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拾心绪,探测物质世界之外的空间。他的心眼飘向一条绽放出强大力量的通道之上,许多不同的能量燃烧出剧烈的光芒。越来越多的通道在他身边开始燃烧,在两个世界中间的空洞之中高声怒吼,随时准备透过拥有力量的狂徒肉身,进入物质世界肆虐人间。他只花了一点时间就找到回来的路,但是那一点点的时间之中就已经让他感受到一股超乎凡尘生命所能够控制的力量。这时普克才终于想起这些能量通道的源头为何。他张开大口,在武器大殿上放声狂笑。
能量通道的源头就是堕落之民,数以百万计的堕落之民:肉体已死,却无法毁灭;精神消失,却无法离开;承受着永无止尽的苦难,只因为他们的毁灭横越了绵延不绝的时间洪流。堕落之民处于一种将死而末死的状态,并且将会永远处于这种状态中。
「发抖吧,所有世界都发抖吧,」普克喃喃自语。「妖精即将再度开战了。」
※※※※
李察·艾利克森警长推开高大的铁栅门,走入一片营养过剩的植物梦魇之中。一条石板小径两旁长满了大树和灌木丛,树枝上还挂有许多藤蔓植物。附近的树木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在浓密的树枝上迅速蔓延,但是却没有感受到任何风吹,花园里的空气几乎完全处于凝止状态。此刻刚进入傍晚时分,但是天色全黑,花园中所有的空隙都被阴影所占据。越深入花园,宁静的威胁感就越甚。在这种安静的环境之下,任何一点小小的声响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气息,十分浓郁,十分香甜,有如花朵在温室之中摆放太久,终于开始腐烂一般。
艾利克森停下脚步,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整以暇地打量四周。他没有看见任何实质的威胁,但是心里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认定此刻绝对不是适合显露任何弱点的时机。他感受到腰间的手枪与警棍的重量,但是他始终让双手和它们保持距离。接着空气中隐约传来一股放松的气息,周遭的树木也再度回归宁静、回归黑暗。艾利克森体内的紧张感逐渐退去,呼吸也慢慢恢复正常。他不疾不徐地走在狭窄的石板道上,往眼前那栋大房子走去。那是一栋极为丑陋的房子,四周的墙壁爬满藤蔓。一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透露出些许灯光;其他窗户全都漆黑空洞,有如许多眼睛一般对他瞪来。艾利克森哼地一声,完全不把这栋房子当做一回事。他曾经见过比这里还要丑陋的建筑。想在影子瀑布生存就必须拥有坚强的意志,身为警长更需要如此。他对着这栋阴森森的房子皱了皱眉头,悄悄地叹了口气。不管米兰找他有什么事情,最好不要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方是透过警车上的无线电联络到他的。纳森尼尔·米兰医生需要立刻和艾利克森警长联络。他不肯透露所为何事,只说事态紧急,请警长务必尽快和他联络。他特别强调「紧急」这两个字。调度员试图将他转给一名副警长,但是米兰根本不肯跟副警长谈,一定要找艾利克森。如果是别人的话,艾利克森绝对会礼貌地响应对方,然后等到有空的时候再过去一趟,但是米兰不是普通人。米兰医生是个重要人士,人际关系十分良好,而且,警长必须承认,米兰总是能够发现别人错过的线索。影子瀑布就是需要这种人——一个喜欢玩弄巫术的野心政客。
严格说来,是玩弄死灵法术,跟死人打交道。当然,从来没有人胆敢公然提起这件事情。死灵法术并不违法,但是也不是什么深受社会大众欢迎的行为。根据警长的经验,当过世的家人遭受死灵法术打扰,只因为米兰医生想要追求一些根本不该追求的解答时,人们通常会很生气。尽管如此,由于米兰医生在社交圈跟政治圈都有许多强而有力的朋友,再加上他是影子瀑布里面医术最高明的医生,具有十分精确的诊断天赋,所以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
艾利克森终于来到前门,想要找个门铃来按,但是却找不到。门上只有一把很大的铁门环,门环中央刻有一具正在嘶吼的狮子头。那是一把非常巨大的门环,比艾利克森的拳头还要大上两倍。他有种很诡异的感觉,似乎十分抗拒使用那道门环,因为怕门环上的狮头会突然活过来咬断他的手指。他将这个想法推到一旁,稳稳抓起门环,用力在门上敲了两下。尽管大门深锁,他还是可以听见敲门的声响在门后掀起阵阵回音。除了身后花园那方偶尔传来的骚动外,他没有听见门内响起任何声响。他没有转头去看,因为他根本不想知道在花园里面发出声音的是什么东西。一个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他伸手到外套口袋里摸索,取出一盒薄荷糖,丢了一颗到嘴巴里,然后啧啧有声地吸了起来。如果让米兰医生闻到他嘴里的酒气的话,可不是件好事。
艾利克森自认酒瘾不大,但是他总是喜欢三不五时喝上两杯。最近这段日子,两杯酒之间的间隔更是逐渐缩短。谋杀案完全没有任何进展,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越来越多。他用尽一切办法,将自己和七个副警长的体力都逼到了极限,但是却逼不出什么显著的成果。他们只有十个受害者,对凶手一无所知。没有线索,没有嫌犯,甚至连行凶的凶器都查不出来。他们只能肯定是种钝器,而且凶手拥有非人的力量,只可惜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证人,没有足迹,没有任何迹象可以证明凶案现场除了受害者之外还有别人。没有方向,没有理论,什么都没有。于是艾利克森只好三不五时地喝杯小酒。他非喝不可,因为他需要能够让自己继续查下去的动力。
他看着身前这扇高大的大门。米兰急忙地找他来此,现在竟然不肯过来开门。话说回来,这扇门真的很令人印象深刻,足足有八英呎高,一看就知道是设计用来防止外人进入的那一种门。或许还有人会说是面临围城状况时所使用的大门——是有很多敌人的人才会使用的门。他发现大门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光点,于是仔细察看了一番。即使这时已经习惯夜晚的黑暗,但他依然只能隐约看出门框上架设了一具监视器的轮廓。难怪米兰要搞这么久了。他要先看清楚来人的长相。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医生?是谁把你吓成这副德行?
