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洞上。他穿着靴子的脚落在地上。
拉阿奎艾尔第一次注意到,亚克霍瓦斯衣服上曾经被鳍撕裂的地方已经不
再残破。他和以前一样地像人类,但这只是他在自己身上编织的一个精巧的谎言。
“游开点,最神圣者。”他对她说,“这里会非常危险的。”
拉阿奎艾尔记得他是如何为她而战的,他是如何阻止死神之手的,于是她
犹豫了:“对你也有危险吗?”
亚克霍瓦斯凝视着她,独眼中放出野性的光:“你在乎吗?”
“是的。”
低沉的大笑声从亚克霍瓦斯的喉咙里翻滚而出。拉阿奎艾尔转身跳进海中。
困惑在她心中搅动着。她从不清楚如何才能最好地面对亚克霍瓦斯。她表示的任
何关心都被当做软弱。
“小玛林提。”他温和地从背后叫道。
她漂浮在他头上的海水中,跟无垠的海底比起来,他是如此的渺小。然而
他把毁灭燃烧到了宝剑海岸各处,为自己赢得了一个野性的王国,对于他,她只
了解这些。即使是现在,她知道他仍然在跟奈兰色尔群岛(Nelanther)的海盗
们以及他们在内海的同行们密谋着什么。
“我向你道歉,”亚克霍瓦斯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
这确实是我所不习惯的东西。现在走远点吧。”
拉阿奎艾尔游得更高了。等她离开一百多码以后,她感觉到下方海底涌起
了雷击般的波纹。她漂了一会,调整了一下鳔里的空气,然后开始下沉。
大片大片充满淤泥的云从海床上翻卷而起,亚克霍瓦斯已经被遮蔽其中。
在外围,其他的沙华鱼人立刻四散,像一群受到惊吓的鱼穿水而去。
数千年前被砸碎的珊瑚堆,维尔洪河口堆积的数十尺高的淤泥,倒塌的建
筑和民房的碎片,还有船骸都沸腾起来。只过了几秒钟,整个区域就永远地改变
了外貌。
因为想要远离淤泥云,以使自己不至于把淤泥吸进鳃里,让鳃膜受到刺激,
拉阿奎艾尔游得更高一些。她的位置维持在污染的海水边缘。
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了。当尘埃落定,视野重新清晰的时候,沙华鱼人搜寻
小队又集结起来。曾经是斜坡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个直插进地面的深洞。泥土
和废物环绕在洞口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蚁丘。
拉阿奎艾尔怀疑亚克霍瓦斯是不是被山崩压在下面了。也许他并不像她相
信的那样,或者,也许是,她害怕的那样,一直是正确的。她试图解开担忧的心
结,减轻心里的负担,但是没有成功。
只是一瞬间之后,亚克霍瓦斯便从地上打开的大洞里现了身。他脸上的微
笑告诉了拉阿奎艾尔一切。
“这是阿克哈盖斯要塞。”马阿尔塔奥夫说道。他站在塔嘉娜的船首,亚
克霍瓦斯身边,“它是该死的海精灵们在竖起那道墙的时候造的最老的要塞之
一。”
拉阿奎艾尔站在主人的另一边。夜晚将灭鲨墙顶要塞上的海水染成了紫色。
然而她的视力还是足够好,她观察到分成侦察小组巡逻的海精灵。
要塞是由珊瑚、石头和贝壳建造而成,跟墙使用的材料相同。它有两层楼
高,并且在与墙交叉的每个方向都伸展出一些防卫重重的手臂。巨大的捕网堆放
着,准备用来对付任何敢于穿越墙壁的沙华鱼人叛逆者。精灵和人鱼守卫穿着银
织铠甲,手持矛和三叉戟。建筑本身也受到了结界的重点保护,一些法师也被指
派到了那里增援。
“无论从防御设施和人力上说,这里都是海精灵防卫最森严的要塞之一。”
马阿尔塔奥夫继续说,“我们可以选一个装备和补给不这么好的地方。”
“不,”亚克霍瓦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就是这里。在这一点上我们没
有选择。”
马阿尔塔奥夫把他的黑眼睛转向亚克霍瓦斯:“你在暗示瑟寇拉的神力不
够解决这件事?”
