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rysoberyl),头发呈蓝绿色,飘动起来比水本身更自由。然而,她却露出
了哀伤的表情,它是这只生物身上唯一的缺陷,这也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
烈心痛。他正要开口问她,如何才能让她脸上再度绽放笑容,而她先开了口——
“嗨,小子!先把你的大海梦放一边,给我搭把手。”那嗓音如珊瑚一般
深沉、粗糙,嗡嗡地鸣响着,只有随着阿兰玻尔(Alamber)海岸线上渔夫的曲
调,它才会变得柔和。
莫尔甘睁开眼,赶快转身朝向声音的来源,但他发现,他突然的移动让渔
船摇动起来。安古斯,他的祖父,坐在对面的船舷上沿收着网,动作轻松熟练。
老人脸上手上的皮肤饱受阳光洗礼,如同裂了口的皮革。乱糟糟的一大蓬银发包
裹着老渔夫头部的曲线,身上粗糙的毛衣已经被穿薄,而且沾满了干盐粒。虽然
岁月不饶人,但安古斯的生命从来没有要减慢的迹象。他的智慧和理解力仍然可
靠,就像那些终生在阿兰玻尔崎岖的海岸和海岛上打鱼的人一样。
他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原来祖父也有要别人帮忙的时候。“但是爷爷,
我只是——”
“我很清楚你在干吗,小伙子,”老人打断他,“盯着大海出神。这不自
然。你一离开这儿,大海就会把你吞下去的。别怀疑这点,小子。她是个花心的
情人,是的,男人没希望理解她。”
莫尔甘叹了口气,走向了小船中间的小木头桅杆,小心地叠着一块粗布,
那是这艘渔船唯一的帆。同样的内容他已经听过三百次了。他祖父从来都不会说
腻。老人继续唠叨着,而帆布已经被年轻的渔夫捆好收起来了。他很难不在行动
中带出恼怒的情绪。他稍显用力地把那团布扔进了船首下的储物区里,这时莫尔
甘很肯定,祖父正不以为然地盯着他。
然而,老渔夫继续着他的说教。这不公平,真的。莫尔甘也已经经历了十
八个春秋——而且其中大部分时间也在航行。他并不是那些陆生陆长的可怜虫,
不像他们那样对出海打鱼准备不足,也不是那些来阿兰玻尔海岸度假的纨绔子
弟。他是一个渔夫,生于内海最古老的渔民世家之一。不过他对大海的痴迷似乎
吓坏了他祖父——还有莫尔克塔(Mourktar)组织严密的居民们。
回想一下,他便明白了原因。这些迷信的村民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他。他
母亲死于难产,他父亲因为过分沉浸于悲伤,在一个冬夜出航去了内海里,再也
没回来。莫尔甘是个野孩子,他生命中的许多日子都是在海边的山崖峭壁中度过
的,在那里他聆听着波浪的歌声,呼吸着海风中盐的芬芳。“海之后裔”他们这
样称呼他。被仙女调换的丑孩子。在深夜里,海风猛烈地吹过海滩,他们互相交
头接耳,指着他的黑发和黄皮肤。它们与莫尔克塔本地人的红头发和阳光般金黄
的肤色是如此的不同,这也成为了他们所谈论的那件事的外在证明。即使现在,
莫尔甘也知道,当他注视海面太久的时候,或者是坐在莫尔克塔饱经风雨的码头
上沉思的时候,许多人还在背后作出向哈托尔(*译注1)祈祷的手势。
他试图寻找一些迹象,看人们是否因为仇视他的坏名声,而对他态度刻薄,
但他没有发现。没有人理解他,他就是伴着这样一种简单的现实成长起来的。他
有朋友,他们曾经从老博瑞克的酒馆里偷过两杯冒泡的麦酒,曾经在灌木丛生的
小丘上玩过打仗游戏,也曾经在夜晚的码头下偷偷接吻,作为共犯,他们一起消
磨掉了童年和成年之间的时光。但没有人真的清楚,他最深的核心之处到底是什
么样子。他心中那最安静的部分,能够听到大海的心脏规律的跳动,能感觉到它
强烈的吸引力,就像潮水必须回归大海一样。没有人会了解这些事情——也许除
了他父亲。
