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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风雨欲来.4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2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我们认识多久了,奈特?」

卡拉汉微笑。「一定有十二年了。大部分的时间我们都相处愉快。没错,自从我紧张兮兮地带着你的首期杂志去敲你家大门,找你签名至今已经过了十二年。当时你十分热情地招待我,带我欣赏你的私人收藏,让我有如置身天堂一般。」

苟德笑道:「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荣幸。我从来没有想到牧师也会是我的书迷。你的收藏进展如何?」

「很不错。还有一些物品到不了手,但是我都有持续在追踪它们的下落。这几年,东西到不了手的原因都在于价格。你不会相信稀有漫画的价格可以狂飙到什么地步。但是你来不是要聊这个的。出了什么事,莱斯特?我帮得上忙吗?」

苟德再度凑向前,似乎已经准备好要说了。他的目光十分冷酷。

「奈特,你知道十字圣战军吗?」

卡拉汉扬眉说道:「真没想到你会提起这个名字。你想要知道什么?」

「一切。他们是什么人,以前做过什么事情。他们成军的目的,存在的理由。最近这个名字常常出现在神谕和警语之中,影子瀑布里到处都听得到,但是似乎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本来打算去图书馆查一查,不过想先过来看看你能不能帮我节省一点时间。」

「你认为他们会对影子瀑布构成威胁吗?」

「我不知道,或许。」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是一群立场偏激的狂热份子,想利用武力强迫他人信仰他们的基督教义。对某些人来说,他们是手段强硬的极端人士;对其他人来说,他们是基督教恐怖份子。他们鼓吹革命跟苦难,资金来自全世界所有右翼政府,非常侧重在信仰医疗与筹募资金两方面的行动。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卫星播放系统。他们投入许多经费研发洗脑以及信仰转变的科技,但是至今没有任何成果。有些人将他们视为基督教在俗世的最后希望。至于为什么他们会突然出现在影子瀑布的神谕之中,我就不得而知了。」

「神谕将圣战军视为某种威胁。甚至有个预言家使用了『侵略』这个字眼。」

「不。」卡拉汉肯定地说道。「我不相信。如果有这种事情,我应该已经听说了才对。我跟你保证,莱斯特,我们没有危险。我认为这都是因为最近的谋杀案所导致的压力。无助害怕的人们愿意相信所有可能带来解答的谣言。我们绝不能让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我们这种人一定要保持冷静,这是很重要的。人们会以我们马首是瞻。但是你早就知道这一点了。你来,不是为了要询问十字圣战军的,有其他事情在烦你,对不对?某件……信仰上的事情。」

「是。」苟德说道,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身材魁梧的男人如今紧紧握拳,低下头去,不愿与神父的目光相对。「我到过山丘地底世界,跟妖精谈了一谈。我见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令我非常不安的事情。」

卡拉汉缓缓点头。「你不该去那种地方的,莱斯特。那不是基督教徒该去的地方。山丘地底世界是个邪恶之地,充满罪恶与异端。住在那里的怪物绝对干不出什么好事的。」

「他们具有永恒的生命,相貌十分美丽,但是又如此残暴……开化甚深,却始终保持原始的欲念。」

「他们自相矛盾。」卡拉汉耸肩,藉以平稳自己的语气。苟德是来找他寻求慰藉,不是想要听他说教的。「说谎乃是他们的天性。他们没有信仰,从不肯定任何事物。他们之所以永生不死是因为他们没有灵魂。当他们死后,天堂跟地狱都不会接纳他们。他们拒绝了上帝,诅咒他的教诲。他们是恶魔,莱斯特。你所看见的一切,或是你认为自己看见的一切,通通都是幻觉,藉以隐藏他们邪恶天性的魔法幻觉。现实之中,他们是邪恶污秽的怪物,丑陋到了极点,居住在自己创造出来的恶心地狱。他们的金子都是假的,他们的食物都是毒的,他们的言语完全没有价值。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诱惑人类远离信仰、远离职责。」

「你真的很不喜欢他们,是不是?」苟德说。卡拉汉微笑。

「抱歉,我说得有点激动,是吧?相信我,莱斯特,妖精是种邪恶的生物,绝对干不出好事。你怎么会去找他们?」

「史恩·莫利森……」

「史恩?不用再说了,如果世界上有人是为了闯祸而生的话,那一定就是他了。他拥有一副好嗓门,以及绝佳的舞台魅力,但是他的心中容不下任何圣言。他是名异教徒,因为自己的骄傲与愚蠢而受到诅咒。你交友不慎呀,莱斯特。如今时局混乱,我们一定要看清楚事实才好。」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苟德道。「住在一个经常会有死人回归的城镇中,要相信天堂或地狱的存在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其实,死人回归也不是那么常发生的事。」卡拉汉道。「但是我了解你的意思。今天早上我才再度埋葬了鲁卡斯·迪福兰斯。」

