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身体在前的姿势来说,二分位大约在右侧略偏下的肋部。后文的一分位
(first)相当于左胸心脏偏上到肩的部位,外低线(outside low line)相当
于右侧身体腰部及以下部位。
4.飞蜥卫:Wyvern Watch,Wyvern通常译为飞龙或双足飞龙,为真龙类的
远亲,没有前肢,尾部有毒刺,但智力远不及真龙类,也缺少真龙类的喷吐、施
法等特殊能力。此处为与前文的龙卫区别,故译做飞蜥。
5.焰刺起义:Flaming Spike Uprising,焰刺为一个兽人部落的名字,该
部落人口众多,主要居住于切森塔西部的阿卡那峰(Akanapeak)附近,其首领
为一个风暴巨人,在DR1359时,神圣城(Sanctus)发生种族暴乱,城主召焰刺
部落入城平息暴动,却被该部落趁机夺权。两年以后,查扎带兵进攻神圣城,在
原城主的帮助下,焰刺部落和守城部队被轻易击败。下文的瑞斯(Reth)是一个
位于阿卡那峰西侧的城市。
Star of Tethyr
泰瑟尔之星
Thomas M. Reid
铁护手之年,爱莱西亚斯(八月),三日
麦瑞克沮丧地叹了口气,又一次用湿漉漉的袖子擦过额头,扫掉了摇摇欲
坠的汗珠。不管他用手臂抹过前额多少次,汗水仍然不住地滴进眼睛里,流过他
的鼻梁,所到之处都让他发痒。他面前桶里的沥青发出臭烘烘的热气,但这没让
他的情绪有一点好转,终于,他厌恶地把它从自己身边推开,坐了下来,斜眼看
着索尔登托岛(Thordentor Island)的海湾,灼热的阳光反射在水上闪闪发光。
微风的吹拂既没有打扰光亮的水面,也没有减轻白天的闷热。
“噢,大海。”他自嘲道,“在高贵的女皇海军里冒险一生,那才适合我。”
他啐了一口唾沫,并不在乎是否有人听到他的话。半干的沥青斑点让他手掌粘糊
糊的,他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裤子的膝部蹭了蹭,但却没能成功地把它们擦掉。不
用照镜子他也知道,他脸上、头发上、当然还有衣服上,都溅到了沥青。
麦瑞克把眼光转回水面,转向那颗星。那艘宏伟的战船就离他几个拱墩,
他渴望地看着它,梦想有朝一日能在她上面航行。泰瑟尔之星,以新加冕的女皇
自己的名字命名,新近刚驶出了干船坞,还没有进行她的处女航。她的龙骨将近
五十步长,船梁有十五步长,这是女皇海军所建造过的最大舰船。在最高的桅杆
之上,麦瑞克看到了泰瑟尔的标志,两只绿色的海狮顶着一颗金色的星星,旗帜
在庸懒地飘动着。一些木匠在她周围走动,忙着他们的工作,为她出海做准备。
在不断壮大的女皇海军中,她会成为一艘优秀的旗舰。
“麦瑞克!”年轻人身后一个声音吼道,把他吓得跳了起来,“尊敬的女
皇给你白花花的银子不是让你成天坐着看水的,小子!”
“不、不是,船长。”麦瑞克充满愧疚地回答,抓起了沥青桶和刷子,没
有转身面对霍克船长。
“把那艘小艇弄完,然后去古拉那里报到。那有货要装。”
“恩,船长。”麦瑞克郁闷地回答道,尽管天气炎热,却不禁发抖。古拉,
长枪的大副,他第一次跟麦瑞克见面的时候就很讨厌他,而之后的这两个月里,
那个圆眼睛、鹰钩鼻子的人情绪就没好转过。
麦瑞克最后偷偷看了星一眼,他想象着,当这艘宏伟的舰船破浪进入外海
的时候,自己站在她的船首、倾身溶入迎面而来的海风,那将是什么样的感觉。
想象着新鲜的微风吹拂在他脸上,只是更提醒了麦瑞克,现在究竟有多热多闷。
女皇可以省下点银子,年轻人想,如果我不再需要面对另一桶沥青。
一声大叫从他身后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麦瑞克听到的是“拉响警报!”
