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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秘密基地.2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莫利森给他一段时间恢复正常,接着踏出自信的步伐,沿着一条只有他才看得见的小径进入丛林。苟德步履蹒跚、目瞪口呆地跟随在后。空气里洋溢着生命的气息,绿意盎然,兴旺茁壮。苟德与莫利森所经之处,鸟儿振翅高飞,有如许多鲜艳的色彩在身边突然爆炸,之后又回归宁静。大理石雕像随处可见,尽管外表年代久远,摸起来依然十分光滑。有些雕像的脸部残缺,有些则是断手断脚,仿佛被四周浓密的丛林撕裂一般。匍匐植物爬在雕像强壮的肌肉与梦幻般的容颜之上,慵慵懒懒地垂在空中。翠绿的阴影中隐约可见一双闪烁的眼睛正在偷看苟德,但是当苟德跟莫利森接近的时候,对方随即转身冲入树林。那是一条跟人类差不多大小的身影,但是举手投足间和人类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来到一小块空旷处,眼前出现了两道活生生的身影相对而立,被一片绿草和玫瑰包围其中。不用莫利森解释,苟德已然知道对方就是妖精。他们身材很高,约莫七、八英呎左右,体格消瘦、肌肉结实,全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脂肪。他们的肤色十分苍白、容貌极为憔悴,具有一双大大的金黄眼珠与两只尖尖的长耳朵。他们对于苟德跟莫利森的出现似乎毫无所知,但是四周的玫瑰却不安扰动,发出一阵嘶嘶声响,警告着他们不要轻易接近。两名妖精的胸口缓缓起伏,透露出唯一存活的迹象。他们绽放金光的双眼彼此凝视,仿佛陷入永无止尽的迷恋之中。玫瑰的尖刺在他们身上留下数百道伤口,但是没有渗出任何鲜血。苟德与莫利森漫步而过,将他们抛在身后。苟德开始好奇他们究竟要在那站立多久才会让这么多玫瑰沿着他们的身体成长茁壮。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越丛林,沿着树木指示的方向左拐右弯,最后来到一道墙上的高大栅门前。他们走入栅门,将绿意盎然的丛林景象留在身后。大门之后通往一条宽大的长廊,长廊的梁柱高耸,照明良好,不过看不出光源出自何处。两旁的墙壁跟地板都是未加琢磨的石板彻成。苟德迅速检视四周,不过就跟想象中一样,两人依旧没有投射出任何影子。莫利森满脸自信地步入长廊,双眼直视前方,一副仿佛自己常来所以没有必要表现得好像观光客的样子。苟德加快脚步紧跟在后,但是屡屡被层出不穷的奇景吸引而去。妖精的身体突出于墙壁之外,仿佛他们是突然从坚固的石墙中长出来的,或是与石壁融为一体,有如泡在热呼呼的洗澡水般地沉入墙壁之中。石头围绕身边,将他们永远固定在墙壁里面。他们依然存活,缓缓地呼吸着,有时候目光还会跟随苟德与莫利森的踪影。接着一名妖精从长廊的另外一边朝他们大步走来,步伐稳健,神情庄严,身材高大得有如踩着高跷一般。莫利森向对方深深地鞠了个躬,但是对方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这是什么地方?」苟德终于发问。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不是害怕被人听见,纯粹只是出于敬畏之情。这条巨大的长廊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初次偷溜到成人世界的小孩一样。

「这是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城堡,漠视法庭以及所有仅存世间的妖精的家园。这里是山丘地底世界,是不能重复穿越的道路,是荣耀之族的最后领地。不要问我这里有多古老,就连妖精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这里比影子瀑布还要古老。比人类世界还要古老,妖精乃是自然界的梦境,但是这场梦并没有延续多久。相较于正常世界而言,他们的一切过于杰出,于是正常世界只好将他们舍弃。」

他们继续前进,一路上看到许多巨大的雕像,有妖精、人类,还有许多令人惊讶的生物,有些生物的外表跟细节都十分模糊,仿佛是场醒来就不打算记得的梦境。角落中摆放着弃置的机器,巨大、复杂、超越所有人类所能理解的知识范围。高大的护甲缓缓走动,永不停下地反复执行简单的动作。

苟德跟着莫利森转过一个转角,眼前出现了一群妖精,围在地板上的大洞旁。他们沉默不语,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视着洞中的事物。莫利森停下脚步,比了个手势要苟德过去看看。苟德小心翼翼地挤进妖精之间,不过没有妖精注意到他的存在。他来到大洞旁向下看去,只见洞中有两名妖精正在打架。他们双手各握有一把小刀,在彼此身上狂劈乱砍。他们的身体忽大忽小,扭曲自如,一切都顺着战斗的需求而改变。他们没有做任何防守,只要能够伤害到对方,他们不在乎身体受到多么严重的伤害。金黄色的血液自伤口喷出,不过数秒内伤口就会自动痊愈。

