嘴里。当然了,这口食物非同一般,简直达到了一个人所能吞咽的极限,被喂食的僧侣只得冒着生命危险尽量把它吞咽下去。
按照游戏规则,他显然不可以用手帮忙,也不许把食物吐出来,还不准让食物洒到坐席上,他那副扭动身体,拼命吞咽,几乎要卡死,又喘着粗气的狼狈模样,成了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的根源。当他最后成功地把食物咽下去后,一大杯卡迪卡拉酒又捧到了他的眼前作为奖赏,然后他便要按着同一方向把同样的食物塞进他的邻座的嘴里。
亚里·霍拉受到泰吉酒和卡迪卡拉酒的刺激,已经站立不稳,他右手高高地举着一大卷英吉拉饼,踉踉跄跄地走过大厅,头上的冠冕在熠熠发光,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众人都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他。
突然罗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不,别过来,不,救救我,尼克,别让他走过来。”
“这是你今天晚上成为最得宠的女士的代价。”他告诉她。亚里·霍拉朝着她坐的地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手里抓着的食物不断地从他手里向下滴着油汁,从肘弯处滴落到地上。
沿着洞壁站着的乐手们这时格外卖力地奏起乐来。当院长走到罗兰前面的空地上时,已经摇晃得像一辆古老的马车了,乐手们全力以赴地拉琴、吹笛子、敲鼓,一时间乐声震耳。
院长献上了他的礼物,罗兰最后向尼古拉斯投去绝望的一瞥,只得面对无法回避的挑战。她闭上眼睛,张开了嘴。
那些乐器奏得更响了,目的是要鼓励和催促她的行动,她挣扎着,竭力吞咽着食物,她的脸涨得通红,眼里充满了泪水。尼古拉斯看在眼里,心想她一定会把食物吐到草垫子上,承认自己的失败。但是慢慢地罗兰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把食物吞了下去,然后便倒在草垫子上了。
她的观众鼓掌欢呼,随着每一秒钟的逝去,而变得越来越狂野。院长在罗兰前慢慢地跪了下去,把她扶了起来,他头上的冠冕眼看就要掉下去了,为了稳住自己的身体,他在罗兰身边找了个空处坐了下来。
“看来你又取得了另外一个胜利。”尼古拉斯对罗兰嘲讽地说道,“我想这老人很快就会坐到你的膝盖上了,你还是找个机会赶快溜吧。”
罗兰的反应很敏捷,她伸出手去抓住一瓶卡迪卡拉酒和一只酒杯,她把酒倒满了酒杯递给了院长。
“把它喝下去,喝吧!”说着,把酒杯举到了他的嘴边,亚里·霍拉接受了挑战,只得把抱着她的手松开,凑近她手里的酒杯喝了起来。
忽然罗兰的手剧烈地一抖,把剩下的酒都洒到了老人的袍子上,她脸色变得通红,浑身颤抖,像发高烧一样,她盯着亚里·霍拉的冠冕,那东西就挂在老人的前额上。
“怎么回事?”尼古拉斯低声而急切地问道,他伸出手去连忙扶住了她的手臂,忙乱中大厅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失态,但尼古拉斯却把每一瞬间的变化都看在眼里。
罗兰脸色苍白,一直盯着那顶冠冕,她的酒杯掉到地上,她伸出手去抓住尼古拉斯的手腕,他很惊讶她的力量竟如此之大,他感到了疼痛,看到她已经把指甲掐到了他的肉里。
“快看他的冠冕!珠宝、蓝宝石。”她一顿一顿地说。
他随声望去,只见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品味不高的石榴石和水晶,其间有一块银币大小的印章是蓝色陶瓷的,可以看出烧制得很硬,而且上有釉彩,在这个小圆盘的中心,刻着一辆埃及战车,这战车的上面是一只清晰可见的翅膀伤残了的鹰的轮廓,围绕着这些图案,印刻着一些象形文字,他很快就读出了它的内容。
我统辖一万战车,我是泰塔,王室骑兵的指挥官。
