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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lms of the Deep
深海国度
编辑: Philip Athans
翻译: Zeranix
目录
艰难抉择
Lynn Abbey …………………………… 1
火即是火
Elaine Cunningham …………………………… 13
前往瑟洛斯的信使
Peter Archer …………………………… 23
玩忽职守之地
Ed Greenwood …………………………… 34
以卵击石
Richard Lee Byers …………………………… 46
烈火洗礼
Clayton Emery …………………………… 60
与瑟寇拉共泳者
Mel Odom …………………………… 72
水晶礁石
Troy Denning …………………………… 92
巡逻
Larry Hobbs …………………………… 105
泰瑟尔之星
Thomas M. Reid …………………………… 118
珀桑纳之刃
Steven E. Schend …………………………… 126
继而黑潮涌起
Keith Francis Strohm …………………………… 137
附录 …………………………… 151
Hard Choices
艰难抉择
Lynn Abbey
铁护手之年(DR 1369),柴斯(三月),十九日
“这出什么事了?”长着灰胡须的男人鱼问道。
“是沙华鱼人。”舍姆森回答说。
在深水城的排水管道入海口的位置,昨天还有二十二座岗哨。但今天只剩下
了二十一座。
男人鱼皱了皱眉,他和他同伴的海马坐骑缰绳处射出柔和的绿色生物光,影
子在光线中变化莫测。向上两百多英尺,穿过一群群的浮游生物,可以看到月光
在宁静的海面上舞动着。到黎明的时候则会是另一番景象。
“他们是趁着暴雨打过来的,” 舍姆森解释道。他是个来自温暖水域的海
精灵难民,已经在深水城附近混了十年,连本地水下居民的方言都掌握了。“我
们一抬头,就看到他们了。”
沙华鱼人并不是唯一会藏匿在大雨中的海洋住民。任何有智慧的猎手都借雨
水之利:人鱼、海精灵、海豹人,甚至海豚。但沙华鱼人可能是其中最擅长在淡
水急流中隐藏行踪的。
“我们从一开始就以少打多。”
男人鱼的脸因为皱眉而扭曲,“你活下来了。”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实际在一对一的时候,无论人鱼还是海精灵都要比沙华
鱼人略逊一筹。要是舍姆森的巡逻队遭到了伏击,而且人数处于劣势,那应该没
有幸存者。
舍姆森耸了耸肩,他银绿色肌肉上深深的伤口泛出显眼的血色。“不管发生
了什么,都已经发生了。”宿命论在充满盐份的海水中酝酿。“他们急着要干掉
灯塔,而不是留在那吃饭。”
灰胡子的副官用三叉矛托起一具伤痕累累的海精灵尸体。舍姆森闭上了眼
睛,他又回想起了派什海特拖着一条由鲜血绘制的轨迹,挡在了自己和死神之间。
他扭过头以后才再次睁开眼睛,他发现自己正面对着岗哨灯塔苍凉的废墟。
“我们听到了它粉碎的声音,”人鱼猜测着舍姆森的想法,说道,“等深水
城的法师公会重建一座至少要十天——离舰队尾波节(*译注1)只有十多天了。
在它恢复之前,这里将会出现一个盲点。虽然不算大,但毕竟是深水城防御的一
个漏洞。还有那些沙华鱼人!他们到底在北边搞什么?”
舍姆森转过身与他面对面。一股水流穿过他们中间,那是富含浮游生物的水
中微风。磷虾游弋其中,后面跟着一大群鲱鱼。对话暂时停了下来,舍姆森和人
鱼都抓了条鲱鱼做餐点。
按照安玻丽(*译注2)的意旨:只有傻瓜才会忽视她的恩赐。
然后舍姆森问:“我们这有人能说自己了解沙华鱼人的想法吗?”