米兰医生打开大门,看着门外的警长。他的脸色苍白,神情紧张,手中握着一把霰弹枪。艾利克森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米兰凑向前来,仔细打量警长。医生的嘴角微微颤抖,但是双手十分稳健,紧紧握住手中长枪。米兰衣衫不整,形容憔悴,显然已经许久不曾入眠。他望向警长身后,凝视着花园中的阴影,目光来回不定,似乎正在搜寻什么东西。艾利克森战战兢兢地清了清喉咙。
「你要求见我,医生。我来了。你说有很重要的事。」
「没错,非常重要。」米兰压低枪管,但是手指依然放在扳机上。「很抱歉,我已经不再信任监视器了。有很多东西都不会在屏幕上出现。」
艾利克森小心选择用字遣词。「你到底以为会……遇上什么东西,医生?」
米兰冷冷地看着他。「说话,警长。说一些只有你我才知道的事情。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警长。」
「医生,我们认识将近十年了。我们在市议会中同桌议事的次数多到数不清。你向我的副警长说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谈。容我提醒你,此刻我正在调查一件谋杀案,所以对『重要』两个字的界定比平常严苛许多。所以要嘛你就立刻请我进去,不然我就离开。我还有事要忙。」
米兰微笑,不过皮笑肉不笑。「没错,你就是艾利克森。很抱歉,不过我这样做是有理由的。请进,我会向你解释。」他后退一步,请警长进屋。尽管此刻的他看起来比之前冷静一点,但是警长进屋的时候目光还是不曾离开过他的枪口。米兰抱歉地耸了耸肩,然后垂下枪管,枪口指地。他以怀疑的眼神再度看向花园最后一眼,接着用力关上门,上闩上锁。紧闭的房门似乎为他带来一点安全感,于是他换上一副傲慢的神态,对着警长点了点头。「这边请,警长。我们去书房谈。」
他沿着走廊大步而去,艾利克森必须加快步伐才能跟上。由于现在没有被枪指着,他比较有安全感,所以开始观察周遭的景况。他以前没有来过米兰家,不过却听过一些传言。大厅十分壮观,空间很大,除了一个「大」字,没有其他的字可以形容,而且由于光线不足,到处都有阴影。木板墙上刻有许多雕饰,挂了许多画像,所有家具都是极具份量的古董。艾利克森没有见过墙上的任何一幅画像,但是每幅画看起来都年代久远、价值不菲。壁龛中甚至还摆了一整套盔甲,不过似乎很久没擦过了。如果房中其他房间都和大厅一样壮观,米兰大概每天都必须忙着打扫。这么大一栋房子应该要住一大家子人外带一大群仆人,但是米兰却只有一个人住,从来都是一个人。
艾利克森脸色一沉。他绝对不希望独自一个人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不管白天还是晚上。这地方实在太令人毛骨悚然了,即使以影子瀑布的标准来看也是一样。他心中燃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似乎有某件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警长不断生出想要停下脚步察看身后的欲望。他开始认为自己在花园察觉不对的时候就应该当场转身走人才是。这个想法令他不安。他有点生气地哼了一声。他可是影子瀑布的警长,一栋毛骨悚然的屋子还吓不倒他。要让他放弃职责掉头就跑,可需要比这栋屋子可怕很多倍的东西才能办到。
书房出乎意料之外地舒适,空间很大,不过没有太过夸张,光线也十分充足。三面墙上设有摆满书籍的书架,火炉旁边放了两张看起来非常舒服的椅子。米兰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请艾利克森去坐另外一张椅子。他将霰弹枪平放在大腿上,手掌紧紧握住枪柄,用力到指节泛白的地步。他十分不耐烦地看着警长慢条斯理地就座,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甚至不确定该不该说。
「医生,是你请我过来的。」艾利克森终于开口道。「现在,到底什么事情重要到必须叫我放掉手边的谋杀案,跑来这边跟你谈?正常情况之下,身为市议会的一员可以享有特权,但是最近的情况一点也不正常。现在,我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跟谋杀案有关吗?」
「我不确定。」米兰语气有点抱歉。「或许。」
「光是或许还不够。」
「拜托,警长,不要催我。我的状况……很复杂。先来谈谈谋杀案吧。调查有任何进展吗?」
「完全没有。我跟我的手下竭尽所能想要找出一点能够突破案情的线索,什么线索都好,但是所有努力却通通白费。没线索,没动机,没嫌犯,只有尸体。仿佛这样还不够糟一样,时间父老竟然在这个时候把自己锁在骸骨长廊里,不见任何访客。没有一句解释,也没有半句道歉。只是在和他同住的庞克女孩那边留下一则简短的警告。」
「警告?」米兰坐直身体,僵硬的四肢似乎突然恢复了一点生气。「什么警告?」