两名妖精默不作声地打斗着,大洞中只听得到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刀刃划破皮肤的声响。围观群众也是一声不出,但是苟德感觉得出来他们的情绪随着底下的攻势而迅速转变。他们全都面带微笑,但是脸上却不没任何笑意。苟德自洞旁退开,因为四周弥漫的嗜血气息而恶心不已。强烈的情绪在空气中形成一股压力,超出了人类所能承受的范围。他挤出围观群众之中,全身微微颤抖,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这时一名围观妖精转身面对另外一名妖精,伸出一条手臂。另外一名妖精取出一把匕首,抓住对方的手掌,切下一根手指。苟德向后跌出,目光定在那只血流如注的手掌上。莫利森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拖到一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苟德跟着莫利森离开,一面颤抖地问道。

「他们在决斗。」莫利森一派轻松地答道。「其实决斗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惨烈。妖精不会死亡,除非遭到严重的魔法攻击或肢体毁坏。他们的伤势可以在数秒之内痊愈。受伤当然会痛,但是妖精完全不在乎疼痛。荣誉代表一切。我曾经见过这种决斗打上好几个小时,即使双方都精疲力竭依然不肯罢休。」

「那砍手指又是怎么回事?」

「打赌输了。妖精热爱赌博,但是金银珠宝在这里并不值钱。他们以痛楚、劳动或是羞辱当作赌注。砍手指只是小赌而已,反正手指还会再长出来。」

「太疯狂了。太变态了。」

「不。你这是以人类的观点来评断他们,但是妖精不是人类。不会死亡足以改变你对事物的看法。痛苦跟伤痕都是转眼就会过去的东西。但是丢了面子以及荣誉却会持续好几个世纪。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永远无法真的了解妖精的原因。他们的眼光长远,以世纪当作时间单位,当下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具有跟我们相同的重要性。」

苟德试图想象一个以世纪为单位、不必担心死亡的人生,不过才想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昏眼花,只好作罢。「妖精的平均寿命究竟有多长?」他终于问道。

「想多长就有多长。唯一能够杀死他们的只有强力的法术及魔法武器,而这两样东西都非常稀有。」

「等一等,小孩呢?如果他们永生不朽……」

「他们没有小孩。新生妖精是以成年姿态出世,以魔法创造而成,藉以取代死去的妖精。没错,我知道这一点又会衍生出一大堆全新的问题,但我却没有这些问题的答案。有些事情妖精完全不愿意谈论,而种族的起源显然包括在内。我有预感,假使我们得知他们种族的起源,肯定会宁愿不曾得知。」

最后这段旅程之中,两人都沉默不语,各自想着心事。最后他们终于来到漠视法庭,妖精的聚集地。两扇巨大的门扉在他们面前自动开启,其后是一间站满了妖精之中最高贵的成员的大型厅堂。这些妖精身材高瘦,气度恢弘,身穿色彩鲜艳的细致长袍,每一个腰间都挂有长剑。所有妖精的容貌跟外形都完美无瑕、没有缺陷、没有伤疤。他们十分美丽、优雅,光彩夺目,闪闪动人。光是站在他们面前就能感受到有如火炉开启,热风扑面般的强大压力。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气势非人类所能及,有如蓄势待发的昆虫,有如静观猎物动静的掠食者。有些妖精脸上戴着遮住半边脸的金属面具,有些则穿着野兽毛皮,野兽的头颅依然健在,静静地躺在他们的肩膀上。空气中弥漫一股奇特的香气,浓厚强烈,令人沉溺其间,仿佛有人碾碎了一整片花园,将所有精华收集在一只瓶子中一般。不过大厅中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股沉默、完美无瑕的无声境界,不受任何低语与动作侵扰的寂静。苟德与莫利森看着众在大厅中的妖精,众妖精也看着他们,这一下目光相对,仿佛可以维持到天荒地老般漫长。

接着面前的妖精让道两旁,为他们开启一条通往法庭中央的道路。莫利森迎向前去,神情冷静,充满自信,苟德则紧跟在后。妖精缓缓转头,看着这两名行走在他们之中的人类。苟德竭力克制自己不流露出丝毫恐惧。妖精的目光有如许多实质的压力重压在他的身上,而这些压力之中完全没有夹杂任何友善或是欢迎的意念。莫利森稍早时曾经明白表示他不能保证两人的安危。不管妖精对他们做了什么,他们都没有能力要求对方负责。尽管莫利森曾以吟游诗人以及尊贵上宾的身分来过此地,但是那都是在回应妖精召唤的情况之下而来的。这次他非但不请自来,而且还多带了一个陌生人同行。

