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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雨欲来.2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我不会把枪给你的。」褐熊冷冷地道。「要枪自己去找。」

「你们都没在听,可恶!敌人就要来了,这一次他不会孤身前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鸵鸟一头埋入装满沙土的水桶里。

史考提疲惫地叹了口气。「我们自求多福吧。没有人会来帮忙。我们不能继续耍宝下去了。」

※※※※

丽雅·富拉希尔在李奥纳多·艾许家外面停下了车,试图说服自己这样做是正确的抉择。她是以影子瀑布镇长的身分前来办理公事的,因为她要向李奥纳多询问关于詹姆士·哈特的一切。她很担心哈特的回归会对镇上带来什么影响,特别是在得知时间老父如此轻易就愿意见他之后。通常时间不是那么好见的。她是为了公事而来,没有其他的意图。丽雅叹了口气,看着照后镜中的自己。或许只要多说几次,她就会能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或许。

她在车上遥望艾许的家。那是栋看来十分讨喜的房子,风格现代,造型活泼,距离马路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一条石板路通往房子的前门。听见自己的轮胎在石板地上压出的阵阵声响在她心中掀起许多从前的回忆。艾许没死之前,她时常造访这里,有时候和李察·艾利克森一起来,有时候一个人来。其实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来。她开上屋外的车道,想起第一眼看见李奥纳多时的内心悸动。他每次都会在她停好车后帮她开门,以亲吻、微笑以及拥抱迎接她的到来。他们过得好愉快,爱得好深好浓……但是那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是他死前的事了。他的死改变了很多事情。

如今他没有出现在门口,丽雅摇了摇头,突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在等待他和往常一样开门迎接。看来要嘛就是他不在家,不然就是她的到来对他而言已经不如以往那般重要了。李奥纳多死后对许多事情都失去了兴趣。她很快地耸了耸肩,熄火,静静听着车外的宁静。艾许家位于影子瀑布外围,远离镇上所有光怪陆离的景象。此刻就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或许这一区明令禁止一切杂音吧。她打开车门,下车,动作十分迅速,以免自己又开始犹豫不决。来这里的路上,她已经来来回回地改变主意五、六次了。她锁上车门,心不在焉地听着所有门闩卡合的声响。她很喜欢听到机械顺畅运作的声音。这类声音可以为她提供安全感。过去三年之中,她对安全感具有强烈的需求。

她走到前门,想尽办法表现出冷静自信的神色,以免……有任何人……在偷看。她身上依然穿着早上葬礼时所穿的那套黑色洋装,不过将小筒帽和面纱都留在车后座。李奥纳多不喜欢帽子。他从不戴帽,而且非常喜欢开戴帽子的人的玩笑。她不认为自己有办法欣赏他的幽默感,特别是在现在这种多事之秋。她在门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门铃。她听见屋里隐约传来一阵铃声,但是没有人应门。某处传来孤鸟鸣叫的声音,给人一种十分寂寞的感觉。

门上的毛玻璃后方浮现了一条人影,悠闲自在地向门口接近。在发现对方显然没有李奥纳多那么高之后,丽雅终于松了一口气。门开了,李奥纳多的母亲在她面前露出温暖的笑容。马莎·艾许是个身材娇小的女人,身高大约五英呎,拥有一头卷曲的黑发与目光平静的灰色双眼。她穿着简洁,毫不花俏,饰品也都没有华丽之风,戴着一副常常会找不到的金边眼镜。丽雅向来跟她相处融洽,但是这时她却突然意识到尽管自己曾经自认是马莎的朋友,但是自从李奥纳多死后,她却从来没有来探望她。