亚克霍瓦斯冷冷地正面回视他。“这就是鲨鱼神的本性,”他冷冷地陈述
道,“瑟寇拉把这件物品放到我们手里,为了让我们完成此行的目的,但是要获
得我们必须取得的胜利,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只有最强壮的才能活下来,如瑟寇
拉所愿。”
马阿尔塔奥夫眉头紧锁,明显对这种状况不满。
拉阿奎艾尔观察着这两个人,关注着他们之间发生的权力转移。瑟洛斯王
子对他在维尔洪河口所展现的力量表示敬畏,但他还没有完全把自己交付于亚克
霍瓦斯的思路。
“我不能保证其他王子会同意,”马阿尔塔奥夫说道,“上次食他者试图
冲过灭鲨墙的时候,海精灵就用魔法把我们打退,并且残忍地追捕了我们一周多。
死了几千人。我们无处可逃。”
“那么我们就要说服他们,” 亚克霍瓦斯自信地说。他举起了镰刀状的
物体。“这是他们的自由。他们要为之战斗。”
“除非他们真的相信。”
亚克霍瓦斯把他的独眼转向沙华鱼人王子,说道:“他们会相信的。”
尽管瓦哈克斯提尔已经毁灭数日了,但这里仍然是战区。巨大的裂隙划过
地面,留下岩床和山脊互相搭叠。巨大的珊瑚丛或躺倒或扭曲。拉阿奎艾尔站在
亚克霍瓦斯身边,扫视着这些碎石。
无数城里和王国内的沙华鱼人都躺在这堆散乱的废墟和山脊附近。在诸神
之船在火山的怒火中爆炸的时候,城市的斗技场也被埋葬了。由于没有真正可以
集会的场所,所以他们在城市废墟周围进行了会议。有人试图清理过现场,但女
祭司知道通常的观点是,这座城已经消失了。在如此惨痛的损失之下,最近一些
以来,一些沙华鱼人的信仰开始动摇,他们一直相信瑟寇拉已经使他们强壮得足
以在当前环境下存活。
亚克霍瓦斯的声音从远处隆隆地由水流传递过来。他站在临时制造的桌子
旁,在他上次来到瑟洛斯,召集四名幸存的王子进行会谈的时候,王子们就下令
制造了这张桌子。也就是在那里,亚克霍瓦斯杀死了托欧马艾克——一个与他对
立的王子——并把他撕碎。
亚克霍瓦斯郑重地宣告:“是时候让食他者再获自由了。”
不安飘荡在沙华鱼人的行列中。拉阿奎艾尔听到人群里发出了表示犹豫的
喀嚓声和口哨声。恐惧侵蚀着她的腹部,她害怕在走了这么远之后,瑟洛斯的沙
华鱼人却不能站起来面对亚克霍瓦斯带给他们的挑战。敢于梦想是一回事,而敢
于行动则是另一回事。瑟洛斯的沙华鱼人已经在围栏里生活了几千年,被强迫生
活在一种违背他们本性的方式中。他们怎么可能与之接触却不受其影响呢?她默
默地向瑟寇拉祈祷,请求他让这些人真正的本性显露出来。
“在夺取那座墙的战斗中你们不会孤单,” 亚克霍瓦斯承诺道,“我会
领导你们,我也会教导你们再次成为真正的战士。你们的命运将不再被拘束。我
发誓。整个瑟洛斯都会再次颤抖,因为食他者如瑟寇拉所愿获得了自由。”
犹豫的喀嚓声和口哨声从人群中消失了,但是拉阿奎艾尔知道疑虑仍然存
在。作为鲨鱼神的女祭司,她感觉她需要说些什么来坚定他们的信念。在她能有
所行动之前,亚克霍瓦斯举起了他从科里塞尔马尔挖出来的镰刀。
那块奇怪的金属被海面上倾泻下来的绿光照耀着,蓝色的符文如闪电一般
闪烁着。
“我带给你们力量!” 亚克霍瓦斯喊道,“瑟寇拉亲赐的礼物。敌人咽
喉里的利齿。借助它的力量,我将推倒灭鲨墙。”他把镰刀刃向上空戳出去。
毫无预兆地,深红的火焰从镰刀刃的双尖上迸发出来,向上射出了一百尺
之远。深红的火焰汇聚在集会地点上空,汇聚在瓦哈克斯提尔残存的废墟上空。
火焰扭曲盘绕,用同样的节奏向内外翻转,在不断向自己坍缩的同时也稳定地扩
张。
拉阿奎艾尔感到身上一阵寒冷,她认出了由水下火云深处翻滚而出的,那
六个流线形而又充满野性的形状。它们看起来像鲨鱼,但她的本能告诉她,不仅
如此。
“看!”亚克霍瓦斯大叫,“不要有任何怀疑。瑟寇拉把他的祝福赐给了
我们。看啊,他的化身!”