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苟德与莫利森来到一座高台前站定。高台上设有两张以各式各样的兽骨雕刻而成的王座。王座上刻自各个文化的图腾、符咒、雕像,巨细靡遗,复杂到难以形容。两张王座里各自坐着一名妖精。左边王座上坐着的是一名男性妖精,足足有十英呎高,全身肌肉贲张,身穿一件凸显乳白色肌肤的血红长袍。他的发色金黄,垂落在消瘦的长脸之旁,双目湛蓝,透露出寒冷的目光。他一动也不动地坐在王座上,仿佛早已耐心地等待许久,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继续等待下去一般。右边王座上坐着一名女性妖精,身穿镶有银边的黑色长袍。她比身旁的男性妖精还要高出几英吋,体态轻盈、肌肉结实、肤色苍白、血管隐现。她短发漆黑,脸型如心,一双黑眼睛绽放出深邃的目光。她一手握着一根红玫瑰,全然无视玫瑰尖刺所带来的痛楚。他们全身散发着一股高贵的气息,有如披着一件无形的斗篷一般。苟德不须他人告知就能看出他们的身分。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传奇。莫利森在妖精之王与妖精之后面前深深地鞠了个躬,苟德立刻跟着照做。

「我的王,我的后,最高贵的欧伯隆与最优雅的泰坦妮雅,我以影子瀑布之名向两位问安。」莫利森停了停,似乎在等待回应,但是妖精沉默依旧。他露出迷人的笑容,散放无穷的魅力及善意,继续说道:「我不请自来,又打扰各位聚会,实在非常抱歉,但是由于事态紧急,所以我不得不将希望寄托在各位的友谊上。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够介绍这位朋友给各位认识,莱斯特·苟德,一名英雄。」

不需莫利森指示,苟德再度鞠了躬,而且鞠得非常有礼貌。他不习惯在人前低头,并且强烈怀疑这种事需要常常练习才能自然。他挺直腰身,却发现妖精之王和妖精之后始终没有任何动作,根本理都没有理他。莫利森站在他身边,面露冷静的微笑,显然是在等待对方响应。然而沉默继续持续,逐渐凝聚成一股压力,危机四伏,令人十分不安。威胁的意图逐渐在众妖精永无止尽的凝视中浮现,苟德必须竭力自制才能让手不去接近枪套之中的大枪。在他漫长的打击犯罪生涯里,这是第一次他很肯定自己面对一群不是单靠勇气和子弹就可以击败的敌人。莫利森若无其事地朝欧伯隆与泰坦妮雅微笑,但是苟德可以感受到灌注在这微笑之中的强大意志。吟游诗人早已做好被人当面拒绝的准备,但是这种完全无视他的存在的沉默却让他感到极度不安。

「我的王,我的后,你们难道没话要跟我说吗?我担任你们的吟游诗人已久,在妖精和人类之前歌颂你们的历史、赞扬你们的成就。这些年来,你们一直以友情回报我的天赋,以倾听欣赏我的演出。如今,我迫切地需要你们的友情和倾听。如果我令两位感到不耐,那都是因为我心急如焚。某种强大的邪恶兴起,威胁到人类与妖精的生存空间,恐怕影子瀑布没有能力独立对抗。高贵的王与后呀,难道你们还是无话可说吗?」

一条矮胖的身影突然自两张王座之间浮现,脸上充满敌意的笑容。苟德凝视对方,发现这名妖精是他见过唯一一个不完美的妖精。他大约有两个人高,但是与身旁的王座及王座上的王与后相比,他的身材可谓十分矮小。他的身躯有如舞者一般柔软灵活,但是由于驼背的关系,他的一边肩膀微微下沉,而且那条手臂上的手掌也萎缩得有如兽爪。他的发色灰白,皮肤泛黄,绿色的双眼中流露出顽皮与傲慢的气息。头顶两旁长有两块肿瘤,看起来仿佛原先是两根兽角的样子。他身披一张兽皮,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和他本身的毛发相结合,双脚底端乃是一双兽蹄。他突然张嘴轻笑,笑声里充满轻蔑之意,令莫利森一时不知所措。

「又回来了,小诗人、小男人、小人类?带着你的机智及担忧、眨眼即逝的大事和瞬息万变的价值观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说什么事态危急,什么邪恶兴起,难道你以为我们会对凡人世界的荒唐事有任何兴趣?你踰矩了,小人类。没有我们的召唤,你不得擅自前来。你来是为了取悦我们。你没有资格任意闯入我们的法庭,打扰我们谈论正事。」

「普克大君,」莫利森神态自若地说道。「跟往常一样,很荣幸与你见面。你严厉的语气令我十分难受。难道我不是漠视法庭的吟游诗人吗?难道我不是你们聚会中的一员吗?难道六天之前,我不曾在这座大殿中吟唱歌谣吗?你们为我鼓掌,分享美酒,并且允许我与各位称兄道弟。」

「我从来都不喜欢我的兄弟。」普克说着,以一种难以想象的优雅姿态原地转圈。「不过我倒是非常喜欢人类。人类是绝佳的猎物。他们喜欢垂死挣扎,被逼入绝境时的尖叫更是一绝。他们会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欣喜若狂,也会为了讨取高等生物的欢心而摇首乞怜。他们会像发情的公狗一样跟在我们身后,为了得到我们的友情而大拍马屁。你来的不是时候,人类。趁我们还没有失去耐心之前赶快离开,不然就永远不用离开了。」