「『当心狂野之子。』就这样。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不。」米兰再度靠回椅背。「我一点概念也没有。」
他在那瞬间老态毕露,疲惫已极,艾利克森忍不住同情他。不管米兰遇上什么难题,这个难题显然令他心力交瘁。艾利克森开始认为或许这次来访不算白来。这里发生了某件事,让一个整天与死尸为伍的男人一夕之间老了十岁。什么能把一个男人吓成这副德行?艾利克森决定继续交谈,问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派手下去图书馆中调查、去找城中的强者咨询,试图找出所谓的狂野之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截至目前为止,什么也没查到。我甚至搞不清楚时间老父究竟为何孤立自己。印象所及,他从来不曾这样做过。」
米兰缓缓点头。「时间失去联络多久了?」
「将近十二个小时。他的时间机械人依然在城中徘徊。我收到报告,到处都有它们的行踪,甚至还有一具机械人出现在上一件命案的案发现场,而且案发没多久就到场了。你应该还没有听说这名被害者。凯斯·贞努耐利。六〇年代末期一系列小说里的灵异侦探。从来没有红过,小说也没有再版。他死在自己的客厅。从现场状况看来,他死前曾经极力抵抗,现场十分混乱。我的人此刻正在详细搜查。这次我们一定会找出线索的。凶手衣服上的线头,鞋底的泥巴。一定会有线索的。」
「你认识他吗,警长?」
「是的,我认识他。曾经和他合作过几个案子。很好相处的人。有几个案子都是靠他帮忙才侦破的。我有时候会和他出去喝两杯。前几天晚上我才去他家喝酒聊天。如今他死了,而我却一点也帮不上忙。我接受过这么多训练,办过这么多年案子,到头来竟然连一个杀害朋友的凶手都抓不到。」
「这件案子……有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
「有。找不到任何强行侵入的迹象,这表示被害人认识凶手。还有,杰克·费契也曾到场。时间机械人出现不久之后他就来了,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原地默默地看,把我的手下都给吓坏了。这实在不太寻常。那具稻草人通常只有在需要以极端手法处理事情的时候才会现身。越是去想这件事情,我越觉得不太对头。时间躲起来了,杰克·费契却又在镇上四处闲晃。这一定有什么意义……」
他们坐在原位,透过火炉上的火焰看着彼此。艾利克森因为自己和米兰交浅言深而感到有点难为情。他们根本算不上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他不认为米兰有任何朋友。他不是一个外向的人。但是艾利克森需要跟人谈谈,如果不谈的话,他会爆炸。
「可以帮你倒杯酒吗,警长?」米兰突然说道。「我想喝杯酒,但是又不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对医生来说真是个要不得的坏习惯。」
「既然你问了,我不会跟一杯小酒说不的。」艾利克森答道,小心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在。
米兰将霰弹枪放到一边,站起身来,很快地从一个华丽的柜子中取出一瓶酒和两只酒杯。他双手稳稳地倒出两大杯酒,然后带着酒杯回到火炉旁。一条木柴刚好在火炉中爆开,米兰立刻被吓了一跳。他将一杯酒递给艾利克森,小心翼翼地坐回椅子上,然后心不在焉地将霰弹枪放回自己的大腿上。他缓缓摇晃酒杯,释放杯中的香气,然后点了点头,小啜一口。艾利克森跟着喝了一口。他对白兰地所知不多,但起码还分辨得出高档白兰地跟廉价白兰地的差别。他必须强迫自己不要一饮而尽。他不希望表现出一副不懂得欣赏的样子。
「说说城里现在的情形吧。」米兰道。「我知道,你在等我切入主题,并且怀疑我是不是想要拖延时间,不想告诉你找你来此的目的。好吧,或许我真的有这个意思,但是请相信我,我问这些问题都是有理由的。城里现在的整体气氛如何?」
「恐惧。」艾利克森冷冷地道。「焦虑。人们开始心慌。影子瀑布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谋杀案应该是不可能在影子瀑布发生。理论上冥冥之中应该有股力量在防范这类事情才对。如果我们不能仰赖这股力量,那就得要开始担心很多以往不需要担心的事情。等到人们发现时间老父躲着不肯出面,情况肯定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有些人已经试着离开影子瀑布。但是他们都没走远。在时间躲起来的同时,影子瀑布四周已经升起了无数屏障。如今没有人可以进出影子瀑布了。镇长开始对我施压,因为市议会开始对她施压,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你都很了解,是不是,医生?市议会唯一做出有用的决议就是逮捕詹姆士·哈特,不过只是基于一个假设性的大方向。本来这或许不算是个坏主意,可惜的是,哈特也不见踪影了。他多半自己挖了个洞跳下去,然后把土填平。你知道我已经狗急跳墙到什么地步了吗,医生?等我离开这里,我就要去河边找苏珊,请她帮我算算塔罗牌。或许她可以为我指出一条明路。」