拉阿奎艾尔看着六只鲨鱼在水中转圈,它们的复杂和优雅让人眼花缭乱。
在她一生中,她从来没有见过瑟寇拉的化身,尽管高阶女祭司加阿塔阿格曾经给
她讲解过。鲨鱼神用化身来引导他的子民,以及在他愿意涉及的事件中激励他们
的战斗欲望。
正当沙华鱼人平民们都向前拥去、指指点点的时候,化身们开始咏唱能触
动沙华鱼人灵魂的深海之歌。拉阿奎艾尔受到催眠效果的吸引,提高了声音,加
入化身们的行列。不一会,化身出现所带来的疯狂和它们的深海之歌笼罩了整个
群体。如加阿塔阿格告诉过她的一样,拉阿奎艾尔心中交杂着受到祝福和催促的
双重感觉。
亚克霍瓦斯低沉的轰隆声加入了其他成千沙华鱼人的声音,同时也加入了
造成整个海洋共鸣的深海之歌。不一会,深海的共振传遍了整个沙华鱼人群体,
将所有个体编织成了同一个思想。
突然,化身们再次开始在废墟城市上空转动,然后向西而去。拉阿奎艾尔
本能地知道它们要游向灭鲨墙。沙华鱼人们作为一个整体,在瑟寇拉派出的化身
带领下,在鲨鱼神维持在他子民身上的神力引导下,游出了瓦哈克斯提尔。
最神圣者。
亚克霍瓦斯的语言钻进了拉阿奎艾尔的头脑。一瞬间,她在与之战斗,想
要遵从自己的本性,将自己投身于化身的深海之歌。
你要跟我来,亚克霍瓦斯命令道。
拉阿奎艾尔心脏附近的刺颤动着,让她的胸膛里充满的尖锐的疼痛,让她
觉得鳔都快要炸开了。她的沙华鱼人本性和她与亚克霍瓦斯的牵绊在她心中战斗
着。然后她的头脑从大鲨鱼化身的催眠歌曲迷雾中清醒了过来。她感到烦躁而迷
茫,对自己无法完全地体验与化身同行的欣快感而恼怒。
现在。
拉阿奎艾尔不情愿地离开了追随化身的人群。她游向城市外围,跟随着在
她前面轻松游着的亚克霍瓦斯。塔嘉娜在这个方向下了锚,然而听从亚克霍瓦斯
的命令违背了她的本性,这让她很烦恼。尽管她相信,不论他自己有什么计划,
他都是被瑟寇拉派来的,但她仍然不觉得她应该从她的活动中拉开。这很让人迷
惑。
守卫们为了保住阿克哈盖斯要塞而奋力作战。他们游出来面对进攻的沙华
鱼人大潮,近身与他们作战。即使数量悬殊,海精灵和人鱼仍然不会主动放弃一
寸土地。保护着灭鲨墙的法术和结界也阻挡了沙华鱼人。
拉阿奎艾尔惊恐地看着最接近灭鲨墙的沙华鱼人猛然爆发成为绿色和黄色
的火焰,他们是防护着建筑物的魔法的牺牲品。焦黑的尸体灰烬漂向海床,或者
被拉向了周围的战斗中。女祭司一手抓住泥船的扶手,划手们则驱使着它穿过战
场中间。她另一只手握着三叉矛。
“救救他们。”她恳求道,转向就站在几尺以外的亚克霍瓦斯。
他没有看她,专心地盯着他们正在快速接近的墙壁。“我不能,小玛林提。”
他把两手放在身侧,一只拳头里握着镰刀刃。“这是瑟寇拉的方式,那些软弱到
无法跟随他为他的选民所决定的海流的人,就要被淘汰出生存者的行列。”
拉阿奎艾尔紧抓着护栏,感到身下塔嘉娜的甲板猛地一震,这艘泥船正在
对抗灭鲨墙沿线战斗所带来的奔涌的水流。海精灵法师释放出他们的法力,充满
魔力的闪电充斥了深海。
然而,沙华鱼人军团把他们包围了起来。尽管有相当的损失,但沙华鱼人
的爪子、下颌和三叉矛撕开了海精灵的皮肉。血模糊了海水,并且携带着盐和恐
惧的味道,在每次呼吸的时候,涌进玛林提的鳃隙中。
下一刻,塔嘉娜被卷进了生与死的旋涡中。贪婪的沙华鱼人们因化身的出
现而完全处于狂暴状态,他们用下颌撕扯下了一团团的肉,在拉阿奎艾尔身边的
水流中卷动着。在它们碰到她的时候,有些还是温热的。
保持镇定,最神圣者,亚克霍瓦斯告诉她。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为食他
者编织新的未来和新的命运。
拉阿奎艾尔无可奈何地听从了他的话语,并迫使自己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塔嘉娜刺破海水冲向墙壁,如同鲨鱼的背鳍划破浅水面。一小队海精灵精
英骑在海马背上,加速游向泥船。嘶哑的报警声在拉阿奎艾尔身边回旋。
“守住岗位!”女祭司用严厉的声音命令道。她边用一只手抓住护栏,边
转身从体侧拿起鲸骨弩。一支矢已经架在了弩口上。“弓箭手们准备好!我下令
就射击!”