大殿中的妖精微微鼓噪,苟德开始感受到空气之中逐渐扬起的紧张气息。这么多双眨也不眨的目光在他心中形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强大压力。莫利森似乎完全不受干扰,但是苟德却竭尽所能才得以站在原地。他有点想要转身就跑,一直跑回自己能够理解的世界去。这个想法让他冷静了一点。他不会逃跑的。他是一名英雄,而英雄绝不逃跑。英雄只会偶尔因为战术而暂时撤退而已。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衡量着这里与门口之间的距离,以及有多少妖精挡在路上。他再度想到外套底下的大枪,但是依然强迫手掌远离枪柄。面前有数百名妖精,他所携带的弹药根本不够。再说,他大概也可以猜到像手枪这么单纯的武器对这些所谓的高等生物多半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最后他决定继续站在原地,尽可能地表现出沉稳冷静的态度。

「出事了。」莫利森冷冷地道。「这里出事了,在这座法庭、这块土地上。我上次离开后,这里已经变得大不相同了。但是我没有变。我还是你们的朋友,你们的吟游诗人,你们在人类世界的代言人。我没有忘记你们赐给我的礼物,以及这个职位的本质与责任。吟游诗人的职责就是直话直说,不管大家爱不爱听。我从影子瀑布而来,目的是针对一件紧急事件来寻求各位的帮助。你们必须听我说。基于和时间一样古老的誓言羁绊,山丘地底世界的命运与影子瀑布息息相关。难道各位是要我相信妖精曾经发下的誓言完全没有价值可言?所有的协议都不具效力?难道妖精已经放弃荣誉了吗?」

大殿中再度掀起一阵骚动,苟德发现四周的气氛已经由威胁转为愤怒。莫利森对这一切全然不加理会,只是全神贯注地看着普克。他的语调里充满理智与冷静,双手始终神态自若地抱在胸前。不完美的妖精凑向前去,双蹄在光滑的地板上踏出轻响。他凝视着莫利森,嘴角的微笑与眼中的顽皮完全消失,但是吟游诗人却没有退缩。

「话不要乱说,小人类。」普克说道。「言语具有力量,会在说话者和聆听者之间形成羁绊。如果你不想要听见具有权威与凶兆的言语,那么现在就离开吧。我不会再提供相同的机会了。」

「我有话要说。」莫利森道。「你们一定要听。想怎样就怎样,普克大君,总之我是绝对不会退缩的。有些话非说不可,有些事非谈不可,不管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接下来怎么样,就要看你决定了,普克大君。我不愿当率先打破彼此信任的人。」

「真勇敢,」普克道。「真傲慢。真是非常非常的人类。说吧,诗人。不管你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你的言语在这里毫无意义。我们根本听而不见。」

「我有发言的权利。」莫利森小心说道。「你们任命我为漠视法庭的吟游诗人,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总之已经无法挽回。现在我以崇高的敬意要求漠视法庭推出两名高阶代表听取我的诉求,进而评断我的言语究竟有没有意义,该不该听而不见。」

「权利?要求?」普克站直身体,强迫自己挺直驼背跟肩膀。「一个人类竟然有胆子在我们的法庭、我们的领土上使用这种字眼?」

「是的。我的权利是很久很久以前由尊贵的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所授与。你是否打算否定他们的权威?」

「我不会。」普克道。「永远不会。不过或许有一天,你会希望我现在有出面否定他们的权威。」他突然笑了笑,笑声在宁静的大殿中听起来十分诡异、十分扰人。他再度转身,以优雅的姿势席地而坐。「我喜欢你的厚脸皮,史恩。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让我想起某个我很尊敬的人。或许是我自己。现在,既然我没办法劝阻你,你也不理会我的警告,那么一切就照规矩进行。欧辛大君、妮雅女士,站上前来。」

两名妖精穿越大殿,背对欧伯隆和泰坦妮雅,来到苟德与莫利森面前站定。他们对莫利森鞠躬,莫利森随即深深回礼。苟德也跟着鞠躬,不过只是为了表示他也在注意法庭内的情况。

普克靠在欧伯隆的王座侧面。「欧辛·麦克·芬恩大君,曾经生而为人,如今成为妖精的一员,在漠视法庭中的资历久远。金发的妮雅女士,曼纳隆·麦克·李尔之女。他们将会听取你的诉求。你接受吗?」

莫利森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终于决定接受,苟德则趁这段时间打量面前两名妖精。欧辛(曾经生而为人?)约莫六英呎高,站在妖精法庭中,看起来有如矮人。他有着和其他妖精同样的锐利目光及尖长耳朵,同样溜活身躯、强健肌肉,以及浑然天成的优雅气息,尽管如此,他体内依然散发出一股人类特有的气质。他很完美,但是和妖精相比又是不同层面的完美。妮雅身长八英呎,站在欧辛与两名人类之前显得更加高大。她拥有一张美丽的容颜、一头及腰的金发。长发以一条头巾利落地固定在脑后,没有遮蔽丝毫她的美貌。苟德忍不住要想,这个可怜的女士每天得要花费多少时间梳洗她的头发。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问题。欧辛跟妮雅看起来都不特别友善或是怀有敌意。但是这座法庭却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大殿上的气氛似乎再度转变。愤怒与威胁的情绪通通消失,仿佛被一种听天由命的感觉所取代。似乎在莫利森的坚持之下,他们已经踏上了一条没有妖精愿意踏上的道路。苟德暗自摇了摇头。他会这样想很可能是因为被大殿上的诡异宁静所感染。毕竟,这些家伙不是人类,他们不会具有人类的想法或感觉……他看向莫利森,发现他终于说到一个段落了。年轻的吟游诗人看来十分冷静、轻松自在。不过他似乎总是这个样子。苟德对于自己能在火线之下冷静思考的能力感到十分骄傲,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时候他还没有遇见妖精。莫利森对着站在欧辛跟妮雅后方的普克鞠了个躬。