莫尔甘为这一想法而颤抖,于是他丢开了这些妄想。他的沮丧和怨恨已经
把他抽干,只留下空虚和一阵让人麻木的寒冷。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地平线了,他
抬头看到,祖父满怀期待地凝视着他,在黄昏淡紫色的薄雾中,他的演说明显已
经结束。
“我说过,今天晚上肯定会有一场挺猛的风暴,所以我们最好麻利点。”
老人摇摇头,小声嘟囔着什么,然后把用来盖船的防水油布铺开。
莫尔甘心感歉疚,赶忙过去帮他祖父,把一条细绳穿过油布边缘的许多小
洞,然后系在船两侧的小金属环上。实际上,黄昏的天空上万里无云,但海边的
风已经开始变大,里面夹带着逐渐犀利的寒意。自从很久以前,他就开始不再怀
疑祖父猜测天气的能力了。
他刚把油布绑好,老人就已经抬腿沿码头的道路向莫尔克塔走去,同时说
道:“来,小伙子,我们要把丰硕的成果带回家,黑潮就要来了。还有,我有点
想念你奶奶的炖鱼了。”
莫尔甘弯腰,把一大袋刚捕的鱼扛到肩上,同时感谢着神明,早些时候,
他们已经把今天其余的收成都买给了鱼商们。在他转身打算再看小渔船和此起彼
伏的波浪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看到小船附近有人在鬼鬼祟祟地活动。他怕那是一
只海狮来搞破坏,正要叫祖父的时候,他发现一个头隐约浮现在水面上。莫尔甘
分辨不出这奇怪生物的更多细节,但这没关系。他在昏暗的光线中盯着对方,然
后看到了他梦中的脸。
一瞬间,她消失了,而他转回身面向祖父。尽管两个人默默地走回了村里,
莫尔甘的脑子里却是一团迷惘和怀疑。
夜里风暴席卷各地,吹坏了这座简陋的小屋上粗糙的茅草顶。莫尔甘不断
地在被窝里辗转反侧,外面的风狼嚎般穿过莫尔克塔的乡间土路。他的祖父母沉
沉地睡在大房间里。他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鼾声,与风雨的愤怒形成粗糙的
和声。然而,睡眠拒绝给予莫尔甘类似的解脱。与之相反,他躺着蜷成了一团,
体味着失落和孤独,以及在夜晚面前的渺小。
整晚都是如此。在他和安古斯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雨云就已经遮蔽了新
升起的明星。莫尔甘几乎没有注意到这点。海中那个女人的脸在他头脑中熠熠生
辉,自他离开码头后就一直如此,她那超凡脱俗的美丽镌刻在他脑海里。相比之
下,其他所有的事物都变得丑陋、空虚和陈旧,如同寄居蟹丢下的空壳。
晚餐中他几乎一直保持沉默,不断高亢的风之歌搅得他心烦意乱。好几次
他几乎在恐惧中窒息,因为在那哀伤的沙沙低语中,他听到了大海流动的嗓音,
它轻轻吐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祖父母已经尽了最大的能力来容忍他。最终,莫尔
甘嘟囔着回答祖母问题的行动,招致了安古斯的一巴掌。但这一下感觉起来更像
是他爷爷怒气的回声,一段曾经受罚的记忆。老渔夫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浮木餐桌,
咒骂着。之后莫尔甘小声说了一些借口,蹒跚着回到他的帆布床上,想要在清爽
的睡眠中寻求解脱。
他失败了。
对她的想法吞噬了他,他的皮肤灼烧着,渴望她的触摸。她想要他,她喊
着他,声音中充满了月光、泡沫,还有来自大海的柔软细微的催促。他躺了几个
小时,想要躲开她,想要逃到他头脑里隐秘的地方。但她如影随形,叫着他的名
字,像明灯一样举着它前行。
莫尔甘,来!
来,我的宝贝——回家!
来!
简短而毫无来由,他在考虑,父亲在悲哀驱使下偷船驶进冬海的那晚,是
否也听到了同一个声音。也许,莫尔甘激动地想到,这种疯狂会遗传。
来!
