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从不让人进入屋内,就连苏珊也一样,而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唯一可能有办法帮助我的人是我妈妈,但是她一定不会了解的。她很可能会说一切都是我的错。她是在我十八岁的那年去世的,就是在我第一次试图面对那个房间并且失败之前。那部分的我从窗户中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葬礼,而八岁的我则在另外一个房间里面观看。那之后,我就独自一人在屋子里面生活,越来越孤独。没有人来造访,他们可以感觉到四季屋蕴含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那股力量十分善妒,不希望任何人前来搭救我。我很惊讶你竟然进得来。你一定非常坚强。即使是刚刚试图杀害你的时候,我心中的某一部分就已经很确定你是一个不平凡的人。」
「打从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他不平凡了。」朋友说道。「一切都会没事的。詹姆士和我会帮助妳度过难关。我们从最年轻的妳,八岁的妳开始,一路追溯下去,直到找出问题的根源为止。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它狂扁一顿。」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哈特道。「我可以和你私底下谈一谈吗,朋友?去走廊上讲?」
「当然可以,詹姆士,但是不能等一下吗?」
「不,我不认为可以等。」
「喔,那好吧。真是不好意思,亲爱的,我们不会谈很久。妳一个人没问题吧?」
「没问题。」波丽道。「我早就习惯一个人了。」
哈特站起身来,走到走廊上,朋友跟在他的身后沿着墙壁滑了出去。哈特轻轻关上厨房的门,向旁边走开一段距离,然后看向自己的影子。
「你以为你在干什么?这个女人需要专业的心理谘商!很显然地,她小时候遭到父亲性虐待,在恐惧、羞愧,以及罪恶感的压迫之下,她宁愿压抑记忆也不愿意坦然面对。这些所谓的其他部分的自我很可能只是多重人格的具体表现。她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天知道两个好心人会对她的内心造成多大的伤害!」
「心理医生帮得上忙的话,早就帮了。」朋友冷静地说。「她一辈子都在承受这件事,我很肯定她已经试过所有可行的办法。我们帮得上忙,吉米。我们很特别。你的特别之处就在于你和她一样失去了童年;我的特别之处则是在于我不是真实存在。没有东西伤得了我,没有东西吓得倒我,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危险,我都可以保护波丽。在等待你回来的那段日子里,我学会了很多很多东西。况且她说得没错,吉米。你拥有强大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但是我感觉得出来,像是某种深埋地底的机械所发出的呜鸣声,静待着某人按下正确的启动按钮。这件事我们非干不可,吉米。波丽需要我们的帮助。」
哈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我有非常不祥的预感,朋友。除了波丽之外,这屋子里面还存在着别的东西。我感觉得到对方在观察我们、等待我们。如果我拥有什么神奇的力量,我也一点概念都没有。但是你说得也没错,我们不能弃波丽于不顾。就算只是为了不要让她再拿刀子来砍我也好。如果我注定会有邻居的话,我可不希望邻居是个会拿刀砍人的疯子。」
「你变得非常愤世嫉俗,吉米。我有点不能接受这样的你。」
「这叫实际,不叫愤世嫉俗。还有,叫我詹姆士,不要叫吉米。听着,我已经说要帮忙了,不是吗?我只是觉得要小心为妙。好了,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快点开始吧。」
他微微一笑,朋友则是摇了摇头,然后一起走回厨房。波丽背对他们站在窗前,默默不语地看向窗外。她紧紧抱住自己,似乎突然感觉很冷,又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发抖一样。听见他们回来,她并没有转头去看。
「在你们出现之前,我随时都在担心受怕。」她缓缓说道。「我害怕过去可能发生过的事情,害怕躲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的东西,害怕他随时都会召唤我上楼。但是我始终没有了解到恐惧的真义,直到你们出现,带给我希望为止。我迫切地想要摆脱过去,但是可能失败的恐惧却又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不要担心,」哈特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把妳一个人留在这里。如果我没办法帮妳摆脱这一切,至少还可以请妳过个马路到我家去住。妳在那里会很安全的。」