“说得好,海精灵,”人鱼副官说道,“依艾卓(*译注3)在上!”他触
碰了一下象征自己信仰的血珊瑚项坠,“我们原以为深水城不在他们的活动范围
里。”
舍姆森不认识这四个人鱼。如果还在他们的原生水域——他们温和清澈的南
方海洋——的话,他们应该会在追逐着彼此的轨迹游玩。然而海精灵和人鱼都被
隐藏的敌人驱赶到了北方,那敌人并不是沙华鱼人,至少不只是。
“谁也没说他们不是因为更大更可怕的敌人才逃到这来的。”
副官把他的珊瑚项坠攥在拳头里,而灰胡子却在钻研更实在的事情。“那就
让他们去试试深水港。我们就睁一眼闭一眼,他们早晚也会遭到报应。你说‘以
少打多’,但他们也有损失,而你活下来了。让他们去跟鲨鱼说同样的话吧,如
果他们敢。”
灰胡子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舍姆森的肩。考虑到自己的伤口,舍姆森已经准
备好要挨一下。他的心率快了一倍,肌肉也放松下来,但在手掌落下的时候,他
还是有些畏缩。
“我这有药膏。”灰胡子说着,两个下级人鱼之一就带着一个蜡封的盒子游
了过来。
舍姆森耸耸肩,离开了人鱼的手,也拒绝了他的帮助。“到港口之前我会照
顾自己的。”
“你还能游,而且能跟上?”
“我会跟上,也可能被你们落下。但我以前曾经一个人行动过。我在这里等
你们或者别的什么人来调查或者帮助我。因为这是我为深水城站的岗。我不想别
人说我不尽职。”
灰胡子摇了摇头。人鱼有他们自己的风俗。在愤怒的时候,他们会很勇敢而
且忠于职守,但他们看待荣誉的方式并不同于地上水下的其他生物。
“如果你需要,找人要只坐骑,”灰胡子坐在他的海马上说,“或者抓住它
们的背。”
四个人鱼从废墟离开。
“你不留个人?”
“灯塔已经没了,海精灵。是个盲点,没错,但很小。如果下次入侵的时候,
沙华鱼人能聪明到不被其他灯塔发现,那就让他们尝尝内层防御的厉害。在舰队
尾波节结束之前,在这里放哨的人都会像在安玻丽的密室里一样孤单的。我不会
把人留在他们起不了作用的地方。”
舍姆森叹气的时候,冰冷的海水涌进了他的鳃里。只有傻瓜才拒绝安玻丽的
恩赐。
* *
深水港周围没有暗礁,也没有杂生或养殖的海藻,尽管水面上下的居民们能
互相协调,但令人不快的味道和地形却仍不鲜见。舍姆森从没忘记他是个难民。
就连他的岗位也在提醒着他。当海精灵第一次来此寻求避难时,法师公会在深水
崖上直直地刻画出了他的活动界线。一面机织的网固定在线上方,以防止海浪的
冲刷夺走他十年流亡赢得的唯一立锥之地。
舍姆森和另一名海精灵分享了他的生活区。艾绍诺在逃向深水城的长途行程
中被鲨鱼咬伤。他们之中幸存的医师已经尽了她的全力,但艾绍诺最需要的一个
月的修养和正常的饮食,却是他们负担不起的。艾绍诺的腿萎缩了。他在港口里
慢慢恢复得差不多,但却无法承担对难民来说既是权利又是义务的长距离巡逻。
取而代之地,他把自己训练成为一名辩士,劳作于陆地人干燥的土地上,冥思苦
想着那些争论和混乱,它们困绕着在这个安全却完全陌生的避难地生活的海精灵
难民们。
这是一对奇特的组合,舍姆森和艾绍诺,他们很少有共同点,除了被摧毁的
家乡和来到寒冷水域的惨痛历程。但在这样的日子里,这已经足够了。
“对派什海特来说,” 艾绍诺说道,他用一只装满鱼酱的贝壳来表达对死
去的海精灵的崇敬,“只要我们还活着,就会记得他。”
他把鱼酱咽了下去。舍姆森也照搬了他的动作。
“我跟你说,我的朋友,你得去找个老婆,不然以后都没有人会记得咱们了。”
舍姆森凄惨地开玩笑道。
他,漂流者舍姆森,居然讲了笑话!他的鳃打开来,不相信似的扇动着。不
管怎么样,他已经把身有残疾的艾绍诺当做朋友了。
“等你先找,” 艾绍诺答道,从漂浮在两个人中间的浅碗里又捞了一块酱,
“我随后就去。”
“我太老了。”
“有多老?四百岁?还是五百?”