那个声音。这次更加强烈,除了遵从命令以外,其他想法都被驱赶了出去。
他大叫一声,跳下了帆布床,无法继续抵抗这塞壬的呼唤。现在冲动控制了他,
驱使他冲出小屋,融入了伪黎明(*译注2)灰色的静寂中。风暴已经销声匿迹。
风雨都不再拍打海岸。世界屏住了呼吸,在等待。
在等什么呢?莫尔甘想。
他立刻知道了答案。它在等他。他轻快地搓着双臂,以抵御黎明前的寒意,
他顺着泥泞的小路走向码头。每一步都让莫尔甘更接近她。他没有理会坠落的树
枝、粉碎的树干和其他散落在道路上的东西,他开始奔跑。他别无选择。
这种召唤之中,还含有一种承诺的感觉,以及揭开神秘面纱的一条线索。
要是他将像父亲那样为大海而疯的话,他至少可以获得一些回报,一件来自漆黑
海水的礼物,在过去的十八年里,那个地方才是他真正的家,比小岛上的茅屋和
冥顽不化的莫尔克塔人要更真切得多。他现在明白了这点,这个念头将同样分量
的恐惧和迷恋注入了他体内。
终于,他到了码头的尽头,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他绝望地四下寻找着,
希望能看到那在他清醒时和睡梦中都挥之不去的神秘生物,这样就能证明他并没
有失去理智。她就在那,悠闲地漂浮在他家渔船的左侧。
即使相距这么远,她纯粹的美丽还是刺中了他。她脸上略显绿色的皮肤,
光亮顺滑如大理石一般,她精细的五官让他的手指蠢蠢欲动,他非常渴望能用它
们跟踪她下颌、鼻子和颈部的曲线。长长的蓝绿色头发,尽管因为水面上的潮气
而显得暗淡,仍然柔和地勾勒出了她身体的轮廓。
要不是她张开丰满的嘴唇开始说话,莫尔甘几乎就要跳进冰冷的海水里去
找她了。
“你好,人类的孩子,凯夫林的孩子。我还害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呢。”她
的声音甜美清澈,她的语调流畅优雅,在莫尔甘听来就像是在歌唱一样。
无数问题快要让他头脑爆炸了。她是谁?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她为什么把
自己叫来?在他努力想尽快确定先大声问出哪个的时候,他意识到所有的冲动都
烟消云散。他又恢复了原来的自己。
他再次打量起这个神秘的生物,他第一次注意到,她轻松打水的时候指间
张开的厚蹼。她略微歪着头,明显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莫尔甘一言不发,任由这段时间在他们之间延展,任由海水拍打码头的节
奏、早起的海鸥的叫声和海滩上沙沙的风声,填充他心中消失的冲动所留下的空
白。
他很生气,而且一点也不害怕。这只生物利用了他,操纵了他,当他最终
开始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充满了责难。“我当然来了。你没给我其他选择。”
她报以一笑,尽管他并没有听到什么可笑的地方,他只听到了一种明显的
颤抖,在他未经训练的耳朵听来,可能像是悲伤。“现在我们都没有什么选择了,
小伙子,”那只生物温柔地说,柔得几乎让人听不到。然后又提高了音量:“但
是你必须原谅我,莫尔甘。现在事情危在旦夕。我发出呼唤;而你来了。而爱尔
黛丝(*译注3)的真正子民从来不会行走或游动于托瑞尔(*译注4)的表面上。”
现在轮到她凝视他了,深色的双眼紧紧地与他对视。莫尔甘感到他的愤怒
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不知为何物的窘迫。是羞愧?在那两道来自不同
世界的目光的重量下,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笨拙的男孩。
“你、你怎、怎么知道我、我的名字?”他突然结巴起来,想要把对方的
注意力吸引到其他方面。
海中的女人吃吃一笑,她的愉快清晰可闻。“你们凡人背负着你们的名字,
就像海豹批着外皮一样明显。从你们身上采摘易如反掌——要是你知道怎么找到
它的话。”她的微笑慢慢消退。“啊,不过我知道我有点粗鲁。再次请你原谅我,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跟凡人说过话了。我叫阿瓦德瑞丽阿恩沃鲁兰德拉尔。你可以
叫我阿瓦德瑞尔。我属于阿鲁·特尔‘夸西尔,你们的祖先管这个种族叫做‘海