很快,塔嘉娜甲板上的沙华鱼人就站好了队形。他们举起了武器。
海马骑士们并没有退缩。长枪,在精灵们的手臂和他们坐骑的速度推动之
下,从三十尺外划出一道道弧线穿水而至。珊瑚做的尖端扎进了木头甲板,拉阿
奎艾尔通过侧线感觉到了它们带来的震动。
顶住,最神圣者,亚克霍瓦斯鼓励她。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就好。他轻软
地在她头脑里说。
此时,拉阿奎艾尔的恐惧和疑虑都从她头脑前端消退了。她握稳了弩,而
这时领头的海马骑士为了让后面骑兵通过,已经转攻为守。他们行动起来就像是
水流本身,忽左忽右,毫不费力地四下游走。
第二批海马又坚定地游了过来,遵从着它们骑手的意愿。海精灵压低手中
的矛和三叉戟,像长枪一样持握着,意图把战斗变成塔嘉娜上完全的个人战。
“射击!”拉阿奎艾尔下令,压下了她弩上的扳机。箭矢从弩上跳出,穿
过十五尺的距离,没进了她正前方一个海精灵战士的胸膛。
海精灵身上的银织盔甲根本无法与削尖的珊瑚箭头相抗衡,他的心脏被穿
透,他放开了海马的缰绳。跟拉阿奎艾尔所了解的大多数水下生物不同,在生命
离开他身体的时候,这个海精灵没有表现出平稳流动的节奏,而是发出了痉挛般
的颤动,接着,不平静的水流把他卷走了。
没有骑手的海马继续冲向拉阿奎艾尔。玛林提女祭司从海马冲锋线路上游
向一旁,丢掉了弩。等它冲过去之后,拉阿奎艾尔伸出了手指尖端藏着的爪,撕
裂了海马的咽喉。
海马队列冲击着沙华鱼人集团,四下充满了肉搏之声。海马和沙华鱼人中
都有人被打飞,飞出甲板,也飞出他们的前进路线。
拉阿奎艾尔迅速地重新装填,她把自己的一只精灵状的脚滑进了弩前方的
马镫里,然后拉紧了弦。她把一只脚钩在护栏上,这样她就不会漂到泥船之外了。
一具尸体意外地撞上了她,几乎把她从现在这个不稳定的位置拉扯出去。
冲击让她全身疼痛。然而她还是举起弩再射了一箭,这箭贯穿了一个吼叫
着向她俯冲的海精灵张开的嘴。
拉阿奎艾尔已经无法避开驮着死骑士的海马,她扔掉了弩,蜷起身来。这
次冲击几乎让她窒息,但她把手臂绕在了海马脖子上。它把她带向了护栏,她肯
定这样她会翻出去。从塔嘉娜目前的速度判断,她知道她不会有机会追上的。
然后海马和它的死骑士沉浸在一片绿光中。不一会,它们就消失了,一只
柔软的手抱住了拉阿奎艾尔,把她拉回了甲板。
我更希望你留下,最神圣者。
拉阿奎艾尔调整了呼吸,稳定了自己颤抖的肢体,然后走到护栏旁边,从
丢掉三叉矛的地方把它又捡了起来。她举起矛,把另一个海精灵刺落坐骑。在她
还没来得及把矛尖上插着的还在挣扎的海精灵丢下去的时候,塔嘉娜穿越了防
线。
灭鲨墙就在四十尺外,前方一马平川。
在即将碰撞之前一瞬间,拉阿奎艾尔感到魔法充满了泥船。有一段时间,
她注意到了周围深蓝色的海水。后面一段时间,周围就是一片漆黑,他们正在穿
过灭鲨墙。
现在开始了,小玛林提。
拉阿奎艾尔本来是在期待着墙另一侧深蓝色海水的重现,所以她对于突然
出现的红宝石色的闪光完全没有准备,她暂时失去了视觉。尽管眼睛几乎要被强
光造成的疼痛撕裂,但她还是看到了灭鲨墙的解体,而他们还位于其中。
时间似乎变慢了,她看着龟裂蔓延到建筑各处。大片大块的墙壁离开本体,
海水涌过来填补它们留下的真空。
不一会,蓝色的海水又包围了她。
来吧,最神圣者。
拉阿奎艾尔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亚克霍瓦斯上楼梯来到船尾的
堡垒里。她觉得下面的泥船正在减速。她站在亚克霍瓦斯身边,回望墙壁。
亚克霍瓦斯在灭鲨墙中释放的爆炸性的力量仍在这座建筑中传播。大块的
墙壁已经下沉到海床,只留下废墟。
啊,小玛林提。亚克霍瓦斯露出狂野的笑容。作为一个救世主,我是最有
破坏性的了,对不对?