“我觉得不止。” 舍姆森诚实地回答。
“这都是借口。娶个老婆吧。趁来得及赶紧成个家。”
舍姆森低下了头,这个姿势绝大多数难民都明白。为了能比其他人更顽强地
存活下来,他们都背负着无数的伤痕、秘密还有罪孽。舍姆森的痛苦更是难以估
量。他们的友谊能维持下来是因为双方都能敏锐地察知哪里是不该跨越的界限。
“我这有药膏,” 艾绍诺改换了话题。他从吊床下面取出一个罐子,“是
从陆地人的神殿里得到的。虽然不像奥尔德·代西亚(Auld Dessinha)做的那
么好,不过足够帮你合上伤口了。这罐快用光了。如果你愿意,就把剩下的都拿
走。”
鲨鱼从艾绍诺身上夺走了太多的血肉,这使得他已经无法恢复如初。每当他
用劲的时候,紧绷的皮肤就会开始渗血然后开裂。他长期泡在药罐子里,于是也
成为了祭祀、医疗和药剂方面的内行。
舍姆森的身上曾经有多处受过深可见骨的砍伤。他接下了那个拳头大的罐
子。“我要走了。”
“这么快?你的身体还需要休息——”
“我的头脑更需要休息。等我恢复了就回来。” 舍姆森抄起了他的三叉矛,
抬腿游向网子开口的一角。游出去半路,他才回过身来说,“谢谢你的药膏。你
真是个好人,艾绍诺。别跟着我出来。”
“我从来没想过,” 艾绍诺向他保证,一丝孩子气的焦虑划过他的脸,“小
心点,舍姆森。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每个人的生命都很珍贵。”
舍姆森踢着腿游出了他们的生活区。他的想法十分沉重,使他不断地下沉,
直到他穿过最深层的生活区。在那里,人们要用灯才能看清楚自己的脚下,除非
他的眼睛并非他唯一的导向感官。当然,不依赖眼睛的人,就算看起来可能跟海
精灵一样,也不可能真是海精灵。
舍姆森在自己最小的创口上涂了一点艾绍诺的粘膏。除了海精灵以外没有人
能忍受奥尔德·代西亚的药膏。但要是外行做的药膏——一种浓稠的、只会刺痛
并不灼烧的药膏——只要它不会伤害艾绍诺,也不会伤害他。舍姆森在伤口上涂
了厚厚一层,然后任由空罐子沉向港口的水底。当刺痛消失的时候,他游开了。
船只的影子透过海水投射下来。舍姆森一直藏在黑暗之中,直到他到达主水
道为止。潜行,甚至欺诈,对他这种人来说都习以为常。没有人——包括艾绍诺
在内——怀疑他。他第一次进入深水城的时候,曾被费隆大陆上的一名强力法师
触碰过——所有难民在获准避难之前都要如此。他当时加速了自己的心跳、放松
了自己的皮肤,并且预期到死亡的可能,但法师让他通过了。
为什么不呢?水上水下的大部分居民都不相信有他这样的人存在。一个外形
是海精灵的沙华鱼人?那只是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们的故事罢了。在沙华鱼人中
间,精灵外形的玛林提(*译注4)也能被容忍,只在很少的情况下,因为他们
需要间谍。即便在沙华鱼人那里,精灵的外形也被认为是诅咒而非祝福。这些鱼
人幼苗被送到一个不同于一般养育区的玛林提养育区集中并进行训练。
吾等须荣耀瑟寇拉(*译注5),他将赐予信仰者为其效忠所需之一切。吾
等须感谢瑟寇拉,他未使吾生为玛林提。
这个词本身的意思是“奇形怪状的人”,而且瑟寇拉因为他的智慧——如果
不是他的仁慈的话——明白对玛林提的折磨不应该持续太久。这些精灵外形的生
物都是短命的。从太阳和潮汐来计算,舍姆森比艾绍诺年轻,然而艾绍诺只算是
一个青年,舍姆森却已接近青春年华的末尾。舍姆森从骨子里感觉自己更苍老。
人鱼在头顶上出现。是领航员,引导船只通过水道进入开放水域是它们的工
作。舍姆森下潜以避开船头冲击河口水流造成的旋涡。在被搅动的水下面更安全,
他游向深水岛,那里的水下灯塔所标志着的裂隙叫做安玻丽的密室。
离舰队尾波节已不足十天,各色居民都在为深水城一年一度向海洋女神安玻
丽献礼的时刻忙碌着。二十艘或者更多的驳船在灯塔上方停驻成一个环形,摇摆
着。它们吃水很深,因为装载着陆上人们和水手们、公会和商店以及法师和祭司
们的供品。
在水下也没有两样。大多数的海洋居民都把他们的信物交至驳船中,或把它
们拴在船体下大漏斗形渔网上。在舰队尾波节前夜,当供品都被抛进水中时,每
个海洋居民都会游到网边去确认没有任何物品漏网。献给安玻丽的礼物没有落入
她的密室中,没有比这更坏的征兆了。
陆地人与他们的诸神结盟,并试图——由于他们的恐惧——把安玻丽束缚在
一个可以控制的地方。而住在海里的人比他们清楚得多。没有一个海洋居民信奉
海洋女王。她就是海的化身,所以她总是胜利者。
当舍姆森接近的时候,织网者们阻止了他。他知道自己在哪吗?他是不是迷
路了?喝醉了?不想活了?他用从港口学来的粗口告诉他们,去做他们自己的事
情。有些人的反应比较友善。一个海精灵——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把网拖到