精灵’,我需要你的帮助。”
莫尔甘坐在码头上,有些发懵。阿鲁·特尔‘夸西尔。海精灵。莫尔甘只
是在梦里见到过这样的生物,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正在和一只活的谈话。
“你需要我的帮助?”他难以置信地问道,“但是女士——”
“阿瓦德瑞尔,”那生物打断他说,“几个世纪前我就放弃这种繁文缛节
了。”
“阿瓦德瑞尔。”他继续说,选择忽视海精灵最后一句中的隐意,“但我
只是个渔夫。”
很显然,莫尔甘想,这只从深海浮上来的美丽生物是搞错了。很快,她就
会意识到这点,然后返回她的水中王国,把他孤独地丢下,并且发现自己的愚蠢。
这时,他并不知道哪种情况更糟糕。
“一个渔夫,” 阿瓦德瑞尔嘲弄般说道,“你可比那个强多了,莫尔甘。
你是为数不多的几个还能听到古老之歌的凡人。”
“是的,”她继续说道,注意到了他脸上的迷惘,“这片海洋把它自己烙
印在了你身上,即使你的同族为此而害怕你、不信任你。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这些话简直就是吟游诗人编造出来的,年轻人想,但他能不能把它们当作
胡言乱语,一笑置之呢?它们是从这样一个生物的嘴里说出来的。自从他第一次
看到她,莫尔甘的世界就已经失去了控制。他感觉自己被抓到了某种不安宁的潮
水中,被带向了漆黑的深渊之内。然而,阿瓦德瑞尔的话听起来很真切,她的现
身也给了他一些可以凭依的东西,那是喧嚣的海洋中一把稳定的锚。他沉重地点
点头,不敢说话。
阿瓦德瑞尔向他投去了半个微笑。“我很高兴看到太阳的子民们还很勇敢
——虽然我恐怕连勇气也不足以拯救我们。你知道,莫尔甘,有一个大恶魔已经
从海里最黑暗的深渊中醒来了,率领着一只他黑暗仆从组成的军队。这只军队已
经摧毁了阿瓦尔诺斯(Avarnoth)。我的很多同胞……”
海精灵支吾着,莫尔甘看到,她一直隐藏着的痛苦一下爆发出来,扭曲了
她美丽的面庞。他转开头,不忍打扰她。过了一会,她又开始讲述——她的声音
变成了颤抖的耳语。
“我的很多同胞逃到了赛沙莱斯(*译注5)的大厅,但这还没完。那个恶
魔的力量与日俱增,它将会像潮水一样席卷费伦大陆,摧毁阻挡他的一切。”
她声音中的某些东西让莫尔甘抬起了头。阿瓦德瑞尔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他正要开口问她怎么了,一个大浪打来,把她的头发冲到了一旁,揭露出横跨她
右肩的一道深深的伤痕。肌肉血管都被撕断,露出了白骨。
莫尔甘小声地咒骂着。“女士——阿瓦德瑞尔,你受伤了!”他很愤怒,
因为自己没能尽快发现这点,也因为她对自己隐瞒了这点。
他难以想象,她是如何忍受如此剧痛的。他赶忙开始在木造码头上寻找小
划艇,它们通常被用来承载着渔民前往在稍远处下锚的小船,因为码头的停靠空
间实在有限。很快,他在一个生锈的捕蟹夹子旁边找到了一艘。年轻的渔夫熟练
地爬下不断摇摆的绳梯,把破旧的划艇划向受伤的生物。
“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莫尔甘,” 在他接近的途中,阿瓦德瑞尔微弱地
抗议道,“我带来的消息远比我的生命重要。”
他没有理会海精灵的解释,因为他已然认定,她的生命远比他自己的重要。
年轻人接近了阿瓦德瑞尔,把她拉上了这件粗糙的手工制品,小心翼翼地不再碰
到她受伤的肩膀。海精灵轻得出乎意料,而且,虽然她最开始发出了抗议,但并
没有阻止莫尔甘。他小心地放她躺下,把自己的毛衣当作枕头垫在她头下,并用
一块经历过风吹日晒的油布盖住了她赤裸的身体。
阿瓦德瑞尔的皮肤摸起来十分冰冷,她曾经发光的双眼开始变得乌涂。即
便如此,她还是对他伸出长蹼的双手,然后她转过头,露出了她纤瘦的颈部,及
其两侧的各三条鳃隙。他弯腰下去,看着这些鳃隙边吸吮空气边发出呼吸声,不
禁为只着迷。
“莫尔甘……你……得听着,”她时断时续地轻声说着,“有些事情你必
须……做到……有些……”她的声音迷失在寂静中。
起初他以为她一定是已经死了,因为她的鳃隙停止了开合,但当她的胸膛
再次开始浅浅地起伏时,他的担忧减轻了一些。阿瓦德瑞尔只是受了伤,但感谢
诸神,莫尔甘想,她还活着。
他安静地坐在小船里。清晨的海风撕扯着他现在赤裸双臂和脖子。他薄薄