拉阿奎艾尔没有回答。她凝视着眼前的毁灭,凝视着数以百计死去的沙华
鱼人、海精灵和人鱼,他们都慢慢向海底下降。幸存者们仍然在征战,但已经没
有了先前的活力。
灭鲨墙现在变成了拉阿奎艾尔数都数不清的碎片。她不清楚这座建筑到底
受了多大的损伤,但她知道它已经是历史了。
而且食他者被像家畜一样圈养起来的事情也是历史了,亚克霍瓦斯宣称,
这个可恶的东西已经寿终了。这些沙华鱼人都会获得自由。
夹杂着尘土的海水在灭鲨墙残片的周围盘旋。拉阿奎艾尔甚至有一瞬间认
为没有人在这场毁灭中幸存下来,但是马上化身们就冲破了沙土飞扬的海水。在
它们身后,在瑟寇拉的代表们所散发出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引导之下,曾经只以阿
兰玻尔海为家的沙华鱼人跟了出来。
他们潮水般地涌进了陨星海,这些充满野性的战士将用自己的鲜血书写自
己的命运,被人们用歌曲传颂,为自己的后代创造新的传统。
完成了,最神圣者,亚克霍瓦斯说,如我承诺的那样。
是的,她答道。她没有说出心中仍然充斥的疑惑,此时她想到了无数沙华
鱼人做出的牺牲。亚克霍瓦斯没有失去任何东西。在这种想法不由自主出现的时
候,她立刻感到一种负罪感。他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去救她,把她从死亡手里拉了
回来,然而她心中种下的疑问仍然没有离开。
灭鲨墙倒塌了。亚克霍瓦斯把形状扭曲、魔力用尽的镰刀刃从船边丢了出
去。下一个陷落的就是海精灵们视若珍宝的迷斯南塔尔(Myth Nantar)。将来
是整个陨星海。
拉阿奎艾尔静静祈祷着,她知道亚克霍瓦斯言出必行,她也害怕所有还活
着的沙华鱼人都会在将来的冲突中失去生命。她知道亚克霍瓦斯打算赢得这场战
争,不管到底有多少沙华鱼人会为之而死。
当她考虑在未来的战争中自己将会指挥多少人的时候,一种痛苦的冰冷感
觉流窜到玛林提女祭司全身。她记起了她濒临死亡的时候听到过的话。“回去。
你还没完。”当她猜想那究竟是谁的声音的时候,她觉得更寒冷了。
不是没完。只是现在还没。但也许很快。她用双臂抱住自己,在穿越她生
命的潮流中,她觉得自己弱小而且孤独。
战争已经降临陨星海,而她正站在一切的中心。
译注:
1.与瑟寇拉共泳者:one who swims with Sekolah,传说中沙华鱼人的
祖先,与瑟寇拉关系密切因而具有强大的能力,拉阿奎艾尔根据博得之门的一个
人类博学士的记载,带领另外三名祭司在陨星海附近的海底密室里找到了此人,
即亚克霍瓦斯,但仅有拉阿奎艾尔一人幸存。但实际亚克霍瓦斯曾是海洋女神安
玻丽的情人,并凭借她所赐予的力量纵横四海,但后来因为妄图夺取安玻丽的神
位而被打成重伤,囚禁在海底。他充满魔力的一只眼睛和他搜罗的各种神器也散
布各地。对他来说,“与瑟寇拉共泳者”的名号只是他借以领导沙华鱼人的工具,
他同时还以多重类似的身份联合了其他邪恶种族或组织。详情参见本篇作者麦
尔·奥多姆(Mel Odom)所著的《来自海洋的威胁》三部曲(The Threat from the
Sea Trilogy)第一部《黑潮涌起(Rising Tide)》。实际上,本篇亦为该系列
的外传性质作品,内容在第三部作品《海洋恶魔之眼(The Sea Devil’s Eye)》
中有所提及。
2.克拉提罗斯海:Claarteeros Sea,沙华鱼人对无踪海和宝剑海(the
Trackless Sea and the Sea of Swords)的称呼。
3.水巨怪:vodyanoi,即水生的土巨怪(Umber Hulk)。
4.潘祖瑞尔:Panzuriel, D&D核心设定的神祗,也存在于其他很多不同
战役设定的世界中,主管谋杀、困惑和颠覆等职能,主要为邪恶的海洋种族所信
仰,如本文所提到的沙华鱼人、水生食人魔、水生大地精、水巨怪等。
The Crystal Reef
水晶礁石