一边,让他从一个还没织好的豁口游了过去。
“希望你能得到安宁,”她从上方喊道,“希望你的痛苦能平息。”
这些话并不是传统的海精灵打招呼用语。舍姆森不受它们影响。他从前离开
沙华鱼人的养育区到海精灵村落里偷生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一切习
俗,并且无一例外地鄙视它们。他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将近一个世纪,只有当他溜
出去把一种巧妙打结的绳索留给其他沙华鱼人作为信号的时候,他的不快和恶心
才会得到释放。
然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海中一片寂静的时候,窒息毒液(*译注6)
就像乌贼放出的墨汁一样沉降到了村子里。它会粘附在鳃和鼻孔上。窒息并不是
最可怕的。窒息毒液有爪子也许是有牙或者是有小刀,舍姆森从不知道是哪个。
他从没看到究竟是什么砍了他。他设想这可能是沙华鱼人女祭司们从瑟寇拉那里
获得的新恩赐。当然,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是沙华鱼人,比任何海精灵都结实,
而且他玛林提的身体被赐予了祝福,拥有真正敏锐的感觉。
舍姆森曾希望见到沙华鱼人而不仅是窒息毒液,但他只见到因渴血而疯狂、
没有任何玛林提会妄图控制的鲨鱼。当它们在海精灵幸存者中间横冲直撞的时
候,舍姆森已没有力气拒绝它们的召唤。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他都说不出自己
为什么会拒绝,他只知道不管怎么鄙视这些邻居,他还是不希望自己是他们最后
一眼看到的东西。
他在自己的战争中已经精疲力竭,昏迷之后沉到了海底。当他再次睁开眼睛
的时候,窒息毒液已经消失,他既不孤单也不身处沙华鱼人中。少数的村民活了
下来。过大的悲哀已经让他们麻木而迷茫。舍姆森很容易就成为了他们的领导者,
借助主海流,他带领他们向西来到已经久违了数十年的沙华鱼人村落。他预想,
当自己,一个玛林提,完成了窒息毒液和鲨鱼们未完成的工作时,荣誉将会降临
在他身上。
十天以后,他们游过的只是一片废弃残破的珊瑚园。至少已经有一年了,从
舍姆森的同胞们游过他们古老的家园算起,而他则体会到以往无法想象的孤独,
却无法告诉那些外表相似的同行者们发生了什么。事实上,从上一个春天以后他
就再没接收到过命令,但这也没什么不寻常的。在舍姆森百年的海精灵间谍生涯
中,他常常跟同胞失去联系四年、甚至五六年。他从没想过会有什么不对。
他不知道他的同胞怎么了。就算有人活下来,也没有人想到给他留个信。但
舍姆森觉得没有幸存者。今昔对比,让他看到了暴力和毁灭遗留的疮疤。沙华鱼
人们为了瑟寇拉的荣耀而互相征战,他判定只有最好、最强壮而且最勇敢的人才
能活下去,但在舍姆森记得的众多传说中,没有一个说沙华鱼人会放弃或废置他
们所赢得的东西。
看起来沙华鱼人和海精灵的这两个村镇可能都毁于同一个未知的公敌之手。
正常的人都不愿去设想沙华鱼人和海精灵的公敌。
那天在沙华鱼人村落废墟上,舍姆森没有拥抱那些海精灵。不论怜悯还是哀
悼都不属于沙华鱼人的本性——就是舍姆森的本性。然而,一个孤单的沙华鱼人
什么也不是,况且他还面临着在一无所有与海精灵们之间的选择,舍姆森选择了
精灵们。他把他们视如己出,把领导他们视如庄严使命,他带领着大家北进来到
传说中的深水城。在他们到达的时候,他的厌恶已经变成了一种接近友谊的感情。
所以他在水里翻了个身,在他下潜之前向那个女人喊道:“也祝你能得到安
宁,平息痛苦。”
在十六年前,舍姆森听说,密室是一个大旋涡,随潮水不断喷涌或抽吸,它
会碾碎任何一艘错误地横穿它的倒霉船只。后来人鱼来到了深水城。为了安全考
虑,他们的萨满巫师消除了大旋涡,并在某位女神的卧室上凿开了一个船形的洞。
这就是人鱼。半人,半鱼,半疯。除了他们,还有一些带着黑水传说而来的
难民,毁灭压迫着他们的回忆。也许他们确切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舍姆森继续下潜直到水体改变。沉重、冰冷、有强烈的盐味,这是他的鳃呼
吸过的最富饶的海水。他明白如果有光的话,他应该可以看到水底。如果有光的
话……
安玻丽的密室周围的黑暗已经不只是缺少光亮。而且在舍姆森的耳中和肋部
的感官处也没有声音。他无法分清自己是在上升、下沉还是侧移。
玛林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柔美而致命,包围了舍姆森,检视着他在水中的移动。
玛林提,你为何在此?你为何扰我?是因为鲨鱼未听到你微弱的祈祷?