「你认为他真的是天使吗?」

「不,只是一个遭受蒙骗的灵魂,被自己的过去给逼疯。如今他已重回上帝的怀抱,灵魂终于得以安息。」

他们沉默了一会。苟德还是忧心仲仲,信仰似乎打从基础的层面上开始动摇。卡拉汉希望自己能够说些什么来安慰朋友的焦虑。苟德显然还深受其他事情所困扰。老英雄突然抬起头来,似乎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他坚定地面对牧师的目光。

「我还要问一个名字,奈特。看看你有没有听过。」

「只管问。」

「狂野之子。」

卡拉汉等了一等,确定他说完了没有。接着他靠回椅背之上,噘起嘴道:「没有印象。你从哪里听说这个名字的?」

「妖精说的。史恩问他们知不知道连续杀人案的凶手是谁,他们说是『狂野之子』。」

「不要相信妖精,莱斯特。他们享受欺瞒和诈骗的快感。不管他们说些什么,总之你通通不能相信。」

苟德缓缓点头,不过脸上的表情显然不以为然。卡拉汉认为该是改变话题的时候了。

「换我问你了,莱斯特。你对詹姆士·哈特有什么印象?」

「我就知道我们会扯到他身上。现在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稍早,我还听市议会的人谈起他;他们简直快被哈特逼疯了。显然地,哈特消失了。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人见过他。他彻底消失,不管是警长的人马还是市议会的巫师都找不出他的踪迹。很多人都宣称见过他,和他谈过话,但是几乎找不出任何说词符合的地方。你见过他吗?」

「不。他让我很担心。所有坏事都是在他回来之后发生的,我绝不相信这是巧合。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他们说他治愈了一个重病的女人,还说杰克·费契曾经对他鞠躬。一个圣劳伦斯的神秘祭司宣称他是带来改变的圣者,充满可能性的使徒。我跑去图书馆搜寻那则原始的预言,预言使用的词汇毫不隐讳,出乎意料地直接。詹姆士·哈特将会带来影子瀑布的末日,完全没有如果、但是、可能之类的但书。」

「很抱歉,莱斯特。你为了寻求帮助与慰藉而来,但是我却连一点希望都无法提供。总之记住我所说的,不要相信妖精的话,也不必担心基督教恐怖份子入侵。将注意力专注在当务之急:谋杀案。我们身边随时都有大事发生,莱斯特。我们只能够针对我们能够理解的事情做出反应。而且说不定情况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谁知道?或许影子瀑布必须遭受毁灭,好让更伟大的事物自废墟中重生。」

「多谢了,奈特。你这样讲让我好过多了。」

他们同时笑了一笑,接着莱斯特起身离开,卡拉汉立刻送他出书房,穿越走廊,来到前门。苟德在门口停了一停,似乎想要找点话说,勇敢又充满意义的话,但最后他只是面带微笑地跟卡拉汉握手,然后离开。牧师看着他慢慢走回自己车上,然后若有深意地咂咂嘴,关上大门。事情发展得比他预期要快。他顺着走廊回到书房,在书桌后坐了下来。他总是坐在这个位子上撰写布道稿,也喜欢坐在这里决定重要的事情。

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支纯白电话。电话看起来非常普通,只不过没有连接到市区的电话系统,而且有几个非常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家伙向他保证过这支电话绝对没有办法窃听,不管是用魔法还是科技的方式。尽管如此,卡拉汉还是怀疑自己该不该使用它。毕竟,这里是影子瀑布。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拿起话筒。话筒中没有传来拨号音,只有一个很细的嗡嗡声,然后有人念出他的名字。

「对,是我。」卡拉汉说,随即感到十分愚蠢。当然是他。除了他之外,任何人都没办法听见这个话筒里面的声音。这支电话本来就是设计成他个人专用的。「你必须警告你的长官!这里的情况已经失控了。如果你们不尽快展开侵略行动,就会失去突袭的优势。影子瀑布各地的神谕都开始提到你们。他们此刻还不知道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但那也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除此之外,还有太多不稳定的因素可能影响你们的行动。首先是连续杀人案,接着又有詹姆士·哈特的回归。现在他也消失了,而妖精一族也打算介入影子瀑布的事务。」

「你的身分有可能曝光吗?」话筒里的声音问道,不过听起来似乎也不怎么担心。

「不知道。我花了很大的工夫才把你的人偷渡进来,而为了让那架直升机进来接人,我还必须破坏城镇周遭的防御系统。你应该先告诉我那家伙是个杀手!」

「你不需要知道。保持低调,你就不会有危险。回到妖精的话题,他们会帮忙防守影子瀑布吗?」

「不知道,之后可能会。」

「应该要教训、教训他们。这种恶魔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总是意图不明。总有一天我们会消灭他们,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们是邪恶的生物。」卡拉汉轻蔑地说。「他们不是十字圣战军的对手。」