「我随身携带我的竖琴。你曾教我要如何发挥它的功效,普克大君,我不会令你的教导蒙羞的。听我唱唱歌吧。」

一把吉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苟德眨了眨眼。他敢发誓那把吉他前一秒钟并不存在。看来要当吟游诗人,不是只要拥有一副好嗓门并且懂得几个和弦就够了的。莫利森随手拨弄吉他,轻柔的弦音充斥了整座法庭。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在王座上微微向前挺身。莫利森以激昂的男高音开始高歌,而妖精们则是全神贯注地默默聆听。

曲调简单、音律沉稳,妖精们不但竖起耳朵,就连心灵也沉迷其中,他们陶醉在音乐的旋律之下,脸上露出崇拜的神情。所有听见这个歌声的生物都没有办法不继续听下去,就和他们没有办法停上呼吸一样。莫利森是吟游诗人,他的声音与歌曲之中蕴含魔法,来自心灵跟灵魂的魔法,透过这名男子与其歌声凝聚成形。他一开口唱歌,整个世界都像是停止转动一般。

他唱出影子瀑布的特殊本质,唱出那些遭到世界遗弃的迷途者、恐惧者,以及濒死者的心声。他唱出古老尊贵的妖精,以及人类与妖精所定下的长远合约。他唱出爱、荣誉以及职责,还有这些特质如何将人类与妖精紧密结合在一起。最后,他唱出影子瀑布迫切的危机,唱出没有头绪的谋杀案,没有伏法的杀人魔。他突然停止歌唱,但是他的音乐却在大殿中绕梁不绝,仿佛与听众之间还有悬而未决的事情有待处理一般。

苟德热泪盈眶、内心抽痛,在那一刻里,他对莫利森崇拜得五体投地。他看向一众妖精,看向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欧辛与妮雅以及普克,却发现一股寒意上心头。他们眼中没有泪水,神情中也没有丝毫感动。他们似乎很疲惫、很哀伤、很认命,好像这首歌让他们必须面对一件他们亟需逃避的事实。欧伯隆与泰坦妮雅靠回王座之上,妮雅则对莫利森深深一鞠躬。他低头回礼,手中的吉他随即消失不见。

「你的歌声深深地感动我们,如同往常一样,亲爱的吟游诗人。」妮雅温柔的声音有如乐音,缓慢稳健、沉着平淡,仿佛涌上岸边的浪花一般。「一直以来你都是我们在人类中的朋友以及声音,可能的话,我们真的希望你不要碰到这件事。但是你要求真相,因为你有权利要求,所以我们将会告知真相,尽管这么做会令你伤心,也令我们难过。我们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狂野之子已经来到你们身边。他是披着所有人类面孔的野兽,无法阻止也不会接受条件的杀手,只因为杀人就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不管是人类或妖精都没有能力阻止他。」

「你们还会面对更严重的威胁。影子瀑布存有内奸。强大的部队正在集结,打算一举攻下影子瀑布。我们……被这件事情排除在外,亲爱的史恩。数百年来第一次,我们看不清楚眼前的道路。我们的神谕道出毁灭、死亡,以及妖精的末日。有些妖精主张组成军队,拿出许久不曾使用的武器跟魔法:有些妖精主张封闭山丘地底世界跟人类世界之间的通道,永远不再开启;甚至有些妖精认为应该主动攻打影子瀑布,将之付诸一炬,藉以自同样的命运之中逃出生天。」

「于是我们交流、讨论、争辩,但却始终达不成共识。我们无法找出生存之道。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黑暗即将降临世间,人类跟妖精都无法幸免。我们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亲爱的史恩,只有几句末日预言以及灾难警语。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希望不要让你得知这个事实。我们不想剥夺你的希望,不想打击你的信心。我们试图逼你离开,以难听的言语取代赤裸的事实,但是你坚持行使发言的权利,而我们无法拒绝你的权利。」

「我想,到头来我们还是会和你并肩作战,不管代表我们末日的敌人最后终究是以什么形体现身。人类与妖精深受远比影子瀑布还要古老的契约羁绊,我们宁愿死也不愿意在失去荣誉的情况下忍辱偷生。而且就某种程度来讲,我们很喜欢人类。你们就像是我们从未谋面的孩子一样。我相信我们不会在人类有需要的时候放弃你们,不管预言里说了些什么都一样。」