罗兰痛苦地拼命要逃出这乌烟瘴气的洞窟,院长强迫她吃下去的肉饼混杂着她喝过的泰吉酒原已使她很难受,那些肮脏的布满凝固了的油脂的食物盘子,和浓烈的卡迪卡拉酒的气味更加重了她的痛苦。有些修道士已经酩酊大醉,厅堂里酒肉的浑浊气味,再加上呕吐物的气味,已经令人无法忍受。
可是她依然是院长所关心的中心人物,他坐在她身旁,抚摸她赤裸的手臂,还用阿姆哈拉语断章取义地背诵着《圣经》经文,苔茜已经好长时间不再为她翻译了,罗兰只得以求助的目光望着尼古拉斯。可他却木然地坐在一旁,好像对周围的情景视而不见一般,她知道他在想那院长冠冕上的陶瓷印章,因为尼古拉斯的目光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个东西。
她迫切地想和他单独在一起,讨论一番这个意外的发现,她的兴奋使她负担过重的胃部的不适变得更为严重了,她自己感到脸颊已经又红又热,她每看一眼老人的冠冕,她的心就狂跳不已,她不得不克制住自己,以免伸出手去把那个发着光亮的蓝色印章从冠冕上抓下来,仔细地看个够。
她知道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块小瓷片是很不明智的,当她向人群对面望去时,她看到鲍里斯已经除了手里的卡迪卡拉酒瓶之外,什么知觉也没有了。到最后还是鲍里斯给了她一个借口,使她得以脱身。因为鲍里斯想要站起来,可是他的腿已经软得像一摊泥。他的身体向前优雅地倾斜着,头已经垂到了盛着油污的英吉拉饼的盘子里,可照样鼾声如雷。苔茜只得求助地望着尼古拉斯。
“尼古拉斯先生,我怎么办才好呢?”
尼古拉斯端详着这个被烈酒征服了的猎手,面饼和牛肉的残渣黏糊糊地粘在他的黄色短褂上。
“我很怀疑我们的迷人王子今天夜里是否已经喝得够多了。”
他蹲在鲍里斯身边,猛地一拉,把他扶得坐了起来,接着又让他站起身来,把他搭在自己肩上,像一个消防队员搀扶伤者一样。
“晚安,各位。”他对那些修道士们说,他们中很少有人还有力气回答他的祝福,于是他搀着鲍里斯向外走去,鲍里斯的头疲软地搭在他的肩上,两脚摇摆不定,两个女人连忙快步跟上尼古拉斯,随他快步走上平台,朝石头台阶的山路走去。
“真看不出来尼古拉斯先生这么有力气。”苔茜气喘吁吁地说,陡峭的台阶,加上步幅很大,使她走起来很吃力。
“我也没想到。”罗兰承认。她心里奇妙地感受到一种为他的体力所产生的骄傲。在回营地的路上,她一直在黑暗中洋溢着暗笑。“别犯傻了,”她警告着自己,“他可不是你拿来吹嘘的对象。”
尼古拉斯把他的负担卸倒在茅草屋里,鲍里斯自己的床上,然后伸直了腰,喘着粗气,汗珠也从他的脸上滚了下来。
“这真是治疗心脏病的好方子。”他喘着气说。
鲍里斯哼哼着,翻了个身,猛地朝着他的枕头和床单上吐出了一大摊脏物。
“我得祝你在这个好闻的气味里晚安并做个好梦了。”尼古拉斯对苔茜说,接着便走出茅草屋,走到了闷热的非洲夜色里。
他如释重负地呼吸着树林和河水的气味,同时发觉罗兰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看见……”她急迫地说,但他把自己的手指放到她的嘴唇上阻止她,还朝鲍里斯所在的草房使了个警觉的眼色,然后便把她引到自己的草房去了。
“你看到那东西了吗?”她问道,口气里透出遏制不住的迫切心情,“你能读懂吗?”
“我统率一万战车。”他复述道。
“我是泰塔,王室骑兵的指挥官。”她重复了一遍,“他到过这儿,啊,尼克,他到过这儿,泰塔来这里了,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证据,现在我们知道了我们没有荒废时间。”
她猛地坐到行军床上,抱紧双臂,热切地问:“你认为院长能让我们仔细看看那个印章吗?”
他摇了摇头:“我想不会,那冠冕是修道院的财富,即使他对你很有好感,我认为他也不会那样做,无论如何还是先不要暴露我们的兴趣为好。亚里·霍拉显然并不了解它的价值,除此之外我们也不该惊动鲍里斯。”
“我想你说得对,”她在床上挪出个地方,对他说,“坐吧。”
他挨着她坐下,她问道:“你想他是从哪儿得到那印章的,谁找到它的,在哪儿,什么时候?”
