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的拳头打在里奥尔丹脸上。
“闭嘴,新兵!你带来的麻烦比帮助大。牧师们告诉我,等肯德瑞克带治
好胳膊回来至少还有一周时间。上周你就逼我派了一个好兵,还差点让他被杀掉。
现在这样……”
莫尔卡朝里奥尔丹身后的某个人点了点头,继续说:“带他洗洗去。让他
滚出我的视线。”他把剑敲进了鞘里,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一双粗糙的手把里奥尔丹猛地拉了起来,把他拖向兵营。他的头还偏向一
旁,而且右眼也看不到东西。
兵营里又阴又冷,他倒在铺位上的时候,有人把一块破湿布硬塞在他手里。
那个人割开了他的衬衫,开始擦拭他胸口和手臂上的剑伤。里奥尔丹咽下了冲到
嘴边的尖叫。他感觉到手里有些什么东西,便想看看到底是什么。
“把这个放在脸上的话,肿会消得快些。”
里奥尔丹看不清说话人的脸。他手里的破布粘糊糊的,闻起来像腐烂的垃
圾。他做了个苦脸,把它扔到了地下。
“放松点,少爷……”那个人弯腰再把它捡起来,“这是一种特殊的药膏。”
里奥尔丹想把它推开,但那人把破布盖在了他眼睛上。他挣扎了一会,但
破布感觉很凉爽,随着疼痛的消退,他也放松下来。
“谢谢。”
“不用谢,少——里奥尔丹。”
“我看不到你。”
“是巴沙尔。”
里奥尔丹很吃惊。巴沙尔是莫尔卡手下的小队长。巴沙尔,兵营醉鬼。空
有一副战士的臭皮囊,但是除了跟着莫尔卡四处练兵巡查以外什么都不会干。然
而还是他伸出了援手。
“多谢,巴沙尔。”
一阵沉默,然后那人又说:“有传闻说你是艾维伦·马什的儿子。”
里奥尔丹嘟囔了几句。他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发现这件事,但还是觉得最好
是缄口不语。
巴沙尔等了等,最后点了点头,似乎里奥尔丹的沉默已经成为了一种回答:
“我认识你父亲。”
又一个酒鬼想从英雄的儿子手里讨施舍,里奥尔丹想。他叹了口气:“第
三个儿子,最后已经没给我剩下什么了。父亲希望我成为一个牧师。”
“可是你更清楚。”巴沙尔柔和地笑着,又把破湿布交给他。
里奥尔丹变得有些小心谨慎。“就快和苏伦那打仗了。谁都知道。这里需
要我。”
老队长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我记得你,但那是很久以前了。你父亲给
你做了一把玩具剑,还用它训练了你好几个小时。想让你成为一个士兵呀,他本
来。我猜他肯定是改变主意了。”
回忆如洪水般涌来。那些许久以前就被埋葬的事情的碎片。他从小床上蹦
了起来,盯着长者朦胧的身影。“你不说我都忘了。你真认识我父亲?”
影像在他脑海穿梭。不是剑的影像,而是训练的。在他残疾的父亲严厉而
机警地注视下,许多看不清脸孔的老师轮番闪过。他要背记无数的书籍,但这仍
然不能达到父亲的期待……谁会相信他?艾维伦·马什,不是一次,而是两次成
为英雄的人,强迫他的儿子成为牧师——最后里奥尔丹逃出来加入了龙卫。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里奥尔丹拿开了破布,试图看清巴沙尔的脸,“是
我的错误差点让肯德瑞克丧命。”
“我知道。你冲进了那条小巷,但苏伦那人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把你敲
晕,然后在肯德瑞克想要保护你的时候几乎杀了他。然后他们逃跑了。要是你能
等一下……”
当时在兴奋之下,他忘记了拉响警报。这是个愚蠢的错误,而且几乎让他
的同伴丧命。他试着辩解:“我看到他们跑掉了,我就跟在后面。本来我能把他
们都逮住的。”
“如果没有人留在十字小巷里殿后的话。”巴沙尔摇摇头,“书本上最古
老的伎俩,小伙子。”
他犹豫了一阵,然后继续说:“我听说你今天干了同样的事。你追的那个
人是个老练的战士。莫尔卡告诉我他戴着六块头骨。”
“有两个守卫跟我在一起,但是他们袖手旁观。”
“这我也听说了。”
巴沙尔拿起了破布,在一碗绿色的药膏里沾了沾,拧了拧,然后再交给里
奥尔丹。气味相当恐怖。
“你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你父亲曾经救过我一次。我欠他的。”
里奥尔丹抹掉眼睛上的药膏。他的视线已经足以清晰地分辨出小队长了。
里奥尔丹盯着他,然而他确实觉得自己是第一次见到他。
巴沙尔脸上皱纹纵横,像一个被晒干的李子,尽管他的行动仍然像那些年
轻很多的人一样迅捷。里奥尔丹意识到巴沙尔也许并不如他看起来那么老,只是