「这一点还未有定论。」欧辛的语气平淡之中带有一丝沉重。「虽然有许多妖精认为我们应该帮助人类,但是还有更多妖精不愿意干涉影子瀑布的命运,觉得我们应该永远不要涉足人类的世界。我们必须为了自身存活着想。我们已经为了人类竭尽所能,如果世界坚持转变的话,或许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就像所有子女一般,人类总有一天必须学会独立。」

「你们不能放手。」莫利森道。他的声音中没有愤怒,只有迫切的坚持。「我们需要你们。我们需要你们的魔法、你们的力量、你们的不凡以及权威。少了你们史诗壮阔的战役以及精心策划的计谋、坚不可摧的愤怒,以及永垂不朽的爱情,世界将会失去原有的色彩。你们是人类美化后的形体,生命藉由你们的传说而发光发热。不要舍弃我们。少了你们的启发,我们将失去导引,你们的离去将在人性中留下一条永远无法弥补的鸿沟。你们是世上欢愉与荣耀的来源。你们的存在让人类更加完整。」

妮雅微笑。「你的言语令我动容,就和以往一样,但是恐怕言语的力量已然今非昔比。留下来,史恩,继续提供意见。或许在跟你讨论之后,我们可以再度认清眼前的道路。你必须了解,我不能保证任何结果。」

「什么都不能保证。」欧辛道。法庭中有许多成员也和他同时低声说道。

莫利森鞠躬。「我在此听候差遣。」

「我们听取了你的发言。」欧伯隆大王的声音盈满整座法庭。「我们将会对此展开讨论。」

「在我们讨论的同时,请两位不要拘束。」泰坦妮雅王后说道。「需要什么就说,我们会尽可能地满足两位的需求。」

欧辛跟妮雅转过身去与王与后低声交谈,法庭其他成员也开始小声地发表意见。普克对莫利森眨了眨眼,身体突然一转,当场消失不见。莫利森长长吁了一口气,随即四肢一软,瘫倒在苟德身上。他一转眼间老了好几岁,似乎为了说服妖精而消耗了自己的生命能源。苟德默不作声地支撑着他的手肘。他强烈地认为不能在这种时候露出任何懦弱的迹象。他转头看看有无可供利用的物品,结果发现附近就有一张放有一个酒瓶与两只金杯的小桌子。他伸手拿取酒瓶,好奇地阅读瓶身上的标签,但是却遭到莫利森出手阻拦。

「一滴都别喝!」莫利森急切地低语道。「在这里不能吃喝任何东西,接受这里的东西会在你的身体跟这个世界之间产生连结。这里不是我们的世界,有一套截然不同的规则,就连时间都不一样。身为访客,我们可以任意来去,在离开的同一时间回到影子瀑布。但是一旦吃了这里的东西,你就会受到这里的时间观念影响。你很可能只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但是回到正常世界后却发现已经过了许多年。拜托,莱斯特,记住我的话。这里绝对不是能够容许错误的地方。」

「当然,史恩,我懂得。现在可以请你在我的手指失去知觉之前放开我吗?」

莫利森当即放手,苟德神情僵硬地点了点头。他不喜欢听人说教,但是这名吟游诗人显然懂得这里的规矩,而他不懂,所以他只好隐忍不发。他对着附近的法庭成员点了点头。

「你认为他们现在在谈些什么?」

「我知道就好了。他们的思考方式和我们不同。要是以前的话我还可以推测一下,但是现在一切都变了……当欧伯隆与泰坦妮雅没有直接跟我交谈的时候,我就看出事情不对头了,只是想不到一切居然会失控到这个地步。」

「让我厘清一些事情。」苟德说道。「一个极度恐怖的怪物在影子瀑布胡作非为。这些妖精不但不肯帮助我们,有些甚至还想要摧毁影子瀑布,以免对方找上他们。我没说错吧?」

「应该没错。如果是以前,我会说这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我没有办法想象妖精会为了任何理由违背誓言,而这个事实代表了他们有多害怕。我从来没有看过他们这个样子。」

「他们提到某种预言。这些算命的究竟算得有多准?」

「非常准。虽然预言通常隐讳不明,但是妖精有他们一套十分精细的追踪记录。如果预言指出妖精的存亡受到威胁,就表示妖精一族的末日即将到来。」

「但是什么东西能够威胁到一群不会死亡的生命?」

「多半就是这个狂野之子。不管他是什么东西。」

「这又引发出另外一个问题。」苟德道。「我认为他们得知这名凶手的消息已经好一阵子了。为什么之前不跟你说?」

「因为他们束手无策。他们觉得很丢脸。至少这是他们不愿意先向我说的理由之一。他们不想让我知道情况有这么糟糕,也不愿意向自己承认他们无法履行保护影子瀑布的誓言。他们真的相信我们的末日到了。他们不想要让我们知道,就像你不会在告诉医院中里的濒死之人他即将死亡一样。因为夺走人们的希望是很残忍的。」