“亲爱的,你一句话问了四个问题,我连一个也答不上。”
“猜呀,”她催促道,“好好想想,总该有些思路啊。”
“那好,”他点头道,“那印章是在香港制造的,那儿有个小工厂,造了成千上万这种东西,亚里·霍拉上个月去埃及度假时,从卢克索神庙买了这件纪念品。”
她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正经点儿!”她命令道。
“那么我听听你有什么高见。”他揉着肩膀请求她说。
“那好,我是这样想的,泰塔在建造法老陵墓时,把这枚印章掉到了河谷里,三千年后,一位老修道士,也就是最早定居在这所修道院的人们之一拾到了它,他读不懂上面的象形文字,于是就拿给了院长,院长声称这是圣福门舒的遗物,便把它嵌在了冠冕上。”
“而且从此他们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尼古拉斯点着头应和道,“不错的想法。”
“你觉得有什么毛病吗?”她问道。他摇了摇头。“那么你也同意泰塔的确来过这里,我们的想法是正确的吗?”
“的确这个词用得太强了,我们只能说这枚印章提供了线索。”他纠正道。
罗兰在床上扭过身子,正面对着他,“啊,尼克,我太激动了,我敢说,今天夜里我一点觉也睡不着了,我恨不得现在就是明天早晨,立刻出发,再去搜索。”
她的眼睛放出明亮的光彩,她的脸颊也因激动而泛起了玫瑰般的红色,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他可以看到她两唇间的舌尖,这次他再也不能克制自己了,他慢慢地朝她俯下身去,轻柔地抱住她,给了她充分的机会。如果她不愿接受拥抱,完全可以逃避开他,但她没有动,激动的表情慢慢地变为温柔的体贴,她望着他的眼睛,仿佛想要从中找到什么,也许是某种承诺吧,当他们的嘴唇靠得很近时,尼古拉斯突然止住了,最后还是她主动地靠了上去,使两个人吻在了一起。
最初他们吻得很轻柔,只是呼吸的交接,后来就转为有力些了,直到急不可待,他们两人好长时间都全身心地投入到对方当中去,她的嘴像成熟的水果,温柔而甜蜜,可是忽然她呜咽了一声,用极大的力气挣脱了他的拥抱,他们相互看着对方,不约而同地战抖着。
“不,”她哽咽地说,“现在先别,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拿起她的手,把它翻转过来,然后轻轻地吻着她的手指尖,吮吸着上面的味道,品尝着她的体味。
“明天早晨再见吧,”他放下她的手站了起来,“早一点,准备好。”说罢,他钻出了小草屋的门。
第二天早晨,他穿衣服时听到她自己在草房里走动。当他在她的门口轻轻地吹了声口哨时,她走了出来,已穿着停当,准备出发了。
“鲍里斯还没睡醒。”苔茜在给他们端来早饭时,对他们说。
“这可让我有点感到惊讶。”尼古拉斯说。他只顾吃着,并不抬头。他和罗兰都为再次见面感到有些尴尬,他们还记得前一天夜里两人分手时的光景。不过,当尼古拉斯背上猎枪和背包,两人一道向山谷里走去时,他们的心情便重又回到了期待的状态。
他们行进了一个小时的时候,尼古拉斯突然瞥了一下身后,皱着眉,警告她说:“我们被跟踪了。”
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了一块砂岩后面,紧贴着岩石,示意她也像自己这么做。接着,他做好了准备,突然猛地跳出去,抓住了一个身穿阿拉伯长袍的瘦小的人。他正沿着山谷,轻轻地尾随着他们。随着一声哭叫,那人双膝跪在了地上,口里恐慌地哇哇乱叫着。
尼古拉斯把他拉起来,“塔穆尔,你跟着我们干什么?谁派你来的?”他用阿拉伯语问到。
那男孩把目光转向罗兰,“先生,请别伤害我,我没有恶意。”
“放开那孩子,尼克。你会诱发他的癫痫的。”罗兰干预道。塔穆尔躲到她的身后,抓住她的手,寻求保护,并从她的身后望着尼古拉斯,好像自己的生命处在危险中一样。
“没事,塔穆尔。”尼古拉斯安抚他说,“我不会伤害你,除非你对我撒谎。如果你撒谎,我就把你打个皮开肉绽。谁派你来跟着我们的?”