「丽雅,亲爱的,真高兴再见到妳。快进来喝杯热茶,我正好在烧开水呢。」

「谢谢妳。」丽雅直觉说道。「我很想喝杯茶。李奥纳多在家吗?我得和他谈点事情。」

这些话听起来实在太不自然了,丽雅一说完就浑身不自在。不过就算马莎察觉到她的尴尬,也没有表现出来。她后退一步,好让丽雅进屋,然后以十分平静的语气开口说话。

「李奥纳多现在不在家,但是就快回来了。先去客厅吧,我待会儿就来。妳还记得客厅在哪吧?」

「是的,谢谢,我记得。」

丽雅走过马莎身边,步入宽敞的走廊,接着就闻到一股艾许家特有的熟悉气息,仿佛她从来不曾远离一样。曾有一段时间,距今也不算很久,这栋房子对她来说就跟自己家一样熟悉。她记得墙上的照片,记得脚下的厚地毯。走廊空间宽敞、通风良好,她的鞋子踏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突然感到一片宁静,仿佛自己走在记忆之中,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一切都还保有意义的年代里。李奥纳多随时都有可能冲下楼梯招呼她……丽雅强迫自己跳下记忆的列车。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客厅同样宽敞,通风良好,给人十分舒适的感觉。丽雅将皮包放在客厅门旁的小桌子上,慢慢走进大客厅。艾许的父母很富有,不过他们总是喜欢自称小康。这是婉转的说法,意思是「有钱,但是不喜欢铺张」。一扇敞开的法式窗外躺着一大片花园,是由汤玛士·艾许,李奥纳多的父亲,所悉心照料的。汤玛士非常喜欢待在花园里。如果天气不好,他会拉把椅子摆在窗口,静静地看着花园,似乎想要确定花园不会因为自己不在里面而乱来一样。他向来不太理会丽雅,不过总是维持一定的礼貌,只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开始,丽雅还以为是因为自己是黑人的关系,但没过多久就发现汤玛士对任何人都是那个样子,就连对马莎和李奥纳多也不例外。这并不是说他不喜欢和人相处,他只是没有那么多话好说而已。不过如果话题扯到园艺,他马上就滔滔不绝,说什么也不肯闭嘴。此刻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所以他应该是在花园,嘴里叼根烟斗,手里拿把修枝剪,深思地看着某棵完全不需要修剪的树丛。

丽雅听见身后传来声响,于是转过身去,看见马莎端着一个摆满泡茶用具的银盘子走入客厅。银盘子里面甚至还有一个装有各式各样巧克力饼干的小碟子。丽雅露出微笑。她总是无法抗拒巧克力饼干的诱惑,而马莎总是会端巧克力饼干出来诱惑她。两个女人各自拉了椅子,在一张矮桌旁面对面坐下,然后开始忙着泡茶。最后她们都泡了一杯自己喜欢的茶,靠回各自的椅背上。马莎以一种许久不见的目光打量丽雅。

「妳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许多,亲爱的。妳有好好吃饭吗?」

「有的,马莎。最近工作压力比较大,但是我以前就很习惯边吃边忙。」

「妳每天应该挤出时间好好吃顿饭的。这样忙碌的生活对消化完全没有帮助。」

接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马莎在等丽雅先开口,她们俩都很清楚。马莎的目光让她浑身都不自在;以前她可以和马莎无话不谈,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脑中闪过十几句开场白,但是每一句听起来都十分虚假、做作。马莎有能力看穿一切,除了真相以外。

「我得和李奥纳多谈谈。是公事。」

「我想大概也是,你只会为了公事来。李奥纳多出门散步了。最近他常常去散步。你知道吗,他现在都不需要睡觉了,而不睡觉会让他心浮气躁。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有预感妳今天会来。」

丽雅扬起眉毛。「他常常……会有这种预感吗?」

「喔,没错,而且预感通常很准。他说自从死后,他看事物的目光都比以前更加透彻了。」

最后这句话在两人之间回荡,似乎在强调一个她们无法忽略的事实。丽雅欲言又止,但是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妳怎么调适他已经死亡这件事情?」

马莎叹了口气,偏过头去,看向窗外的花园,似乎想寻求丈夫的支持,但是片刻过后,她转回头来面对丽雅的目光。

「调适并不容易。我和汤玛士是在他葬礼的那天晚上知道他复活的。那天我们很早就上床睡觉。少了他,房子看起来十分空洞。我们还没有从他死亡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他死得太突然了。我一直很担心他骑摩托车,但是却从来没有想过……话说回来,我想谁也没有想到他会死于车祸。摩托车车祸应该是一件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当时我们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我们两个一心只想躲入睡梦之中,不要去想白天的事情,但是我们都办不到。接着门铃响了。我坐起身来,打开电灯,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当时是十二点半左右。汤玛士下床,穿上睡袍,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这种时间怎么会有访客之类的话。我也下了床,和他一起走到楼下。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或许,在内心深处,我其实是知道的。我们来到前门,汤玛士大声问对方是谁。接着门的另外一边传来一个声音,说道:「是我,爸,我回来了。」

「我们对看一眼,但是久久没有说话。然后汤玛士拉开锁,打开门。李奥纳多站在门外,面带微笑,看起来很帅气,很正式,就像葬礼之前躺在棺材里的那个样子。他看了看汤玛士,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回汤玛士脸上,似乎不确定我们欢不欢迎他回家。我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当时我很怕如果抱得不够紧,不让他知道我有多欢迎他的话,或许他就会当场消失,而我也再也见不到他。我哭到泣不成声,汤玛士则是不断拍着我跟李奥纳多的肩膀,好像不确定谁比较需要他一样。」

「最后我终于放开李奥纳多,将他的手掌握在手中。他的手好冰。并不是说本来就这么冰,而是因为他在寒风中站立太久的关系。我将他领进屋中,让他跟父亲一起坐在火炉旁边,然后自己跑去泡茶。汤玛士一边拍着李奥纳多的肩膀,一边不断说道有多高兴再见到他。我们听说过这种事情,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但是我们都没有理由相信……这种事情应该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就和摩托车车祸一样。但是他毕竟还是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我们什么问题也没问。」