和“攻击!”,骚动则迅速传开。麦瑞克抬起头,看到一批水手指着海湾,但从
他站的地方看不到,长枪阻挡了他的视线。还有十多个人像发疯一样在码头上或
者索具上连滚带爬,赶去解开船帆,拉动升降索。
整个码头变得一团混乱。麦瑞克听到了男人和女人的喊声,还有惨叫。人
们四散奔逃,从水手到工人到士兵,大家都在飞奔,或者只是疯狂地从他身边冲
过。
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仍然观察着上方爬行着的水手。
霍克船长嘶叫着:“别让它们接近他妈的索具!”这时麦瑞克终于看到了
一个。一个轻捷的绿鳞生物,像人一样直立行走,但它的身材明显是为海洋而生,
它翻过长枪的船舷上橼,带着水声坠落在麦瑞克脚前,一支标枪贯穿了它的胸膛
和后背。一种死亡的狞笑在它脸上伸展开,露出了不计其数的利齿。它身上布满
了有利脊的鳍,长蹼的双手仍然紧抓着标枪的木柄。一股寒冷、充满盐味的空气
从这怪物身上飘了出来,就像深海的气味一样,但让麦瑞克窒息的是那双一眨不
眨的没有灵魂的眼睛,它们都是银色的,并且没有瞳孔。这双冰冷的已死的眼睛
盯着虚空,而一阵寒意沿他的脊椎向下爬行。
“该死,麦瑞克!”霍克从头上喊道,“别像妓女等客人一样站在那,动
起来,小子!解开那些该死的绳子,上来!”
麦瑞克眨了眨眼睛,用力把自己从那怪物死亡般的凝视中挣脱开,踉跄着
走上前去解开系船桩上绕着的绳子。但等他把绳子解开以后,他看到船舷的侧门
已经被两个水手拉起来了。这艘护卫舰的轮廓开始挤进水中,慢慢地远离码头而
去。
又有两只怪物突然出现在码头上,离麦瑞克不足十步。它们冲出水面,就
如同箭矢从十字弩上射出,然后顺利地双脚落地,海水哗哗地从它们泛着光的鳞
片状皮肤上流下。两个怪物各拿着一把外观骇人的三叉矛,蹲伏下身体,搜寻着
猎物。当它们看到麦瑞克的时候,它们转身向他走来,带蹼的脚啪啪地拍打着湿
漉漉的地面。
麦瑞克感到绝望,他高叫着请求帮助,同时拉紧了粗糙的缆绳,向上跳起,
荡过水面,用双脚支撑在了护卫舰的船体上。他撞到长枪侧身,然后下滑了几尺,
他感觉到绳子上又粗又硬的大麻蹭伤了他的双手,于是低声抱怨了几句。接着他
努力地双手交替向上攀爬,把自己拉了上去,也与邪恶的怪物拉开了距离。另外
两个拉绳子的水手看到了他身后的危险,对怪物抛出了标枪。那两个怪物轻松地
躲开了投掷物,但这已经足够拖住它们了。两个水手一人一只胳膊,拽着麦瑞克
爬完了剩下的路程。他滚过船舷上橼,砰地一声落在甲板上,他的心跳几近疯狂,
紧张的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
这些嗜血的海洋恶魔,他想,竟然在这个该死的日子打过来!
在麦瑞克周围,长枪的甲板上乱成一锅粥。更多的海洋恶魔——它们自称
是沙华鱼人——搭上了这艘船,水手们拼命地与它们战斗。一只怪兽洞穿了防守,
用手臂上的鳍剖出了一个人的内脏,并把他留在原地尖叫,而它自己则冲向索具,
轻松地爬了上去,它所到之处绳索船帆都四分五裂。
“该死!”霍克大吼道,“别让它们接近他妈的索具!要是不能开出去,
我们都得跟这些鱼一块睡在这儿!”
有人用十字弩朝这个沙华鱼人射了一箭,正中胸膛。它抽动了一下,然后
全身脱力,翻滚着下落了一段,然后被挂在绳子上,把它们弄得更脏了。当索具
上的那只不再动弹的时候,霍克已经转过身去,挺起矛向一只受伤的海洋恶魔冲
了过去。
麦瑞克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战斗,吓得瞠目结舌,一个穿着皮衣的强壮水
手正从他身边跑过,她停下来揪住了他的衣领。
“动起来,小伙子!”牙齿参差不齐的女人面对面地叫道,她的嘴里全是
鱼味,“那些他妈的龙龟会追上我们的!”