战争消耗掉了他身上所有的赘肉。他的肌肉粗壮,如长结的树根一样纠缠在一起。
两副刻着奇特符文的铜手镯环绕在他的一对小臂上。他头顶全秃,两边的头发拉
成了一条长辫。
兵营里的传言说巴沙尔曾经是一名伟大的剑士,但酒精夺走了他的感觉,
现在他只是一个被莫尔卡·科多兰所纵容的酒鬼。
里奥尔丹看着巴沙尔说:“你认识我父亲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小伙子,他原来是一个伟大的战士,一个骄傲的人。我从来没见过有人
能像他那样驾御一把宝剑。你知道,有时候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点他的影子。他
跟你差不多大的时候,看起来挺像你的。”
里奥尔丹摇摇头,脑中浮现了父亲后来的形象,那个干枯而辛酸的人。在
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艾维伦·马什裹着一条褪色的红围巾,被困在一把椅子里,
透过他卧室里敞开的窗户,无休止地注视着远方的群山。
“不,小伙子。你不能拒绝它。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消瘦而充满渴望。你比
我记忆里的他要高一些,但你周围也有同样的黑色。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
以及同样的黑色的性格。艾维伦比你更瘦,但他是个硬骨头。他年轻的时候,没
人会把他误认为是个——”
“像我一样蠢的新兵。” 里奥尔丹打断他说。他摸了摸肩膀,发现了自
己手臂和肋部缠着的绷带。
“哪,小伙子。事情不是这样的。今天下午的这场战斗,比如说。那个匪
徒是个老战士。在场子里赢了六次。没几个人能在他面前独力支撑那么久的,小
伙子。”
“这没让我觉得好受多少。”
“你对自己太严格了。你有身高,所以你的攻击范围就比大多数人大,但
最重要的是,你速度快,而且你的移动很好。”
“那个苏伦那人本来可以杀了我的。他有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移动方式。”
“场子里战士们的招数,小伙子。”他犹豫了一下,“我可以教你。并不
难。”
里奥尔丹盯着他看了一会。有个朋友对他是有好处的。即使是个老酒鬼。
巴沙尔言出必行。下一周里他们把时间都花在了操练上面,这让里奥尔丹
筋疲力尽。虽然如此,他的技术却以超乎他自己预想的速度进步着。有好几次,
他发现莫尔卡·科多兰皱着眉头看着他们。后来,里奥尔丹看到剑术大师在巴沙
尔去猫头鹰旅店的路上阻止了他,那里是他每个周末假都必去醉酒的所在。
他站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他知道他们在争吵。最后剑术大师还
是放弃,大步离开了。巴沙尔盯着他的身影看了一会,直到他发现里奥尔丹也在
看他,他才转身离开。里奥尔丹赶快追了过去,在猫头鹰的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找
到了他,他正在一张桌子边自斟自饮。莫尔卡坐在附近,边吃一碗炖肉,边跟一
个灰发老兵谈话。
两个大个子摇摇晃晃走了过来,身着飞蜥卫(*译注4)绿金相间的衣服。
一个人把脚架在剑术大师身边的长凳上说道:“嘿,莫尔卡,我听说上周你那有
两个小兵追着几个烧船的苏伦那人跑进了一条小巷子。让他们跑了,我听说。我
猜他们肯定觉得他们对付不了那些苏伦那人吧。”他轻轻碰了碰同伴,然后大笑
起来,连酒都溅到了地上。
莫尔卡全身紧绷,握着匕首,狠狠地盯着对方。大个子脸色苍白,微笑道:
“嘿,别拿我撒火。大家都在谈论这事。”
当莫尔卡推开自己的食物站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退开了。他走动的时候厚
实的肌肉也随着绷紧,苍白的伤疤在他脸和胸口深色的皮肤上凸显出来。两个卫
兵互相看了一眼,接着把手放到了剑柄上,但莫尔卡没有理会他们。
他走过里奥尔丹和巴沙尔左的桌子,说道:“我要去狮鹫喝酒。这里新兵
的味道太重了。”
莫尔卡直视里奥尔丹,然后摇了摇头:“巴沙尔,我要跟你谈谈。”
“我会去那找你的。”
莫尔卡又盯了里奥尔丹许久,然后走了。
里奥尔丹开始站起来跟着他,但巴沙尔拽住了他的袖子。“不是现在,小
伙子。狮鹫是新兵们的禁区。”
“但事情不是那样的。不是像他们说的那样。”
“没关系,莫尔卡没心情听。难道上周的事没让你学到什么吗?”