「几天后,我们发现他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绝对是李奥纳多,这点毫无疑问,但是……似乎并不是完整的他。好像他虽然回来了,但是却把某些东西留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他不再需要吃喝,也不再需要睡眠。以前他会在深夜的时候起床看书,或是把电视音量调小,看一整夜的电视。如今他对之前用来打发时间的事物全部失去了兴趣。不单是事物,还包括了人。他有很多朋友一听到消息,马上就跑来看他。李察·艾利克森甚至在一个小时之内就出现了。但是所有朋友都没有在家里坐很久。李奥纳多总是非常客气地接待他们,但是相处片刻之后,他们就感觉非常不自在。他不是他们印象中的李奥纳多。他到过他们无法理解的地方,经历过难以忘怀的情景。于是他们全都离开了,一个接着一个,从此不再联络。李奥纳多从不试图挽回他们。他心中的火花已经消失了。」

「当时我希望这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我一直在等待,在期望,想从他身上看出恢复的微兆,但是始终没有等到。他是我儿子,我从来不曾怀疑过,但是……他只是我儿子的一部分。他并没有完全回来。这就是你一直不来找他的原因吗,丽雅?」

「不,我没有任何不来找他的原因。刚听说的时候,我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接下来,我又不愿意去相信。我不想相信。我所深爱的男人已经死了,已经下葬了。我最不需要看到的就是一个拥有他的面孔与声音的冒牌货。我一直告诉自己那个不是真正的他,最后终于说服了自己,让我彻头彻尾相信回来的人不是他。妳知道,我是镇长。其实我很清楚这种事情。我知道人们有时候真的会还魂。真的是他,对不对?回来的人真的是他。」

「没错。」马莎道。「是他。」

她们坐在原位,沉默片刻,打量客厅内所有的东西,但就是无法面对彼此的目光。接着马莎向前凑去,双手轻放在丽雅的手背上。「妳一直都知道真的是他,亲爱的。为什么一直不来看他呢?妳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丽雅轻声说道。「因为我很清楚,即使他真的回来了,也不可能永远留下。导致他回来的理由将会逐渐消失,等到那个理由不够强烈之后,他终究还是会再度离去的。他会死,彻底死亡。我没有办法再次承受失去他的打击。」

丽雅以为自己会忍不住落泪,但是她没有。这是一道旧伤,如今对她的伤害已经不如以往强大。而且再怎么说,她也是政客,克制情绪是她最擅长的事。如今她只有在有利于己的时候才会哭泣,而且一定要是在有相机的场合。她哽咽一声,接着对马莎微笑,表示自己没有问题。她们同时听见前门打开的声音,丽雅很快站起身来,好像有一部分的自己只想要逃离此地,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样。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结果还是要马莎起身走到走廊上去。她听到一阵轻声低语,接着马莎就提高音量,大声说话。

「李奥纳多,亲爱的,快来客厅。你有访客。」

丽雅自认已作好心理准备,但是当李奥纳多自走廊上出现,对她露出许久不见的微笑时,她还是感到十分震撼。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不过并不全然是因为开心的关系。他看起来和从前差不了多少;服装很轻便、很邋遢,头发也很凌乱。他迎上前来向她打招呼,丽雅很怕他会伸出手来跟她握手。她不要碰他,不论为了什么理由都不愿意和他肢体接触。幸好他只是面带微笑地向她点了点头,不过似乎有点心不在焉,好像他的心思放在别处,放在某件更加重要的事情上。

「哈啰,丽雅,」他平静地说道。「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妳。我想我妈应该有好好招呼妳吧……啊,对了,巧克力饼干出现了。妳应该感到荣幸,丽雅,我妈不会随便拿巧克力饼干出来招呼客人的。」

「我需要和你谈谈。」丽雅话头一转。「事情很重要。」

「能让妳在这么久之后再度前来家里找我的事,我想一定很重要。上楼吧,去我房间谈。那里比较隐密。」

「在客厅谈也是一样的,」马莎道。「不方便的话,我可以离开。」

「没关系。」艾许道。「我想去房间谈。在那里我比较能专心。」

他转身离开客厅,完全没有去看丽雅有没有跟上。她对马莎露出感激的微笑,然后快步跟了上去。她记得他房间在哪里,虽然已经很久没有到过那间房间。自从他死后,她只去过他的房间一次,有如朝圣般地和所有属于他的事物道别。如今从前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但是她还是想办法跟它们保持距离。她是为了公事来的,没有其他的意图。艾许站在楼梯顶端等她,一手打开通往他房间的房门。她走过他的身边进入房中,然后停下脚步。里面的摆设和她印象中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改变。一点都没变。