「你不懂。」波丽道。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但是冷淡的目光中却不存有任何希望。「我无法离开。房子不会让我离开。不管躲在楼上的是什么东西,总之都是在我的帮助之下壮大成形的;是我给了它力量,使它得以控制我。而我心里很明白,毫无疑问,它宁愿杀了你我,也不愿意放我走。」
哈特很想上前拉起她的手臂安慰她,但是她脸上的痛苦却形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好了。」他说。「计划是这个样子。我们上楼,进入八岁的那个房间,然后一间一间地搜,找回所有妳失去的自我,将它们重新融入妳体内。先让妳拥有完整的自我,然后再进入最后的房间,将一切事情彻底解决。」他微微一笑。「我不是刻意表现信心,好像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样,总之这一切都要看妳。相信我,波丽,我想不出任何一个不该尝试的理由。即使我并不记得,但是我们曾经是朋友。我发誓会尽我所能地帮助妳,朋友也会。以前妳之所以失败是因为独自面对的关系,如今我们跟妳站在一起了。我们不会让妳失望的。我们不会让妳失败的。准备好了吗?」
「没有。」波丽说。「但还是走吧。」她放开紧抱胸口的双手,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以前的你是个邋遢的小鬼,衣衫不整、蓬头垢面。而我则是个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女孩。但是我最喜欢跟你在一起玩,还会告诉你很多我不敢告诉别人的秘密。你离开的时候,我以为世界末日到了;当时我好恨你一声不响地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把我留在这些可怕的事情之中。坦白讲,我想这也是刚刚想要杀你的原因之一。但是现在你回来了,我心中再度燃起了希望。自从你进入屋内,屋子整个感觉都改变了。或许你命中注定要回到此地,帮助我离开。有时候,影子瀑布就是这样子。但是詹姆士……你体内只是可能隐藏了强大的力量,但是这栋房子却肯定拥有强大的力量,许多年来利用我的罪恶与苦难所累积而成的力量。这股力量真实存在,就和我一样真实,而它一点也不希望我能够重新找回完整的自我。我不知道一旦它认定你是敌人之后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没有必要这样做,詹姆士。」
「不,我有必要。」哈特道。「我们是朋友,不管记不记得都是朋友。带路吧,波丽。」
她面露微笑,伸出一根手指放上自己嘴唇,接着又压在他的嘴唇上。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厨房,哈特及朋友跟在她的身后来到走廊。波丽的背影看来昂首阔步,只有微微紧绷的肩膀透露出她体内絮乱不已的思绪。走廊似乎比刚才昏暗,压力十足,哈特心中逐渐浮现一股想要伸手扶住墙壁以确定墙壁没有向走廊中央挤压而来的需求。不过他没有真的这么做。他不想做出任何可能令波丽分心的事情,怕会摧毁她好不容易建立出来的信心。他并不清楚波丽究竟有多勇敢、有没有办法面对纠缠她一生一世的梦魇,但是她的勇气已经足以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是在匕首袭击事件之后,不过他发现自己很喜欢波丽,并且决心要帮助她逃离过去的束缚。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波丽突然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停下脚步,哈特差点撞上她。
「这里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当年我八岁,妈妈出门了,我独自一个人在这里玩耍。爹地人在楼上。他叫我上楼,于是我就上楼,接着事情就发生了,不管是什么事情,总之我的生命在那之后就再也不一样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打开房门,毫不畏缩地步入房内。进房后,她跨向旁边,好让哈特也跟着入内。他进房时双手紧紧握拳,但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房间平凡得出奇,装潢优雅,家具舒适,午后的阳光自窗外洒来,有如金色的醇酒般在地毯上流动。波丽迎上前去,在火炉前半跪下来。