苟德冷冷地看着他。「情况真的有这么糟吗?我们通通要死,没有人可以解围?」

「我不相信。我不愿意相信。他们一定曲解了预言的意义。一定有所误会。我必须劝服妖精不能不战而败。为了我们,也为了他们着想。」

「为了他们着想?什么意思?」

「如果他们深信他们即将死亡,他们就会死亡。他们会凭空消失。这种事曾发生过,当一名妖精丧失所有希望的时候。这是极少数能够导致妖精死亡的原因之一。我们必须说服他们一切依然有希望,让他们相信不能光因为胜算不大就放弃抵抗。」

「万一根本不是胜算的问题呢?万一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呢?詹姆士·哈特已经回归影子瀑布了。」

「我暂时无法想那么多。」莫利森冷冷地道。「同时思考那么多因素,我会发疯的。我们必须将精神集中在可做的事上。」

「原谅我的负面思考,但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如果连不老不死的妖精都束手无策的话,一个年轻的吟游诗人和一个过气英雄要如何解救妖精国度跟影子瀑布?」

「问倒我了。」莫利森突然微笑说道。「我想我们只能随机应变。」

苟德面对着他,完全无话可说,接着两人突然发现法庭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中。他们环顾漠视法庭,发现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苟德全身僵硬。气氛再度改变。他可以在空气中感觉出来——一种融合了威胁与期待的气息。苟德觉得自己像是只兔子,呆望着迎面而来的车头灯;某种非常糟糕的东西正往自己冲来,而他完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跑。他看向莫利森,想以他马首是瞻,但是吟游诗人的表情和他一样茫然。妮雅和欧辛对着他们两人鞠躬。过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低头回礼。

要来了……苟德心想。不管他们要说什么,总之不会是我爱听的。

「这是项非常重大的决定。」妮雅说道。她的声音十分轻柔,不过依然在法庭之中回荡不已。「不是仓促之间可以决定的。我们暂时宣布休会,利用充分的时间思考这项决议。欧伯隆跟泰坦妮雅陛下将前往大竞技场。两位将以荣誉访客的身分陪同他们参观比赛。」

「喔,狗屎!」莫利森非常小声地说道。

苟德立刻转头看他。有那么一刻,他还以为吟游诗人要昏倒了。他脸上的血色全部消失,嘴角露出非常诡异的表情。「史恩?你没事吧?」

「我们很荣幸可以陪伴两位陛下一同出席。」莫利森说道。「很荣幸,是不是,莱斯特?」

「喔,当然。」苟德立刻接话道。「我们随时都有心情欣赏比赛。」

所有妖精互相行了一轮礼,接着他们又开始自顾自地谈起话来。苟德转向莫利森。

「喔,狗屎!」吟游诗人再度说道,语气里显露出浓厚的情绪。

「史恩,回答我。我们刚刚到底答应什么了?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我们应该立刻找寻最近的出口逃生一样?」

「千万不要想逃生。」莫利森很快说道。「这时候离开是种十分严重的侮辱行为。你不会有机会抵达大门的。」

「我们麻烦大了,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妖精非常喜欢竞赛。他们喜欢挑战力量与技巧、机智与勇气。你已经见识过一场决斗,以及他们观念中的赌注,但是在竞技场里的竞赛才是真正的重头戏。他们的竞赛会让罗马竞技场变得像马戏团。他们本身或许死不了,但是他们很喜欢欣赏其他生命死亡,而且特别偏好极度暴力与创新的死法。他们的竞赛乃是死亡格斗——人类对抗妖精,妖精对抗各式各样的野兽,在各种战斗的条件之下。鲜少有人类有机会参与这样的竞赛,除了被当作炮灰。」

苟德皱眉。「情况究竟能有多糟?」

「这样讲好了。如果你忍不住想吐的话,千万不要让妖精看见。他们会视作一种侮辱。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之你不要出声,也不要有任何反应。不然你很可能会身陷竞技场中,而且是处于劣势的一方。」

「我可不是弱者。」苟德道。「我这一辈子见识过不少大风大浪。」

「那不一样。」莫利森道。如今他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看起来好像大病初愈一般。「好笑的是,我们不能拒绝。因为在他们看来,这算是他们赐给我们的一项殊荣。」

「真是好笑。」苟德道。「原谅我笑不出来。」

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整座漠视法庭随即陷入沉静。两名统治者转身面对彼此,他们之间随即出现某种交流——一种十分强烈而且非人的交流。在妖精王与妖精后的目光交会之中,苟德感觉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空气中多了一种感觉,一股逐渐增强的压力,仿佛某种无法避免的强大事件即将发生,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压力增强到难以忍受的地步,接着突然消失,周遭的景色也随之一变。地面自苟德的脚底飞逝,但是在他来得及伸手维持平衡之前,地面又再度回到了他的脚下。漠视法庭的烛光不再,被一阵较为刺眼的光芒所取代。苟德神情愚蠢地看向四周,感受迎面袭来的那股强风。法庭成员已然不在身边,他和莫利森如今身处一间美仑美奂的私人包厢中,位于一排一排的座椅上方,俯堪一座巨大的竞技场,徜徉在黯淡诡异的天空之下。