「听着,医生,我一直保持耐性,但是我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如果再不告诉我为什么找我的话,我就要走了。我不会再回来的。」
米兰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酒。「一场可怕的风暴即将来临,警长。一股非常强大、非常致命的势力。强大到足以将影子瀑布化为灰烬。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如何得知这件事情,因为你不会认同我的做法。自己去想吧。总之,相信我,整个影子瀑布都逃不过这场危机。你必须开始思考要如何防御影子瀑布。我们或许必须弃守某些区域藉以保护其他区域。另外,警长,事态紧急,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艾力克森皱起眉头,以十分礼貌的语气问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危机,你能讲得更具体一点吗?」
「不,我没办法。但是危机确实存在。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叫我来此就是为了说这个?一场风暴即将来临?医生,就连苏珊的塔罗牌也不会说得这么模糊!」
「我请你来不光是为了这件事,警长。我想说到底……我慌了。你知道,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如果我现在死了,会有一大堆亡魂等着要我好看。我曾经为了追求知识而做过一些……不被认同的事情,而亡魂一定会让我付出代价的。现在已经出现不少征兆了。你看过我帮富拉希尔镇长召唤奥利佛·蓝度之灵,询问凶手身分那件事的报告了。有别的东西取代了他。一个古老而又强大的实体。自从那次事件之后,我就没有办法成功施展任何召唤仪式,但是……尽管我没召唤,亡魂还是不断出现。」
「他们目前还没有能力突破我所设下的保护法术;我花了许多精力确保这栋房子和地基的安全。我不是笨蛋,我知道死灵法术的风险。但是我已经开始产生幻觉。我看着镜子,却发现镜子里面的人不是自己。不该存在的影子在我眼角来来去去,轻笑着,低语着。晚上我会听见说话的声音,听见卧房外面传来脚步声。他们来抓我了,警长。亡魂想要带我一起下地狱。」
艾利克森站起身来,米兰神情不定地跟着起身。艾利克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看不出来要如何帮你,医生。亡魂不属于我的管辖。」
「你可以将我交付保护监禁!我要求警方全面保护。有半打以上的强大巫师和警方合作;他们可以设立一道足以阻隔任何东西入侵的强力防护力场。这样至少可以帮我争取一点时间,让我想想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我可以告诉你不少消息,警长。我已经透露了即将到来的威胁,至少你算是欠我一次了吧?」
「只为了实体不明的威胁即将入侵影子瀑布的不祥预感?医生,我的巫师和副警长每天都为了谋杀案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我需要所有可以调度的人手,而他们也需要我。我已经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了。我可以帮你联络一些私人保护机构,但是我必须提醒你,此时此刻有很多人都需要他们的服务。现在我真的该离开了。」
他发现自己依然握着那杯白兰地,于是张口将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酒在他的喉咙留下一股舒适的暖意,但是却触碰不到这些日子以来始终挥之不去的冰冷与疲惫。以前每当碰上棘手案件的时候,他都可以从酒精寻求慰藉,但是这次不管用了。他不知道这样算好算坏。他将酒杯放在椅子的扶手上,然后冷冷地看向米兰。
「你是咎由自取,医生,现在你必须自行承担后果。我之前常说你这个小嗜好总有一天会反咬你一口。这么一想,我认为你最大的机会就是找间宽宏大量的教堂去寻求圣堂庇佑。那些人通常都比我还要懂得宽恕。或许他们可以保护你,如果你真的对自己所作所为感到后悔的话。如果不是这么回事,那么你就得靠自己了,医生。不用麻烦,我自己会出去。」