Troy Denning
铁护手之年,火裁(七月),八日
这座小岛位于萨尔苏尔特(Tharsult)以西。巴掌大的地方铺满了沙子,
棕榈树覆盖其上,不时有炎热的亚热带微风掠过,偶尔有一把鱼叉划空而过,这
里离最近的航线也有两百英里。岛上唯一的泉眼每天只能提供一桶份量的清水。
这里既没有果树和肉畜可以为长期航行提供补给,也没有任何可供海盗船藏身的
避雨海湾或者秘密环礁湖。牡蛎们从来没出产过珍珠。岛上唯一的宝藏就是一个
精美的珊瑚环,人们称之为水晶礁石,那是一堆扭曲的指形和缠绕的刺形石头构
成的花园,它的所有价值都存在于其五光十色、令人目眩的美丽之中。
所以当礁石巨人(*译注1)塔内陶某天早上醒来,发现一只军用大帆船舰
队在岸边停靠的时候,他不知所措。一共有八艘船,船头的船楼里都装着弩炮,
后甲板也装着投石器,守望楼里则站满了弓箭手。他们的旗帜被收了起来,他们
的甲板也被登陆艇和补给桶遮盖住了,船体吃水很深。战士们从船头到船尾整齐
排开,都穿着头盔和胸甲,睁大眼睛和嘴注视着水晶礁石。
塔内陶把他妻子叫到小屋的窗户边问道:“卡妮,这只舰队到这来干什么?”
卡妮久久地注视着窗外。对于一名礁石巨人来说,才过两百岁的她还很年
轻,她身材纤瘦,拥有长长的象牙色头发和铜色的皮肤。她如水晶礁石一般美丽,
像闪耀海一样娴静。和塔内陶自己一样,比起她自己的声音,她更偏好翻滚的海
浪声。
当卡妮最终回答他的时候,她的音调中带有嘲弄的语气:“他们肯定是来
抢我们财宝的海盗。”她指了指他们所在的这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屋,里面有一
张棕榈叶做的床,一个巨大的海螺壳,一张桌子,两把坚固的椅子,无他。“恐
怕你得游过去把他们的船弄沉了,我勇敢的丈夫。”
塔内陶斜看了她一眼:“你确定不是你叫他们来把你抢走的?”
“从这里?”卡妮轻轻一笑,然后深情地碰了碰塔内陶的手肘。“你比我
更清楚。恐怕你需要过去问问他们到底要什么。”
塔内陶机警地瞥了瞥战船上的弩炮。他是那种更喜欢与人无争的巨人,特
别是当那些人类全副武装而来的时候。但是,他们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就表
明他早晚都要跟他们打交道。
他叹了口气:“要是必须如此的话。”
“没准什么事都没有。”卡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请一个人来看看这
座小岛。之后他们马上就会走的。”
“好想法。”塔内陶表示同意。
他迈出大门走进金色的阳光中。船上的战士们在船舷上橼跑来跑去,互相
大叫着,指着塔内陶来的方向。船员们开始消失在弩炮后面,把树干大小的鱼叉
填装进武器里,上紧了转轮准备发射。
“太棒了,” 塔内陶举起一只手挥了挥,同时期望着人类的眼光能锐利
到看见他的微笑,“这真不错。”
“别让自己看起来像被吓到了,”卡妮在门口建议,“表现得像个巨人,
那样就行了。”
“好的。要是它杀了我的话,我也会把恐惧种到他们心里。”
塔内陶放低了手臂,举步走下海滩,涉水进入海岸和水晶礁石之间的浅礁
湖里。船上警报四起,高高的桅杆随着人们跑向战斗位置而前后摆动。塔内陶不
清楚是否应该等这些人类对他派出使节,但毫无疑问他们会乘小船前进,在珊瑚
礁里划出一条条长沟痕,杀死一片片脆弱的珊瑚。
当水没到胸膛的时候,塔内陶深吸一口气扎进了水里。礁湖地面是平坦的
沙地,散落着一些橙色的蛤蜊和玫瑰色的海螺。一群蓝色的刺尾鱼一闪而过,被
一只下颌锋利的饥饿的梭鱼驱赶着,而一只淡红色水母在一大片飘动的膜中悠闲
漂过。当他来到礁石附近的时候,许多丛宝石色的鹿角大珊瑚从海底升了起来,
把水中填充成了一个由纠缠的红枝和星状蓝宝石组成的五彩斑斓的花园。巨人现
在游近水面,这样他就不至于蹭坏任何脆弱的结构。珊瑚是有生命的物体,而且
任何最轻微的损伤都要几个世纪才能修复。