「当然不是,但是他们会在我们侵略期间造成很大的伤亡。我们努力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打输这场战争。尽你所能地让影子瀑布拒绝妖精的帮助。侵略行动就要开始了。我们很快就要来了,到时候所有恶魔与地狱来的怪物都会死在我们的手中。我们是十字圣战军,上帝亲选的战士,世间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的对手。」

※※※※

史恩·莫利森一头撞入塑料雪景玩具中,随即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所围绕,一时几乎没办法换气。在整个人跌入雪景内的半空中时,他身边已经围绕了许多雪花和冰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光线照亮遥远的地面。他想办法吸了一小口气,寒风立刻有如利刃一般插入他的肺部。他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下坠的方式。地面看起来依然十分遥远,不过既然他以前干过这种事情,就一定有办法再干一次。根据上次的印象,落地的力道将会非常强大、非常疼痛,不过还不至于痛到爬不起来。这才是重点。

时间老父很不喜欢不速之客。他有很多微妙的手段可以用来对付那些不怕高空落下的不速之客,但是莫利森并不担心。好吧,并不十分担心。他皱起眉头,察觉四周的空气突然向上浮起,减缓他下坠的力道。刚开始他还以为时间终于心软了,决定放他一马,但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自己下坠的速度不光只是减慢,根本已经算是飘浮在半空中,被来自四面八方的风暴包围其中。他凝视着旋转不休的雪花,用尽全力向下方移动,以极不雅观的姿势在狂风之中游走。地面再度开始向他逼近,而且速度越来越快。几年下来,莫利森也从妖精那里学了一点法术,大部分都靠意志与决心来施展。藉着一点点的魔法帮助,冰雪风暴突然在他面前分开,清晰的地面也在瞬间冲到他面前,正中他的脸。

厚厚的一层积雪承受了他下坠的力道,尽管如此,他还是在地上躺了两分钟才有力气爬出自己撞出的大洞。他紧紧抱住胸口,在暴风中抓紧一丝暖意,然后转头打量四周。不远之处,全知圣堂有如一座灯塔一般呼唤着他。不管时间做了些什么,都没有办法防止他找到全知圣堂。因为寒霜长廊中的永恒之门一直都在呼唤他,就像呼唤所有早该穿越永恒之门却一直不肯行动的生命一样。他有如一匹奔向马厩的马匹般朝向全知圣堂前进,纳闷自己为什么会对永恒之门的召唤产生这么大的反应,感觉就像是自己内心深处浮现了一股想要穿越永恒之门、寻求最终宁静的冲动。他阴郁地笑了一笑,要寻求宁静可以改天再寻,此时此刻,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风暴越来越猛,但是还不足以阻挡他的去路。他花费许多心力只为了见时间老父一面,他有些尖锐又迫切的问题需要当面问时间老父。比如说,为什么拥有如此强大力量和广泛资源的时间老父,竟然到现在还没办法找出为祸影子瀑布的连续杀人凶手?为什么他没有警告镇民关于狂野之子的事情?不管那是什么玩意。最重要的是,时间究竟打算躲到什么时候才要出面解决问题?莫利森想要以最明确的方式让时间老父知道自己和镇上很多人都不会眼睁睁坐视不管,默默等待时间老父出面解决一切。他们各自都有一套保护影子瀑布的计划,比如说请妖精帮忙。莫利森冷笑,这个应该可以引起时间的注意。不管出了什么事,他都要问出答案。莫利森始终相信最诚恳的相互交流就是亲自面谈。当你的脸贴在对方的脸上时,对方通常很难忽视你的存在。

全知圣堂耸立在他面前的风雪中,黑暗、巨大,完全没有透露欢迎访客的意图。暴风雪的强度继续增加,似乎为了阻挡他而做出最后的努力,他只是压低脑袋,一步一步地在积雪之中跋涉前进。狂风大作,先从左边袭来,接着又换成右边,无情的寒意狠狠侵入他的骨头。即使如此,他内心的声音依然呼唤着他,鼓励他勇往直前,没过多久,他就看见一扇毫不起眼的大门。他一脚踢开大门,一道金黄色的光芒立刻泻入风暴之中。