「当时我就在这里,一个留着两条辫子的天真女孩,蹲在火炉前玩着拼图,不过拼得很差。就我的年纪来讲,那个拼图太难了,但是我不肯对自己承认。当时的我十分认真地看待任何挑战。我的一部分至今依然存在于此,不停地拿起拼图碎片,慢慢地拼凑它们,静静等待父亲的叫唤。」
「波丽!上来。我需要妳。」
声音很嘶哑,很紧绷,是男人的声音。这声音不断在房间中回荡,过去的回音至今依然不肯消逝。波丽站起身走到门外,哈特立刻跟着出去。波丽不疾不徐地步入走廊,来到楼梯底下。她没有转头看哈特,只是对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哈特牵过她的手,和她一同踏上楼梯,迎向过去。天色似乎更加昏暗,仿佛太阳都已经下山了一样。四面八方都是阴影,朋友好似一头守卫犬般紧紧跟在他们脚边。哈特感觉到波丽体内逐渐高张的紧张情绪,有如拉满的弓弦一般,不过她还是极力自制。不管这股自制力是出于勇气还是出于绝望,总之都支持着波丽继续走下去。哈特紧紧握住她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勇气传入她的手心。
如果你在上面的话,波丽的爸爸,我这就来找你了。如果你还活着,我会杀了你;如果你已经死了,我会把你挖出来鞭尸。我一点也不记得你,但是你对波丽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从你的手中救出波丽。不惜任何代价。
他们抵达二楼,波丽手里一紧,突然将哈特的手掌握得隐隐作痛。她没有等待哈特反应,随即迈开大步迎向前去,推开了眼前的一道房门。门缓缓开启,她微微迟疑。哈特精神紧绷,还以为会发生什么事,但是结果什么也没有。
「我八岁,独自玩耍,听见父亲的叫唤。我首先来到这个房间,因为我想要拖延时间。我不记得为什么,只记得自己很害怕。我现在依然很害怕。」
「妳这次不再是一个人来了。」哈特说。「朋友和我都跟妳在一起。」
「我还是很害怕,只是这次没有怕到裹足不前。」
她踏入房间,接着很快地弯下腰去,好像突然之间胃部抽筋一样。她浑身颤抖、身体蜷缩,像折迭式的玩具一般越变越小。她的手自他掌心滑脱,变成一副小女孩的模样,穿着小女孩的可爱洋装,站在他面前。她迅速抬起头来,以成年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转过身去望向窗外。哈特和她并肩走去,看着窗外的春景。
「我来过这里太多次了。」小女孩说道。「每当那个声音呼唤我,我就会上来。如果我不上去的话,它就会一直呼唤、一直呼唤,直到我上来为止。这种感觉很奇怪,因为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没有机会再度以小孩子的样子前来这个房间。我从不知道永远失去童年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再也无法经历童年是什么情况。我会想念身为小孩的模样,但是只要能够获得自由,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伸出小小的手掌来到他的身旁,他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握在手中。她的手看起来好小、好脆弱,只看得他怒气大发,瞬间抛开了所有恐惧与不安。她转过身去,离开春季房,进入走廊,短短地看了对面房间一眼,然后沿着走廊走向隔壁房门。哈特回头看着没有窗户的房间那扇紧闭的房门。他可以清楚地听见房内传来浓重的喘气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并不全然属于人类。尽管波丽的目光没有在那扇门上停留,但是哈特依然可以感到门在波丽心中掀起的那股恐惧与诱惑杂陈的感觉。
波丽带他来到下一个房间,推开房门,直接走了进去。她身形突然拔起,手掌逐渐变大,转眼之间长成青少女的模样。她的目光稳健、下巴坚定,不过哈特已经可以从她眉宇之中看出如今的模样。窗外一片夏季景色,房里盈满耀眼的阳光。空气中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不停甩门甩到房门都烂掉了一样。波丽看着窗外那副多年之前的夏季景色,脸上涌现一股比当下的年龄世故许多的神情。当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是十分沉稳。
「这是第一次我尝试响应他的召唤,尝试面对我的恐惧,并且征服它。多年来,他一直不断地召唤着我,但是我却始终不曾越过第一个房间。我总是太害怕了。我觉得很丢脸,虽然那绝对不是什么平凡的恐惧,比较像是心中一股沉默的呐喊,永不停歇,不得安宁。但是当年,我母亲去世了,我也已经十八岁了。我成年了,自认应该抛开所有的童年恐惧。于是我走上楼梯,进入第一个房间,然后很快地出来,以免自己改变心意。接着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有东西在门后走动,在等待。最后我终于转过身去,走入这个房间。我想我就是在那个时候了解到自己永远不可能自恐惧之中解放。我站在这里,看着窗外的夏季景色良久,然后掉头离开,回到楼下。」