他离开书房,头也不回地步入走廊。他一直都不喜欢米兰,不过也对于自己一点也不同情此人的遭遇而感到一丝罪恶。但是如果关于米兰的谣言有一半是真的的话,那么不管接下来在他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只能说是罪有应得。米兰任由他离开,然后紧紧关上大门。花园里仍是骚动不断,到处都有摇晃的树枝以及吵杂的声响。他仿佛在石板道的边缘看见许多迅速移动的阴影,不过也不敢非常肯定。艾利克森露出冷酷的微笑,将手掌移到皮带上的手枪旁,踏着稳健的步伐,缓缓沿着石板道走出大铁门。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医生。对方已经来啦。
书房中,米兰孤单坐在火炉旁,双手握住霰弹枪。外来者即将带着死亡与毁灭抵达影子瀑布,到时候警长那个笨蛋就会付出代价了。警长,以及很多其他自认在管理影子瀑布的家伙。十字圣战军向他保证过这一点,藉以换取他的服务。只不过他们最好尽快出现,不然他也不需要他们保护了。不管警长身上即将发生什么惨剧,不管影子瀑布即将面临什么浩劫,这一切都是他们咎由自取。艾利克森有过机会。如果艾利克森同意保护他的话,他就会把自己和外来者的交易细节全盘托出。或许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建立防御工事。但是既然影子瀑布和警长都已经弃他于不顾,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切,那就不必在乎他们了。他真的干过那么不可饶恕的事吗?他一生所追求的不过就是真相而已……或许还有他人的陪伴。这就是他之所以愿意与圣战军交易的原因。他们将会提供他累积无数世纪的神秘知识。他怎么能够拒绝这种报酬?尽管火炉的火烧得旺盛,米兰还是微微发抖。他已经付出许多代价,包括他的灵魂在内,但是如果圣战军不尽快赶来的话,这一切都会失去意义。亡魂已经找上门来,他们不会愿意接受「不」这个答案的。
※※※※
正常的情况之下,德瑞克和克里夫·曼德维尔做事总是慢慢吞吞。身为挖墓人兼杂工,或是按照他们母亲的说法,墓园技师,他们的工作本身就不需要步调紧凑。就算不是在等待葬礼结束或是暴风过去,他们还是有时间来场哲学辩论或是哈根手卷烟之类的。尽管如此,必要的时候曼德维尔还是可以以极快的速度办事,而依照如今他们打包行李箱的速度来看,就连金氏世界记录的观察家也会赞叹不已。他们十分准确地将衣服、盥洗用具以及其他日常生活用品丢入行李箱中。简单来说,德瑞克跟克里夫够资格参加奥林匹克打包行李大赛。
这并不是他们喜欢的生活形态,不管在私底下还是工作上,不过曼德维尔兄弟懂得如何辨识性命威胁,特别是当对方将他们击倒在地,以膝盖顶住他们的胸口,然后对着他们的脸大吼大叫的时候。他们同时也很清楚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样的威胁:惊慌。
德瑞克与克里夫和他们母亲住在一间能够鸟瞰全灵墓园的小屋。虽然窗外的景观不怎么样,但是至少离他们工作的场所很近。他们拥有良好的工作,健康的身体,可见的未来里面不必担心生计。他们两人都很年轻,一个二十出头,一个二十五左右,又高又壮,相貌英俊,曾让不少女孩倾心,也曾脱过几个女孩的裙子。他们收入不丰,但起码还有闲钱买酒。基本上,从各方面说来,他们都应该活得很愉快,可以算得上是无忧无虑。只不过今天他们提早下班,急急忙忙冲回家中,在卧房里面打包行李,显然是想要趁黑逃跑。
当然,既然现在才刚过中午没多久,所谓的趁黑只是说说而已。逃跑才是重点,而他们正以人类最快的速度全力达成这个目标。可惜的是,打包的过程并不顺畅。他们应该只要带最简便的行李就好了,但是德瑞克和克里夫对于该带哪些东西总是无法达成共识。他们已经打包将近半个小时了,依然没有弄出什么结果来。两人火气上脑,开始抢走对方行李箱中的物品,搞得双方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克里夫身穿大麻烦合唱团现场巡回演唱会上衣跟一条脏到无法形容的牛仔裤;德瑞克则换上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装,打好领带。他没办法扣上所有扣子,领带也紧到令他喘不过气的地步,但至少他有花时间打扮自己。
「至少我逃跑的时候不会穿得像裁缝店里的假人。」克里夫讽刺地道。「你看起来比我埋过的死人都还要僵硬。」
「再不快走的话,」德瑞克大声说道。「被埋进坟墓的就是我们了,而且对方才不管我们有没有穿西装,也不会理会我们还有没有在呼吸之类的小事。」他停了一停,对自己说出「不会理会」这几个字感到满意。这不是一个他常常有机会用到的词句。「西装是伪装,好吗?谁会想到我竟然会穿西装?」
为了增加效果,他又戴上了一副墨镜。克里夫哼地一声,毫不苟同。「太好了,现在你看起来像个间谍。伪装的目的就是要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之下离开影子瀑布,记得吗?你穿成这样出门,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会跑来问我们家里谁死了。」