他跌跌撞撞地冲入门内,肩膀抵在门上,在强大的风压之中使劲关上大门。狂风的呼啸声当即变成远方的低语,一股暖意缓缓沉入他体内。他背倚大门而立,调适急促的呼吸,看着空无一物的大厅。接着他露出痛苦的神情,感受到指尖传来的阵阵刺痛,开始拨去衣服上的雪花。身上的积雪似乎比平常还多,看来时间真的很不想见客。他暗自决定如果下次还有机会来访的话,一定要先换一件厚外套。他哼了一声,打量四周。中世纪风格的大厅向远方延伸而去,除了寥寥数盏煤气灯的灯光,大部分的地方都让阴影占据。屋梁之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过很快地又回归宁静。上次来时,莫利森就不觉得这座大厅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次当然还是一样。基本上,他认为这里需要改善照明设备,然后再好好打扫一遍。

「开火烧水吧,时间,有客人来啰!」

莫利森默默等待,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却没有等到任何响应。其实真有响应的话,他反而会吓一跳。时间总是藉由外面的暴风雪明白表示自己一点也不欢迎他。他开始前进,用力踏步藉以震落脚上残余的雪花,并且让双脚恢复一点知觉,永恒之门的召唤如今更加清晰可闻,不过他尽量忽略那股声响。他不是为了回应召唤而来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永恒之门过些时间再去也不要紧。过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去都没关系。

他必须这样想,唯有如此,他才能维持理智。

来到骸骨长廊,他的手脚终于又像是回到自己的身上一样。他大步走过墙上的画像,目光直视前方,完全忽略所有画像中的骚动以及突如其来的声音。他没有时间去管那些,而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会如此轻易地被左边一幅画中突然伸出的手臂抓住后颈。对方有如狗抓老鼠般地用力摇晃他的身体。莫利森想伸手去抓,但是却够不到自己身后。那条手臂将他转过身来,面对一幅其中画有只巨大怪物的画像。怪物拥有斗大的双眼、锐利的牙齿,以及深红色的咽喉。在莫利森手脚并用、强力挣扎下,怪物肌肉发达的手臂依然将他一步一步地拉近画像,嘴里也不断喷出冒着雾气的口水。莫利森停止挣扎,主动向前跨出一步,喘了一口气后,对准怪物的大腿中间狠狠踢出一脚。如果他踢的是一颗足球的话,那颗球肯定是飞跃全场。怪物顿时双眼突出,接着紧紧闭起,大手随即松开他的脖子。他向后退开,远离画像,全神戒备,等待怪物再度来袭,不过却没有下文。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口气,继续沿着走廊走去。

莫利森一边皱眉,一边整理衣服。以前从来不曾发生过这种事情。

事实上,除了时间机械人之外,任何人或任何东西都应该不可能穿梭这些画像才对。如果时间已经失去了掌控骸骨长廊的力量,那么事情可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多了。从许多方面来看,时间老父都是影子瀑布存在的关键人物,是多重现实可以在镇上同时出现的原因。究竟出了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时间老父的实力?莫利森开始加快步伐,小心翼翼地保持在长廊中央,以免哪幅画中的某个家伙突然又不安分起来。他试着不去看那些画,但是几乎不可能忽略那些愤怒的举动跟声响、恐怖的面孔,以及偶尔出现的火光。影子瀑布的居民全都感觉得出来,时间根本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里。莫利森全神贯注在画像之上,连那阵脚步声来到自己身后都没有察觉。

一股本能在最后关头终于对他提出警告。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差点撞上一具体型高大的时间机械人。它有如一具高大的时钟般站在他面前,闪闪发光的黄铜与白银零件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响,带动齿轮运转,钟摆摆动。对方伸出金属手臂,往莫利森抓来。但是他向旁一闪,轻松避过,他在时间机械人身旁左闪右躲,对于自己再度差点被抓而感到十分气愤。时间要阻止他前进没这么容易。

他前扑后躲,一方面保持安全的距离闪避对方的手臂,另一方面为了证明它没有能力抓住他,而三不五时看准机会推挤时间机械人。机械人又快又壮,有办法抓住任何正常人,但是莫利森曾在山丘地底世界住过一段时间。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耐性,绊倒机械人,令它重重摔倒在地。他任由它像四脚朝天的乌龟一般在地上挣扎,急急忙忙地继续前进。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步步为营,骸骨长廊显然不再把他当作朋友。

他慢跑前进,保留实力,顺着阴影与墙上的缝隙走走停停,藉以闪避突然自画像中浮现的时间机械人。他认为时间太忙着处理其他事情,所以不能专心对付长廊中的捣蛋者,但是天知道这种情况将会持续多久。他不停奔跑,躲过所有时间机械人的攻击。画像中不断传来尖叫、呐喊声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残暴怒吼。最后他终于抵达时间的私人住所,在门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他可不想在时间面前暴露丝毫弱点。莫利森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脚踢开房门,一派不可一世的模样走入房间——第一印象总是非常重要的。