里奥尔丹摇摇头。“他得听我说。”
“不,他不用。他不需要相信你。没有什么是他必须要做的。你明白吗?”
巴沙尔举起酒杯,向莫尔卡离开的那扇门指了指。酒从杯沿洒到他衬衫上,
但他似乎没注意。
“孩子,他是剑术大师。他可以随心所欲。你只是个新兵。这世上没什么
比新兵更低微的了。你得习惯这点。”
“他恨我。他认为我是哪个废物贵族的儿子。我听说过一些故事,是关于
我父亲请的剑术师傅的。然而事实是,我要为自己的训练出钱,而且还必须在每
天夜里偷偷溜出去。”
“他不恨你,小伙子,但他不会让你停止训练,除非他觉得你已经准备好
了。”
“我会证明自己的。他会听我说的。”
巴沙尔摇摇头:“你已经试过一次了。你到底想向谁证明自己?”
里奥尔丹看着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除非你瞎了,不然不难看出来。著名战士的第三个儿子应该让所有人看
到,他和父亲一样好……”
“别把我父亲扯进来。你知道些什么?”
“比你认为的要多。”巴沙尔叹了口气,浅尝了一口酒,“三场战役里我
都在他手底下。啊,他真是个火药桶。你就跟他一样。”
巴沙尔把酒杯搁在桌上,示意女招待再来一杯。
“这就是你会惹麻烦的首要原因,小伙子。”
他对女招待微笑着,从她的托盘上拿过另一杯。今晚他已经解决了一杯纯
麦芽酒,而里奥尔丹注意到,巴沙尔的双手仍然稳定,而且他锐利的双眼还越过
杯沿看着他。
“我猜你还没学到任何东西。也许你跟你父亲根本不像。”
“又是我父亲。” 里奥尔丹站了起来。
“等等,里奥尔丹。你父亲的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在上次焰刺起义(*
译注5)中,莫尔卡和我都在他手下。他在瑞斯隘口的时候,我们跟他在一起。”
“瑞斯隘口?” 里奥尔丹停了下来。那是他父亲的最后一次战役。在那
场战斗之后,他便以一个残疾又辛酸的形象回到了家里。里奥尔丹听过不少故事,
但他父亲从来不会谈起它。
“恩,艾维伦负责殿后。他一直抵御着焰刺的攻击,直到君王(Sceptanar)
的军队通过。那些商人感激得很,为此穆尔齐西·海卡泰因亲自授予你父亲英雄
勋章。”
“他从来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巴沙尔点点头:“这不奇怪。”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光似乎看到了悠久的往事,他回忆道:“这次行动
中我们失去了太多的同伴。殿后部队的半数都死在了山麓上。你父亲也受了重伤。
牧师们已经尽了力,但却无法保住他的双腿。”
里奥尔丹点点头,也回忆起来:“母亲在这场战争中早些时候的一次洗劫
中被杀害。没有她……他回家的时候就变了……他告诉他想让我成为一个牧师。”
巴沙尔吮了口酒,把手放在里奥尔丹肩上。“我们都变了。那是一场恐怖
的、血腥的战斗。也许你的父亲已经看够了战争所带来的后果。可能他想让你拯
救生命,而不是夺取它们。”
巴沙尔推开他的酒说:“我……我成了一个酒鬼。”
里奥尔丹看了他一阵,说:“我父亲……你说的那些伤。他是怎么离开那
关口的?”