「如果你也盛装打扮的话,就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了。」德瑞克耐着性子说道。「我在想,你可以穿老妈的旧衣服,这样我们可以假扮成一对夫妻。」
克里夫目光不善地瞪着他道:「你不会变成同性恋了吧,是不是?」
「好啦,好啦!只是一个想法嘛!」
这时他们母亲走了进来,于是他们同时闭嘴。曼德维尔太太就和往常一样身穿修女服,头戴包巾,身材十分矮胖,看起来就像是只企鹅妈妈。她不是一个信仰坚定的人,但是自从三年前丈夫过世之后,她就一直打扮成修女的模样。此刻她手里捧着一个盛有两杯柠檬汁的盘子。两兄弟看了柠檬汁一眼,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
「原来你们在这里呀,亲爱的。」曼德维尔太太愉快地说道。「我给你们调了两杯好喝的冰柠檬汁。」
「谢谢,老妈。」德瑞克与克里夫异口同声地说道。他们一人拿了一杯,然后尴尬地站在原地。
曼德维尔太太看着他们两人,对着床上的行李箱眨了眨眼,然后转身离开,愉快地哼着一口古老的乡村歌曲。曼德维尔太太热爱乡村歌曲。只要唱着别人的心碎与苦难的故事,她就感到心情愉快。基本上,曼德维尔太太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需要想起丈夫已死的世界,只有在偶尔想到的时候才会进入真实世界里看看两个孩子。他们已经告诉过她好几次要离城的事情了,但是她总是听不见。她听不见任何她不喜欢听的事情。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但是曼德维尔太太已经把这种能力提升到了艺术的境界。她关上房门之后,德瑞克和克里夫立刻将柠檬汁放到柜子上,与她之前端来的六杯柠檬汁摆在一起。曼德维尔太太只要想到一件事情,就会毫不停歇地反复去做。德瑞克看向克里夫,克里夫也看向德瑞克。德瑞克凝重地叹了口气。
「听着,我们没有时间争辩了。圣战军即将入侵,想要长命百岁的话,我们就得赶在他们抵达之前离开影子瀑布。」
「你肯定他们会来?」
「教宗会在树林里面大便吗?二十四小时内他们就会来敲我们家的大门了,到时候我可不要还待在家里。他们以为我们过去几个月里都在帮他们工作,为他们的全面入侵铺路。到现在他们都还以为我们一直为了他们所承诺的优渥酬劳而努力破坏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只可惜他们事先就把款项付清了,一群白痴。等到他们攻进城里,发现我们根本只拿钱、没做事的时候,他们一定不会高兴的。他们以为我们是有政治理念的恐怖份子。等到发现我们只是两个还跟妈妈同住的墓园技师时一定会非常不爽。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是我是打算朝最近的地平线赶快逃命。」
「说完了没?」克里夫冷冷地道。「或许你不相信,但是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想到过了。要我提醒你是谁让圣战军误认我们是恐怖份子的?谁告诉他们我们可以联络时间老父,握有足以勒索所有市议会成员的证据,并且协助设计影子瀑布防御系统的?」
「好吧,或许我讲得有点夸张……重点是,如果我们不停止瞎搞、赶快离开的话,我们就会被人装在尸袋里面抬走了。这表示,跳回原来的话题,我们没有时间讨论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伸手要抢一迭录音带,但是克里夫的动作比他还快。「我不能留下这些录音带!这可是『班尼跟喷射机』的盗版带!」
「克里夫,我们的时间和行李箱空间就和你的脑容量一样,非常有限,我们只能带必需品。」
「但是你就带了泰迪熊!」
「他是我的吉祥物。」
「可悲的家伙!你如果要带泰迪熊,我就要带录音带。」
「好啦!对长命百岁有帮助的东西都可以带,但是不能再带奢侈品了!」
接下来他们一言不发地继续打包,两人都张大眼睛监视着对方。克里夫看了看柜子上的柠檬汁。
「我还是认为我们应该带老妈一起走。」
「她不会留下老爸一个人的,我们可没时间把他从坟墓里挖出来。她不会有事的,圣战军的人不会伤害修女,对不对?不,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说当影子瀑布开始全面反击的时候该怎么办。我是说,他们又没有机会打赢,是不是?那群可怜的混蛋。」
「这个嘛,没错。」克里夫道。「这么说也有道理。」
他们同时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然后阖上行李箱。
「好了。」德瑞克试着让声音听起来有点自信。「现在我们只要打电话给那些老板,向他们解释明天不能去上班的原因就好了。就说我们突然得了传染性极高的急性传染病。」