可惜的是,房中没有任何人欣赏他的神情。他皱起眉头,看了看房内的景象。这个房间和他印象中一模一样,到处充满如梦似幻的迷蒙灯光,有如一场六〇年代的墨渍测试一般。墙上洒满了光线组成的图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厚的熏香气味。地板上散放着许多坐垫,屋角耸立着一根超大型印第安水烟筒。触目所及随处可见花朵以及和平标志,隐藏式喇叭里面不停传来轻柔的吉他音乐。这一切将他带回了往日的时光,从某方面来看,他甚至有种回家的感觉……但是莫利森努力将这个想法抛到一旁。他绝不能让时间有可趁之机。再说,这种想法非常危险,很可能会将他带往永恒之门。

「你他妈的来这干嘛?」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入耳中,莫利森打从心里笑了出来。他缓缓转过身去,对着身穿黑色皮衣及铁链,站在房间对面一扇之前根本不存在的房门前的庞克女孩点头微笑。

「亲爱的梅德,永远不要改变。妳的魅力就是来自这种态度。」

「废话少说,莫利森。」梅德琳·克瑞许皱起眉头,向他接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任何人该来的地方。时间不打算接见任何客人。」

「他会见我的。」莫利森轻松说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

「听着,没老二的家伙,时间关起房门,锁上了锁,就连我都见不到他。所以你可以立刻转身离开了。不管时间在干什么,总之他不希望遭受任何打扰。」

「我有没有说妳今天看起来特别叛逆?」

「拍马屁是没用的。」

「好啦,梅德,妳也知道事情不寻常。时间从来不曾在有紧急状况需要处理的时候避不见客。妳是和他最亲近的人了。妳最近都没有注意到……他的言谈举止之中有任何不寻常的地方吗?」

梅德不悦地皱了皱眉头,黑白分明的脸上露出少见的脆弱。「时间很少在人前展现情绪,但是……有的。他有时会一整天在长廊之中来回行走,凝视着每一幅画像。由于他在这里就可以看见所有的画像,我完全不知道他那样做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他在画像之中寻找什么。他召回所有时间机械人,如今应该没有一台还留在镇上。然后他不再和我交谈。正常情况下,他会向我解释他在做些什么,以及可以藉由观察他的举动学到什么宝贵的教训,我想要叫他闭嘴都很难。但是他变了。自从詹姆士·哈特来访之后,他就一直……心不在焉。」

「妳见过詹姆士·哈特?」莫利森换上一副很感兴趣的表情。「他是个怎样的人?」

「非常平凡。按照时间老父之前谈起他时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个顶着两颗脑袋,手里拿着一颗核弹装置的人物。由于我抱着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所以他本人就给我一种懦弱的感觉,直到杰克·费契在他面前下跪鞠躬为止。」

「当时妳在现场?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真不敢相信呢。」

「我在现场,不过还是不敢相信。当时我差点吓得屁滚尿流。我是说,如果杰克·费契都会跟人低头的话,我们还能相信谁?我想我早该知道既然连费契都已经疯了,那时间老父应该也差不多啦。我没办法让你进去见他,史恩。他连我都不肯见。在我为他付出那么多之后……那个不知感恩的混蛋。他应该可以信任我的。他什么事情都应该对我坦白。一定出事了。除了最近镇上发生的那些怪事之外,一定还出了什么事。或许我想错了,但是我认为……时间在害怕。」

「害怕?他拥有永生,不会死亡,无所不知,并且应该无所不能。世界上怎么可能有任何事情令他害怕?」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好让我们回到正常的生活。现在,你可以停止打扰我,立刻滚蛋了。不然的话,我就把我名字的缩写刻在你的额头上。」

「妳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梅德?我们的关系非比寻常呀。」

「我们从来都没有任何关系。我对你的感觉就和早上从鞋底刮下来的脏东西没什么两样。现在,你绝对不可能见到时间,所以趁着你的四肢还连在身体上的时候赶快滚吧。」

莫利森强烈地认为自己的魅力在梅德身上发挥不了效用,但是他还是不肯放弃。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就在他对她露出迷人笑容的同时,他们两人突然一起转过头去,因为他们都听见走廊上传来一阵逼近的脚步声。一打时间机械人踏着整齐的步伐,一个接一个走入房间。它们站成一排,挡在门口。莫利森缓缓后退,远离他们,目光在机械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它们空白的面孔上丝毫没有任何情绪,但是举手投足间透露出一股冷酷的威胁意味,在莫利森心中掀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没关系,」梅德道。「他就要走了。让路,他会离开的。没错吧,莫利森?」

「我考虑考虑。」

「你在帮倒忙,莫利森。」她不安地看着眼前的众多机械人,但是似乎没有机械人注意到她。「我说,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现在通通回到先前的岗位上,这里有我就行了。好吗?」

