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珊·都伯伊丝在一阵音乐声中缓缓醒来,接着又闭着眼睛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子。每天早上九点,闹钟收音机都会自动开机。她把收音机摆在触手不可及的地方,这样才能逼自己起床去按掉。她闭着双眼躺在床上,任由轻柔的音乐洗涤自己。对她而言,起床总是一道非常缓慢的程序,反正她根本也没有必要急急忙忙地赶去任何地方。
她的床靠着墙,方便她随时伸手就能感受到墙壁的坚硬及存在感。墙壁为她带来慰藉,带来实际存在、恒久不变的感觉。自从她在家中地板上发现鲁卡斯的尸体后,她就常常出现需要知道家中依然是个安全处所的需求。那具意外的尸体始终在她脑中挥之不去,而她的小屋子再也不能提供从前那种安全感了。她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关灯睡觉。白天她可以藉由找事做、找人聊天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但是一到晚上,她就像小孩一般懦弱无助。她像是块木板般全身僵硬地躺在床上,拉长耳朵倾听任何不寻常的声响,直到双眼适应黑暗为止;接着她会盯着四周黑暗的阴影,直到倦极而眠。房门上闩上锁,窗户也紧紧关闭。要等她恢复安全感,只怕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
苏珊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听着早晨的声音,想透过声音拼凑周遭的景象。她听见收音机流泻出电台音乐,也听见自己伸展身体将床板压得咯咯作响。这张床已经用二十几年了,从各方面而言,她已经十分习惯这张床。床垫该软的地方软,该硬的地方硬。中央部分在岁月的侵扰下形成一条非常合适她个人体形的凹陷,让她可以舒舒服服从头到脚躺在里面。整座木屋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因为木材正在夜晚的寒冷跟早晨的温暖之间慢慢调适。她听见屋外传来拖船横越谭恩河时所发出的嘎嘎声响,一个代表了有许多地方可去、许多事情可做的愉快声音。苏珊叹了口气,坐起身来,睁开双眼。
她双手抱膝,下巴顶着膝盖,打量屋内的景象。这间没有隔间的小屋看起来凌乱无比,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从来没有整齐过。她喜欢凌乱的感觉。衣物随处乱丢,三张椅子全都埋在过期杂志与报纸底下。昨天晚餐、宵夜的快餐餐盒依然躺在原位。想到这个,让她联想起早餐,不过此刻她还没有完全苏醒。在身体还没有完全听从脑袋的指令之前,准备早餐是件过于复杂的工作……还是说是脑袋还没有开始听从身体的指令之前?苏珊耸了耸肩。早上的她总是这么乱七八糟。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生活态度惹恼了她的前任爱人,一个没名气的重金属合唱团里的高瘦吉他手。和他在一起很快乐,而且他的性爱技巧几乎就和他宣称的一样高竿,但是他每天早上都喜欢以超级正面的态度跳下床铺,准备好要面对全新的一天,全新的挑战。当然,她三十五岁了,而他才二十岁,每天早上他都让她想起两人的年龄差距。这也是他们分手时,她没有感到伤心欲绝的原因之一。
她推开被子,双脚垂在床旁摆动,静静地坐在床沿,慢慢思考。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赶快起床,但是却想不出为什么。没关系,待会儿总会想起来的。她在肚子旁边搔了一搔,因为这样搔很舒服。除非天气很冷,非穿睡衣不可,不然苏珊都会裸睡。苏珊非常讨厌穿衣服睡觉,因为衣服老是在睡梦中绉成一团,等她醒来的时候早就变得和精神病院的束缚衣一样。
她自床上站起,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就在没有完全苏醒的情况下去找衣服穿。到外面的厕所上完一号后,她就完全醒了。她回到屋中,打个呵欠,站在小屋中央。她隐约想起今天将会发生某件重要的事情,但是怎么样就是想不起。她没有多想,因为她常常会有这种感觉。她慢慢吞吞地晃到梳妆台上的大镜子前。镜子上贴了许多张老旧的相片,还有一条用口红写下来的讯息。
有朋友要来。
苏珊茫然地看着镜子,镜中的倒影随即露出怀疑的眼光。她是一个身材硕长的金发女子,由于舍不得丢掉任何衣物的关系,她的穿着打扮总是五花八门。苏珊对时尚的感觉就像对宗教的看法!每个人都有相不相信的自由,只要不要来烦她就好了。她唯一的信仰就是要有充足的睡眠。苏珊对衣物十分迷恋,就算再怎么破旧也舍不得丢弃。这件短袖会带来好运;那条围巾是她跟葛伦特第一次约会时围的;那些鞋子太漂亮了,绝不能丢……以及许许多多类似的理由。