的短袖衬衣几乎没法替他抵挡这季节性的严寒。然而,莫尔甘不再注意寒冷的天
气,他开始划船。码头附近有好几个浅海洞穴。他要把阿瓦德瑞尔带到那里去,
以便躲开莫尔克塔居民刺探的眼光和胆怯的思想。他会给她包扎伤口,等她醒了
以后,他会跟她去托瑞尔的天涯海角。他记得她热切的恳求。她需要他。
血。它的味道散布在水中,厚、重而且浓。特拉克悠闲地漂浮在晃动的水
草丛中,享受着这猛烈的香味,每次扇动鳃隙的时候都要吸上一大口。这搅起了
他这个猎手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一种古老的饥渴感,比大海自身更古老。他等
待着,让它增长,让它成熟,直到那种饥渴在他心中开始歌唱——用尖牙和利爪
撕裂肉体,一种野蛮而原始的音调。
很快,他摇了摇长满绿鳞的头颅,拒绝进入疯狂之地。虽然这费了他很大
力气,但这只生物还是把注意力转回狩猎之上。他还有工作要做,要是他失败了,
主人会不高兴的。随着三声长喀哒声,其他的猎手也被召唤过来,他们也在搜索
这片岩石密布海底。他恶毒地瞪着过来的每个人,他们都表现出了应有的卑谦,
这使他很满意。现在他已经不能再容忍对他的挑战了。至少不是在里猎物如此之
近的时候。
他冷冷一笑,露出几排针一样尖利的牙齿,集合起来的其他猎手也闻到了
血腥味。一声令下,他们如离弦之箭一般,跟踪着血迹穿水前进。而后,特拉克
愉快地游在他的同伴们身后。很快狩猎就要结束了。
* *
莫尔甘坐在潮湿的洞穴里,观察着阿瓦德瑞尔胸膛规则的起伏,她已经睡
去。一盏陈旧的提灯放在他脚边,不甚稳固地卡在两根黏液覆盖的石笋之间。它
发出粗鲁的光线,鞭打着洞内参差的岩石,显示出洞中一个小潮水塘,和周围环
绕着的一些扭曲的礁石。
在朝阳冲出地平线的时候,他已经到达了洞口的海床,他感到很高兴,因
为他在大多数村里的渔船出海打鱼之前找到了避难所。
他把小船划进了一个洞里,以免被人看到,莫尔甘轻轻地从划艇上抱起阿
瓦德瑞尔,把她放在潮水塘上方突出来的石沿上,那里相对低洼平坦,然后他坐
在她身边全力为她包扎伤口。
现在他固执地关注着她,焦急地等待海精灵醒来。能打破他寂静的看护工
作的,只有慢慢坠落的水滴,在空旷的封闭空间中的回声。他的祖父母现在肯定
急疯了——虽然莫尔甘知道,爷爷肯定已经乘船出海了,他不愿意错过今天的收
成,肯定还想着各种方法敲打他孙子懒散的头脑。然而,洞穴里的寒气让他有种
不祥的预感,他想,要是为了阿瓦德瑞尔,他会很乐意地承受更多的东西,就算
它们可能比祖父的愤怒严重得多。
当莫尔甘看护着睡着的海精灵的时候,他的情绪变得冷静而低沉,于是他
开始感到惊奇,自己的生活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化。昨天,他
还对莫尔克塔沿岸以外的世界没有任何概念。今天,他却发现自己陪着一位受伤
的海精灵藏在一座洞穴里,而且准备把一切抛诸脑后,只因为她那令他梦寐难寻
的美丽。
阿瓦德瑞尔终于醒了,几个小时以后,潮水塘中的水位已经上涨,轻轻舔
舐着她的身体。她坐起来,看来似乎相当困惑,还有些受惊,直到她与莫尔甘四
目相对。他微笑着,希望看起来不像他自己所感觉的那么傻,然后他小心地靠近
她,注意着不要因为太焦急,而在湿滑的岩石上扭到脚踝。
要是他在期待对方冗长的道谢和感激,那么他肯定会失望。尽管海精灵脸
上露出一丝柔和的表情,那是一种委婉的微笑迹象,用来回答他的笑容,然而她
话却斩钉截铁。
“你必须马上离开,”她说,“趁还来得及。”
莫尔甘再次盯着阿瓦德瑞尔。他不明白——不想明白。他只知道他的位置
就在她身边。
“离开?”他难以置信地问道。“可是阿瓦德瑞尔,你还没好。也许等你
稍微恢复一点,我们可以一起走。”他尽量不让自己的渴望影响到他的语气,但
是却悲惨地失败了。
“要是真能那样就好了,莫尔甘,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必须去火风
暴岛(Firestorm Isle),告诉法师达维里姆,阿瓦尔诺斯已经陷落了。一个上
古恶魔又获得了自由。它的黑暗大军正预备进攻费伦,那些法师们必须要小心。”
她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求你了,莫尔甘。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默默地诅咒着自己的霉运,在他刚刚发现自己心中渴望的时候,又把他