舍姆森收敛心神,但海洋女王并不需要他开口。她流进他的思想,然后从他
的记忆中得到了答案。
舍姆森两天前对那个男人鱼说的是实话,但并不是全部。沙华鱼人伏击了他
的巡逻队。海精灵们以寡敌众并被歼灭,但舍姆森与他们并肩作战,直至只剩他
和两个沙华鱼人。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派什海特这种人的预期。剩下的沙华鱼人中
有一个是黄尾的祭司。
当她集中精神观察他时,她发现了。依靠瑟寇拉的恩惠,那个祭司认出了舍
姆森是什么。
玛林提!
她拥有神授的力量来迫使他屈服,因为他更希望自己死去的时候是一个自由
人,而非祭司的玩物,所以舍姆森扔掉了自己的武器。
她要求他解释为什么要跟她们战斗,舍姆森挑衅地回答说因为她不是来自的
他的村子、不是他的男爵或他的王子派来的。他欠这些生活着他身边的敌人比陌
生的同胞更多。她要求他说出他所在村子的名字。舍姆森吐出了它的名字,以及
他的男爵和王子的名字。
“克瑞努阿王子选错了路,”祭司说,“他已经变成了肉,而且所有追随他
的人也都变成了肉。你现在为亚克霍瓦斯王子服务。”
舍姆森不认识这个名字,它没有太大意义,除了“亚克霍瓦斯”既不是沙华
鱼人更不是玛林提的名字这点。他没法想象一个王子会有这么个不体面的名字,
直到他想到了克瑞努阿王子的命运和黑云。
“放聪明点,玛林提!”祭司边说,边用戴在胸前的鲨鱼牙项坠威胁舍姆森。
他曾经真的相信自己已经逃脱了玛林提的宿命吗?瑟寇拉召集沙华鱼人来
增加他的荣耀。他召集玛林提来协助沙华鱼人。舍姆森可以自由地为新的亚克霍
瓦斯王子和他的祭司们服务……或者将会作为一个法术奴隶为他们服务。只有玛
林提才能理解的骄傲让舍姆森抬起了他的精灵下颌,露出了他柔软、张开的喉咙,
同时把手屈服地扣在了身后。
女祭司接受了舍姆森的明智选择,只给他的旧伤上增添了一点新伤。她提醒
他只是个间谍,然后问他知道多少关于深水城的事。
“亚克霍瓦斯要给陆地上的人上一堂关于海洋的课。所以我们奉命寻找一条
能容一艘水面舰船和快艇通过的安全通道。我们应该怎么对付他们的防御?”
女祭司指了指发着微光的灯塔,用不着她说服,舍姆森就告诉了她如何用瑟
寇拉赐与她的力量去摧毁它。而一艘水面舰船和海里所有沙华鱼人的快艇也无法
反抗深水城的力量,舍姆森隐瞒了这点。他不清楚女祭司是否相信他。海精灵和
沙华鱼人的一个共同特征就是与生俱来的对魔法的蔑视,但深水城最具威力的防
御正是由魔法来支持的。
舍姆森觉得自己干得不错,臣服于这个不认识的王子,但也没有真的背叛这
座寒冷水域的港口,它已经成为他最不像家的家。然而祭司还没有问完。
“舰船和快艇还不是全部。亚克霍瓦斯王子还指挥着第二梯队……”
多年以来,舍姆森都依靠着他解读沙华鱼人僵硬的面部表情的能力才存活下
来,那时他可以发誓——甚至对横扫着他记忆的女神发誓——那个女祭司对新王
子的第二梯队十分恐惧,对那位王子的恐惧则更甚。他开始怀疑要是她命令自己
离开,他会做些什么。死亡,他想,比起效忠一个能让黄尾女祭司恐惧的王子来,
也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最终,她要求他做出选择。
“亚克霍瓦斯王子将在十一天后发动进攻。那时候这里会过节吧?”