她转身走出夏季房,再度回到走廊。这时她的手开始颤抖,肩膀微微下垂,仿佛肩负了一个沉重到无法放下的重担。不过她依然抬头挺胸,脸上的神情坚定异常,几乎已经达到非人的境界。她推开秋季房的房门,举步走了进去,岁月立刻再度冲击她的外形。她突然间神色疲惫,变成一副短发模样。
「二十二岁的时候,我精神崩溃了。我开始想起童年时所发生的事情,但又不够坚强,无法面对。于是某天下午,我整个人突然崩溃。当时的情况并不很戏剧化,我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他们带我到一个很舒服的地方,一直待到我再度忘却为止。后来我回到家,那声音再度召唤我。当时我已经麻痹了,以为自己可以面对他。我错了,于是我的一部分就此留在这个房间中。我变得迷惘、失落,比之前还要懦弱。」
她看都没看窗外,直接转身离开,哈特必须加快动作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毫不迟疑地走到隔壁房间,推开房门,步入冬季房中。十三年的岁月瞬间飞逝,她的头发迅速长长,转眼之间披上了肩膀。房中的紧张气息几乎令人难以忍受,压力之大,令哈特感到全身上下都遭受挤压。那种感觉就像是面对一阵狂风吹拂,或是在无情的海浪之中挣扎,不管游得多么努力都会再度被海浪卷回大海。
「我几乎成功了,最后一次尝试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我认为没有任何事情能比这样活着还要糟糕。我又错了。我在这个房间站了一整个早上,然后又站了大半个下午,结果还是没有办法让我自己去做那一件唯一可以解放自己的事情。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走进那个房间里就好了……我痛恨自己如此懦弱、如此害怕,但光是痛恨并不够。最后,我再度走下楼梯,再度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楼上。我最远就只能到此为止了。我没有办法继续向前,没有帮手的话绝对办不到。帮我,吉米,求求你。」
她的手掌无力地瘫在他的掌心之中,似乎她所有的力气都已经离体而去。她肩膀塌下,脑袋低垂,有如一头刚刚跑输比赛的赛马一般。
「波丽!上来。我需要妳。」
音量比之前大多了,因为声音就是从隔壁房间发出的。哈特试图在声音中寻找隐藏在字义之外的蛛丝马迹,但是对方的声音实在太过模糊不清。波丽站在他的身后,冷静、放松,没有丝毫动静,进入一种愤怒与恐惧都无法触碰的心理状态。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总之一切都将取决于他。
我不要承担这种责任!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里已经是她的极限了。」朋友在他脚边凝聚,轻声说道。「你必须做个决定,詹姆士。我们继续向前,还是回头离开?」
「我不知道!我以为我知道,但是……看看她。光是想到下一个房间就已经让她变成这个样子,那个房间到底具有多么强大的力量?她已经精神崩溃过一次了,我不希望让她再经历一次。」
「她能够走到这里,都是因为她相信你会和她站在一起。难道你打算在这关头上令她失望吗?」
哈特愤怒地摇头。「到底是什么东西把她搞成这个样子?她父亲究竟对她做了些什么?」
「我也很好奇。」波丽以一种昏昏欲睡的语气缓缓说道。「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猜想那个房间里面究竟有着什么令我如此害怕的东西。我一直怀疑是和性虐待有关的东西。这几年常常会听到这类的事。但是我不相信我父亲会做出这种事情。我爱他,他爱我。究竟为什么光是想到再度与他见面就会让我喘不过气来?」
「只有一个办法能够知道答案。」哈特道。「我们走吧。」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往最后一扇门走去,波丽有如小女孩般跟在他的身后。此时黑夜已经降临,唯一的光源来自第五扇门底下的门缝。稳定的呼吸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刺耳,其中似乎充满越来越甚的期待。哈特缓缓迎向前去,波丽走在他的身旁。走廊开始在他们面前向后延伸,几乎看不见尽头。哈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他本来十分肯定一切必定是因为性虐待的缘故,但是波丽已经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并且将之排除。那么在那个房间之中大口呼吸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他们穿越黑暗,慢慢慢慢地接近房门,似乎随时会有怪物破门而出将他们一口吞下一般。最后他们终于来到门前。哈特迟疑片刻,不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办。波丽伸出一手,转动门把,推开房门,然后和哈特一起走入,准备面对等在里面的东西。两人进去之后,房门立刻在他们身后紧紧关闭。