们分开。离去对他来说很难,但莫尔甘知道他会。太多的东西危在旦夕。
阿瓦德瑞尔微笑,就像读懂了年轻人的心思一样,然后靠近他。“谢谢。”
她简短地说着,然后用她的唇浅浅擦过他的。
莫尔甘闭上了双眼,去感受她的触碰。阿瓦德瑞尔的气息环绕着他,它的
微妙之处令他陶醉。他们的唇再次相会,这次更紧密。一股欲望的波浪充斥他全
身,如激流般狂野而强烈。在这种欲望苏醒时,全世界都暗淡了,只剩下云雨翻
腾。
过了一段时间,阿瓦德瑞尔起身。“莫尔甘。”她轻柔地哀伤地低语道,
声音融进了洞里的阴影中。
他点点头,为她抹去翻滚而出的泪水。“我知道……是时候了。”说完他
站起来,爬进等着他的小船。“我会尽快回来。”
慢慢地,他划进了白天严酷的阳光中。
他奋力大呼一声,让船桨拍击水面的节奏载着他度过了一个小时的划行旅
程。大海在他周围翻腾,冒着泡沫,也威胁着掀翻他弱小的载具。一片黑色的波
浪翻滚而至,船头重重撞在波谷之中,水沫飞溅到他脸上。早已用力过度的胸膛
和手臂肌肉在持续燃烧,痛苦的喘息将咸味的空气带进肺中,木头上的刺摩擦着
他的皮肤——这些是他的献礼,为了替他的人民向诸神祈祷所提供的牺牲。
他们忽视了他。
他缓缓地在翻动的海水中闯出一条路,他所依靠的更多的是他的意志力,
而非其他。当他已经筋疲力尽,船桨也重得像铁锚的时候,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阿
瓦德瑞尔的脸。她的双唇吻向他的唇,她舌头上还带着咸味,这些记忆让他再度
下定决心。太多的东西危在旦夕。为了他的心和他的家园。他不会失败。
等到下午过半的时候,太阳的高温已经烤干了他身上的汗水,他的舌头肿
了起来,就像一块煮熟的皮革。他深深叹了口气,放下了桨,给他纠结的肌肉们
一个短暂的休息机会。他手搭凉棚,在地平线上搜索着。
几年前,他曾经跟几个好友偷偷跑出来,出航去法师的小岛,把这作为一
次挑战赛。尽管这只勇猛的探索者队伍中最终没有人踏上小岛,但莫尔甘却独自
划到了那片禁地边岩石密布的海滨。
即使是现在,在烈日灼烤之下,他一想到那段记忆,仍然会打冷战。达维
瑞姆的高塔从小岛的珊瑚上直耸入云,就像某些巨大鲸类的牙齿,显得突兀吓人。
上次莫尔甘围绕小岛划行的时候,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考虑,法师会不会从他的领
地里施放出一些致命的法术,以惩罚这只闯入的小船。
一个波峰把他的幻想敲出了头脑。离小岛还有相当远的距离要划,而且他
感觉到时间似乎正在流逝。
在下午的晚些时候,太阳开始慵懒地下降,一片宁静降临了海面。莫尔甘
迅速抹了抹额头,观察起这寂静的一幕。大海静若处子,海面在阳光的涂抹下,
简直就变成了一块蓝绿色宝石的表面。在远处,他能够分辨出一道很小的阴影,
地平线上的一个小黑点,那只可能是达维瑞姆的塔。在莫尔甘还没来得及庆祝自
己好运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一声咒骂从他枯干的嗓子里蹦了出来。一道
灰暗的不吉利的雾墙从远处朝他压迫过来。
莫尔甘有些害怕,他重整旗鼓,希望能在雾气将他包裹之前到达目的地。
村里的水手把这种不自然的天气称为安玻丽的呼吸。它经常把那些不小心的船只
引诱到一处水葬场。尽管阿兰玻尔岸边的山崖上亮着许多灯塔,但通常也不足以
拯救那些厄运临头的船只。
他下定决心低低地喊了一声,然后再次弯下腰,专心于眼前的任务。已经
超越极限的肌肉紧绷着,发出强烈的抗议,但他仍然继续发力。在这片寂静中,
时间似乎放慢了,接着,他觉得自己似乎被困在画师的草图里。他继续划着,这
点他确信无疑,但那座小岛似乎并没有接近。起初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后来他
发现,第一片云雾翻滚着来到船头,马上,更多的雾像厚毯子一样裹住了他。他
绝望地四下寻找着小岛的蛛丝马迹,在周围灰色的大海中寻找着路标,但是没有
成功。即使是太阳,曾经用猛烈的光线鞭笞他皮肤的太阳,现在也无声、暗淡地
挂在天上,变成了昏暗天空中一块隐秘的宝石。
莫尔甘心中充满了挫折感,但是对这种不公平的处境,他却没有一丝的愤
怒,他对着雾气织成的毯子猛喊道:“该死!我不会失败。我不能!”