镜子里的她拥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与分明的五官。没有化妆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她妈一样。苏珊对着镜子扮个鬼脸,然后开始以极快的动作梳妆打扮。现在还太早了,这种时间不化妆的话简直是亵渎的行为。她皱起眉头看着自己两条长长的辫子。辫子本来就没有扎得很紧,再加上睡了一个晚上,看起来实在不怎么样。她不太会绑辫子,也没耐心绑,但她还是喜欢绑辫子,因为她的外形很适合绑辫子,而且辫子也很实际。她喜欢自己也有实际的一面。
收音机播送着枯燥乏味的音乐,就是那种曲调缓慢、节奏不明,加了太多弦乐器的音乐。于是她转动转盘,直到听见一首热热闹闹、节奏强烈的音乐为止。传统硬派的摇滚乐。音乐渗入她体内,终于让她完全醒来。她心情愉快地在屋中雀跃,随着旋律摆动,捡起一堆东西丢到屋角的一堆垃圾。有朋友要来。她想起来是怎么回事了。昨晚塔罗牌显示出明确的征兆,至少对塔罗牌而言算是最明确的征兆。塔罗牌告诉她说今天早上会有非常重要的访客前来拜访。一个她认识很久,但是也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她愉快地猜测着对方的身分。很多人都符合以上的描述,前男友还不算在内。总是有男人会在她的生命之中来来去去,有时候还会同时来去。她从来不曾关心过他们的下落,但是她很喜欢看见他们再度出现在她的生活,因为这代表她的魅力不减当年。只要他们不要产生太强烈的占有欲就好了。苏珊有时候会对事物产生强烈的占有欲,但是从来不会对人产生这种感觉。这样只会把事情导入复杂的处境,而苏珊本身是个非常简单的人。
门上传来一阵敲门声,尽管敲得很大力,但是却透露出些许的迟疑,好像来人不敢肯定苏珊是否欢迎他的来访一样。苏珊很快地看了看屋内四周。她还没有打扫完毕,不过也没有办法了。她又照了照镜子,整理一下仪容,然后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她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
「哈啰,苏珊。」波丽·考辛斯说道。「好久不见了,是不是?」
「波丽……是妳吗,波丽?妳已经……我都不知道妳有多少年没来了!」
「我知道。我终于重新振作起来了,所以……我可以进来吗?」
苏珊这才发现波丽脸色苍白,微微颤抖,而且不是出于寒冷的关系,而是因为紧张。
「当然!快进来!」苏珊抓起波丽的手臂,拉她进门,一脚关上房门,然后十分热情地拥抱波丽。她们疯狂地拥抱彼此,似乎都深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当她们对彼此表达有多么开心能够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脸上已经淌满了开心的泪水。她们讲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她们的情感不需要透过言语表达。最后她们终于放手,彼此后退一步,好好打量对方。苏珊高兴到说不出话来,只能朝桌旁的两张椅子比个手势。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波丽看了看凌乱的屋子,脸上露出微笑。
「我以为自己还记得这地方有多乱,但是没有身处其中还真是难以想象呢。拜托拜托,让我帮妳打扫。我看妳起码有两三个前男友被埋在这堆垃圾底下吧。」
「不要打我屋子的主意。」苏珊道。「我就是喜欢这个样子。这样很舒适。波丽,这么多年了,我真高兴能够再次见到妳。到底多久了?十年?我以为再也不会在那间可恶的房子外面看到妳了。出了什么事?一定出了什么事了!把一切都告诉我,全盘托出,任何细节都不准放过。我要知道所有事。」
「慢慢来,」波丽笑到脸都痛了。「先让我喘口气。这是我精神崩溃后第一次离家到这么远,我还有点紧张。我是坐出租车来的,但是大部分的时间我都不敢看向车窗外。这个世界好大,我一时之间很难适应。就连从河岸走到妳家这一小段距离都令我忍不住心跳加速。我得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习惯自由的生活。」
「妳还记得吗?我们年轻的时候到哪里都一起去。宴会、跳舞、演唱会、示威游行,我们都是一起参加。两个乱七八糟的坏女孩,地狱来的小恶魔。少男杀手,没有男人可以逃过我们的诱惑。我们在妳妈的厨房水槽前挑染头发,只因为我们以为这样看起来比较骚。当年,荡妇才是王道。记得一起去舞厅玩、在化妆室整理仪容,争论着要让哪个男孩带我们回家的那个年代吗?那一切恍如隔世。我真不敢相信当年那个家伙真的是我。我好像跳过了中间的阶段,直接从青少女变成中年妇女了。」
「不要这么说。」苏珊坚定地说道。「这一切都不是妳的错。妳有妳的麻烦,或者说,麻烦主动找上门来,而妳已经竭尽所能地跟它妥协。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被压垮了。我一直都相信总有一天妳会重获自由的。喔,天呀,再见到妳实在太好了,波丽!虽然我们常常一讲电话就是好几个小时,但那毕竟和当面相见大不相同。现在妳到底要不要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我快受不了了啦!」