舍姆森点了点头,猜想着还有多少玛林提间谍潜伏在深水城,“舰队尾波节
前夜。港里的人们将会聚会欢饮。是发动奇袭的好时机。”
“当然了,”女祭司反击道,这再次让舍姆森体会到正常外形的沙华鱼人对
玛林提的轻蔑,“舰队尾波节那天日落后,我会在这里等你,然后你要引导第二
梯队攻进港口。要是你失败了,瑟寇拉会杀死你的。他会找到你并把你带给亚克
霍瓦斯王子。”
这段记忆在舍姆森的脑海中回放,压制住了其后的情景:灯塔被摧毁,死去
的同伴变成了它们的大餐。他走得太远了。他闻到血腥的时候开始反胃。他宁可
去死也不想效忠亚克霍瓦斯王子。但舍姆森没有把所有实情告诉人鱼,也没把他
的想法透露给港口的守卫。女祭司残暴的威胁仍在他脑海中盘旋,所以他来到了
这里,来找安玻丽。
安玻丽没有露出丝毫怜悯。她以令人目眩到麻木的速度把舍姆森的生命线拉
回到了孵化池和养育区里,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做一个玛林提。她驱使他再次经
历了黑云之夜,真实的细节让他叫出声音并失去意识。他苏醒的时候,那个陌生
的名字“亚克霍瓦斯”在他的头颅里颤动,一片拇指大小的海螺贝壳悬在他眼前,
自身散发出光亮。
把它拿走。
舍姆森双手握住了女神的信物,它的温暖刚接触到他的肌肉,黑暗就消解了。
他看到自己身处一个充满奇迹的房间:足以满足最贪婪海盗的金子和宝石,可以
杀伤任何战士的武器,还有最有效的魔法。舍姆森用眼角瞥见了一些生命,赤身
裸体的无助的男女。他闭上了眼睛,但那情景仍然萦绕不去。
不要提问,女神警告道,你按瑟寇拉所说去做。有我的祝福,你可引领女祭
司、王子及其军队进入海港核心之地。无需恐惧,你自会得知何时应启用我的赠
物。你将会把他们引向我,然后我会给他们奖赏。
之后独自来见我,玛林提,会有你的奖赏。
回来见我。
凡人的头脑无法容纳女神的声音,更不用提她的愉悦了。周围恢复了无法感
知的黑暗。舍姆森在自己的生活区里醒来,在他自己的吊床上。艾绍诺漂浮在他
身边,一手提着灯,一手拿着一捆海藻。
“舍姆森?舍姆森?你真把我们吓坏了。你还认得我吧?”
“我认得你,艾绍诺。” 舍姆森轻声说。他想起身,但浑身无力。“有多
久了?”他问,“我怎么到这来的?”他最后的清晰记忆是密室和脑海中安玻丽
的声音。舍姆森抓住艾绍诺的手腕,把自己拉出了吊床,“今天是几号?”
“港口的守卫几天前发现了你,漂浮在码头附近。”
“几天!”舍姆森颤抖着,并不是因为从生活区向外流动的寒冷的潮水,“今
天是几号?”
“你像死了一样躺了六天,你失踪了五天——”
“几号,老兄!告诉我是几号。我是不是错过舰队尾波节了?”
艾绍诺试着把他推开,但舍姆森的力量已经开始恢复了。
“现在是舰队尾波日的早上,舍姆森。供品昨晚就献上了。安玻丽又会平静
一年,而整个深水城都在欢饮。”
“太晚了……我必须走了。”他放开海精灵,方才意识到他还赤裸着身体,
“我的衣服!艾绍诺,你发现我的时候我就是这样吗?”