巴沙尔站起来,回看了里奥尔丹一会。他的眼神软了下来,他微笑道:“莫
尔卡和我背着他,小伙子。”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里奥尔丹喝光了他的酒,然后又点了一杯。他坐在桌旁,任思绪飘飞。
第二天早上兵营窗外警报响起时,里奥尔丹仍然觉得头昏眼花。新兵们在
黑暗的兵营中跌跌撞撞,努力找寻着自己的武器和盔甲。里奥尔丹冲出营门,排
进队伍,上气不接下气。
莫尔卡双手扶着屁股站在前面,检查着新兵们的行列。巴沙尔站他身边。
两人身上光亮的铠甲在黎明柔和的晨光中闪烁。莫尔卡顺着僵硬的新兵们排成的
队列走下去,他眉头也开始紧锁。
“你们这些乡巴佬可能以为这就不错了。”他摇摇头,“我从来没见过这
么糟糕的表现。”
他伸手去抓面前守卫的矛。武器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新兵脸色变得苍白,
试图躲开剑术大师的眼光。
“等我拿在手里你再松手,别松早了。今天晚上去竞技场里跑二十圈。”
他继续向前走,停在了里奥尔丹面前,检查着他的盔甲和衣服。“还不赖。
有人教过你把剑挂在前边,我知道了。”
里奥尔丹从眼角看到,莫尔卡瞥了巴沙尔一眼,然后走向下一个新兵。
一阵马蹄声传来,然后一个方阵的骑兵进入了阅兵场。
“注意!整队!”这两队新兵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剑术大师的命令上。
凯德拉,龙卫的统帅,还有他的一个副官,骑马跟在莫尔卡和巴沙尔身后。
他们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目盲的光亮。还有两个人跟着他们。里奥尔丹认
出了斯提尔穆斯,剑术会的领导者,还有一个是第三区的地方长官。
“第三区,龙卫集结完毕,等待检阅,长官!”莫尔卡说。
“稍息。”
凯德拉花了点时间上下打量了一下士兵的方阵。里奥尔丹看不出来他是不
是对眼前的状况满意。他古铜色的脸看起来似乎饱经风霜、略显疲惫,但他冰冷
的蓝色眼睛又似乎不会错过任何东西。
“正常情况下,你们这些新兵应该再训练一个月,但事情有所变化。有报
告说陨星海的西岸受到了劫掠。昨天,两艘三层战船(triremes)被割断缆绳,
撞毁在了空刺城的岩石上。一天后,又有两艘被烧毁了。”
卫兵们中间响起了惊讶的低声议论。
“好了,大家安静。”凯德拉停下来看着新兵们。
“我们知道这是苏伦那干的,他们又来捣乱,我们必须要做好准备。上周
我们捕获的匪徒只是一个警告。还有很多商船无故发生火灾,甚至还有传闻说有
一个刺客混了进来。我们相信这些都是出于削弱我们舰队的意图。我们希望阻止
这些匪团。”
“你们每个新兵都会被派出去,和一个有经验的守卫一起巡逻。你们要找
到这些匪徒,然后呼叫其他的守卫。明白了吗?”
“明白,长官!”他们整齐划一地喊道。
“另外,斯提尔穆斯正在守卫中物色一到两名出色的新兵,让他们加入剑
术会。在将来的日子里,他会密切关注你们的。”
整个队伍里爆发出一阵兴奋的嗡嗡声。
“好。”凯德拉带着满意的表情扫视了一下整个队伍,“剑术大师,队长,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凯德拉调转马头,飞驰而去。
“你们听到统帅的话了。解散,准备巡逻。”
里奥尔丹开始加入其他人行列,但莫尔卡向他伸出手。“除了你,里奥尔
丹。你留在兵营里。”
里奥尔丹猛地挺直身子。他的声音在愤怒中颤抖,但他无法制止。“我应
该外出巡逻,长官。”
“是的,你应该,但是你不要。”他摇头道,“你还没准备好。你的卤莽
可能会杀死你的同伴。所以回答是不能。”
“但这不公平!”
“公平?上次你跟人交手的时候,跟你在一起的两个守卫就差点让你被杀
掉。你到底想让我安排谁跟你搭档?”莫尔卡盯着他,然后开始转身离开。
“长官,也许他可以跟我一起巡逻?”
“你,巴沙尔?”
“是的,长官。你知道我们需要任何一个能用的人。我们战线拉得太长了。”
莫尔卡皱着眉头:“我……”
巴沙尔挺起胸膛:“我把它当作一个私人请求。”
这一刻,队长变得和平时不同了。他看起来不再像那个为了一个银币而给
别人擦拭武器,并且每夜都摇晃着走回兵营的落魄酒鬼。
莫尔卡仍然皱着眉。他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只是耸耸肩:“那就这
样吧。你要负责任,巴沙尔。”
巴沙尔把这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给里奥尔丹讲解巡逻线路上。他给他
指出需要检查的建筑物,以及他们巡查到的街道布局。巴沙尔警告他要特别注意
火。辛巴城风干物燥已经有一个月时间了,而现在仍然没有下雨的迹象。到晚上
的时候,里奥尔丹觉得万事俱备了。
旧镇的码头已经被废弃。月光挤过高耸建筑物的间隙,洒落在狭窄的街道
上。在这个距离,昂瑟尔金字塔的尖顶清晰可见。光线照射在鹅卵石缝隙间的水
洼里,四处闪闪发光。海水和腐鱼的气味压迫着炎热宁静的空气。
店铺都已经关张收摊。里奥尔丹和巴沙尔或查查锁或敲敲窗户,以确保这
些建筑能安然度过这一夜。
巴沙尔停在一个药店前。“你听到了吗?”