「有人来我家作客。」波丽道。「一个以前认识的人,童年玩伴。他帮助我自过去的梦魇之中解放。他叫作詹姆士·哈特。」
「妳在开玩笑!妳已经见过詹姆士·哈特了?我一个礼拜前在塔罗牌中看见他的回归,也听说他真的回来了,只是我还没有见过任何真的看过他或是和他讲过话的人。他是怎么样的人?帅不帅?可不可怕?有没有女朋友?」
波丽大笑。「帅,不可怕,最后一个问题妳要自己问他。他是个难以形容的人。话不多,但是体内蕴藏了一股妳绝对无法想象的力量。他具有成为大人物的潜力,虽然他还不曾察觉这个事实。」
「他当然有这种潜力。」苏珊轻声说道。「几个月来塔罗牌一直在提示我某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即将来到影子瀑布。不过我必须承认,我没想到这是在指詹姆士·哈特。我想除了时间老父之外,大概没人料到他会回归。而妳已经见过他了……他真的帮妳找回自我了吗?全部的自我?」
「全部的自我。我再度成为完整的人了。但是他所做的不只这些……」
「妳是说他还有做什么别的事情?他还做了什么?帮妳盖一栋新房子吗?」
「他把我父亲也带回来了。我父亲复活了。这都要感谢詹姆士·哈特。」
「哇……波丽,妳和我迫切需要来一杯好酒。或许需要来好几杯好酒。」苏珊说着站起身来,一边摇头一边走到一个壁橱前,拿出一瓶白兰地和两个酒杯。她将酒杯放在桌上,又做了一个「哇」的嘴型,然后倒了两大杯酒。「波丽,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去看我母亲的坟墓。还是妳是在问詹姆士?我不太确定他现在在哪里。他说要去找其他亲戚,不过我们晚上还会碰面。我们要去一间他知道的酒吧。一间酒吧!妳知道有多久没有人在酒吧请我喝酒了吗?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办到。我是说,出门已经很难了,更别说是去一个坐满陌生人的地方。或许我该向他说我不能去。等我找回一点自信之后再说。」
「喔,不要,不可以这么做。」苏珊立刻说道。「妳终于离开自我牢笼,绝对不能再躲回去。别担心,妳不会有事的。我跟妳去,当然是远远地躲在背景之中啰。我最好找个男人一起去,这样比较不显眼。」
「这个礼拜的男人是谁?」波丽笑着问。「我永远跟不上妳的复杂男女关系。妳是我认识唯一生活有如一场活生生的肥皂剧的人。我记得上一个男人是葛伦特。他还在吗?」
「算还在吧。他是个好人,一个听都没听过的摇滚乐园的吉他手。非常喜欢躲在角落假扮忧郁。对我来说有点年轻,但是我喜欢挑战。」
「妳总是喜欢挑战。」波丽说道。「他吉他弹得好吗?」
「我哪知道,亲爱的?谁会带吉他上床呢?基本上,我们算是分手了,因为我不欣赏他的才气。这表示当他谈论音乐的时候我没办法维持有兴趣的表情。晚点我打个电话给他,看看他是否还在生气。」
波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妳最近跟安布罗斯还有联络吗?妳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常提起他了。」
「这地方的租金是他在付的,想到的时候也会过来留张支票,不过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很有礼貌地和我保持距离。我们当初真的不该结婚的。妳警告过我了。可恶,每个人跟每个人的兄弟都警告过我,但是我就是不听。和他生活就像是嫁给一个迅速变装的艺人一样。我永远不知道醒来的时候他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一开始很有趣,像是同时嫁给好几个不同的男人,但是很快就不新鲜了。就连我也希望生活中有点稳定的因素。说具体一点,我希望我的男人不要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避不见面之后,我们过得都比以前快乐多了。」
「我真的应该和他离婚的,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有好处,再说办理离婚好麻烦。干嘛打乱生活呢?他为我提供稳定的经济来源,我也不会在他上流社会的朋友面前令他感到难堪。我可以尽情画画,随性读牌,这样的生活也很满足呀。而且坦白说,亲爱的,想到要抛头露面去找工作就让我害怕。我是说,妳能够想象我每天早上赶着上班,就像那些上班族一样,在老板面前说着『是的,老板』或是『不是,老板』之类的言语,如此打卡度日吗?我宁死也不愿意去过那种日子。我不是个实际的人,而且一点也不想变成实际的人。我是个快乐的寄生虫,在温暖的小窝里开心过活。我找不出任何理由改变现状。」