“我自己来的,没人派我来。”那男孩哭道,“我来,是告诉你们,我在哪儿看到那只施洗约翰的手指印按到它身上的神圣动物。”
尼古拉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笑了起来,“我敢说这孩子肯定相信他见到过我那位了不起的祖父所说的迪克—迪克小羚羊。”他皱着眉,警告说:“你得记住,如果你撒谎,会带来什么后果。”
“那是真的,先生。”塔穆尔抽噎着说。
“别折磨他了,他是无辜的。放过那可怜的孩子吧。”
“好吧,塔穆尔,那我就给你个机会,把我们带到你看到神圣动物的地方去。”
塔穆尔却并不想放开罗兰的手,他拉着那只手,就像在她身边跳舞一样,领着她在身边走。但没走多远,他的恐惧就消退了。他一边笑,一边在她身边腼腆地咯咯笑着。
他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领着他们朝远离丹德拉河的方向走,越过了一处高悬于河谷之上的平地,便进入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又爬上一座由石灰岩冲刷而成的山脊。灌木丛的枝叶越来越密,以至于看不到空隙可以通行,不过塔穆尔却带领他们找到了一条弯曲幽暗的小路。那小路狭窄得只够人们躲开身体两边尖利的荆棘刺。后来,他突然站住了,他把罗兰拉到身边,向下指着,几乎就在她的脚边。
“那条河。”他提醒道。这时,尼古拉斯也赶到他们身边,惊讶的轻轻地吹了声口哨。原来,塔穆尔带领他们走了一个很大的弧形,向西边迂回,然后又把他们带回到丹德拉河边,因而才看到这条河在很深的山崖下面流淌着。
现在,他们就站在河谷的边缘,他立刻看出,虽然河谷的跨度还不到一百英尺,但河谷的下部却变得越来越开阔。从下面很深的水面,再向上岩石的两壁就呈现向里凹去的曲线。那形状很像装泰吉酒的细颈瓶。越向上两岸的石壁便越接近,直到他们站立的地方。
“我是在那边看到神圣动物的。”塔穆尔用手指着远处的对岸说道。
只见有一条很小的支流从茂密的灌木丛中蜿蜒流出来。那些受到河水滋润的绿色苔藓闪着亮光,像绿色的丝带一样,悬挂在向里面凹陷的岩石表面上。河水从他们下面向下一直落入二百英尺深的河床。
“既然你在河的那边看到的,为什么把我们带到河的这一边呢?”尼古拉斯问道。
塔穆尔显得很委屈,含着眼泪说:“这一边更好走,那一边的灌木丛根本没有路,那些尖刺会扎伤罗兰女士的。”
“别欺负小孩。”罗兰对他说,同时用手臂挽住了男孩的肩膀。
尼古拉斯耸了耸肩,“看来你们两个勾结起来对付我。好吧,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了,那我们就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瞧瞧我祖父那头迪克—迪克小羚羊是不是真的会出现。”
他在河谷向外伸出的一块岩石上生长着的扭曲的大树的阴凉下找了一个位置,又把帽子摘下来,把地上的落叶打扫干净,直到可以安顿他们坐下。他背靠着那棵灌木的树干,盘腿而坐,又把步枪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时,已是下午,天气热得令人窒息。他把水瓶递给罗兰,在她喝水的当口,他瞟了一眼塔穆尔,又用英语对罗兰说:“如果这孩子知道什么,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了解一下关于泰塔冠冕上面的小瓷片的情况。他挺迷恋你,会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问问他吧。”
罗兰开始用聊天的温柔的口吻和这个男孩谈起来,还不时地拍拍他的头,仿佛他是一头小动物。她和他说起了前一天的宴会,以及地下洞穴的壮观,也说到了那些壁画和挂毯的美丽,最后她提到了院长的那顶冠冕。
“是的,是的,那是圣人的宝石。”他很肯定地说,“是圣福门舒的蓝宝石。”
“它是从哪儿得到的?”她问到,“你知道吗?”
那男孩显得很茫然,“我不知道,那东西很古老,也许和我们的救世主一样古老。这是牧师们说的。”
“你不知道是在哪里发现的吗?”塔穆尔摇了摇头,接着,又急于讨好她,便猜测说,“也许是从天堂掉下来的。”
“也许吧。”罗兰瞧了一眼尼古拉斯。只见他向上翻了翻眼睛,接着把帽子一拉,遮住了脸。
“说不定是圣福门舒在临死前把它送给了第一任院长。”塔穆尔想说得尽量可信些,“说不定是他死的时候,和他一块放到棺材里的。”
“所有这一切都是可能的,塔穆尔,”罗兰点头称是,“你见过圣福门舒的坟墓吗?”