“只是只猫而已。”
“那也是一只钢爪猫。我听到了金属的声音。来。”
里奥尔丹跟着巴沙尔,试图像长者一样悄悄行动。队长迅速沿街而下,然
后犹豫了一下。他举起一只手,指向一条狭窄的小巷。
里奥尔丹拔出宝剑,跟着巴沙尔走进阴影。他用手摸索着长着苔藓的潮湿
墙壁,努力靠在墙边。
“在里面。”巴沙尔就在他跟前。里奥尔丹注意到他身边有一个黑洞洞的
门口。
“跟着我,我喊的时候就点提灯。”巴沙尔的声音几近耳语。
里奥尔丹拿起了提灯,跟巴沙尔进了房间。前面传来了金属刮玻璃的声音。
“现在!”
里奥尔丹打开了提灯门,在黄光刷洗整个房间的时候,他眨了眨眼。在远
处的角落里,有人弯腰伏在一个柜橱边。附近一张桌上散布着许多纸张。
巴沙尔冲向那个人,但这个入侵者一转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出宝剑。
钢铁与钢铁的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明亮的火星撒落在地面上。
两人的身形缠绕到一起,巴沙尔大叫着被撞飞到房间的另一边。里奥尔丹
也冲向这个贼,但感觉就如同撞到了一座墙。提灯被打脱手,他也被扔在地上。
一个黑色的身影挡住了门框外的月光,然后那个贼跑上了大街。里奥尔丹
和巴沙尔连滚带爬跟着他出了门。巴沙尔吹响了他的哨子,来呼叫其他小队。
“快来。他要跑掉了。”
里奥尔丹在他同伴身后奔跑着,想要跟上他的速度。他们在码头街上七转
八拐,然后进入了商人区。盗贼的前进方向是大学和君王的宫殿。
最后,巴沙尔停了下来。他弯下腰,双手扶膝,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我
太老了,干不了这个了。”
“我们为什么停下来?”
“因为他跑进的巷子是个死胡同。我要你留在这,给其他守卫发信号。”
“那你呢?”
“我去追他。你要等到听到其他人的消息为止,然后进来帮我。”
“你现在做的跟我做过的一样!”
“这次不同。里奥尔丹,这不是个普通的贼。在他跑出门之前我瞥见了一
眼。我们追的不是苏伦那人,他是个玛林提。”
“玛林提?” 里奥尔丹摸不找头脑。他努力回忆着他所听过的关于这种
生物的故事。“一个沙华鱼人刺客在陆地上干什么?”
“说得好。为什么一个玛林提会跟苏伦那人合作?”巴沙尔望向小巷深处,
静静地说,“这很重要,小伙子。我们俩有一个得发信号,你记得指挥官说过的
吧。现在按我说的做!”
巴沙尔一直盯着他,直到里奥尔丹点头。长者微笑着拍拍他的双肩。“你
正在成长。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
当队长潜进小巷里的时候,里奥尔丹面对前方的幽暗,吹响了他的哨子。
如果里奥尔丹听说过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巴沙尔刚刚给自己判了死刑。巴沙尔没
有可能击败一个玛林提,而他自己也知道这点。即使两个人联手,大概也很难杀
掉那家伙。
他一次又一次地吹响哨子,直到他听到远处有人用喊声回应他。他身后的
小巷里传来了短暂的刀剑碰撞声,然后是突如其来的呻吟声。他又一次吹响了哨
子,然后听到回答的喊叫声和哨声正在接近。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把他的提灯
放在一个显眼的木桶上,拔出宝剑,奔进了小巷。
巴沙尔蜷在石头上。里奥尔丹跪下来,摸到了他脖子上微弱的脉搏,这证
明这位老人还活着。就在几码以外,玛林提站在小巷中。里奥尔丹站起来慢慢向
它接近。他握好宝剑,而那个生物也听到了他的动静,转过身面向他。
“扔掉武器,”里奥尔丹命令道,“卫兵们随后就到。”
那个生物大笑起来。那是一种刺耳的咆哮声:“难道我的命要依赖你们人
类的仁慈吗?那样会比这样强吗?”