「金钱……」波丽说道。「我已经很久不需要为钱烦恼了。我没有任何昂贵的嗜好,爹地留给我一栋房子和一笔遗产。只不过,现在大部分都已经花光了。这么多年了,开销再少还是会有用完的一天。我还没有机会向爹地提起这件事情。我很想等个好时机再向他说,但是好像怎么等都等不到。再说,他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必须调适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所有的变化。如今的世界和他印象之中已经大不相同了。」
「喝酒吧。」苏珊道。「世界太冷酷、太黑暗,不适合用清醒的头脑面对。」
「苏珊,现在才早上九点半而已!酒杯里的白兰地足够让我在十点半之前就烂醉如泥。」
「醉倒了最好。」苏珊立刻说道。「早上醉倒的人越多,世界就越和谐。喝醉的人就没有办法去胡搞瞎搞,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不会在乎胡搞瞎搞,对不对?」
波丽微笑,接着摇头。这几年来,她每天都会打电话和苏珊聊天,喋喋不休地谈论大大小小的事情,但是她已经忘了跟她面对面聊天可以是件多么愉快的事。当苏珊兴致一来,你必须集中精神才有办法跟上她讲话的速度。这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波丽小啜一口白兰地,趁着酒意放松心情。苏珊几乎说话跟喝酒同时进行,这是她花费多年的努力练习出来的技巧。
「妳跟卡拉汉神父还是处不来吗?」波丽终于开口问道,只为了想找个话题来插嘴。
「当然啰。他不喜欢塔罗牌。话说回来,任何有趣的事物他通通不喜欢。我认为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清教徒,相信像我这种生活方式应该被明令禁止。他一辈子都没喝过一滴酒、碰过一个女人。老是在布道会上称呼我为『坏榜样』,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是他又喜欢针对所有胆敢找我咨询意见的人发表末日预言。但是既然我在预言这方面拥有比他良好的记录,所以顾客还是继续上门,愿上天祝福他们。总而言之,我真不知道像卡拉汉这种人到底来影子瀑布干什么。」
「妳父母还好吗?」波丽在苏珊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之前赶紧转移话题。
「关系依然紧绷,而且看来还要紧绷好一阵子。只要不见面,我们都可以相处愉快。喝吧,妳喝太慢了。」
波丽听话地再喝了一口酒。她不习惯喝酒,家里不曾买酒回来放。要把自己灌醉或是藉由药物逃避十分简单,但同时也非常危险。她需要所有的自制力来维持心中仅存的一点自我。不过如今她不再需要担心那些了。这个想法缓缓渗入脑海,令她心情顿时愉快了起来。有很多事情她都不需要再去担心了,这个想法远比任何白兰地都还要醉人。她灌了一大口酒,用力喘了一会儿气,然后若有所思地看向苏珊。
「妳真的在塔罗牌里看出詹姆士·哈特的回归?」
「一点也没错。他回归的征兆已经在塔罗牌中激荡了好几个礼拜。既然他真的回来了,说不定我的牌终于可以冷静一点了。」
「算算我的牌。」波丽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冲动。「我自由了,帮我算算未来。」
「当然,有何不可?」苏珊喝干了酒,站起身来走去拿牌。她把牌放在梳妆台的一个抽屉里,用橡皮筋随便绑起,看起来没有半点特异之处。她洗了洗牌,然后在桌面上排好。牌看起来很脏、很旧,甚至因为太常使用而沾上了一些手垢。牌面充满绉褶,其上的图案已经开始褪色。苏珊将牌一张一张地排列在桌上,一边摆出所需要的图案,一边口中念念有词。放下最后一张牌后,她靠回椅背,看着面前的塔罗牌,沉默了好一阵子。接着她以奇异的目光望向波丽,双眼冷酷异常,嘴角失去了以往特殊的线条。
「怎么了?」波丽连忙问道。「妳看到了什么?有坏事即将发生在我身上吗?」
「我弄错了。」苏珊以一种听起来很陌生的语气说道。「我在牌中预见的不是哈特。一场危机风暴即将袭来,整个影子瀑布都难以幸免。」
※※※※
大洞窟,位于影子瀑布深沉地表之下,是个只有老鼠及他们的食物才愿意居住的漆黑深处,此刻所有住在地底世界的次自然生物都聚集在这里。所有曾经在人类幻想中出现过的虚构与想象生物都是所谓的次自然生物;魔龙与独角兽,萨斯科奇人与暗夜魔怪,小型龙与鸡身蛇尾怪,所有应该要出现但是从来不曾真的出现在世界上的奇幻生物。来自五〇年代电视节目中的超智能天才狗;一季都没有播完的星期六晨间卡通;遭人遗忘的报纸连环漫画;地底世界——位于传奇人物前往等死的城镇之下的所有通道、巢穴以及洞穴的统称——欢迎各式各样的奇幻生物前来定居。大洞窟是个专门用来辩论跟裁决事务的法庭,动物们在非常时期会举行集会讨论因应之道的场所。
只可惜,真实情况比以上描述要来得愚蠢许多。
大洞窟由一千根蜡烛照明,不过整个地方布满了灰尘、蜘蛛网,以及燃烧过后的蜡烬,从来不曾有动物打扫过。所有布置都是根据这些动物认知中的法庭而摆设,但是由于动物的想象力向来不足,所以他们抄袭了许多书中的图画。最后的结果就是一个看起来像是维多利亚童书中的场景。一个充满卑鄙无耻的大坏蛋,以及勇敢正义到让猫头鹰想吐的英雄的那种寓意深远的道德故事里的场景。