那个水手走了。
麦瑞克颤抖着,他记起了水手们说过的故事,晚上,在他们聚集在这座岛
上唯一的酒吧里,讲述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沉船故事:甲板上满是蜂拥而上的海洋
恶魔,船体则被凶猛的龙龟撞出很多大洞。它巨大强劲的下颌可以把人咬成两半,
还有滚烫的吐息能够弯折木头,或者把一个人的皮从身上烫掉,这些都是这种海
洋怪物的特征。如果他们能把长枪从码头开出去驶入海湾的话,他们还可以甩掉
那些怪兽,否则她就必定会沉入海底。他摇摇头,探身到船外,望向港口的其他
地方。
无处不在骚动之中。一群群的男人、女人在和沙华鱼人战斗,船只都在四
下乱转,有些倾倒向一侧,已然半沉下去,另一些则盲目地漂浮着,已经变成破
布条的船帆迎着微风疯狂舞动,而绳索也缠成了一团乱麻。这次攻击完全彻底。
港口里几乎没有几艘船能够幸存。
长枪也许也不行,麦瑞克坚定地对自己说,除非我们能进入开放水域。
年轻人飞也似的冲向船尾,那里坐落着四台弩炮,也就是巨大的十字弩,
它们可以发射像麦瑞克腿那么粗的木矛,上面还带有倒刺。还没跑出三步,他就
差点被一个水手撞倒,对方正在拉紧升降索。水手咒骂了他一句,但没有停下手
来,而麦瑞克必须矮身通过,才能避免被绳子缠上。他继续前进,这次学得更加
小心,闪开了路上的其他水手。
大多数战斗都已经被平息。这艘船的甲板上仅剩下了一两个海洋恶魔,而
现在大部分船帆也已经升了起来。船帆在微风中鼓满,麦瑞克能感觉到船的速度
在增加。
当他到达弩炮队的时候,年轻人稍微松了一口气。长枪会成功的!充满盐
味的清新海风不仅驱动着护卫舰前行,也让他觉得身心清凉,尽管身上有些发抖,
他还是咧嘴一笑。
长枪确实是一艘优秀的船,是一艘为战争而建造的快速护卫舰,但这是麦
瑞克到此地两个月之后第一次见她下水。他和其他船员整日都忙着修建索尔登托
的新船坞。年轻人眼光扫过护卫舰的甲板,越过了海湾的水面,望见了那个可怜
而简陋的城镇,它建得离海岸不远。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它做过什么。
他们花了太多的时间来造船,都没有考虑到造个舒适的家,麦瑞克随即嗤
之以鼻。至少比以前士兵们住的地方要好多了。他的眼光越过了那些建筑物,看
到了古老而残破的了望塔,那是某个远古文明留下的遗迹,而它也正在消失。他
甚至不愿意想象,在船坞涌现以前,泰瑟尔的守卫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
百无聊赖,只能等着下一批来自大陆的补给船,在视野范围内,除了白沙和低矮
的灌木,再没有任何东西。
而现在,麦瑞克想,还是什么可看的都没有。
“麦瑞克!过来准备帮着填装。”那是睿特尼,队里的总射手。他站在右
舷一台弩炮的后端,正在对它做出调整,以便瞄向水下的目标。
“恩,长官。”麦瑞克答道,然后他来到了带倒刺的巨大投掷物堆积之处,
它们就是为这种巨大的武器所专门设计的弹药。“我们今天要射什么,长官?”
他问道,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抓起躺在那的十字弩,轻松地用臂弯托住了它。在
填装弹药的间隙,照看弩炮队的后方,也是他的工作之一。
“没什么,要是我们有一半的运气,”睿特尼答复他,“如果我们得开始
射龙龟的话,那我们就已经让它们凑得太——”
他的话被一声受到压抑的怪异叫声截断,他向后倒去,胸膛上长出一支又
长又细的柄。弩炮手撞向年轻人,把他撞得失去了平衡,然后倒在甲板上,压在
麦瑞克两腿之上,不再动弹。麦瑞克惊恐地抬头一看,一只沙华鱼人挂在船舷上,
它把刚发射过的十字弩扔回水中,开始向船沿上攀爬。它用一只带蹼的手握着一
把锯齿刃的匕首。麦瑞克能看到船侧爬出了另外两只怪物,而第一只则威胁着他,
向前踏出一步。
“小心!”麦瑞克用嘶哑的声音说,他的嗓子因恐惧而纠结,另一个弩炮
手握着一杆巨大的箭矢,像挥舞巨剑一样划出一道大弧。
这一击结实地打在满身是鳞的入侵者胸口,它被砸退到了船舷上。麦瑞克
也发射了他自己的武器,飞矢正中怪兽的下颌。它失去平衡掉了下去。又有几个
人赶了过来,手里拿着兵刃,试图把剩下的两个也赶出船沿。
麦瑞克从睿特尼身下爬出来——他仍然躺在年轻人的腿上,用他的血浸润
着甲板——向后一跳,用恐惧的眼神注视着他。对方的脸在难过的尖叫中扭曲,
却发不出声音,他的手虚弱地在胸前的箭柄附近一张一合。他翻身看向麦瑞克,
想要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是一阵最后的痉挛,睿特尼的双眼变得
空白,头扭向一边,再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
麦瑞克想要呕吐。要是他刚才注意力更集中一点的话,要是他刚才动作再
快点的话,也许就能在那怪物射箭之前发现它,但他太迟钝了,没能救得了睿特
尼。
另外两只爬上船的海洋恶魔又被赶回了船外,但又有许多从四面八方袭击
护卫舰。水手们又一次陷入了严峻的战斗中,最后他们把这些可恨的野兽又都赶
了出去,但是有不少人也倒下了。
麦瑞克呻吟着。没有了睿特尼,弩炮就完全失效了。人手短缺对调整和装
填造成的困难就已经够受的了,况且睿特尼还是他们中间唯一有射击经验的人。
“转向,狗子们!”霍克船长吼道,“半人马和公羊都逃出来了,正赶往
开放水域!”船员中爆发出一阵欢呼。“我们要跟他们一起走,把这些恶魔鱼打
回地狱里去!现在,动起来,你们这些他妈的笨蛋!”