里奥尔丹第一次注意到小巷另一端的黑暗里有动静。两个身影走上前来,
然后出现了更多。月光照亮了闪烁的深色鳞片和光亮的黑色甲胄。他的心直往下
沉。这是一个沙华鱼人匪团,是来协助这个玛林提的。
摇曳的灯光从沙华鱼人们身后建筑物的窗户里投射出来,里奥尔丹开始想
大声警告里面的人。但随后他看到了黑烟从一扇被打破的窗户里滚滚而出,他还
听到了火焰燃烧的劈啪声。沙华鱼人们打算烧掉码头。
还有更多的这种怪物走了出来,里奥尔丹发现,这些匪团里的沙华鱼人带
着火把和用来凿船的工具。他想起了凯德拉说的有船被摧毁和点燃的事情。
巴沙尔发出了一声呻吟,于是其中一个沙华鱼人瞟了队长一眼。它的耳朵
抽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沙华鱼人的首领。匪徒的首领嘟囔了些什么,举起一支
绿黑色的手臂,指向巴沙尔和里奥尔丹。一个小一些的沙华鱼人握起了它的三叉
矛,走向巴沙尔。里奥尔丹移身到它面前保护自己的同伴。他已经无路可逃,但
也许他能撑到守卫们到来。
海洋恶魔的首领吼了些什么,而玛林提则摇了摇头。里奥尔丹不懂他们在
说什么,但意思已经够明显了。沙华鱼人想要某些东西,而玛林提不给它们。
云开月出,小巷里也被照亮,那怪物转过来看着他。这个玛林提除了皮肤
呈银绿色,其他都跟人类很像。里奥尔丹曾以为是黑色的头发,实际上是深蓝色。
一双黑色的眼睛打量着他,而脖子两侧的鳃隙随着他的话语而颤动:“看起来你
终归还是抓不到我了,人类。这些渣滓……”他冲沙华鱼人们扬了扬头,“认为
他们先抓到我了。”
里奥尔丹微笑,把他的剑换成双手持握的姿势。“我知道了。在玛林提和
沙华鱼人中间,大家也看不起盗贼。”
玛林提一挺胸,对他发出了嘘声:“我可不是他们的人。我是个海精灵。”
里奥尔丹觉得头有点晕。这到底怎么回事?“随便你怎么说吧。不论如何
——他们都得等着。你首先是我的囚犯。”
精灵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大笑道:“你要么是个傻瓜,要么是切森塔
(Chessenta)最好的剑手。算了,我相信你,不过在我们下定论前,我得先杀
了他们。”
沙华鱼人首领用三叉矛发令,然后走进了光亮中。队伍里的其他人也跟着
它。月光把它们从绿到黑不一而足的鳞片照得发亮,在它们移动的时候,脚爪也
刮蹭着石头。整条狭窄的小巷充满了它们身上的气味和海洋的气息。
里奥尔丹前进一步站到精灵身边,对方以一种奇特的表情看着他,但只有
一瞬间。他点点头,如同一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然后放低他的矛,面向沙华鱼
人匪徒们。
沙华鱼人们把两人团团包围。里奥尔丹和精灵背靠背地站在巴沙尔身旁,
看着这些怪物前进。随着一声大叫,两个沙华鱼人朝里奥尔丹冲了过来。他向后
退,用剑面挡开了矛的冲刺,并把敌人引到了它同伴面前。它们喊叫着,想要闪
出一条冲刺的通道。终于,里奥尔丹看到了机会。他用剑刃击中了第一个沙华鱼
人的矛杆,手臂感觉一震。他扭转身体,把武器格挡到一边,阻住了另一个怪物
的路线。在它反应过来之前,他从下面踢中了第一个沙华鱼人的腿,在它跌倒的
时候刺穿了它的咽喉。它发出了冒着气泡的惨叫,温热的血液喷了他一胳膊。
第二个沙华鱼人低吼着跳过了第一个的尸体。里奥尔丹低身躲过它的挥击,
向上刺出一剑,砍进了这怪物柔软的下腹部。沙华鱼人惨叫着蹒跚退后,捂着自
己的肚子。海精灵则把矛插进了这只沙华鱼人的心脏。
精灵及时地从这个怪物面前转身,挡开了另一个从阴影里跳出来的沙华鱼
人的劈砍。海洋恶魔撞在了精灵身上,把他撞向了里奥尔丹。在里奥尔丹倒地的
时候,另外两个沙华鱼人试图接近他,但他从矛的一记刺击下面滚了过去,又砍
中了另一个的腿。深色的血液从伤口喷出,那怪物在痛苦中尖叫,抱着大腿挣扎