「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房间里。」艾许轻声说道。「这里拥有很多回忆。我不再需要睡觉,但是我喜欢在床上连躺好几个小时。我不断思考。不断回忆,想要抓住那些将我塑造成今天的我的东西。待在摆满我的东西的房间里对我很有帮助——我的书,我的唱片,牙刷、梳子,还有抽屉里的除臭剂。所有活人每天都会用到,但是又不会刻意想到的小东西。我不再需要使用它们了,但是我很喜欢看着它们。它们可以帮我……假装。」

「我是为了公事来的。」丽雅道,语气比她想象中还要强硬一点。「我要跟你谈谈关于詹姆士·哈特的事情。」

「是的,我猜妳也是为了这件事情来。请坐。」

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丽雅坐了上去,双脚拘谨地交迭在一起。艾许面对着她坐在床缘。丽雅双脚微微后退,以免碰到艾许的脚。他以鼓励的目光看着她,但是她却不敢和他目光相触。他尽力想要让她好过一点,但这样做只会让她更加尴尬。她看着房间里的景象,藉以回避他的目光,但是眼前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她心中掀起从前的回忆,在这个房间中的回忆,他还没死之前的回忆。墙上那张他们一起去过的演唱会的海报,橱柜里那本他一直想看但是没看,所以她干脆买给他看的书。或许他已经看过了,毕竟现在他的时间很多。

「妳穿黑色很好看。」艾许道。「非常漂亮。如果早知道妳穿黑礼服这么美,我就应该早点去死。」

「不是为你穿的。今天早上有一场葬礼。鲁卡斯·迪福兰斯的。」

「是,我听说那件事了。我还在担心妳在枪战中有没有受伤,但是我早该知道妳不会有事的。妳一直都很幸运。」

「你为什么一身黑?」丽雅问,不过不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而是不想让他这么快切入太过私人的话题。

艾许突然露出诡异的笑容。「我在哀悼我的性生活。」

丽雅先是哼了一声,接着露出一丝微笑。「死亡并没有改善你的幽默感。李奥纳多,我们不要让事情太过复杂。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向你逼问任何有关詹姆士·哈特的事。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比影子瀑布还要奇怪很多倍的事情,而这一切都是打从詹姆士·哈特回归那天开始的。告诉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艾许噘嘴道:「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如果现在的乱象都是他所造成的,我可以肯定他本人并不知情。他根本不记得影子瀑布。显然我和他曾经就读同一所小学,但是我却也想不起来任何事情。当然,我的记忆已经不如从前了。」艾许停了一停,皱起眉头。「有一件事不太寻常……我带哈特去找时间老父的时候,杰克·费契也在那里,还是一副非常吓人的样子。丽雅,那个稻草人竟然在哈特面前鞠躬下跪。我从来不曾见过杰克·费契对任何人这样做过,就连对时间老父也不会。或许我看错了,但是我看时间老父似乎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这可不是每天都能看见的事情。」

「真想不到。」丽雅皱眉说道。「我以为杰克·费契只承认时间老父为世间的唯一权威。我们曾经见过几次面,他可没有跟我鞠过躬。万一他真的做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诡异的家伙,如果不是我们这么需要他的话,我一定会将他逐出影子瀑布。如果我发现他在注意我的话,我也要把他赶走。关于詹姆士·哈特,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吗?」

「没有了,真的。他看起来十分友善,对影子瀑布没有太大的反应,这表示他的意志十分坚强,或者他的想象力十分有限。和他在一起感觉还不错,只是他有点沉默寡言。现在想起来,他似乎不太愿意谈论自己的事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了。」

「我本来期待你可以提供更多答案,李奥纳多。」

「很抱歉,我就只知道这些而已。」

「那我该离开了。」丽雅站起身来。艾许立刻也跟着站起。她拍了拍衣服上的绉褶,小心避免接触他的目光。「很高兴来拜访你,李奥纳多。我们改天一定要找时间聚一聚。现在我该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要走,丽雅,拜托。」

「我们无话可说了。」丽雅强迫自己面对他的目光。「我是为了公事来的,李奥纳多。没有其他的意图。」

「我有好多话想要跟妳说。」

「我不想听。」

「我不相信。这么久了,妳终于来看我了。这一定代表某种意义。我好想妳。我无时无刻都在想妳,想着我们曾经共同度过的时光。有时候,我认为我之所以还在这里都是因为那些回忆的关系。」

「别说了!你根本不是他。我爱的男人已经死了、埋了、不在了!他已经不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了!」

「我还是我,丽雅。我虽然死了,但是依然是我自己。我还是当年那个和妳牵手散步的人;还是那个会坐在楼下等待妳换衣服的人;还是那个告诉妳我爱妳比爱自己还多的人。妳的表情变了,丽雅。每当妳听见不愿意听的事情,就会露出这种冷酷空洞的表情。妳的眼中没有光芒,假装思绪飘往其他地方。不要躲我,丽雅。不要躲我。我好寂寞。」