竞技场占地广大,是座椭圆形的沙土场地,没有任何标示或是围墙,四周许多排板凳上坐满了妖精,总数超过数千名以上。宽广的沙地透露出一种直截了当的暴戾之气。这里绝非什么运动场所,不是用来跑步或是跳高之类的地方。这是一战定生死的地方,无情的沙土将会毫无差别地吸取胜者与败者所溅洒出来的血液。苟德将目光自竞技场上移开,抬头看向天空。天色一片血红,仿佛空气本身都在燃烧一般,没有日月星辰,只有血红色的天光。苟德突然一阵头晕目眩,似乎自己的眼前是个无底大洞,而他随时都有可能坠入其中。他双手抓住包厢前方的护栏,头晕的感觉缓缓消失。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发现身后放了两张空椅。椅子造型简单,不过设计得十分舒适。他后退一步,瘫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莫利森,发现诗人依然站在包厢边缘,以一种融合了期待与不安的眼神看着竞技场中央。

「史恩,我们在什么地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大竞技场。我们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王与后希望我们出现于此。他们的意念是绝对的权威,就连时间与空间都必须在他们的意志之前低头。」

苟德决定暂时先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他今天已经震撼够了,如今身心俱疲,迫切需要休息。莫利森不太情愿地将目光自竞技场移开,然后重重地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他的骄傲与自尊几乎都已经离体而去,任谁都可以一眼看出这个事实。不管他原先以为在漠视法庭中发言可能导致什么后果,总之都不是如今这个情况。他紧紧握住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强迫自己不要颤抖。但是没过多久,他的目光又再度回到底下的沙地中。

他以前来过这里,苟德心想。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而他很害怕。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他心中一惊。他并不害怕。他有点担心、好奇,但是他绝对不是如此轻易就会害怕的人。在担任变装英雄的冒险生涯里,他见识过许许多多诡异与残酷的事,相信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景象是他承受不了的。尽管十分佩服年轻的吟游诗人,苟德还是不认为妖精能够搞出什么自己过去超级英雄冒险经验中所不曾见过的名堂。莫利森瘫坐在椅子之中,极力装作一副冷静沉着的样子。苟德等他稍微恢复正常之后才慢慢凑了过去。

「你参观过这里的比赛,是不是?」他小声地问道。吟游诗人很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两次。基本上这算是项殊荣,只不过他们很清楚人类正面对这种景象时会有什么反应。有时候,他们会利用参观比赛来……测试他人,藉以辨别对方究竟是老虎还是羔羊。」

「如果是羔羊,怎么办?」

「羔羊不会再度受邀。不会受邀参观比赛,也不会受邀进入法庭。妖精极度轻视懦弱之人。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对末日预言有这么大的反应。他们不曾面对过危及妖精存亡的威胁。他们怕了。对他们而言,害怕乃是最要不得的弱点。」

苟德缓缓点了点头。这下许多事情都开始明朗化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天知道。山丘地底世界跟真实世界有着十分微妙的连结。它的边境暧昧不明,界限朦胧不定。这个世界并非全然真实,而妖精很喜欢这种状况。」

「真不知道我干嘛还一直问你问题。你的答案都不是我想听的。我们可以从这里回到影子瀑布吗?」

「除非得到妖精相助。莱斯特,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你看见了什么,总之不要大惊小怪。妖精可能会将你的反应视为侮辱,而他们对于荣誉受损非常敏感。记住,漠视法庭中有许多只要一找到借口就想攻打影子瀑布的派系。」

「事实上,这一点我已经看出来了。」苟德道。「我的头上有长眼睛。比赛到底还要多久才开始?」

「随时可以开始,就等欧伯隆与泰坦妮雅。那里是他们的私人包厢,就在左上方那里。」

苟德抬头看去,发现两名统治者十分舒适地坐在比他们这间还要大上三倍的包厢中。若不是这么大的包厢,也放不下那两张象牙王座。用许多不曾见过的花朵结成的花圈装饰着整间包厢,外加许多大到令人无法想象的金银珠宝。欧伯隆扬起一手,全场的妖精立刻安静下来。欧伯隆的手向下一放,一名高大的妖精当即出现在皇家包厢之中。他全身一丝不挂,背上鲜血淋漓,留有几条刚抽不久的鞭痕。他在泰坦妮雅面前下跪,妖精之后将一只纯银高脚杯放入他手中。他将酒杯稳稳地捧在锁骨前,泰坦妮雅自袖口中取出一把匕首,割断他的喉咙。伤口喷出浓稠的金黄鲜血,流入颈前的高脚杯中。妖精的手稳稳地捧着酒杯,丝毫没有些许晃动。泰坦妮雅等到酒杯即将盛满,伸出一根手指于杯中沾了点鲜血,然后在自己脖子上画下一条血痕。欧伯隆凑向前去,泰坦妮雅也在他的脖子上画了一道。裸体妖精身体微微晃动,但是依然稳稳地捧着酒杯。欧伯隆突然比出一个手势,裸体妖精随即消失不见。苟德转向莫利森。

「好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妖精会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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