终于,这座发光的花园长得又高又杂乱,它的色彩和动作形成了一面无法
穿越的墙壁。上面有十几种不同的珊瑚:粉色的鹿角大珊瑚和金色的麋鹿角珊瑚
(elkhorn),透明的手指珊瑚和老虎条纹的柳珊瑚(fan),扁圆形的脑珊瑚,
广阔的一大片野胡萝卜花(Queen’s Lace),还有许多塔内陶都叫不上来名字。
藏在这些珊瑚中的还有长着上百只触手的海葵、鬼鬼祟祟的小丑鱼、各式各样的
海绵——一大堆看起来更像植物而非动物的不同生物。
塔内陶贴在珊瑚上方几英尺游动。最终,他开始感觉到波浪的起落冲击着
珊瑚。他进入了一条狭窄曲折的通道。在他身边,珊瑚厚得变成了坚硬的大块,
一直伸到水面,而上面已经死亡的、岩石般的珊瑚礁则在礁湖中形成了一块又宽
又平的挡浪板。这是珊瑚礁里唯一一处丑陋的地方,但也是富产螃蟹、海星和三
脚海参的地方。
塔内陶来到了通道的尽头,游进了开放的海水中。战舰下锚的地方就在不
足两百码以外。在他接近的时候,警报钟声和尖叫的人声在水中汹涌地回响着。
他试图从他们的恐惧中寻得安慰,但是他也知道正是他们的恐惧让他们把弩炮转
向了他这个方向。
塔内陶游向最大的船,停在了右舷外二十码的地方,这样水手们就不会认
为他有敌意了。
“啊哟,小人们!”他挥挥手,这引发了人群中一阵大骚动,促使十几只
鱼叉都蓄势待发。塔内陶对这些武器横眉以对。“不要害怕。我是为和平而来的。”
一个长胡子、戴白色穆斯林头巾的人走上前来,站在两个鱼叉手中间。“那
么你拥护我们了?”
“拥护?”
“拥护你的阵营。”那个人怀疑地眯起眼睛,然后示意弩炮兵做好准备。
“在战争的阵营。你肯定知道这场战争吧?”
“我听鲸们唱到过它,” 塔内陶回答道,“但这不是我的战争。”
“当然是,”那人反驳道,“这是所有人的战争。现在,说你站在哪边?”
塔内陶想了想,然后耸耸肩,“我有那些选择?”
那人皱着眉头:“你胆敢嘲弄卡勒夫(caleph)舰队的官员?”
塔内陶开始向他道歉,但他马上记起自己是个巨人,于是他闭紧了下颌。
他踢了踢水,把强壮的肩膀和胸膛露出水面。“你是说那吉隆(Najron)的卡勒
夫?”
官员脸色苍白,不禁后撤一步。“就是这位,望真主赐福于他。”
“那卡勒夫站在那边?“
“站在公、公正和荣耀一边,恩,当然了。”官员回答道。
“站在公正和荣耀一边,” 塔内陶重复道,试图掩饰自己难以置信的心
情。他曾听鲸们唱到过这个那吉隆的卡勒夫,而且知道这人是一名希瑞克的黑暗
守卫,他只想着把他城里的秽物倾倒到海洋里。“真的?”
“真的。”官员答道。
考虑到眼前这些船只和它们的弩炮,塔内陶觉得一个外交性的答复会比较
好。“我总是偏向于公正和荣耀。”
官员微微一笑,露出一颗巨大的金牙,大方地张开了双臂。“那我们就是
盟友了!”
“如果你们站在公正和荣耀一边。” 塔内陶小心地回答。他把一只手放
在胸前,说道:“我是礁石中的塔内陶。”
护栏边的船员离开了,又一个戴着金色头巾的人走上前来。像第一个人一
样,他留着长长的黑胡子,但他的脸看起来更严厉、更强硬。
“我是埃米尔(*译注2)巴哈林·那迪尔,卡勒夫舰队的司令。”新来的
人用戴满珠宝的手做了个动作,所有鱼叉兵都放低了武器。“我以卡勒夫的名义,
来此占领你的岛屿。”
“占领它?”塔内陶环顾四周的八艘战船,试图猜测里面装了几百人。“这
座岛仅仅能养活我跟我妻子。”
“我们带来了补给。”埃米尔说。
塔内陶看着这些重载的船只,试着想象这些人类把成千上万只木桶和箱子
经过曲折的通道运进礁湖。肯定会发生意外——即使没有,就是这么多人类的出
现本身也会毒害这片珊瑚礁。塔内陶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行。这对珊瑚礁不好。”
“珊瑚礁?”埃米尔皱眉道,显然有些迷惑,“珊瑚礁有什么关系?我们
在打仗!”
“这里是水晶礁石,” 塔内陶解释道,“闪耀海里再没有这样的地方了。”
埃米尔看起来并不以为意:“然后呢?”