「我不认为他们会听妳的话。」莫利森道。「我认为他们是为了要确保我离开而来。不幸的是,我还不打算离开。」

他手中突然浮现一把吉他,好像一直都被他握在手中一样。他拨弄几个和弦,对机械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接着开始弹奏一首他所写的老歌。一首他在六〇年代常唱的歌,在他来到影子瀑布之前,在他的声音和音乐依然于世间广为流传的年代。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唱过这首歌了,因为这首歌会让他想起自己的风光岁月。但是此时此刻,他的歌声在房间之中回荡不已。

歌声中曾经蕴含的力量通通还在,借着他的声音和歌曲抒发而出,形成一股没有人能够忽视的强大能量。这是一种形式的魔法。当台上的乐团忘情演唱,在听众心中燃起热烈情绪,感染整座演唱会现场,令所有人都忍不住随着音乐起舞时所产生的刺激快感。歌声冲击着所有时间机械人,逼得它们不住后退,只因为它们毫无生命的存在形式无法承受如此强大的狂野情绪。

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向后退开,最后所有机械人通通贴墙而立,除了自门口离开之外,再也无路可退。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倒退着离开房间,空白的面孔无法反映出将它们逐出房间的那股力量,存在于音乐中的力量,歌声中的力量。当最后一名机械人离开房间,房门随即自动紧闭,歌声立刻停止,但是余音依然绕梁,久久不绝于耳。梅德以一种非常接近尊敬的眼神看向莫利森。

「不错嘛。」她终于开口,试图以最平淡的语气说话。「这首歌对我来说有点太老了,但是还不错听。认识任何扼杀者乐团的成员吗?」

「别小看人。」莫利森道。他低头看着吉他,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很高兴知道我还宝刀未老。」

接着他突然住口,看向门口。梅德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听见破布的磨擦声以及小树枝刮在地板上的声音,随即就看到杰克·费契大刺刺地走入房间。他的芜菁大头上刻有一个诡异的微笑,双眼所在之处只有两个大洞。稻草人杰克·费契,为了解决时间机械人所不能解决的难题而来到此地。他进房之后随即停下脚步,空洞的目光停留在莫利森身上。

「喔,狗屎。」梅德道。弹簧刀立刻出现在她手中,长长的刀刃随即自刀柄中弹出。她看着稻草人,回想上一次试图用这把刀对付他的情况,神色不定地看向莫利森。「史恩,或许你该过两天再来。」

「不。」莫利森道。「不,我不这么认为。」

「史恩,别拿性命开玩笑。杰克·费契可不是好惹的。你从来不曾见过他出手。他很危险、很残酷,而时间可不在这里限制他的行为。」

「或许他是来向我鞠躬的。」

「我并不这么想。史恩,快点离开,拜托你。」

稻草人突然开始动作,对着莫利森笔直走去。莫利森再度弹奏吉他,高声歌唱。情绪占领了这房间,温暖而又热情,有如寒冬中的一杯热饮。梅德下意识地随着音浪摆动身体。生命和爱,以及两者所代表的所有意义通通冲向杰克·费契,但是一点也无法阻止他向前迈进。音乐强烈地撞击墙壁,莫利森的声音有如海上的大浪般上扬,蕴含了强大的力量,简直所向披靡,但是依然不足以减缓杰克·费契前进的速度。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掌,夺走莫利森手上的吉他。杰克·费契盯着吉他看了一会儿,似乎不确定那是什么东西,接着像是撕纸一般将吉他撕成碎片。未完的歌声仍回荡着,吉他碎片已洒落满地,莫利森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以高傲的神情瞪了稻草人一眼,接着在没有乐器伴奏的情况下再度引吭高歌。他的声音有如实质存在的能量般挤满了整个房间,重新唤回曾经震撼所有乐迷的古老魔力。接着杰克·费契走到他的身前,冷酷而无情,一手抓起莫利森的上衣,将他拉到自己眼前。莫利森停止歌唱,做出最后的抵抗,伸出双手抓起芜菁大头,对准其上雕刻出来的大嘴亲了下去。

「好了,闹够了。」

一听到这个没有抑扬顿挫的疲惫声音,杰克·费契立刻放开莫利森,向后退出一步,呆立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等待进一步的指示。莫利森松懈紧绷的神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转过身去面对站在对面门口的那条身影。时间老父以一种混杂着恼怒与怜惜的神情向他看来。他身穿一件飘逸的长袍,搭配凉鞋、念珠跟头巾,灰发披肩,长长的胡须编成许多小辫子,看起来像是六〇年代的印度教导师,廉价版本的甘道夫。在莫利森眼中,时间老父总是这个形象,只不过这一次看起来更老迈、更憔悴,仿佛岁月终于在他身上发挥作用了。莫利森十分讶异时间老父的外形竟然出现这种改变,而梅德脸上的表情显示她也和他一样震惊。