「不要这样对我,李奥纳多。」丽雅毫不退缩地直视他的目光,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双脚正在发抖。除了紧张和压力之外,她感觉不到其他情绪。「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情谊了。爱情是属于生命所特有的东西,没有未来的人不该拥有爱情。」

「妳以为我不知道吗?妳根本不了解我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知道我不是真正的艾许。我只是自己从前记忆的实体化身而已。这样是不够的。妳以前总是说我是个肤浅的人,而如今我真的变成一个肤浅的人了。我开始遗忘一些事情,丽雅。我开始失去那些构成我这个人的基本特质。每天我都会忘掉更多事情。我最喜欢的歌曲的歌词,朋友车子的颜色。我不记得了,而且也没有别的东西来填补遗失记忆的空白。暂时来讲,我忘记的都是小事,但是它们会积少成多,会持续不断地离我而去。我已经开始消失了,一天比一天虚幻。总有一天,所有记忆都会不见,到时候我就必须面对真正的死亡。我会变成一缕鬼魂,变成一个不再存在的人的残影。帮我,丽雅,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声音中的痛楚折磨着她,令她心痛不已,一阵自己从来不曾与人分享过的痛。她愤怒地看着艾许,拒绝向眼中滚烫的泪水低头。「你不是因为爱我才回来的。你回来是因为你妈需要你!」

「不,不是这样子的。」

「那你究竟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扰乱我们的生活?」

「我不知道!我是为了某种目的而来,但是我不知道什么目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之所以告诉大家父母需要我,是因为我总得要有个交代。我不希望伤害妳。我从来都不想要伤害妳。妳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丽雅。我愿意为妳而死。可以的话,我愿意为妳而乖乖地待在地下。这就是我一直没去找妳的原因。我希望妳能够获得自由,能够彻底把我忘掉。但是某样东西把我带回来,并且不让我离开。一天一天过去,我越来越不是自己。我没有办法变成活人,但是那个东西又不肯让我死去。我需要妳,丽雅。如果妳曾经爱过我,请妳现在继续爱我。」

丽雅伸出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手掌。「如果我曾经爱过你?李奥纳多,亲爱的……我从来不曾停止爱你。」

艾许向前一步,想要抱她,接着迟疑片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丽雅将他拉入自己的怀抱,脸颊埋在他的脖子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李奥纳多。我生命中的一切通通变调了。影子瀑布即将分崩离析,不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挽回。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我根本没有时间看完所有报告。我想这才是我来这里的主因。即使不愿对自己承认,我还是想来找你帮忙。我失败到了极点。你去世之后,我就只有这份工作了。我非常努力地工作。而且既然我只剩下这个工作,工作自然就取代了我的生活。我来是想要利用你,李奥纳多!向你套取可以用来控制哈特的讯息,让我可以重新掌握一切。」

「我不介意。」艾许道。「随便妳怎么利用我。」

他们各自挤出一个笑容,接着同时退开一步,想看清彼此的眼神。艾许抓起丽雅的手,她则轻轻地握了一握。艾许的手掌依然冰冷。

「不管将会发生什么事,李奥纳多,我绝对不要再失去你。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不管往后的日子如何。看来死亡毕竟没有办法分开我们。」

「我很高兴。」艾许道。「我仅存的一切通通属于妳,直到我完全消失为止。我希望可以为妳做得更多。」

「我们会找到一个永远在一起的办法。」丽雅道。「一定有办法的。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

「慢慢找吧。最近我偶尔会有一些非常奇怪的感觉。预感。不祥的预感。我认为有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即将入侵。一个力量强大到足以威胁整个镇的东西。」

「并不只有你,李奥纳多。过去几个礼拜里,所有人都紧张兮兮的。你能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

「抱歉,身为死人,我可以以更透彻的目光看待事物,但是那只能算是一种感觉而已。外面有着某样东西,位于影子瀑布之外,正在观察我们,等待机会,但是我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对方是有生命的,如果讲这样有任何帮助的话。」

「帮助不大。」

「我想也是。」

「你一定曾经思索过这件事情,李奥纳多。你认为对方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艾许道。「但是我怀疑对方或许就是我回来的原因。我不会平白无故回来的。」

「我也这么相信。」丽雅道。「或许带你回来的人是我,因为我太需要你了。」

「或许。在影子瀑布里,这也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怪事。这件洋装真漂亮,我可以帮妳拉拉链吗?」

※※※※

漠视法庭所在的精灵城堡——凯尔度地底深处,山丘地底世界的心脏地带,三条身影不疾不徐地在宽广的地道中走着。其中两条身影身材修长,容貌美丽,另外一条则否,但是他们身上都散发出一股高贵气息,有如一块久经阵战的盾牌一般笼罩在他们四周。地道里十分昏暗,但是三条身影身旁飘有几百道鬼火,绽放出耀眼的蓝光,照亮光滑的墙壁。尽管如此,这三条身影还是没有在地上投射出任何阴影。