他有些内疚的四处看了看,“只有那些有特权的牧师才可以进入至圣所。”他垂下头,轻声地说道。
“你见过它,塔穆尔。”她温和地指责他说,同时拍了拍他的头。因为她看出了男孩的负罪感,“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对牧师说的。”
“只看过一次。”塔穆尔承认,“都怪那些侍祭们。他们派我去摸那块墓碑,如果我不去,他们就要打死我。所有新来的侍祭都被要求这么做。”他快速而含糊不清地说着,想起了自己入会仪式上那种恐惧的情形,“我很孤独,我怕极了。当时是后半夜,教士们都睡着了。到处都是漆黑一团。至圣所是有圣人的灵魂出入的地方。他们对我说,如果我不合格的话,圣人会用闪电把我打倒在地的。”
尼古拉斯把帽子从脸上移开,慢慢地坐了起来,“我说得没错,童言无诈嘛。”他轻声说道,“他去过至圣所。”说罢,他瞧了瞧罗兰,“继续问他,也许他会对我们说些有用的东西。问问他关于圣福门舒坟墓的事情。”
“你见过圣徒的坟墓?”她问到。那男孩用力地点点头。“你进到那墓穴里了吗?”这次,他又摇了摇头。
“没有。入口的门口有木栅栏,只有院长可以走进墓穴,还得是在圣徒生日的时候。”
“你从那些栅栏向里望了吗?”
“我望过,但里面很黑,我看到了圣徒的棺材,是木头做的,上面还画了画。画的是圣徒的脸。”
“那是个黑人吗?”
“不,是个白人,但长着红胡子。那个画已经很旧了,而且已经褪色了。棺材的木头也烂了,显得很破。”
“那棺材放在墓穴的地上吗?”
塔穆尔皱着眉,想了想,仿佛深思熟虑似的,摇了摇头,“不,它是放在靠墙的一个石头座上。”
“对那个圣徒的墓穴,你还记得别的什么吗?”罗兰试图诱导他再回忆,但塔穆尔摇了摇头。
“当时太黑,那道木栅栏门又很小。”他有些遗憾地说。
“没关系。那个墓穴是在至圣所的最里面吗?”
“是的,在祭坛的后面。在那个石碑后面。”
“那个祭坛是什么造的?石头吗?”
“不,那是木头的。是用雪松木造的。里面还有蜡烛,一个大十字架,还有许多院长的冠冕,还有圣餐用的杯子和其他东西。”
“祭坛上有图画吗?”
“没有,只是刻着图案,但他们和圣徒墓穴里的其他画面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告诉我,塔穆尔。”
“我不知道,那些脸怪里怪气的。他们穿着不同的服装,而且还有马。”他显得有些困惑不解,“他们是不一样的。”
罗兰几次想让他描绘得更清楚些,但他却越来越茫然。越是诱导,他说得越是前后矛盾。因此,她不得不换个话题。
“能说说那座墓碑吗?”她提议说。但尼古拉斯打断了她。
“还是由你来为我讲讲那墓碑吧。”尼古拉斯对她说。“它和犹太人的圣龛差不多吗?”
她转向他说:“是的,至少在埃及的教堂里是如此。它通常总是保管在镶嵌着珠宝的盒子里,用金丝绣成的布遮盖着。唯一的区别是犹太人的圣龛是刻着十诫,而我们教堂里则是保存它的某个教堂所题的献辞。它是教堂活的灵魂。”
“那么什么是神龛石?”尼古拉斯专注地皱着眉说。
“我不知道,”她承认道,“我们的教堂没有什么神龛石。”
“问问他。”
“塔穆尔,告诉我,神龛石是怎么回事?”
“它有这么高,这么宽。”他比画了一个比他肩膀稍微高的一个高度,并张开两手表示它的宽度。
“那个墓碑就立在那块石头上吗?”罗兰猜想到。塔穆尔点了点头。
“为什么他们要让你去摸那块神龛石,而不是神龛呢?”尼古拉斯问道。
但罗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说,“让我来和他谈,你的问题太鲁莽。”她转而对男孩说,“为什么是那块石头,而不是约柜本身立在那块石头上呢?”
塔穆尔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我不知道,它们就是那样的。”
“那块石头是什么模样?上面也有图画吗?”
“我不知道,”塔穆尔为不能满足她的问话而感到有些沮丧。他只想着尽量让她高兴。“我不知道,因为石头上罩着一块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