他疯狂地用拳头敲打着桨架,并且继续咒骂着雾、诸神还有躲在他那挨千
刀的城堡里的法师,但最主要的还是对他自己,因为当初答应了这个愚蠢的差事。
一只海鸥应答的叫声吓了他一跳,让他把说了半句的话又吞了下去。又一
次,它的叫声刺穿了迷雾,在灰暗中回响着,伴着一道白色的线条,它轻轻地发
出“砰”的一声,降落在船头。这只白翎海鸥的现身令莫尔甘略有些诧异,它似
乎是有意的,他甚至没有怀疑,为什么这只海鸟会飞离海岸这么远。
“嘿哟,笨鸟,”年轻人同情地说,“在你被雾困住之前赶紧飞走吧,别
像这个可怜的渔夫儿子一样。”
这只大海鸥只是略微昂起头,严肃地盯着年轻人。
“走!”他终于忍不住对这只傻鸟大叫起来,放纵沮丧和怒气侵入他的声
音。
那只鸟没有理会他的命令,继续看着他。最后,海鸥轻轻鸣叫了一声,拍
打着翅膀,慢慢地在小船上方几尺盘旋着。然后莫尔甘注意到,海鸟的爪子里抓
着一小块水晶。在他的注视之下,那块宝石开始微微脉动,柔和地照亮了他周围
的幽暗。
鸟又落在船上,用狡颉的眼光看瞟了莫尔甘一眼,然后再次升空,这次飞
在船前方几尺。出人意料地,水晶的亮光拨开了一些雾气,让他有机会看到周围
几步的范围。
莫尔甘有些迷惑,但也不愿意拒绝这件奇特的礼物,他把桨放进水里,跟
随着海鸥和它发光的宝物前进。过了几个小时——或者几分钟——在周围灰色的
荒原上,估算时间的流逝是很困难的,年轻人仍然在巫术之光的引导下继续划行。
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就冲出了纵横交错的浓雾迷宫,重新沐浴在褪色的傍晚阳光
下。前方,达维瑞姆高塔的巨大白色线条若隐若现,它的位置离海岸大约只有五
十尺远。他奋力地快划几下,船刮蹭在海滩遍布的礁石上。
他赶忙对任何能听到他的神祈祷,感恩戴德地翻出了小船,发动他纠结的
肌肉,把船拉上了海滩。他已经来到了法师的小岛,完成了阿瓦德瑞尔的部分心
愿,因此他现在满怀希望。也许海精灵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想,他躺在阳光烘烤
过的沙滩上,享受着其上令人愉快的温暖。这个朴素的渔民,战胜了海风、波浪
和浓雾,去传递一道紧急的消息。他喜欢这个说法,他不禁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
英雄,尽管现实中的形势仍然十万火急。
海水和沙滩的撞击提醒了他,他此行的目的。他开始焦急地研究起这座石
塔,寻找着入口。在逐渐削弱的日光中,法师塔看起来饱经风雨侵蚀,反倒不那
么让人敬而远之了。厚厚的苔藓覆盖在破裂的石头建筑上,如同杂色的补丁,而
且即使从这个距离,他也能分辨出远处的努力生长的低矮藤蔓,它们又长又粗的
茎盘绕在塔基上。曾存在于它生机勃勃时期的神秘卫士和奥术结界已经悄然无
踪,取代它们的是由沙子、岩石和海风组成的平庸现实。莫尔甘边嘲笑着自己的
幻想,边沿着小路走向这座黑暗的高塔。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直面死亡。
他措手不及,只听到在沙土上走动的声音,一瞬间之后,他就被重重地打
倒。他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感觉空气都从肺里喷发了出去。他气喘吁吁,头晕
目眩,挣扎着跪了起来,然后发现自己正在望向一场噩梦的核心。它有将近六尺
高,身上覆盖着厚重的绿色鳞片,在渐渐消逝的日光中闪烁着湿漉漉的光。它人
形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伤疤,一只大眼睛几乎完全睁不开了。另一只眼睛充满恶
意地盯着莫尔甘,冰冷的黑眼球似乎要把剩余的光亮都拽进去。
那只怪物向前迈了一步,张开它略微前突的下颌。莫尔甘仍然跪在地上,
他能看到一排排锋利的牙齿,无疑它们都渴望着撕下他骨头上的血肉。他想要尖
叫,但是他仍然没有缓过气来。他没有叫,而是强迫自己站起来,拼命地蹒跚着
走向法师塔。只要他能设法离开海滨松软的沙地,走上通向塔的小道,他还是有
机会甩下这怪物的。
莫尔甘感到那只野兽的利爪撕开了他的衬衣,在其下的肉体上刻下了伤痕,
就在此时,小路也出现在他视野中。他向一侧扭身,躲开了怪物的下一击——然
后失足跌倒。他最后看到的就是爪尖在天空中所画下的线条,然后他的头脑里一
片白茫茫。
当世界重新找回色彩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苍白的半月使小岛沐浴在柔
和的光亮中。借助月光,莫尔甘看到一个人影,站在那个具噩梦般的怪兽身上,
它的尸体冒着青烟。那个身影显然是个人类,因为他蓄着长长的胡子,从莫尔甘
所待的地方都能看清,那人用一跟长杖的末端戳着尸体。肉体燃烧的味道从尸体
上散发出来,污染了海边的空气。