欧伯隆、泰坦妮雅,以及名叫普克的瘦弱妖精终于在地面上一扇巨大的活门前停下脚步。那扇门足足有二十英呎见方,横跨整条地道,是由具有数百年历史的橡木木板、钢铁镶边与白银铆钉所制。门板以及钢边上以一种远比人类历史还要古老的语言刻下许多咒语和符号。门上没有门把或是任何用来抬起活门的机械设备,虽然应该也没任何生物有力气可以抬起这扇巨门。欧伯隆,妖精之王,默默地瞪着那扇活门,冷淡的蓝眼以及漠然的神情中没有透露丝毫情绪与想法。他身高十英呎,全身上下都是纠结的肌肉,外罩血红色的长袍,尽管如此,他还是像个卑微的求教者一般站在活门前。

泰坦妮雅,他的妻子,妖精之后,站在他身边。她比欧伯隆还要高上几英吋,身穿镶有银边的黑袍,但是在一头短短的黑发下有着张鬼魅般苍白的面孔。他们一同经历过许多大风大浪,如果他们是人类的话,或许已经在怀疑两人还在一起的原因究竟是真爱还是回忆。然而他们是妖精,他们的情绪比任何人类所能体验的都要深切,他们的爱情海枯石烂,永恒不朽。

普克,畸形、残缺,唯一一个不完美的妖精,躬身蹲坐在活门前。由于驼背的关系,他两条手臂一高一低,而低的这条手臂上的手掌萎缩,有如兽爪,在木板门上抓出一条条的痕迹。随着木屑卷曲而起,他的指尖传来阵阵好似静电般的火花。在额头上两个肿瘤下方,其绿色的双眼之中燃起了顽皮的火焰,不过他的表情依然十分严肃。他漫不经心地搔了搔身上的毛皮,那身装扮和两名同伴身上的优雅长袍形成强烈对比。普克不在乎优不优雅、庄不庄重之类的事情,反正他的外形已经剥夺了他优雅庄重的权利。

「现在还不算太晚。」欧伯隆轻声说道。「我们还有机会抽身离开。影子瀑布的命运已经注定,不可能逃过此劫。狂野之子已经深入他们之中,没人能够阻止,也没人能够杀死他。而且人类还被自己人背叛。我们没有必要面临相同的命运。尽管这样说令我难过,但是我宁愿看到影子瀑布毁灭,所有居民死绝,也不要冒险赌上我们族人的未来。」

「我们都听过那则预言。」泰坦妮雅平静地说道。「影子瀑布已经没救了,我们没有必要陪着他们一起殒落。我们还有机会远离这一切,撤回凯尔度,等到一切结束为止。妖精将会生存下来。」

「生存下来干什么?」普克问道,目光始终没有自活门上移开。「我们可以保住性命,但是却必须牺牲掉我们最珍贵的东西。我们曾发誓不惜一切保护影子瀑布。就和那名英雄,莱斯特·苟德在那头恐怖的怪兽面前保护你们两个一样。难道我们连一个人类都不如吗?没有了荣誉,妖精算是什么?我们应该要为了苟且偷生而打破神圣的誓言、违背我们的约定、放弃所有我们所珍惜的一切?我不这么认为。或许人类可以这样忍辱偷生,但是我们办不到。置身事外将导致我们的灭亡。不,妖精必须起身抗暴。尽管世界已经变得非常复杂,但这仍然是个简单的抉择。」

欧伯隆不悦了。「时间老父背弃了我们。在无数个世纪的岁月里,这是第一次我们看不清楚未来。我们早就预见这种情况迟早会出现,总有一天我们的神谕将会看不见也听不到,但是我们选择了逃避现实。我们想要寻找未来,但却只看见一片黑暗。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遮蔽了我们的视线。但是有什么力量能够比我们还强?从古至今就只有一股力量比我们强大,但是他们已经消失了。」

「堕落之民。」普克道。这个名词在地道中回荡不绝。

「不要这么大声提起他们的名字。」泰坦妮雅说道。「他们可能会因而苏醒。」

「没那么容易。」普克说着发出难听的笑声。「等到堕落之民再度苏醒的时候,影子瀑布和凯尔度都早已成为废墟。来吧,尊贵的王与后,讨论的时间已过。法庭已经争论过无数次了。如今只有一个答案。我们不能弃荣誉于不顾,不管是亲手毁灭影子瀑布,或是让他们自生自灭,都会导致这种结果。我们只剩下一条路,就是重新开启远古军械库,取出我们的古老兵器,唤醒我们沉睡许久的热血。不管有没有战胜的预言,妖精都必须再次踏上战场。不管敌人是谁都无所谓。我们曾经打过许多战争,在妖精的历史之中,我们不曾战败过。」

「是的。」欧伯隆道。「这是我们的荣耀,也是我们的诅咒。这是你的权利,普克,武器大师。是时候了,打开军械库,让我们进去。」(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准备好。」普克道,第一次,他的眼中没有任何调皮的神色。「我将唤醒沉睡者。」