「会长烂疮的传染病。」克里夫道。「人们只要一听到烂疮就怕了。」
「没错。全身都长吗?」
「大部分长在私密处。长在那里就够了。」
德瑞克突然感到全身发痒,不过忍了下来。「我去打电话,你把行李箱抬下楼、放上车。等我打包完之后,我们就直接开到公园去,在那边躲到天黑。」
「先等一下。」克里夫道。「什么叫在公园里躲到天黑?你之前没提到这个。就算给我两把火箭筒和一具火焰发射器,我也不愿意在公园里待一个晚上!你是不是忘了,公园一到晚上就会被恐龙占领?」
「一点也没错!所以我们才要躲进公园!没有人会想到要去那里找我们。我是说,没必要的话你会这样做吗?」
「我的确有必要,但还是不想这么做。」
德瑞克沉重地叹了口气。「我认为你前世的脑袋一定被门撞坏了。要记住,圣战军就要打过来了,集结大队人马,随时都会入侵。任何对我们有利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况且公园又不是真的那么危险。我是说,公园那么大,我们那么小,一头雷龙刚好踩到我们的机会是有多高?」
「按照我们最近的运气来看,很高。」
他们再度停止讨论,因为曼德维尔太太再度端了两杯柠檬汁进来。他们全都对着彼此点头微笑,孩子们接过柠檬汁、曼德维尔太太离开,开心地哼着一首关于火车事故的歌曲。克里夫看着手中的玻璃杯。
「我们两个又不是很喜欢喝柠檬汁……」
「那不是重点。」德瑞克坚决说道。「我们走前还是得要把它们解决掉,不然老妈会生气的。」
克里夫看了看柜子。「如果必须喝掉五杯柠檬汁,我也是会生气的。我的嘴巴将会永远处于干裂的状态。」
「谁叫你喝呀,白痴。倒进马桶就好了。」
「喔,我们不能那么做。」克里夫道。「我们不能浪费这些上好的柠檬汁。我是说,非洲可有数百万的人口在挨饿呢。」
「不然你想怎样?包装起来用航空邮件寄去非洲?带着行李箱下楼,发动车子。」
「好吧,车钥匙给我。」
德瑞克看着他。「我以为钥匙在你那里。」
「不,钥匙不在我这里。」
「如果你把钥匙打包到行李箱里,我就要把你的双脚打成死结。掏空你的口袋。」
克里夫不悦地皱起眉头,将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摊在床上。他花了不少时间才终于掏完。德瑞克看着床上堆着越来越多通常只会在极端凄惨的车祸现场出现的肮脏垃圾,心想如果以后要打喷嚏的话,他一定不要向克里夫借手帕。当然,车钥匙是最后才掏出来的物品。今天他们的运气就是这么糟糕。克里夫将黏在手帕上的口香糖拔下来,黏在耳朵后方打算待会儿继续嚼,然后将所有东西通通又塞了回去。
「谁开车?」他突然问道。
「我开。」德瑞克道。「我年纪大。」
「我比较常开。」
「没错,而且你常会倒车去撞东西。」
「那是意外!我脚滑了一下。」
「对,没错,这就是我开的原因。我的脚不会滑。」
「你知道。」克里夫严肃地道。「我们到现在还没有决定离开影子瀑布之后要何去何从。我喜欢纽约,或是好莱坞,总之要去繁荣又浪漫的地方。」
「想要繁荣和浪漫就不要去纽约。那不是城市,只是个不停进化的怪物,和恐龙在一起都比去那里安全。不,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去瑞士一趟。圣战军说存放我们的钱的银行就在那里。」
「喔,没错,先去拿钱,再去好莱坞,然后再去找女人。」克里夫突然皱起眉头。「你知道,我开始觉得这样突然消失有点罪恶了。我是说,这里还有坟墓等着开挖呢。我们从来不曾让其他人失望过。」
「我们也从不曾面对生死攸关的情况。如果卡拉汉神父想要挖墓,就叫他自己卷起衣袖跳下去挖。做一点点苦工又不会要他的老命。他们说他喜欢偷吃东西,你知道。他会一边听人告解一边吃小面包。」
「喔,我真不敢想象卡拉汉神父亲自挖墓的样子。」克里夫有点震惊地说道。「那实在太不成体统了……」
「这就不用我们担心了。」德瑞克道。「他会另外找到愿意挖坟墓的傻瓜。或许当作苦劳交给信徒去做。念三遍圣母经,回去前顺便挖六英吋的泥土上来。」
「别让老妈听见你说这种话,不然她又要拿肥皂来洗你的嘴巴了。」
「把行李箱拿下楼去,」德瑞克坚定地说道。「我要打电话了。」
「你会打给莎蒂,跟她告别吗?」
「看不出我有什么理由要打给她。她是你的女朋友。」
「不,她不是。」克里夫道。「我以为她是你的女朋友。」
他们互看几眼。「不,」德瑞克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这样呀?那无所谓,我们就不打给她了。我搞不懂你看上她哪一点……」
※※※※