着靠在墙上。
里奥尔丹使用了一个巴沙尔教给他的招数,把剑的钟形护手重重撞在了第
二个沙华鱼人的膝盖上。他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那怪物吐出了一滩恶心的液
体,哀号着瘫倒下去。
剩下的沙华鱼人开始小心起来,它们冲来刺去,希望能够打破他们的防守。
小巷的石墙间回响着钢铁相击的尖锐撞击声。
里奥尔丹听到远处有正在赶来的守卫吹响的号角声。沙华鱼人们开始拼命。
里奥尔丹面前的怪兽冲了过来,但在小巷的血泊上滑了一下。里奥尔丹向后一跳,
躲开了它倒下前勉强刺出的一下。在它准备冲锋的时候,它向里奥尔丹扔了一只
火把。随着火把穿过窗户,玻璃破碎的声音也传了过来。里奥尔丹觉得身后突然
爆发出一阵热浪,这座建筑着火了。
烈焰一瞬间令沙华鱼人不能视物,它眨着眼睛把脸转向一旁。里奥尔丹砍
中了它的腰,它嘶叫着丢掉了手里的矛。里奥尔丹继续刺击,利刃没进了怪物的
腹部。
精灵则正在与沙华鱼人的首领搏斗。沙华鱼人速度很快,但精灵更快。沙
华鱼人向精灵挥舞着它的三叉矛,但他已经不在原地了。里奥尔丹只能看到一个
朦胧的身影在移动,还有一条深色的血带出现在沙华鱼人胸前。那怪物吼叫着再
次冲锋,而这次里奥尔丹听到了武器撕裂肌肉的充满质感的声音。
精灵边踉跄后撤,边低声说着什么。沙华鱼人大吼一声,把三叉矛尖向前
放低,继续抢攻精灵。里奥尔丹看到的下一件事情就是,矛尖击中了一面空白的
墙壁,精灵则像用了魔法一样出现在沙华鱼人身后。精灵的矛杆敲中了满脸惊奇
的沙华鱼人首领的喉咙。精灵转动着武器,马上转身把矛扎进了海洋恶魔的胸膛。
那只怪物呻吟着,它的爪子在矛杆上乱摸,看起来就像它能借此逃跑一样,但精
灵猛地把矛锋一拧,沙华鱼人就瘫倒下去。
里奥尔丹不假思索地转身,把精灵撞得后退几步。精灵想拿回自己的矛,
但里奥尔丹把剑尖顶在精灵的咽喉上,强迫他站起来,从武器面前后退。他注意
到海精灵身侧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流血。
“我们的停战时间结束了。”
精灵盯着他,并不在乎咽喉上的利刃。“我们的联手作战对你来说就只有
这么点意义吗?”
“这场战斗没有意义。你对帮助我们并不感兴趣。”
海精灵摇摇头,朝里奥尔丹冷笑道:“它们会把你们全都杀死,你知道的。”
海精灵开始移动,但里奥尔丹又把剑尖向他的咽喉顶了一些。一条细细的
血流从剑尖处淌了出来,顺海精灵的颈部而下。
“你说得对,人类。你和你的同类对我们没有意义。我花了好几个月监视
沙华鱼人,假装是它们的刺客。它们现在已经突破了灭鲨墙,涌进了内海。我的
人民已经准备好了,但这场战争必定旷日持久而且牺牲众多。”
“这对我也没有意义。你是我的俘虏了。” 里奥尔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
很自信,但精灵告诉他的事让他担忧。他需要让莫尔卡来听听这件事。
“傻话。你难道不知道你和所有在辛巴城的人都会成为下一个目标吗?”
附近有人在呼喊,里奥尔丹回答了他。他还来不及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精
灵就已经踢开了他的剑,加速跑进了小巷。接着他跳上了一堆箱子,又跳上了一
座矮房,而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步伐。火焰从附近的一座建筑中喷发出来,清晰
地勾画出精灵的身影。
海精灵犹豫了一阵,然后里奥尔丹听到他说:“告诉他们你在这看到了什
么,人类。是沙华鱼人在焚烧你们的舰队。”他转身离开,里奥尔丹看到他的轮
廓消失在房顶的线条中。
一声呻吟传来,里奥尔丹俯身去检查巴沙尔的状况。
“你还好吗?”