当船在水里转向的时候,太阳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麦瑞克从肩头一瞥,
望向身后的港口,看到另外两艘护卫舰从正被毁灭的码头里逃了出来,正在满帆
前进。在它们之后,其他的船只都已经被烧毁,或者半沉到水中。这次攻击十分
成功,索尔登托的小舰队全军覆没。麦瑞克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液,想瞧瞧泰瑟尔
之星的命运到底如何。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他惊异得猛吸了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那艘船设法逃离了码头,但在激烈的战斗中,她偏离了航线,
正在向海湾一侧危险的浅滩接近。她的帆只升了一半,而且看起来并没有调整到
合适的航向。从这个距离很难看清楚,但在麦瑞克的眼中,那里似乎有一场大战。
“船长!”麦瑞克叫了出来,他的声音比船上的其他声响都清晰得多。大
多数船员都肃静下来,准备听从船长的命令,即使那意味着重新杀回可恨的海洋
恶魔身边。“船长,是星。”他指着。
霍克自言自语地诅咒着,然后掏出了他的望远镜,盯着那艘挣扎中的战船
看了许久。
“挨千刀的,”他大声抱怨道,“古拉把她开了出来,但是既没有足够的
人手开船,也没有足够的人战斗。”
“船长!”头上高处的了望台传来一声大喊。麦瑞克抬头看到上面只有一
个水手,他正在用另一把望远镜观察着星。“三只龙龟,接近星了。”
霍克又骂了两句,这次声音更大。“可恶!他们不行了。况且她没有装武
器。她上面还没安弩炮。”
船员中响起了一阵充满气愤和悲伤的低语。没有弩炮的话,麦瑞克知道,
那艘船对龙龟毫无还手之力。霍克又对着星观察了一阵,此时全船的人似乎都一
齐屏住呼息,等待着船长的命令。
终于,霍克把望远镜猛插进了腰带上的套里。“该死!”他再次叫道,“我
不会让它们轻易地拿下她!”船员中爆发出一阵欢呼,麦瑞克的声音也像其他人
一样响亮。“发信号,告诉半人马和公羊跟上!”霍克命令道,“我们现在转向!
舵手,船头对准泰瑟尔之星!”
在长枪开始转向的时候,麦瑞克打了个冷战,她的船帆如波浪般翻腾拍动,
而船员则忙着把它们调向新的方向。现在她更直接地接受着海风的吹拂,跳跃一
般前进,渴望着与敌人交手。在船后方,半人马和公羊两艘船追赶着长枪的尾流,
努力跟随着它。
“注意听!”霍克船长大吼道,“等我们到了星旁边,用弩炮向那三只该
死的龙龟扫射,半人马和公羊也会加入我们。你们剩下的人要他妈的保证没有东
西爬上船。别让我后悔折回来。我希望那些他妈的野兽变成海胆!”
麦瑞克轻声地自言自语。没有了睿特尼,他的队伍是残缺不全的。他绝望
地四下环顾,还有另外三台弩炮坐落在尾部的船楼里。每一台都有充足的人手,
已经准备就绪,在需要的时候便可以开火。他走到右舷的武器边,对弩炮手说:
“我们失去了炮手,长官。我们缺人手,而且没有人能射击。”
那个人对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对着麦瑞克手里的十字弩努努嘴:“你
知道怎么发射这东西?”
麦瑞克点头:“恩,长官。我小时候跟爸爸练过。他是我家乡的民兵。”
对方点点头。“那你就当新炮手吧。”他转向自己手下的一个船员。“图
灵,我们这缺人手也能行。你去掩护这孩子吧。”
图灵有点不信任地看着麦瑞克,但还是简单地点了点头,走向另一台弩炮,
同时从麦瑞克手里接过了十字弩,也担起了他的责任。
麦瑞克自己则站在原地,迷茫地盯着刚刚提升了他的那位弩炮手。他张开
嘴想说什么,但一言不发地又闭上了嘴。他转身回到弩炮旁,全身颤抖。
我?他想,我这辈子还没用过这么个东西呢!