他拾起一脚,在木门上重重踩了两下,发出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地道中掀起阵阵回音,良久不绝于耳,似乎散播到难以想象的距离外一般。接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超越肉眼以及肉耳能及的范围之外,某样来自外界的生物缓缓苏醒过来。它以恐怖的目光注视着地道里的三名妖精,他们则是偏过头去,不愿与它目光相对。但是不管他们望向哪个方向,沉睡者始终都在他们面前,默默地瞪视着他们。在他们痛苦地颤抖的同时,四周开始掀起变化。

基于妖精的自尊与荣耀,他们不会受限于单一形体与天性。对他们而言,人类逻辑中的是与非,且跟或之类的观念都不具太大的意义。他们生存在更宽松的尺度之中。对妖精来说,外在的形体就和思绪、想象一般短暂;进入过去、现在或是未来都是同样简单的事情。他们拥有一个约定俗成的通用外形,部分是为了活动方便,不过主要是为了因应传统与习俗的要求。这项习俗,这项远古流传下来的传统,必定其来有自,但是很少有妖精愿意记得它的起源。沉睡者记得,它不具有遗忘的能力。再说,妖精总是必须考虑到荣誉。妖精需要荣誉;荣誉是唯一能够牵制他们的欲望以及思绪的元素。少了荣誉,妖精很可能随时随地自相残杀。但是此时此刻,这一切通通不见了,被沉睡者的眼光剥离他们的体外。三名妖精被剥夺了自我意志,困在单一形体中,困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被困在这个永恒不变的世俗之中。泰坦妮雅和欧伯隆紧紧拥抱彼此,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就连普克也笑不出来了。他拾起长角的头,再度踩上木门。

「开门,沉睡者。敌人即将到来,长剑必须出鞘!」

在他的声音与古老密语作用之下,巨大的活门震动不已。门板上的尘埃洒落,活门缓缓向上,就着看不见的铰链无声开启,露出下方一道黑暗的开口。鬼火向后退去,不安地四下飘移,不愿意接近那股黑暗。妖精们站在原地,在体内的所有通通失去的情况下努力维持着仅存的自尊。他们自愿受到单一形体的束缚,藉以获取进入军械库的权利,取用深藏其中的强大武器。他们已经很久不曾……他们已经遗忘了这种无情的恐惧。只有妖精才能承受沉睡者的目光,进入终极现实的形态与架构中。在那道目光之下,人类将会有如在放大镜聚光下燃烧的枯叶一般萎缩。即使是妖精也会变得虚弱不堪,这也就是何以这么久没有任何妖精到过军械库的原因。妖精已经有无数个世纪不曾付出过这种代价了。自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清空军械库去对抗堕落之民后,就再也没有妖精来过此地。

活门保持开启,上缘紧紧抵在通道的天花板上。门不是一片宽广辽阔的深邃黑暗,其中蕴含的冷酷无情轻易驱散所有鬼火的光芒。凝视这片黑暗就像仰望一片从来不知月亮为何物的夜空一般。妖精们感到头晕目眩但是始终站在活门边缘。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或者说超越物质界所能抵达的极限。军械库具有强大的力量、无穷的诱惑,绝对不能摆在垂手可得之处。所以妖精将军械库搬离世界之外,藏入一个只有他们才能找到的地方。普克看向欧伯隆和泰坦妮雅,嘲弄地鞠了个躬。

「两位先请,尊贵的王与后。」

「不,忠心的普克,」欧伯隆道。「我们不能抢走你的光荣。你是武器大师,应该你先请。」

憔悴的妖精轻声一笑,向前踏入黑暗之中。黑暗里凭空浮现一道闪亮的金属台阶,支撑他的步伐,接着其下又浮现出另外一道。普克毫不畏惧地走在一道突然出现的台阶上,欧伯隆跟泰坦妮雅紧跟在后。鬼火沿着洞口四下乱窜,说什么也不肯跟下来。活门缓缓回归原位,再度将山丘地底世界和妖精用来保护军械库的世界分隔开来。远方的黑暗中传来一道深红光芒,有如一颗眨也不眨的眼睛对着他们怒目而视。妖精们小心翼翼地往那道光芒走去,完全不知道他们究竟走了多久。触目所及只有金属台阶与无尽的黑暗,以及一股越来越长远的距离感。最后普克终于走完金属台阶,踏上一块石板地,军械库也在刹那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是一块巨大到难以估计的空间,朝向四面八方无尽延伸的超大库房。天花板距离地面大约五十英呎,其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道深红光芒。在这宛如地狱般的光线之下,他们看见了一排一排的金属储物架,每个架子上都摆满各式各样的武器与机械,所有妖精在仰赖科学的年代里曾经制造过的毁灭工具。有投射性武器,以及能量枪、电浆产生器以及高功率雷射;无可计数的炸弹,无法清点的枪枝。火力足以撕裂世界的大型机械;等着揭露敌人计划与位置的大型屏幕,以及用以拟定反制计划的强大电脑。