「大部分的人都看得懂暗示。」时间语气不善地说道。「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谈,史恩。一场恐怖的威胁即将来临,我必须准备面对。我知道连续杀人案,也知道狂野之子,不过这些事情都必须先搁到一边。况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处理它们,宇宙中总是有些人力无法违逆的力量。很抱歉,史恩。回去吧。你在这里帮不上忙,而我也尽力而为了。是的,我也知道妖精的事情。我不认为你真的了解自己找来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但是你很快就会了解的。再见了,史恩,如果我们都在这场浩劫中存活下来的话,到时候再聊吧。」

接着他就不见了,像肥皂泡泡一般转眼消失。杰克·费契默默转身离开。莫利森和梅德面面相觑。

「我想他是认真的。」梅德道。

「我认为妳想的没错。」莫利森蹲下身去,捡起吉他的碎片。吉他显然已经烂到不可能修复。他轻抚着碎片,有如拥抱死去的孩子一般,最后摇了摇头,吉他也随即消失不见。他站起身来,看着梅德,耸了耸肩。「看来我来这里是浪费时间了。他早就知道所有我打算告诉他的事情。他的响应令人非常不安,不过时间总是这样。我想我可以纯粹为了骚扰他而留在这里,弄乱他的房间,不过这样做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他显然已经把该说的话说完了,而我却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除非妳想要我留下来陪妳,梅德。」

她甜甜一笑。「以后再说吧。」

莫利森笑了一笑,吹了个飞吻,然后往房门走去。梅德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快要走出门外时,这才清了清喉咙。他停下脚步,回过头去。梅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你的真名并不是史恩,对吧?」

「对,」莫利森道。「不是。」他又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一个细微的声音留在他身后,轻轻地念诵着他的真名。

※※※※

前一刻,詹姆士·哈特还跟在他脚边雀跃不已的影子朋友一同在街上行走,下一刻他就突然出现在海滩上。他停下脚步,眨了眨眼,想要看看周遭的景象会不会再变回之前的街道,但海滩始终还是海滩。如今他所身处的这片海滩向左右两边无尽延伸,完全看不到尽头。在他面前,大海有如一块灰色的毛毯一般静静地躺在正午的太阳之下。海面风平浪静,只有微微起伏的小波浪,慵慵懒懒地涌上岸边,随即缓缓退去。空气十分清新,微微带有寒意,代表夏末秋初的季节交替。一只海鸥在天上飞翔,有如飘浮的阴影般,呐喊出悲伤的呜叫。哈特认为这阵鸟叫声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凄惨的声音。他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想法似乎有点熟悉,好像他过去曾经有过这种想法一样。

他眉头越皱越深。他对这座海滩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却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知道这个地方。在自己不记得的岁月中——生命中的前十年里——曾经到过这里。或许他父母曾经在暑假的时候带他来这里玩过。这座海滩真的越看越眼熟。他沿着岸边缓缓而行,感受着砂砾与小石头在脚掌之下轻轻摩擦。这时他突然想到,自己对于这种怪事的反应似乎有点平淡,但是在影子瀑布就是这个样子。只要待得稍久,就很难再对任何事情感到震惊。他走到一座位于潮浪边缘外、岩石所围成的小池子前,蹲下身去,感觉这个场景异常熟悉。他看到一只海星躺在池底装死;又看到一只一英吋大的螃蟹挥舞双螯,摆出一副稍有动静就要拔腿逃跑的架式。

「我以前来过这里。」哈特轻声说道。

「你当然来过。」朋友说完沿着哈特的背脊而上,从他肩膀后方看向面前的水池。「你父母每年夏天都带我们来这里。以前你很喜欢坐在岸边,对着大海丢小石头。我一直不懂那有什么好玩的。我是说,打中大海又不是多难的事……」

「这地方叫什么?」哈特边问边捡起一颗小石头在手中掂重量。

「你问倒我了。我一直不擅长记地名,况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吧,换个问题好了。我们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召唤你来的。」一个熟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一些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的事情。还有,虽然我很不喜欢讲这种话,但是我们时间不多了。」

哈特立刻转身看向来时的路,只见时间老父斜靠在一张刚才还不存在的海滩椅上。他还是和上次见面的时候一样穿着维多利亚年代的服饰,不过鞋子和袜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长裤拉到膝盖之上,似乎打算下水散步一样。他看起来比之前衰老、疲惫,但是依然面带微笑地看着哈特。