法官居中而坐,身前放有一张高到会让某些动物光是抬头看就会流鼻血的木桌。他的左手边有一排陪审团坐在极尽不舒服之能事的长板凳上,以免他们因为太过无聊而睡着。陪审团的成员都是一群内心十分坚强及真诚的动物,遴选的方式十分简单,随便在路上抓几个来不及逃跑的家伙就行了。法官的右手边设有被告席,一个上方装有尖刺,外观看来十分恐怖的大木箱。之所以弄成这样是为了防止被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以什么身分出席这个场合。被告席架设在一座平台之上,以方便旁听席上的观众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对着被告砸东西。大部分的观众都很喜欢丢东西。被告席的对面设有许多排背靠背长椅,专为旁观者、证人、法庭相关人员,以及任何闲着没事干想要找点事情做的家伙而设。所有生物,不管是虚构的、奇幻的、或是十分不可能存在却又偏偏存在的生物都拥有非常强烈的好奇心,以及一不爽就想扁人的欲望。
这次的集会是为了海羊遭到不明的袭击而召开的。法警,一只用双腿站立、身穿学者长袍的土狼,对着旁听席大声如此宣告。宣告完毕后,旁听席中随即爆发一阵喧闹,因为有一半的观众必须向另外一半观众解释所谓的「袭击」是什么意思。其实大家已经针对这个话题讨论过好一阵子了。在听说了海羊遭到枪击但是没死之后,大部分的动物都建议对他再开一枪,以确保他这一次能够死透,该死。在法官要求肃静,以及看见褐熊先生拿着一把所有动物一辈子见过最大的手枪、站在海羊的轮椅旁边后,旁听动物终于放弃了这个建议。后面有个声音指出携带武器前来法庭有违规定;褐熊先生则指出诘问被害者同样有违规定,而他坚决要以武力强制所有动物遵守这项规定,就算花费再多弹药也在所不惜。他的目光在旁听席左右飘移,大枪在手中前后甩动,所有动物立刻表示了解他的诉求,并且强烈认同。褐熊不再理会他们,在海羊身边坐下,直到此时动物们才敢将脑袋探出椅背。法官眼睁睁地看着台下的一切,沉重地叹了口气。
代理法官是狮鹫兽法官。本来应是由乌龟法官出庭的,然而他最近心情沮丧,所以跑到某个安静的地方去躺着了。又因为狮鹫兽法官在要求票选新法官的时候叫得最大声,于是就被大家拱成新法官,尽管他本人大声抗议也没用。基于以上原因,此刻他的心情不太好,打定主意能判多少动物有罪就判多少动物有罪。一定有人必须为了袭击海羊付出代价的,而他可以肯定不会是自己。他用力挥下小木槌,吵杂的聊天声响逐渐消逝,大家都想看看接下来会出什么事。狮鹫兽法官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敲击小木槌基本上就是他认知中法官唯一会做的事。坦白讲,狮鹫兽和法律根本沾不上什么边。他们比较倾向于咬掉所有小型动物的脑袋,然后再对自己晚餐的亲戚们很有礼貌地道歉。
「请法官人人听我一言,」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法官立刻满怀希望地看向下方的检察官。目前担任检察官一职的是只戴着夹鼻眼镜、神情十分高傲的鸵鸟。他曾在一系列的政治漫画中担纲演出,之后就一直保持这副不可一世的德行。他总是喜欢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大声说话,讨论各式各样的议题,不管他有多少概念。可惜大家始终都不把他当作一回事,因为他随身携带了一桶沙土,必要的时候可以立刻把头埋到土中。他环顾挤满动物的法庭,大声地嗤之以鼻,表示他很不愿意浪费时间站在原地等待某个动物安静下来。观众们都知道这个声音所代表的意义,于是他们开开心心地坐回位子上,彼此传递水果,等待着第一个他们看不顺眼的证人上台。鸵鸟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清了清喉咙。由于他的喉咙很长,所以清喉咙也得清很久,而且他还好整以暇地慢慢清,边清还边神情不屑地瞄着观众。他们都很热爱这种表情。既然上了法庭就要看到这种表情才过瘾。
「法官大人与陪审团诸位成员,今日我们为了一件非常严重的案子而齐聚一堂。一名外来者开枪射伤了我们之中的一员。我们必须讨论对方的动机、手法,以及伤口的位置。」
「就在我肚子上!」海羊大声叫道。「接着子弹又从我背后穿了出去,然后我就不知道它飞到哪去了。」
「法庭之中禁止喧哗!」狮鹫兽法官一边敲槌一边说道。「安静!安静!」
「喧哗!」一头庞克造型的美洲驼为了反对而反对地叫道。「混乱!暴动!不要投票,投票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
接着他目空一切地往各个方向吐口水,直到法警以一把大木槌击中他的脑袋后才终于让他安静下来。三只身穿水手服的小鸭子趁着美洲驼昏昏沉沉的时候洗劫了他的口袋,抢走所有看起来有趣或是可以点起来抽的东西。
「法官大人,」鸵鸟说道。「我要求全场肃静。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议题,一定要严肃以待。」