房间中十分明亮,弥漫着一股病房的气味。一个男人躺在病床上,因为久病不愈而形容枯槁。他双眼紧闭,呼吸凝重,似乎每吸一口气都必须花费极大的心力一样。波丽一言不发地看着对方。哈特则困惑地看着四周。房间里面没有其他东西,就只有一个病入膏肓、根本不知道他们进房来的男人。
「我想起来了。」波丽道。「我父亲得了癌症。当时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能叫他回家等死。他在病床上挣扎许久。我好怕见到他,好怕失去他,好怕永远再也看不到他。对一个八岁小孩而言,死亡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况且对方还是自己的父亲……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也不愿意相信。但是当我终于了解到他再也不会离开病床之后,我也终于对自己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祈祷奇迹发生。一次又一次地祈祷,对上帝保证我愿不惜任何代价,只要能够治好父亲。我甚至说我愿意去当修女。但是不管我如何祈祷,癌症始终无情地吞噬我的父亲,使他日复一日地消瘦下去。每次看着他的手,我都能够看见皮肤下的白骨;看着他的脸,我就会看见脸颊下的头颅。他好像已经变成了死神一般。我不再进来探望他了,因为他令我怕得要死。就算他大声唤我,我也不愿意进来。」
「接着有一天,我妈妈出门办事,留我一个人和父亲一起待在家里。我沉迷在拼图游戏中,因为只要投注够多的心力,拼图至少是我有机会解开的谜团。中午过后,他开始呼唤我的名字。我不愿意上去。我太害怕了。他一直叫、一直叫,最后我终于爬起身来,走到走廊。我在楼梯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很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我躲在对面的房间里,他再度叫了我一声。我站在他的门外,听着他沉重的吐息响。最后,呼吸声消失了。」
「我走了进去,他已经死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我的父亲,和我印象之中完全不同。那感觉就像是这具全身长满癌症组织的东西取代了我父亲一样。当时我唯一可以想到的就是,如果他叫我的时候我就进来的话,或许现在他就不会死了。我的罪恶感及恐惧在这个房间中造就了某种邪恶的东西,并且赋予它控制我的权力,藉以给我应得的惩罚。躺在床上的不是我父亲。那是别的东西,邪恶的东西。我想曾经它也是我的一部分,但是如今不是这么回事了。它已经发展出自我意识,并且恨我入骨。」
哈特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接着又转回波丽脸上。她的表情令他十分不安。她的言语有着如同咒语般的力量,仿佛她正在召唤某种可怕的怪物。接着床上的男人坐起身来。波丽向后跌开一步,连忙抓住哈特的手臂。床上的男人朝他们两人露出微笑,目光中隐含着强烈的饥渴欲望。癌症肿瘤突然间自他皮肤之上浮现,有如许多黑色的葡萄一般,被他体内一股强大的压力逼得喷出体外。他的脸部浮肿、涨满鲜血,五官随即转换成一张恶魔的面孔。他始终保持微笑。
「哈啰,波丽。」他低声说道。「妳终于来看我了。过来亲亲爹地,我会把我拥有的一切通通分享给妳。妳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到时候我和妳就可以一起待在黑暗之中,转化为畸形的怪物,永远不死,永远不死……」
波丽默默地盯着他,满脸泪水。癌症怪物轻轻一笑。
「过来,波丽。妳看起来秀色可餐,我恨不得一口把妳吃了。」
「够了。」朋友说着冲到癌症怪物面前。对方大吃一惊,向后一缩,朋友已经在转眼之间化身为一道有着尖牙跟利爪的巨大黑色形体。他落在对方的身上,癌症怪物随即消失在黑暗中。四周陷入一片沉静,接着朋友开始发出尖叫。他突然向旁边弹开,对癌症怪物发出恐惧的嘶吼,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撕裂。朋友像是一滩污水般坠落床边,挣扎地爬过地板,回到哈特脚旁聚集,像个受惊的小孩一样低声啜泣。