“所以它的死亡将是世界的一个重大损失。” 塔内陶用严厉的声音说,
“我发誓要保护它。”
埃米尔裂嘴一笑让他吓了一跳。“那你应该对我们的到来感到愉快。这正
是卡勒夫派我们来的原因——保护这座岛。”
“有什么危险吗?”
“要戒备下面的敌人,当然。”埃米尔回答,“沙华鱼人和他们的盟友已
然劫掠了深水城、博德之门,还有宝剑海岸上的许多其他地方。”
“但是深水城和博德之门是富裕的地方。”塔内陶说,“那些鲸们是这样
告诉我的。”
埃米尔眉毛一挑:“鲸们告诉你的?”
“我们互相唱歌。” 塔内陶解释说,“它们告诉我沙华鱼人偷走了人类
的财宝。”
“鲸们说得对。”埃米尔和他的官员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它们
还告诉你什么了?”
“就是战争在蔓延了,” 塔内陶说,“但是我的岛上哪有什么沙华鱼人
想要的东西?其他地方都有值得偷的东西。我的小岛穷得连个名字都没有。让我
带你上岸,你会看到这没有任何他们可偷的东西。”
这个提议似乎把埃米尔吓了回去。他紧张的看着他的官员,然后摇了摇头。
“你的岛穷不穷并不重要。卡勒夫命令我来保护它。”
“是的,你说过了。但是为什么?”
“我不能质疑卡勒夫的智慧,”埃米尔说,“他下了命令就足够了。下次
高潮的时候我们就要上岸。为我们做好准备。”
“要是我不呢?” 塔内陶问道。
“作为卡勒夫的盟友,你无可选择。”埃米尔瞥了弩炮一眼,它仍然瞄准
了塔内陶。“我们都必须为战争牺牲。”
塔内陶向前游去,划了三下水就越过了船前最后的二十码。负责弩炮的船
员边咒骂着,边手忙脚乱地准备好武器,但塔内陶假装没有注意到。他伸手抓住
船舷上橼,把自己拉了起来,直接与埃米尔面面相对。这艘船倾向了他这一边,
扫倒了一大把船员,还引发了货舱里不住的低沉的轰隆声。
埃米尔气喘吁吁、磕磕绊绊地向后退去,示意一队鱼叉手前进。
塔内陶没有理会那些战士。“在潮来之前我们会再谈一次,但我警告你,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穿越珊瑚礁。那些岩石非常锐利,而且水里的血腥味会引来
饥饿的鲨鱼。”
埃米尔的脸又恢复了血色,他整了整袍子。“当然。卡勒夫感谢你的忠告。”
“他不必客气。”
塔内陶迅速放开了船舷,故意让船剧烈地向反方向晃动,然后他钻进了波
浪之下,直潜到底。他并不害怕被鱼叉攻击;他只是希望埃米尔知道他能够在不
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来到舰队下面。他在水下深处游到了发光的、峭壁般的珊瑚墙
面海一侧,然后慢慢上升,进入了能把他引向礁湖的狭窄通道。
当塔内陶接近水面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一长串黄色的身影溜进了通路的
入口。开始,他认为它们只是一群黄腹鲷鱼冲进礁湖去追逐一顿丰盛的午餐,但
他很快意识到那是不可能的。那些身影比大多数鲷鱼要大得多,都伸展到同样的
长度,连人类都相形见绌。另外,它们有长蹼的脚和纺锤形的手臂,而不是尾巴
和胸鳍,而且它们装备着种类齐全的三叉矛、十字弩和弯成奇特形状的海剑(sea
swords)。
当那些生物注意到塔内陶的时候,一长列离开了主群,掉头下来面对他。
他们的脸长得很特别,像是鳕鱼,有厚厚的唇、深色玻璃般的眼睛以及一对摆动
在下颌下面的感觉触须。他们是洛卡鱼人,一个游牧的鱼人种族,他们有时候会
在珊瑚礁边追逐巨型鲶鱼或者红鯵鱼群。但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大量出现过。
塔内陶在离水面二十多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抱住了一块漂亮的象耳海绵前
方的珊瑚礁。洛卡鱼人包围了他,并开始挥舞他们的手臂和手鳍,这是水下通用
语,一种由符号和水流组成的复杂的语言,借助它,拥有不同发音能力的生物可
以在水下互相通讯。
“你好,礁石之主,”洛卡鱼人说,“您饿吗?”
塔内陶展开他带蹼的手指,挥动着他的答案。“我吃过了,”他回答。在
一个大多数种族都既是捕食者又是食物的世界里,这种问题和回答等于是在礼貌
地说,我为和平而来。“你好,海中的漫游者们。你们的数量太多了。我恐怕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