“呵,我们的客人又活过来了。”那个奇怪的人喊了出来,结束了那令人
难受的尸体检查。
莫尔甘想回答的时候,他的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达维瑞姆·星之子——还
能有谁,他推想道,在这座属于法师的小岛,属于他的海滩上,他还能找到谁呢
——他的形象与传说中的法师完全不同。他又矮又胖,双下巴,面色红润,留着
花白胡子,他看起来完全就像是一个酗酒无度的老醉鬼。
法师笨重地走向倒在地上的渔夫,他喘得很厉害。莫尔甘带着一种病态的
兴趣看着这个人,他每迈一步,臃肿的身体都拉扯着高贵的蓝色袍子上的布料。
只有达维瑞姆的白色长杖,暴露了法师的真正实力,错综复杂的咒文像流动的液
态银一样镶满了它全身。
这个,还有他的眼睛。
灰色,冰冷,蕴涵着无数的风暴,它们悠远的目光令年轻人全身冻结。莫
尔甘感觉自己被拉进了它们深处,他也感觉到了法师视线的重量,它掂了掂他,
翻遍了他全身,然后把他扔在一边。
“你能站起来吗?”
一个声音。冷静。可靠。
放松。
他又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抓住了伸到他面前的那只短粗的手。
“是、是的,谢、谢谢你。”莫尔甘结结巴巴地说。他又看了看躺在沙地
上的尸体。“那个……那个怪兽是个什么东西?”他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但他其
实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达维瑞姆顺着年轻人的视线看过去。“那些想显得自己有学识的人管它叫
沙华鱼人。而那些真正了解它的人,只是称它为死亡。”法师停了一会,再次转
身面向莫尔甘,一条银色的眉毛充满感情地弯了起来。“但是,真正的问题是,
它为什么跟你到这来。”
莫尔甘犹豫了一阵。他从古老的故事里得知,法师们性情多变,很容易生
气——这一位更是如此。在这一瞬间,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固执的年轻人,划着
小船来到了法师岛旁,畏惧地等着法师的愤怒降临。
我不属于这里!
那一瞬间过去了,莫尔甘鼓起勇气——他欠阿瓦德瑞尔太多了——开口道:
“我从海精灵阿瓦德瑞尔那里带来了一个消息。”他用一种自认为坚定的语气说。
达维瑞姆的表情有些沉重。“继续,”他简单地答道。
在莫尔甘复述消息的过程中,法师一语未发。
年轻人在纳闷,法师到底在想什么,但又不愿意打断这位施法者的沉思。
寂静逐渐膨胀,让空气变得沉重,就像闪电风暴来临前的时刻。莫尔甘的皮肤感
到刺痛,他看到达维瑞姆把魔杖抓得更紧了。
突然,法师转身,开始向他的石塔奔去。“来!”他像下达命令一般吼道,
“今晚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等等!”莫尔甘向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喊道,“阿瓦德瑞尔怎么办?要
是这些……沙、沙华鱼人……”莫尔甘的话被这个陌生的词绊倒在地,“跟踪了
我,那么他们肯定已经知道她在哪了。我们得去帮她。”
“阿瓦德瑞尔是个战士,贵族之女,她能照顾自己,”达维瑞姆回答道,
没有停下脚步,“但是如果她报告的是真的,那么整个费伦都有危险了。一场大
战即将来临,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莫尔甘跟在敦实的法师身后,阿瓦德瑞尔被沙华鱼人撕碎的念头霸占了他
全部的脑海。
“她可能是个战士,”他对达维瑞姆喊道,“但现在她受了重伤,并且孤
身一人,而那些怪物做好了杀死她的一切准备。”
他简直难以置信,跑在他面前几步之远的法师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抗议。阿
瓦德瑞尔会被杀死的,然而这只肥猪却拒绝出手。不管他是不是法师,他尖刻地
想,我都会让他跟我走的。
他提高了速度,追上了达维瑞姆,狠狠地拽着法师肥胖的肩头。“听我说!”
他喊着。
他立刻就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了。
法师对莫尔甘翻了脸,他的双眼在月空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莫尔甘心中一
惊,后退一步,而此时达维瑞姆正在用他魔杖发光的顶部指着他——并且开始大
笑。
“众神在上,孩子,”达维瑞姆在高笑的间隙喘着粗气,“你有颗伟大的
心,确实是。很少有战士胆敢惹怒达维瑞姆·星之子。”另一阵大笑让法师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