突然,麦瑞克清晰地回想起他加入海军那天的事。古拉也在那,在扎泽斯
普尔(Zazesspur)码头边的小酒馆,他就坐在一张劣制的木桌子旁边,面前铺
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麦瑞克来请求加入女皇海军的时候,他就烦躁地盯着他。
“你就是一个乡下小孩。”古拉啐了一口,“而且还是个小矮子。回家去
养奶牛吧,小子,把海洋留给男人。”
但是麦瑞克不会那么容易就被吓倒。他跟那个反对他的人争论起来,坚持
说他能帮上忙,直到另一个水手听到了他们的争吵,那人走过来站在麦瑞克面前。
那人耸立在男孩之前,用挑剔的眼光估量着他。于是麦瑞克低头盯着地面,因为
年轻人感觉到这个水手是个有权的人,是个习惯下命令的人。
那人的姿势很放松,他的外套略有些褪色,但纽扣仍然闪亮。他的靴子又
长又软,腰上扎着一条宽腰带,上面挂着一个开口皮套,里面装着一把望远镜。
那人身上微微有些腌鱼和海水泡沫的味道。
“你叫什么,小伙子?”水手问道。
“麦、麦瑞克,先生。”
“那你为什么想要加入高贵的女皇海军呢,麦瑞克?”
“为了航海,还有看看世界。”年轻人答道,“还有因为我想为女皇服务,
愿她的王国万岁。我知道她为这个国家做了很多,而我只有这样才能给她一点报
答。”
耸立在他眼前的水手笑了起来,发出了嗡嗡的笑声,声音大而响亮。“恩,
小伙子,你要看看世界,好的。自然,那些世界上所有最肮脏的、最丑陋的、最
臭的部分,你也会看到的。”他转身面对桌子后面不耐烦的男人说:“加上他,
古拉。我觉得他的勇气能很好地为长枪服务。”
“恩,霍克船长。”古拉回答道,看起来怨气更重了,而此时霍克船长已
经大踏步地走回了他自己的桌子。
“好吧,矮子,你现在是水手了。”古拉发牢骚般地说道,“虽然船长那
么说,不过我怀疑你真能干得了什么。你还是祈祷别挡着我的路吧,小孩。”这
之后,麦瑞克就加入了泰瑟尔海军。
现在,古拉的话还在麦瑞克耳中回荡,仍然在困绕着他。图灵和其他人期
待地看着年轻人,等待着他接手弩炮。他仍然摇摇头,低头看着睿特尼,出于对
他的尊敬,有人把他的斗篷盖在了他头上。由于没有能够保护他,麦瑞克感觉到
了一股愧疚,但他咬紧了牙关。
我会完成的,麦瑞克对自己发誓,我会证明古拉是错误的。
年轻人站到了武器之后,开始调整,模仿着睿特尼示范的动作,想要找到
感觉。奇怪的是,它已经被固定好了,而且比他想象得更像十字弩。他调整了一
下平衡,试着瞄准了几次,希望能够找到一种真正的感觉。
在受到攻击以后,这是麦瑞克第一次意识到,他已经不再流汗。头顶上,
阳光仍然灼热明亮,然而充满盐味的微风和即将来临的战斗似乎让他觉得寒冷,
而不是又湿又热。他觉得口干舌燥,所以他渴望地看着附近的水桶。但他不能离
开自己的位置,只能努力忽视自己的干渴。他把注意力转向船边激退的水流,等
待着一个可以射击的目标和机会。
“龙龟正在快速靠近星,船长。”了望台上的哨兵喊道,“很快就接近了。”
霍克点点头,又一次举起望远镜,透过它审视着正被围攻的战船。“准备
好那些发射器,”他大吼道,“以这个速度,我们很快就要开到它们背上了。”
长枪差不多进入了龙龟的射程,此时第一波海洋恶魔也攻了过来。许多群
沙华鱼人跳出水面,紧靠在一起落在甲板上,舞动匕首和三叉矛开始战斗。麦瑞
克紧张地看着它们,但他定定地站在原地,留心注意着水面,等待着有目标进入
视野。曾经有一只海洋恶魔冲进了后船楼,麦瑞克用尽了全部力量才使自己没有
逃开,图灵用十字弩一箭射伤了这只野兽,然后其他水手一拥而上,把它打回了
海里。长枪的船员激烈地搏斗着,把不只一批怪物打退回海湾里。两边都有战士
倒下,但海洋恶魔们从来没有在船上获得立锥之地。
“镇定,”霍克船长最后喊道,“弩炮,准备开火。”麦瑞克努力咽了口
唾液,紧紧握住了弩炮。“舵手,左转舵,七度。我们要挤进那些他妈的怪兽中
间!”