三名妖精缓缓打量周遭的武器。他们很久没有来到这里,而且曾经刻意遗忘这个地方,因为过去的他们过度沉迷在军械库的力量之中。与堕落之民的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很快就了解到迟早会有不同的精灵派系使用这些武器来对付彼此,进而导致妖精一族的毁灭。于是他们放弃了军械库以及其中珍藏的所有武器,将之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深处,只有在面对最迫切的危机时才会浮出脑海,当山丘地底世界面临存亡之秋的时候。如今他们再度踏入此间,过去的记忆有如决堤泛滥一般回到他们心中。关于屠杀与毁灭的记忆,以及内心那股嗜血的渴望。普克微微一笑,慢慢伸展四肢,有如一只夏天午后的慵懒猫咪一般。回来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普克,武器大师。」他轻快地说道。「确认。」

一道闪耀的紫光从上方投射下来,将他有如被针钉住的蝴蝶一般笼罩其中。他无法移动,无法眨眼,甚至无法呼吸,但是普克很清楚不能去抗拒这股力量。在确认他的身分与官阶之前,此地的主控权依然握在沉睡者手中。只要他认定普克具有威胁性,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击杀。毕竟,数百年前普克就是如此设定沉睡者的。紫光有如一阵寒风般沉入他的体内,架构出他的生理特征及遗传因子,并且将之与数据库中的记录比对。

「身分已确认。」头顶传来一个冷酷非人的声响。「欢迎回来,武器大师。」

「启动所有系统。」普克道。「我要所有武器通通恢复运作,准备接受检验。」

「当然,武器大师。我的感应器在你的身边侦测到另外两条生命。我必须扫描他们,确认身分,然后才能开始检验程序。」

普克对欧伯隆以及泰坦妮雅点了点头,他们随即报出名号,接受紫光的检测。普克静静地看着,丝毫不掩饰脸上那股兴致盎然的神情。妖精之王与妖精之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对本身以外的任何其他意志低头了。他们表现得十分平静,可能是因为他们想起军械库中所储藏的武器威力有多强大,所以和他一样迫切地想要再度将那些美妙的玩具握在手中。沉睡者确认了欧伯隆和泰坦妮雅的身分,对他们表达敬意。屏幕的闪光自四面八方而来,显示许多不同的信息,标明出哪些武器可以立刻取用,哪些需要时间准备。普克面露笑容,一直笑到脸颊酸痛。当初他到底怎么会想要遗忘这一切?这里的火力足以在几个小时内攻占影子瀑布,足以将整个世界变成废墟。在对抗堕落之民的战争中,他曾经使用过这里的许多武器,回想起持有这些武器的记忆时,回想起那个凭借一己的意志决定敌人生死的年代,他感觉心中某种温暖而又快意的渴望缓缓浮出水面。

他看到「光明之枪」,一把百发百中,而且能在万军之中找出某名特定敌人加以击毙的武器。他看到「黑夜大锅」,能令死者复生,并且遵照妖精的命令行事,不管他们死前是属于哪一个阵营。他看到「碎骨者」、「怒吼之潮」、「撼梦者」,以及「精神之贼」。这些武器是毁灭梦魇的实体化身,力量就和数千年前妖精刚将他们创造出来时同等强大。

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不疾不徐地走在武器大殿之上,三不五时停在某面荧光幕前,回想着某道特定的屠杀回忆。光荣的毁灭机械在它们的主人面前现身,在其主的心中掀起毁灭世界的欲念。战争的时刻再度到来,妖精将会在从古至今唯一重要的场所测试他们的勇气、战技以及荣誉:战场。妖精都知道他们已经大不如前了。永生不死具有许多缺点,其中最主要的缺点就是无聊。由于缺乏挑战、终日无所事事的关系,他们已经比从前软弱许多,不过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他们将在战斗的炉灶中重新燃烧自己的血,然后在敌人的鲜血之中重新找回逝去的荣光。

普克站在一面巨大的屏幕前,思绪却不在屏幕的景象上。就是因为武器大师的经历使他成为今日的他:一个唯一不完美的妖精。他曾经暴露在难以估量的强大能量之中,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他在诡异的热浪侵袭下扭曲萎缩、血肉融化,有如风中残烛。曾经他是妖精,一族的武器大师,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想起这个称号所必须承担的责任。战争就是他的生活、他的意义、他一辈子生存所奋斗的目标。他在死亡毁灭、蹂躏世界的生活之中找寻荣耀。他从一个铁架上取下一把武器,装填火药,毫不犹豫地在架子上轰出一条大洞。爆炸的声响回荡在武器大厅中,子弹的碎片有如欢呼声响般窜入空气。普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容丝毫不减。能够再度回到这里真的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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