“除了一处割伤和头上的一个包。很幸运我还活着。有趣,看起来那个玛
林提似乎隐瞒了什么。”
“他不是玛林提,巴沙尔。” 里奥尔丹对他解释了发生的一切。
队长点点头,然后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里奥尔丹意识到巴沙尔的伤口
比他说的要严重得多。“我得带你离开这里。”
“不……等等。”巴沙尔呻吟着抓住了他的手臂,“等守卫到了……”巴
沙尔咳嗽着。“别说任何关于那个海精灵的事。凯德拉不会相信你的。告诉莫尔
卡。”
“可是——”
“这是命令,里奥尔丹。告诉莫尔卡。” 里奥尔丹表示同意,队长点点
头,接着就倒了下去。
一阵马蹄声传来,凯德拉和斯提尔穆斯带着十几个守卫骑马走进了小巷。
凯德拉马上下令道:“封锁小巷两端。现在就去!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立
刻把灭火部队叫来。”
“是,大人。”
凯德拉下马,大步跨过尸体,走到里奥尔丹所站的地方。
“这些是沙华鱼人!”
“是的,长官。它们有火把,而且我和巴沙尔赶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点燃
了一座建筑。它们还有切凿工具。我相信它们下一步就要摧毁我们的船只。”
凯德拉停下脚步,看了他一会。“你负责这里吗,守卫?”
“是的,长官。巴沙尔和我……”他到底能告诉他们多少?“长官,这很
重要,您要知道——沙华鱼人是最近袭击事件的幕后主使,而不是苏伦那。”
“恩恩……至少这次是。这是很重要的消息。”凯德拉微笑着放开了他的
宝剑,“干得好,守卫。”
莫尔卡·科多兰也到了,他正跪着和巴沙尔交谈。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里
奥尔丹,但是里奥尔丹没法读懂他的表情。他示意两个守卫帮巴沙尔躺上担架。
剑术大师走到里奥尔丹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表现得很好,里奥尔丹。”
凯德拉专注地看着里奥尔丹。“里奥尔丹……你不是那个……?”
莫尔卡向前走了一步。“一个微小的判断错误,长官。里奥尔丹是我最好
的新兵之一。巴沙尔对他也有很高评价。”
凯德拉盯着莫尔卡看了一会,然后又转回里奥尔丹一边。“我确信他是。
也许今后里奥尔丹可以加入我们?”
“是的。”莫尔卡又拍了拍里奥尔丹的肩膀,“龙卫今晚将在狮鹫集合。
这是每次行动之后的传统活动。”
里奥尔丹觉得喉咙哽住了,他低声说道:“我……我很荣幸。”
凯德拉点头道:“好的。那就这么办了。”
莫尔卡指着巴沙尔的担架,它正被抬出小巷。“你得快点。就算头上挨了
几下,巴沙尔也照样不会在聚会上迟到的。”
在走出小巷的路上,斯提尔穆斯叫住了里奥尔丹。
“我需要一些优秀的人才,孩子。我可以为你在剑术会里安排一个位置,
你觉得怎么样?”
里奥尔丹先看了看莫尔卡,然后抬头望了望正在消失的巴沙尔的担架,说
道:“谢谢你,长官,但是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我的位置,就在这里。”
译注:
1.苏伦那:Soorenar,为切森塔地区的另一座著名的大都会城市。该地区
长期处于诸城市各自为政,互相混战的状态。苏伦那通常与空刺城(Airspur)
和路斯柴克(Luthcheq)形成联盟对抗辛巴。
2.龙卫:The Dragon Guard,因切森塔(Chessenta)历史上最家喻户晓的
人物查扎(Tchazzar)而得名。查扎本是一条红龙,他曾在DR985-1108期间以人
类的形态建立了切森塔地区空前绝后的统一王国,辛巴是当时的首都,后来他在
一次与内海沙华鱼人的战斗中下落不明;后来在动荡之年代(DR1358)龙后提亚
马特在凡间被杀时,她的神性分成了三部分,分别进入了三条邪龙体内,于是获
得其中之一的查扎也得以复活,后来他以红龙的形态重新统治了辛巴城,并从另
外两条龙身上融合了提亚马特的碎片,最终在1363年使提亚马特借助自己的身体
复活。在提亚马特离开辛巴前往昂瑟尔(Unther)之后,切森塔地区再次陷入了
混战状态。而“伟大的红龙”则被切森塔地区许多城市的人当作神一样膜拜。
3.二分位:second,剑术术语,在剑术中人身体躯干被分为8个区域,分别
为一至八分位。同时又分为高低、内外线,持剑臂位置以上的部分为高线,以下
部分为低线,接近对手一侧为称外线,远离对手一侧称内线。以正常人右手持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