麦瑞克发现了第一只龙龟,他几乎在惊骇之下跪倒在地。这只怪兽身形巨
大,光是深绿色的背壳就有十步长,上面覆满了尖利的银色隆起,可以轻易地撞
碎大多数船体的厚木板。它浅绿色的头在水面上浮现,向前突出,这种生物在水
中可以轻松游动,但动作不像麦瑞克见过的任何龟类。不管怎么看,这东西也像
是一条庞大邪恶的海蛇,在霍克船长的海图上,那是最可怕的装饰画之一。他瞠
目结舌地看着龙龟巨大的钩状嘴,以及沿颈后生长的金色利刺,他想起了其他水
手告诉他的故事,开始全身发抖。
那只怪物发出一声威胁的长啸,对麦瑞克来说,那低沉的隆隆声就像是奇
特的语言。当长枪驶过身边的时候,它用仇视的眼光盯着护卫舰。麦瑞克大大咽
了一口唾液,他不清楚那怪物眼里冰冷的闪光是不是针对他的。
右舷的另一台弩炮马上开始射击,麦瑞克眨了眨眼,然后他看到飞矢毫无
威胁地在怪物的甲壳上弹开。
我得击中它的头,他想,接着架好了弩炮。他稳定目标,屏住呼息,射出
一箭。弓弦猛地发出砰的一声,麦瑞克感到武器反弹了一下,箭矢则射进了水里,
离他瞄准的目标差了五步。麦瑞克嘟囔了一声。他没有把船的速度预先考虑进去。
那只野兽开始下潜,为了暂时躲避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装填!”年轻人喊道,拼命地想赶在怪兽从视野里消失之前再射出一箭。
水手们立即开始忙碌,抬起弩炮重新填装弹药,尽管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得
不可思议,但也慢得另人不耐烦。他们还不够快。当他准备好再次发射的时候,
龙龟只剩壳顶还留在水面上滑行,而且角度已经难以瞄准。长枪驶过它的速度太
快了。
“第二个目标出现了,”另一台弩炮的炮手喊道,“那只留给后面的船。”
麦瑞克转身,看到了确实有第二只龙龟,这只正忙着游向泰瑟尔之星。
麦瑞克隐约发现,在他身边,更多的沙华鱼人爬上了长枪,双方为争夺战
船的控制权展开了激战。他能听到霍克船长叫喊着向男人女人们下达命令,但他
没有理会,只是专心于为弩炮寻找目标。有一次,图灵用十字弩射中了麦瑞克身
后的什么东西,他虽然心怀不安,但仍然忽视了这件事,抬起了武器,等待着。
这次,当他觉得角度够好的时候,麦瑞克没有犹豫,他希望给自己留下第
二次打击的时间。他瞄准的地方略在目标之后,这样可以对长枪的速度做出补偿。
他发射了弩炮,并赢得了一次直接的命中——在龙龟头部略靠后一点,在甲壳的
尖端。箭矢卡在了那里,就像一根弯旗杆,但龙龟似乎并没有被它阻挠。其他的
兄弟武器也纷纷开火,飞矢都瞄准了怪物的颈部,这迫使它来回甩动头部,并且
凶猛地冲他们咆吼。
“装填!”麦瑞克叫道,但他的部下已经在行动了。
当人们再次扳起弩,装填箭矢的时候,龙龟略微转向,靠近了船边。它扬
起头,冷冷地看着操作另一台弩炮的人类,张开了血盆大口。
“当心!它要喷气了!”一个水手叫道,但已经太晚了。巨大的一团蒸汽
从怪兽的嘴里爆发出来,麦瑞克向后一滚,躲开了烫人的蒸汽,而其他人则完全
被它的高温所包围,在痛苦中尖叫着四下乱撞。当超高温的水汽云在甲板上翻滚
的时候,麦瑞克伏下了身子,他觉得衣服突然被温暖而恶臭的潮气浸湿了。
等云雾消散了一点,麦瑞克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许多人一动不动地躺在
地上,他们的皮肤被蒸成了红色,面容上凝固着痛苦和恐惧的表情。他扭开头,
看到了他自己的队员并没有受伤,而且他的弩炮也已经准备就绪。他冲了过去,
祈祷着那只该死的龙龟仍然在射程内。他探出侧舷,看到它仍然挨着长枪同向游
动,但因为船速更快,所以它正在慢慢落后。
麦瑞克迅速掉转弩炮,瞄准龙龟,他的双手在畏惧和痛恨中颤抖。他向下
看了一眼飞矢的长度,选了怪兽头后的一个点,深吸了一口气。射击。他的双眼
直直盯着他瞄准的那点,飞矢也按照既定路线飞行着。在它接近的时候,龙龟的
头进入了它的前进路线,带钩的箭头深深插进了怪物的肉里,在一只眼睛稍后一
点。它在痛苦和愤怒中惨叫着,并且马上钻进了水里,笨拙地转换着方向,浓稠
的深色血液在它身后拖出一条线。麦瑞克的心都跳到了喉咙。
我打中了!他在心里高喊。我做到了!他四下环视,看到图灵正对他笑,
弩炮队的其他成员也是。
“装填!”他喊道,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他周围的水手服从了他的命令。他下达命令,而有经验的老海员去执行。
他回头望了一眼甲板上闲置的沥青桶,它正等着那个把它扔下的小水兵,等着他