“不是我发现你的,朋友。”
“我是空着手的?向你所有的神祈祷,艾绍诺,我被发现的时候不是空着手
的。”
海精灵的眼睛危险地张开。“在守卫把你带来的时候,你还穿着所有的衣服,
但你的手是空着的。虽然那有一个包……”艾绍诺踢了一脚他们放财物的板条箱,
“我没打开过。”
舍姆森从箱子里抓出一个小口袋,把绳结撕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抖落出来。
小小的贝壳,安玻丽的赏赐物,向网的方向沉下去。他接住了它。他手中感到异
常的温暖,这贝壳使舍姆森完全康复了。
而且好在即使逆潮而动,游到灯塔废墟也只需要一天。他不顾艾绍诺让他休
息、进食以及去看医生的劝告,迅速穿好了鳗皮甲。他把小口袋系在腰带上,再
把腰带束紧,然后拿起了他的三叉矛。
“等等!”海精灵抗议道。
舍姆森把矛尖一侧对准艾绍诺的心脏。
“听我说,舍姆森,你身体还没好。跟我来。我们去神殿。”
舍姆森缓缓摇头,“让开,艾绍诺。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必须走。”
艾绍诺明智地下潜到了生活区内的另一个角落里。舍姆森两下就游出了网,
那网是他拖来挂在桩子上的。这是一个确切的象征性行为。这面网是为了分隔物
品,而不是分隔精灵们的,但在苍白的睁大眼睛的艾绍诺那里,这种意义已经不
复存在。
“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 舍姆森诚恳地说,“既然我把你当做朋友,
虽然我从没想象过自己会有朋友,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很伤心、很生气
的。所以留在这里,保持警戒,注意安全。
“你在说什么?”艾绍诺在他身后喊叫,但舍姆森已经进入了河口的水流,
向开放水域游去。
每当舍姆森开始疲惫的时候,贝壳就会恢复他的力量,他使用了它许多次。
他还记得女祭司告诉过他的沙华鱼人的计划,所以他选了一条远点的路,能绕开
船只的航道和长距离巡逻队。
当他从一个裂隙捷径中钻出来时,太阳已经开始下山了。阳光把头顶上的水
面变成了一面有黑暗斑点的耀眼的镜子。舍姆森喘息得很厉害——向他疲劳的鳃
中吸入了太多的水——已经无法保持自己视线的清晰了。他摸出贝壳按在心脏
上。他感到平静,身体也恢复了,他再次抬头。
一艘船,是的——一艘颠簸着的撞角战舰(pentekonter),舰身中间打开
了一个洞,可以让沙华鱼人部队不必呼吸空气地进出。在撞角战舰后是排成一条
纵队的卵形木制快艇,每艘都足以容纳几百名战士。舍姆森算了一下。深水城不
会陷落——他见识过城主在战争中能动用什么——但首先深水港将会被染红。
如果相信女祭司的话,那这只是第一批部队。他向海洋女王祈祷,并把祷告
融进贝壳里。
然后呢?他可以游到一个有人值守的哨塔,告诉他们数千的沙华鱼人正向主
航道进发。假如对方相信他,众多的哨塔可以给深水城提供几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要是连卡尔本·黑杖(Khelben Blackstaff)、他的夫人、马斯卡·汪德斯(Maskar
Wands)、皮尔盖伦·帕拉丁之子(Piergeiron Paladinson)以及所有的英雄都
来抵御沙华鱼人的进攻,事情会怎么样呢?舍姆森问自己。这种想法跳进他的头
脑,但没有记忆中安玻丽的声音强烈。
你按瑟寇拉所说去做……
舍姆森从水草中上浮,游向岗哨。黄尾女祭司在等他。她指责他迟到。在他
们两类人之间,最好是用蔑视来反击蔑视。他咆哮说没有看到第二批部队的迹象。
祭司承认,还有其他人引导着第二梯队穿越开放水域。预计要到黄昏才到。
然后他们需要等待亚克霍瓦斯王子的信号。
贝壳重得像铁一样,顶在舍姆森的臀部。你自会得知何时……安玻丽是否期
望他截断王子的信号?不。你将会把他们引向我……
那个自称夸安提尔的女祭司给舍姆森肉吃。他拒绝了,然后坐在等人鱼时坐
的那块石头对面。随着最后的一道红色的闪光,白天结束了。云汇集在一起遮挡
了星月的光,夜晚的阴沉迅速降临。瑟寇拉的神力无法影响到海面以上,但安玻
丽可以根据自己的意志召唤一场风暴。
深水城里随便一名大法师也可以。