「废话!」一头神情紧张的独角兽叫道。「我们遭受攻击了。狩猎公会的人终于找上门来了。我说我们应该通通去找个最深的洞躲藏,和他们捉迷藏,直到有人跑来告诉我们一切都结束了再出来。前往最深的通道,把所有入口都堵起来,各位。我来带路。」
「你给我待在位子上。」狮鹫兽法官愤怒地击打木槌叫道。「除非我们讨论完毕、陪审团作出结论,不然谁也不准离开。」
「什么?那群废物?」海羊怀疑地看向坐在陪审团板凳上的那十几只动物。「那些家伙连我的体重也猜不出来。就连挂在屠夫窗边的尸体看起来都比他们聪明。他们之所以还待在原位的唯一理由就是因为他们的脚被链子锁在板凳上。坦白讲,这些家伙真的是我们选出来的吗?还是抽签抽输了?」
「一切都是按照传统的程序进行。」鸵鸟不屑地翘起嘴角。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于是又翘了一次,虽然要翘起他的鸟嘴并不容易。「陪审团的成员全都有足够的资格。」
「没错,」海羊说道。「他们有体温,还会呼吸。」
「闭上你的羊嘴!」鸵鸟忍不住叫道。
「什么?大庭广众之下?」海羊道。「我没心情闭嘴。就算有心情,只要一看到你就忍不住要开口了。我怎么看你怎么讨厌。」
「你会有机会上台陈述证据的。」鸵鸟道。「要记住你身处何处。」
「快点继续吧。」海羊说。「不然我要在你的脖子上面打个结。」
驼鸟假装没有听见,转而面对陪审团。大部分的陪审团成员早就已经开始无聊,试图用贿赂的方式和观众交换位置。其中一个陪审员想要用赌博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另外一个宣称持有一副春宫图扑克牌,不过由于牌上画的都是鸭子,所以也没办法证明是不是真的春宫图。法警没收了扑克牌,一口吞入腹中,确保法庭秩序。鸵鸟再度清理喉咙,陪审团全体则以十分不爽的神情瞪视着他。
「尊贵的鸭子们、田鼠们、松鼠们……以及那位有着恶心嗜好的毛茸茸的哺乳动物,我必须坚持各位将全副注意力放在呈堂证供上面。」鸵鸟语气坚决地道。「不然大家都必须在这里耗上一整天,我们之中有些人可是有家要回的呀。」
陪审团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些才是他们听得懂的话。他们摆出一副专注的神情,期待地看着鸵鸟,而鸵鸟则在他们的目光下满头冒汗。他非常喜欢成为目光焦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么多观众面前讲话了,所以一定要好好地把握这个机会。
「我传唤我的第一组证人。」他十分隆重地宣布。「光芒四射的放射性小乌龟!」
许多人轮流叫唤小乌龟,包括一些想要帮忙的观众。在一阵冗长的沉默之后,一名法警跑去法庭外察看,接着立刻回来,大摇其头。
「小乌龟不会来了。」他冷冷地说。「显然他们为了影集酬劳谁领得最多而吵了起来,此刻正在决斗,至死方休,或是到他们打到无聊为止。不管怎么样,现在外面有很多武器乱飞,我一点也不打算接近他们。传唤其他证人吧。」
「好吧。」鸵鸟检察官道。他很希望自己有牙齿,那样就可以磨牙了。「传唤忧郁小子,罗比免。」
很多动物开始叫唤罗比兔的名子,越叫越起劲,搞到后来法警必须拿着大木槌冲入观众之中才能维持秩序。狮鹫兽法官好似没有明天地敲击小木槌,但是除了几只脏兮兮的黄鼠狼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动物理他,而这些黄鼠狼也只是在下注打赌看他的木槌在松脱后会飞往哪个方向而已。土狼神气活现地挥舞大木槌,最后终于在暴动边缘压下群众的鼓噪。土狼咧齿而笑,转头看看身边还有没有谁可以威吓的。他很享受身为法警的感觉,因为这个职位让他可以公然使用暴力。
群众中有只动物清了清喉咙,迟疑地举起一只手。附近动物立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四面八方跑开,以免遭受炮火波及。土狼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几名胆小的观众当场吓晕过去,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无论如何最后总是会昏倒的话,那还不如选择一个不会留下瘀青的方式昏倒。法警穿越群众,动物有如潮浪般在他面前窜开。他以凶狠万分的目光瞪视举手的那只动物。
「什么事?」土狼高举木槌问道。
「我不想打扰各位,而且我也可能弄错了,但是我想我可能是你们在找的人。我好像有可能是罗比兔。」
土狼放低木槌,对着兔子眨眼道:「要嘛就是,不然就不是,你到底是不是?」
兔子哀怨地叹了口气。「如果那么单纯就好了。」
法警大手一抓,紧紧扣住兔子的喉咙,然后好像拔除杂草一般将他自群众之中扯了出来。他走回法庭前方,兔子始终一言不发地瘫在他的手中。接着他将兔子丢在被告席上,因为被告席同时也是证人席,原因是没有动物有空另外架设证人席。鸵鸟拉过一把椅子让兔子站在上面,兔子则一脸阴郁地偷偷瞄向台下的旁听席。他的外表不怎么样,基本上很矮、很瘦,全身都是灰色。即使有些部分的毛发不是灰色,但是因为他整体而言太过死气沉沉的关系,所以大家还是会忍不住将这些部分自动归类为灰色。他的胡须下垂,长耳朵挂在脑袋上,脸上由一双极度阴沉的眼睛以及不断抽动的鼻子所组成,看起来一副沮丧到了谷底的样子。