回去干他的苦差事。麦瑞克知道,等战斗结束了,他也许又得回去跟他的沥青桶
做伴,但他会以一个水手的身份回去。他会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回去。
他立刻摆好姿势,准备再射一箭,但长枪已经穿过了战区。在她转向的时
候,麦瑞克开始搜索海面,等待着再次开火的机会,但机会没有再出现。
欢庆的声音无处不在,麦瑞克转身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如其凶猛的
来势一样,这场战斗结束得也很迅速。沙华鱼人放弃了对泰瑟尔之星的进攻,它
们成群地翻过船舷,离开甲板,以躲避来自半人马和公羊的箭雨。两只龙龟被杀
死,另外两只被击伤,它们现在只顾得上逃命了。星上的景象十分惨淡,曾经精
致的船帆都被撕毁,绳索也扯得七零八落,缠成了一堆,但她保住了贞洁。幸存
下来的船员,在大副古拉带领下,欢迎着三艘小战船的去而复返。
麦瑞克微笑着,跌坐下去,解脱的感觉抽走了他膝盖上仅剩的力量。
我们做到了,他想。我们拯救了泰瑟尔之星。虽然代价很昂贵,他意识到,
因为他看到了长枪和星甲板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但他们挽救了女皇海军的骄傲。
图灵拍拍麦瑞克的后背,笑得嘴都咧到了耳根。霍克仍然对他的船员大吼
着,让他们赶到星旁边,确保大家能安全登船。他还踢了一个人的屁股,因为那
人动作比别人慢。但麦瑞克可以看到他双眼放光。船长在为他的船员而自豪,而
且,麦瑞克终于也是其中一员了。
“女皇万岁!”一个海员在索具上喊。
“女皇万岁!”船员们欢呼道,然后他们中间爆发出了一阵歌声,一首胜
利的水手之歌。
女皇万岁,他想,泰瑟尔之星万岁。
Persana's Blade
珀桑纳之刃
Steven E. Schend
铁护手之年,爱莱西亚斯(八月),十日
眼前就是他所期盼的生活——在努莫塔围墙外,在战争和魔法的刺激中,
令人兴奋。战斗在他面前铺展开,伟大的梭螺鱼人祭司努莫斯和他的战士同伴巴
拉斯,一起对抗莫寇鱼怪(*译注1)奥秘帝国(Arcanum)的首席奥术师辛纳克
特(Xynakt)。他看到了——横行的莫寇鱼怪所带来的死亡,他们克拉肯(*译
注2)盟友的狂野,以及梭螺鱼人们心中的决心,他们要在此时此地将所有死亡
和伤痛终结。
他看着一切,除了军队里梭螺鱼人和海马的头,它们由珊瑚雕刻而成。水
里漂着碎石,还有从上水(*译注3)流进室内的水下雪花,小一些的造型通常会
被它们所遮蔽,变得朦朦胧胧。卡瑞斯用一块鲨鱼皮把壁画擦干净,使建立者之
战(Founders’ Battle)重新清晰洁净。他周围全是宣扬英雄主义和信念的壁
画,卡瑞斯的工作就是在晚祷前把所有这些马赛克(*译注4)擦亮,这工作令他
相当厌恶。
“要是你还不开始专心学习的话,卡瑞斯,你将会一无所成。”卡瑞斯大
声地嘟囔着,讥讽地模仿着父亲的声调,还用力地逆着水流摇动手指。
他赶快四下环顾,看是否有人听到了他说的话。在确定只有自己一个人之
后,为了甩开心头的不适,他迅速地做出一个螺旋形的下潜动作。年轻的梭螺鱼
人仍然在懊恼,几个小时前他刚跟父亲吵了一架。今天有一支部队被派往上水,
去调查鲸所唱的哀歌和那里发出的冲突之声。卡瑞斯逃了晨祷去看他们集合,所
以才会被训斥。在他游回房间的时候被抓了个正着。他父亲就坐在卡瑞斯该待的
地方,读着他应该为明天仪式准备的祷文。作为惩罚,首席祭司莫拉斯把他最小
的儿子派到了巨穹(the Great Vault)去擦洗马赛克,这些马赛克深刻在通往
穹顶的大厅两侧顶天立地的墙壁上——这是一件实际上几乎无止境的工作,因为
它的跨度有将近十三寻(*译注5)。
卡瑞斯再度开始工作,他轻松地在穿游在大厅里,当游到最高的马赛克附
近时,通向巨穹的多扇水晶门上马上反射出他自己的身影。他几乎已经完全长大
成人,他的双肩和身体各处都长满了结实的肌肉。他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年轻的浅
蓝色,变成了标志进入成年的深色。卡瑞斯的头发是藻绿色,而非正常的蓝色,
虽然这点与普通人不同,但他早已学会不再怀疑,而是去接受它。尽管他已经剃
过好多次头发,但现在它又长成了浓密的披肩发。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年人——
可他们为什么不能像对成年人那样对我呢?