伊格纳提斯·卡拉汉神父忧郁地看着眼前的空糖果罐。里面的巧克力和香草软糖应该够他撑到周末,但是现在才礼拜四,糖罐就空了。他的意志不该如此薄弱才是。他叹了口气,将糖罐倒过来,把里面仅存的糖渣倒入掌心。他感觉舌头短暂地尝到些许巧克力的香气,接着什么都没有了,有如接吻的回忆一般消失无踪。这个比喻令他扬起一边眉毛,不过跟着他又看向自己突出的腹部,再度叹了口气。除了大肚子之外,他的身材维持得还不错。事实上,对一个再过几个月就要四十岁的男人而言,他的身材算是很棒的了。他每天都会运动,早上晨跑,傍晚散步,但是尽管如此,爱吃糖果的嗜好依然背叛了他。曾经他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因为他总是有办法藉由运动烧光所有卡路里,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人的体力就会逐渐消逝。如今他只要闻到饼干的味道,肚子似乎立刻就会长大一吋。当腰围突破四十吋的时候,他开始减少吃甜食的数量,但是依然允许自己三不五时来上一块巧克力或是香草软糖。这些是他的特殊奖励,每个礼拜都可以各来上四分之一磅,绝对不能超过。只不过,现在才礼拜四下午而已,糖罐竟然已经空了。
而且四旬斋就快到了。
他坚决地皱起眉头。他有办法忍过去的。他以前就这么干过,现在一定可以再来一次。减少食物,增加运动,以强大的意志力来自我节制。他绝对不要坐在家里任由自己的脸孔和身材屈服在脂肪之下,就和他父亲一样。卡拉汉感到一股熟悉的焦虑感,迫切地想要转过身去看看父亲有没有在监视自己,接着又想到自己这种想法有多么不庄重。他强行压抑这股冲动。父亲死于心脏病近二十年了,他不需要再去害怕父亲的邪恶意念、突如其来的愤怒以及飞拳。他自由了,他安全了,他不再需要感到害怕了。
冷酷的恨意再度于心中茁壮,令卡拉汉的眉头越皱越深。那是一种无助的小孩在面对家暴父母时所产生的强大怒气。他父亲是个可耻的男人,一个邪恶的男人。卡拉汉嘴角微微颤抖地微笑着,嘲笑自己竟然在这么多年后依然深受父亲的影响。他集中注意力,想尽办法将那股怒意抛到脑后,不让自己接受愤怒的掌控。如今他是上帝的仆人了,是个心如止水的人,他的脑中应该再也容不下仇恨这种情绪才对。仇恨是来自另外一个年代,另外一段生活的产物,就算他没有办法忘掉或是宽恕那段仇恨,他还是可以藉由祷告获取力量,继续自己的生活,不必活在父亲的阴影之下。他对这个熟悉的想法露出伤心的微笑,接着摇一摇头。一路走来,我们究竟改变了多少,又失去了多少?这句话似乎可以扩展出一整篇布道稿,于是他想找出纸笔来撰稿。就在此时,大门的门铃响起,打乱了他的思绪。没关系,待会儿再来想好了。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将盖子盖回糖罐上,然后去看是谁来找他。他没有在等任何人。
他打开前门,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身穿反射着蓝红相间闪光的黑色护甲,肩膀上披着一件黑披风的男人。对方身材高壮、肌肉结实,具有年轻男子的强健体魄,但是头发却已一片花白,脸上布满一道道的皱纹。莱斯特·苟德,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对着满脸讶异的卡拉汉微笑。
「哈啰,奈特,抱歉不请自来,但是我有点急事,想要跟你谈谈。」
「当然。」卡拉汉立刻说道。「这里永远欢迎你,你知道的。快进来。你看起来很……很好。」
进门之后,苟德似乎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强悍恢弘的气息。卡拉汉关上房门,迟疑片刻,然后才握了握苟德伸出来的大手。那只手掌真大,而且上面布满老人斑。尽管是老人的手,但是握起来又非常有力。卡拉汉微微皱眉,领着他走过走廊,回到书房。苟德的身体状况十分良好。卡拉汉已经很久不曾听他发出如此稳健的脚步声,看见他眼中绽放出这么热切的光芒了。但是话说回来,他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苟德换上这套英雄装。根据他的了解,神秘复仇者应该已经退休了才对。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一件重要到足以令苟德回心转意的大事。想到这里,卡拉汉突然生出一股非常不安的感觉,不过他还是强行压抑这股不安,挥手招呼苟德进入书房。他们舒舒服服地在火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着苟德凑向前去,以微带忧虑的目光看向卡拉汉。
「最近城里发生不少怪事。」他冷冷地说道。「即使以影子瀑布的标准来看依然很怪,让我内心十分不安。」
然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不确定该从何说起,或者该透露多少。卡拉汉耐心地等着,在如此接近的距离之下,神秘复仇者的英雄装给人一种极具威严的感觉,几乎让人无法逼视,只不过英雄装上的面孔却充满疑惑,似乎深受灵魂深处的两难所苦。最后苟德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绷地放在扶手上,好像手臂深知外面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