「好吃。」癌症怪物说道。「但是对我来说口味太淡了。我只想吃波丽。我已经等待许久了,亲爱的。这栋房子想要救妳,一直给妳逃跑的机会,但是妳总是不肯把握,所以妳现在已经是我的了,肉体跟心灵都是。特别是肉体。我要用各式各样的方式享受妳的肉体,等我享受完了,妳将认不得妳自己。」
「去死吧。」哈特道。他大步向前,走到波丽和癌症男的中间。对方仔细地打量哈特,起伏不定的皮肤上反映出湿润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腐败的气息。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癌症男说道。「你不属于这里。她创造了我。她属于我。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只是她自己不愿承认而已。现在就离开,不然我会杀了你。你绝对不会想知道我会对你可怜的尸体干出什么事情的。」
「当年她只是一个孩子。」哈特道。「她根本不懂。她很害怕。」
「现在再来狡辩已经太迟了。我要把这个女人抓过来,将我的手指插入她的血肉。你完全没有能力阻止我。」
对方举起肿胀的手扯开床单,一双象腿在床沿旁边来回摆动。他跳下床来,脚上的肿瘤有如坏掉的水果般爆出浆汁。他举步向前,有如具有形体的邪恶梦魇。哈特举起手臂,试图阻止对方。他体内涌现了一股不知名的力量。那是一股能量,一种潜能,一个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感觉。当他需要这股力量的时候,力量就会回应他的要求。如今他不是为了自己唤醒这股力量,而是为了波丽,一个早已伤痕累累的女孩。他突然对癌症男开口说话,声音十分犀利,十分强悍。
「你。出来。立刻从他身上出来。」
活生生的癌细胞化作许多黑色的液体从波丽父亲的身上狂喷而出,溅落在他的脚边。在一股比他更强大的力量之下,他的皮肤不断裂成碎片,流动的秽物不停自体内涌出,身体无助地剧烈颤抖。最后,波丽的父亲站在他们面前,脸色苍白,四肢摇摆,不过身上再也没有任何疾病的痕迹。他脚边的地板上爬满了扭动蜷曲的癌症组织,有如某种自最深沉的夜色之中出现的产物。在哈特与波丽的目光之下,癌症组织渐渐停止扭动,失去生命的气息,直到波丽赋予他的所有力量通通消失为止。她转过头去,看向自己的父亲,开始跨步向前,但是随即停下脚步。
「爹地?」
「哈啰,小公主。看看我最可爱的女儿,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时间过得真快,蜜糖。不过我终究还是回来了。我回来了。」
波丽扑入他的怀中,两人紧紧拥抱对方,仿佛从此不打算分开了一样。泪水自他们的脸上流下,不过他们一点都不在乎。哈特转过身去,给他们一点私人空间,接着看向自己脚边那团形状不定的黑影。
「你没事吧,朋友?」
「有事。等我复原之后再问我一次,大概一、两年后就可以了。你是怎么办到的?我不知道你有这种能力。」
「我也不知道。」哈特道。
他看着波丽跟她父亲。他们终于放开拥抱,但是依然站得非常近。波丽哽咽几声,擦干了泪水。
「爹地,这位是吉米·哈特。是他救了你。他带我来到这里,即使在我自己都不确定的时候依然深深地相信我。」
「吉米·哈特?」男人以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吉米。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女儿所做的一切。」
「喔,爹地,我很抱歉。我知道我早就应该来找你了,但是我实在太害怕……」
「别说了,小公主,我知道。我了解。当年妳只是个小孩。」
「你不怪我……」
「我什么都不怪妳。」他再度看向哈特。「我希望有人可以向我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暂时而言,我很高兴能够站在这里,很高兴能够活着。我的一部分已经在这里很多年了,一直被……那个怪物所囚禁,但是我并不记得细节。那种感觉比较像是一场疯狂的梦境,说什么也醒不过来的恶梦。」
「一切都结束了。」波丽道。「你活过来了,一切都会没事的。」她突然脸色一沉。「喔,爹地,你还不知道,妈妈去世了。」
「我知道。我感觉到她的逝去,已经很久了,但是当时我什么忙也帮不上。没关系的,波丽。如果她在这里,我相信她一定会跟我一样以妳为荣的。」
「但是我对她好坏……」
「她了解的。」她父亲说道。「不管她身在何处,我肯定她了解的。」
波丽对着哈特微笑。「谢谢你,詹姆士。谢谢你所做的……一切。我从来不敢想象……我不知道你拥有这种力量。」
「我也不知道。」哈特道。「看来我对自己的一切所知甚少。我得要想想办法改变这个情况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