「法官大人,」鸵鸟说道。「请允许我介绍我的第一名证人。」
「有罪。」狮鹫兽法官立刻说道。
「但是法官大人,他只是一名证人呀!」
「你确定吗?他看起来就是有罪的样子。」
「非常确定,法官大人,如果我可以继续的话……」
「你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继续吗?」
鸵鸟决定不要继续讨论这个话题,将全副心力集中在兔子身上。在他的目光之下,兔子的耳朵越垂越低。
「你是罗比兔,绰号疯狼,又叫作杞人忧天的野兔?」
「这个嘛,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兔子伤心地说道。「我可以说对,但是我又怎么能够肯定呢?只因为镜子里的我长得像他,并不表示我真的是他。我记得自己曾经是他,但是那些记忆很有可能是被人植入,甚至可能是我的幻觉。你们也是。你们通通可能是我的幻觉。据我所知,这整座法庭可能是我在极度沮丧之下所幻想出来的。果真如此,我就是在自言自语,而我很不喜欢自言自语。我想回家了,拜托。我觉得自己很不真实。」
「我能够证明你真实存在。」土狼道。「只要我用木槌的槌头击打你的脑袋,而你又感到疼痛,我保证一定会痛的,到时候就能证明你是真实存在的。」
「未必。」兔子道。「也可能是我在幻想你打我。」
「喔,不,照我的打法绝对不可能是幻想。到时候你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真的被打了。」
「但是那又怎么证明我是罗比兔呢?」
「因为我在打你之前会告诉你说你是罗比兔。」
「但是怎么知道这一切不是出于你的想象?你可能是在幻想自己拿着大木槌到处乱打人,但是现实之中你根本是在做另外一件截然不同的事情,比方说是看书或是采花之类的。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你是一只土狼?我的眼前的确站了一只土狼,但是你怎么能够将自我认同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这个什么都不能肯定的人物判断呢?」
法警数度张嘴欲言,但是又阖上了嘴,接着在被告席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陷入沉思。鸵鸟的心智比较坚强,于是继续尝试。
「我说你就是罗比免,而既然我是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当然是我说了算。现在,可不可以请你向庭上陈述海羊遭遇枪击的当时你所看见的景象?」
「我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兔子伤心地说。「我真的有看见任何东西吗?这些东西真的存在于现场吗?我甚至无法肯定自己此刻就在这里。就算我真的在这里,我也希望我不在这里。我想要离开了,如果我还没有真的离开的话。」
法官自木桌后探出头来,不悦地瞪着鸵鸟。「在这只兔子说服我们相信我们都不在这里之前,赶快把他带离法庭。我可不想自行消失……」
「说得对,说得对。」鸵鸟立刻说道。「没你的事了,罗比兔。你可以离开证人席了。」
他比个手势指示罗比兔离席,但是这时罗比兔已经认定自己不存在于法庭之中,所以不打算接受一个很可能根本没有听见的命令。鸵鸟无奈地指示法警将兔子赶出去,而法警十分热心地执行这个命令。他终于确定自己真的身处法庭,因为自己实在过得太开心了,特别是当他可以用大木槌去执行命令的时候。他将毫不抱怨的兔子拖离证人席,丢在观众席前排的座位上,随即一脚踏上那张长椅休息。
「我思我在思,故我思我在。我思……」兔子忧伤地喃喃自语,但是没有任何动物理他,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自己。
「传唤下一名证人。」鸵鸟语气有点绝望地道。「传海羊先生。」
「我本来就在这里。」海羊说道。「但是我没办法离开轮椅,所以不要想把我弄上证人席去。把我推过去,我会靠在那座天杀的平台上。」
褐熊先生和他齐心合力将轮椅推到定位。鸵鸟阴晴不定地打量着褐熊身上的那把大枪。
「自卫用枪。」褐熊说着故意将枪口对准鸵鸟的方向。鸵鸟当场认为自己不该质疑这种说法。他将全副精神放在海羊身上,却发现海羊正拿着伏特加酒瓶大口喝酒。这头羊的状况看起来很糟,不过话说回来,他从来没有看起来好过。缠在他腹部的那捆血迹斑斑的绷带看起来与动物的世界格格不入。
「你就是海羊?」鸵鸟检察官问道。
「如果不是的话,今天回家的时候我老婆一定会非常惊讶的。我当然就是天杀的海羊,你以为我是什么?一只在流血的鸭嘴兽?天呀,那些家伙真是丑毙了。他们就是造物主具有幽默感的实际证据,非常可怕的幽默感。」
「你必须跟法庭确定你的身分。」鸵鸟顽固地道。「说出你的姓名,然后向法庭陈述案发当时的情况。」
「我是海羊,有个混蛋开枪射我。好了,真是够了,褐熊,把我推出去吧。」