卡瑞斯知道,很多人期待着他成为祭司,就像他父母双亲那样。他即将接
受从侍从到牧师的教化,然而随着时间的临近,他却越来越忧心忡忡。
他们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他第一千次在头脑里开始争论,因为他们还在
为纳罗斯的事情发疯,他拒绝加入教堂而参了军。我并没想过这么做——以珀桑
纳(*译注6)的长发发誓,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但是他们没过我选择的机
会。他们只是假定我会成为一个像他们一样的祭司,就算我说我听不到心中珀桑
纳的声音,他们也从来没理会过。
卡瑞斯开始擦另一块马赛克,它描述的是夺取辛纳克特军火库、并把那些
邪恶的武器封进坚固寒冰的情景,然而他的怒气让手上多用了一点力,他听到布
下面喀嚓一声。
惊慌把卡瑞斯从幻想中惊醒,他把破布从壁画上挪开。超过千年历史的珊
瑚碎片在布上闪光,还有更多的从墙上剥落。他迅速下沉,如他的心一样,在碎
片漂远之前把它们掬了起来。他开始想象,如此的渎神行为会让父亲如何地惩罚
他,同时耳边也好像响起了怒吼。更糟糕的将是他母亲眼中的失望,因为她对这
些壁画充满了热爱。一秒钟之内,卡瑞斯就废掉了一件无价之宝。在收集到了似
乎所有碎片之后,卡瑞斯再次游向上方,观察着那里的损伤,与一群水生大地精
从黑暗里突然降临相比,他手里捧着的一小撮珊瑚似乎更加可怕。
卡瑞斯游回壁画旁,在恐惧中大口地喘着粗气。努莫斯运用坚冰封存莫寇
鱼怪的一幕已经被他完全摧毁。虽然努莫斯的身型还留在墙上,然而现在在他和
受伤的巴拉斯之间,出现了一片尖锐的空白。卡瑞斯把珊瑚碎片倒进右手,用左
手摸了摸空白的区域。缺了珊瑚片的石墙摸起来很粗糙,但也在他的触碰下崩碎
了。卡瑞斯感到了另一波畏惧袭来,他赶紧从墙边游开,刚才他碰过的地方出现
了许多裂纹,这使他几乎不能呼吸。珊瑚片从他右手里漂了出去,顺水流向地面,
而卡瑞斯已经管不了它们了,他正呆呆地看着一整块墙壁长出裂纹,从他碰过的
地方分离开来。
在不断增长的慌乱和耳中吼声的干扰之下,卡瑞斯现在完全忽视了面前的
声响。梭螺鱼人男孩害怕受到最严重的惩罚,他想象着自己被扔进乌瓦什
(Vuuvax)——怨毒之城——下面的地牢里,监狱门在他身后砰然撞上。终于,
他意识到这些声响是真实的,随着裂纹的扩大,墙壁向内炸裂。卡瑞斯被冲击抛
向后方,黑暗在周围降临的时候,他才将将注意到,象征着辛纳克特的那块珊瑚
雕向他的头部飞了过来。
卡瑞斯在海水中游游停停,看起来就像已经连续游了好多天一样。不管他
游得多快,鲨鱼们都在紧追不舍。卡瑞斯心跳加速,他很奇怪它们为什么不过来
杀了他。他受了伤,身边裹着一层血雾,而且很疲惫,他的速度显然不能跟它们
相提并论。一只鲨鱼向他冲过来,卡瑞斯疯狂下潜,只留给鲨鱼一口绿色的头发,
当然他自己的头也疼痛不已。另一只鲨鱼也接近了,卡瑞斯发现自己已经累得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