舍姆森深深地坐进他的小窝里。海水寒冷而且充满阴影。水中每个微小的变
化都会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力。女祭司一成不变地看着西南方,所以舍姆森换了
一块石头,自顾自地探察着军队。
舍姆森看到的部队外形并非是水面舰或者快艇。它们并不是在水面上或者附
近。看起来亚克霍瓦斯王子的第二梯队像是一群巨大的鱼。沙华鱼人驯养鲨鱼,
而且是些体型很好的鲨鱼,但不是巨大的或者来自遥远北方的。在这种冰冷水域
中游动的唯一一种体型巨大的生物就是鲸。要是那位王子能说服鲸游来对抗深水
城,那么可能还真有麻烦了。
夸安提尔跳了起来。她把自己有蹼的手攥起来围在嘴边,发出了一串嘁嘁喳
喳的声音,还不到字词或者语言的程度,但已足够让第二梯队的首领领会其意,
停了下来,然后她带着舍姆森及其他几个沙华鱼人去见她。
三名地位相当高的女祭司游出来见他们。夸安提尔和其中体型最大的一个进
行了一场活跃的私人交谈,从舍姆森所站的位置来看,似乎双方进展得都不顺利。
他觉得他可能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生争执。从外形看那些不是船或快艇。就他所
知,这第二批部队是些来自深渊的野兽。他看到前排有底栖魔鱼和龙龟,恐怕后
面还有更危险的。
即使凶残如斯,沙华鱼人们也躲开这些深渊生物远远的,而且一般认为这些
深渊野兽也不会成群结队。他们的这种组合暗示着在这次攻击背后有一个比瑟寇
拉更强大,或者至少极为不同的力量。这进而暗示了一些关于亚克霍瓦斯王子的
事情,是那些互相敬重的女祭司们必须要通过争吵来解决的事情。
原先跟随着夸安提尔的那些人也跟争吵中的祭司们保持很远的距离。原先随
第二批部队一起来的人也差不多。玛林提的身份不会带来多少优势,但现在就是
一个。舍姆森游着蛙泳过去加入她们的交谈。八只愤怒的银色眼睛注视着他精灵
状的脸。
“走开。”夸安提尔命令道。
“我不能。你任命我为进入深水港的向导。我想要成功的话——为了瑟寇拉
的荣耀——我必须知道我要带什么东西穿越航道的水流。我只是想更好地为你服
务,最受神眷顾的大人。”
有可能夸安提尔并不熟悉这种讽刺的方法,有可能她完全地理解了,并且想
要利用它。不论如何,她龇了龇牙,然后转向那几个更大的祭司。
“玛林提说的对。向导必须知道他要引领什么。带他看看。”
要是他能活过午夜的话,他很怀疑这点,舍姆森决不会忘记自己曾穿游于深
渊生物之间。不只是底栖魔鱼、龙龟、巨蟹,海狼、深海眼魔、海蛇和巨乌贼也
聚集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这件事本身就是神秘而怪异的。每次心跳的时候,舍
姆森都盼望它们会醒过来,并因为彼此的恶意而引发一场战斗,那将远非鲜血飞
溅可以形容的,但这些野兽都忽视了它们的邻居和周边,都被亚克霍瓦斯王子奴
役着,或者像大祭司用焦虑的语调低声解释的那样。
“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它们聚集到这里然后等待他的信号。”
就个人而言,舍姆森不认识卡尔本·黑杖。港口的传闻说他是大陆上最强大
的法师之一,而他的伴侣莱拉尔女士(Lady Laeral)也接近于此。舍姆森怀疑
就算他们两位联手也不一定能阻止如此之多的受奴役的怪物。
“信号是什么?”夸安提尔问道,她的鳍愤怒地展开。
“亚克霍瓦斯说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
这就跟安玻丽给他的指令一样地让人不舒服!“它们醒了以后我就没法引导
它们了,”舍姆森抗议道,“求饶……没有人可以。我们能做的只有游向深水港,
直到被它们追上。”
夸安提尔点了点头,“这毫无疑问,在王子的计划中。为了瑟寇拉的荣耀!”
她把拳头空挥向头上,“陆地人将会了解他们从未体验过的恐惧。深水城将会是
我们的!”
不是“我们的”,舍姆森边向后划边想,让自己的路线慢慢离开那群不寻常
的家伙。我们是诱饵,连肉都不算。
她们达成了一致,尽管没有人大声地说话。祭司们忙着摆弄她们的项坠,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