经过了一段时间,耗费了所有动物许多的耐心,法庭终于从海羊口中问出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观众们鼓噪地在台下高谈阔论。其中大部分的动物都不曾树立过真正的敌人,更别提什么躲在掩体后方狙击、然后又搭乘军事直升机逃离现场的敌人了。海羊藉由酒瓶汲取慰藉,然后狠狠地瞪了鸵鸟一眼。
「我们什么时候才要开始讨论真正重要的议题?比如说,想个办法来面对这件事情?」
「我们这次集会就是要决定这个。」狮鹫兽法官说完后立刻希望自己没有开口,因为海羊开始瞪他。被枪击加上束手无策让海羊的心情不爽到了极点,而他并不在乎让别人看出他的不爽。他看了看旁听席上的群众,然后将目光转移到陪审团上。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这堆废物就算鞋子着火了也没有办法决定要不要撒尿救火。」
法官敲打木槌。「够了。再说这种话,我就会告你藐视法庭。」
「不,你不会。」褐熊先生说道。
「我同意褐熊先生的看法。」鸵鸟说道。「因为他正用枪指着我。」
狮鹫兽法官看着褐熊以及他手中的大枪,心想鸵鸟说得很有道理。「证人陈述完毕,可以离开证人席了。如果不太麻烦,他也可以顺便下个地狱。」
褐熊将满嘴脏话的海羊推离证人席。狮鹫兽法官神情非常严肃地看着鸵鸟。
「再来一个那种证人,我们就收拾收拾,通通回家。」
「时间还早,法官人人。」鸵鸟轻快地说道。「我传唤下一名证人,史考提,恐惧小子。」
在任何动物有机会开口叫唤之前,法庭之中已经传来此起彼落的尖叫声,因为有一只体型很小但是极端暴力的家伙推开一排一排的观众冲上证人席。各式各样的动物纷纷走避,当前排的观众往旁边散开之后,一只神情异常坚定的小狗终于自旁观席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只苏格兰小狗,身穿一件很短的皮衣,上头镶有许多铁钉跟锁链。他的项圈布满铁刺,鼻孔上穿有安全别针。尽管体型很小,但是嘴巴很大,满嘴锐利的牙齿。这条狗浑身上下散发出暴戾之气,脸上那种神气活现的神情明白表示出他不是那种愿意忍受蠢人的小狗。他迎向前去,轻蔑地闻了闻鸵鸟,抬起后脚,在证人席旁撒了泡尿。尿臊味十分强烈,弥漫了整座法庭。小狗环顾四周,察看有没有谁胆敢出声抗议,接着跳到证人席上,自大地瞪着鸵鸟。
「我猜你不会问我是不是史考提之类的废话?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如果有不知道的,就叫他们去死吧。」
鸵鸟很快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面对陪审团。看着这些家伙似乎比较安全。「尊贵的鸭子们、田鼠们、松鼠们……以及还在做那件恶心事的哺乳动物,请允许我为各位介绍史考提,绰号恐惧小子,一头声名极佳的猛兽,地位崇高的人士。」
「说得一点也没错。」小狗道。「胆敢惹毛我,我就把你的头给咬掉。现在快点搞一搞,你这只过胖的鸽子。我不是为了自己的健康而来的,知道吗?」
「史考提经常在影子瀑布街上游走,四下搜寻敌人的踪迹,靠着不屈不挠的精神与坚持到底的毅力,他终于发现敌人的真实面目。我希望趁着这个机会发起投票,藉以表彰他对于职责的无私奉献。」
「你想要尝尝我的尿吗?」小狗厉声问道。
「这个,我是真心的。」鸵鸟慌张说道。
「啊,闭上鸟嘴,快点搞完,不然我一把火烧掉你的裤子。」
「我没穿裤子。」
「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老兄。现在闭上鸟嘴,休息一下。该我说话了。」小狗看着挤满动物的法庭。「我们麻烦大了。镇上没有任何人知道敌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但是很显然如果没有内应的话,他们绝对混不进来。这表示影子瀑布里有叛徒。还有一点毫无疑问,就是敌人绝非庸手。对方装备齐全,火力强大,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带着帮手一起回来。如果指望人类会保护你,最好再想清楚一点。他们知道的不比我们的多。如今他们乱成一团,完全不知所措。就连争夺食物的小猫看起来也比他们有组织一点。有在听的人应该了解,这表示我们必须自求多福了。我们得要靠自己来保护自己。此刻的麻烦已经很大,但是在一切好转之前,麻烦还会有越演越烈的趋势。」
接下来整座法庭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
「所以,根据你的看法,」鸵鸟问道。「情况不妙?」
「你是在耍宝吗,老兄?我刚刚说的,你都没听见吗?」
「当然听见了,亲爱的朋友,但是我们不能因此而泄气。我很肯定有关当局会帮我们解决问题的。」
「什么有关当局?警长连个他妈的杀人犯都抓不到,难道会有办法抵抗部队入侵吗?时间老父躲在长廊里面龟缩不出,完全不和任何人接触。我唯一看到有在做事的人大概就只有拿着那把大枪的褐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