「看来你已经找到你朋友了。我之前就希望你能快点找到他。小时候你们两个整天黏在一起。」他好整以暇地看了看四周,神情似乎透露出一丝骄傲,仿佛这整座海滩都是他亲手创造的一样。「我一直都很喜欢这座海滩。我以前很希望能够跟你还有你父母一起来这里,但是没有办法。在你和家人一起离开之后,我有时候会一个人来这里走走,因为这样感觉跟你们比较接近。脱掉鞋子,詹姆士。这种海滩比较适合赤脚享受。」他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头,再度笑了笑。

「先等一下。」哈特道。「说清楚一点。你认识朋友?」

「当然。我什么都知道。这是我的工作。」

「那么能不能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带来此地?」

时间扬起眉毛。「我是不是在你的声音之中听出一点愤怒的情绪,詹姆士?如果来的不是时候,我很抱歉,但是我们必须谈谈。尽管我竭尽所能地预防这一切,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而你必须面对这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一些事情,重要到我不能在上次会面的时候提出来。」

「为什么不行?」

「有外人在。」时间比了个手势,身旁立刻浮现另外一张海滩椅。「坐下来。我要说的事情一定会让你想要坐下来听的。」

哈特神色怀疑地看着海滩椅,接着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张椅子并没有立刻垮掉。事实上,椅子躺起来非常舒适。只有在影子瀑布才会有这种事,他冷冷地想着。他看着旁边的时间老父,发现对方专注地望着海面。

「好吧。」哈特不耐烦地说道。「我坐好了。我准备好了。我没问题了。开始说吧。」

「你父亲是强纳森·哈特。」时间说道。「但是你从没有见过你祖父。」

「没有。祖父祖母我都没见过。我父母从来不曾提起他们,甚至连张照片都没有。我也没有姑姑或是叔叔之类的亲戚,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小时候,我曾经怀疑我们是不是被家族列入黑名单,因为某种不能宣之于口的理由而被逐出家门。当我在父母葬礼之后发现祖父的信和地图时,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想。我想这也是我为什么决定要来影子瀑布的原因之一。我是来寻找答案的。只不过答案没有找到,问题反而更多,关于一些我之前根本无法想象的问题。」他心中浮现一个想法,于是改口问道:「你认识我祖父母吗?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带我来此?」

「没错。你父母不希望你知道影子瀑布的事情,因为他们害怕有一天你会想要重回此地,寻找其他的家族成员。那则预言让这个举动变成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他们希望你过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有些你必须知道的事情他们并没有告诉你,像是那则预言以及家人的事,所以现在这就变成我的责任了。一切都是在那则预言出现之前开始的,在你出生前很久以前的事。」

「等一等。」哈特突然坐起身来说道。「预言是在我十岁那年出现的。我们之所以匆忙离开影子瀑布都是因为它的关系。」

「不。」时间老父道。「预言是由你祖母所预见的,就在她生下你父亲——强纳森·哈特——之后没多久。而那之后不久,她就去世了。预言并没有泄露出去,因为即使在当时,这则预言显然也会引起轩然大波。他们需要时间来研究这则预言,确定预言所指究竟是何意义。所以,唯一知道预言存在的人只有你祖父,而在你出生之后,他又告诉了你父亲。他不相信,他不愿意相信。但是在这样的小镇里面,想要保持秘密并不容易,所以当你十岁的时候,预言终于泄露出去。」

哈特靠回椅背之上,眉头紧皱,努力消化这件事情。朋友有如一张毛毯般瘫在他的大腿上,试图提供一点慰藉。哈特叹气,看着面前一望无际的海面。时间老父的这番话可以解释很多事情,但是同时又在他心中掀起更多疑问。

「那么,」他终于问道。「我祖父,强纳森·哈特的父亲,究竟是谁?」

「是我。」时间老父道。

这两个字似乎在空气之中回荡不已。哈特神色怀疑地看着时间老父。「但是……这不可能呀!我以为你没有办法拥有子嗣!」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而在无数个世纪以来,我这个想法都没有错。但是后来我遇上了你的祖母,永恒岁月里的第一次,我坠入了爱河。除了我之外,她对任何人而言都不是什么特殊或重要的人物。她是一个来自早就遭人遗忘的古早电视节目中的未来女战士。当她怀孕的时候,我们简直讶异到了极点。我差点弃她不顾,因为我认定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但是没过多久,我就在这个孩子体内感应到强大的潜力、无尽的可能。他将会承继我的力量——时间的力量。一开始,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我们不知道这代表了什么。结果怀孕变成了一场漫长艰苦的过程,最后甚至夺走了她的性命。只留下我和逝去的真爱、一个没有展现任何潜力的婴儿,以及一则完全没有意义的预言。」

「但是我不愿和这一切有任何瓜葛。当时我曾一度陷入疯狂。不过由于我工作的本质所限,那段疯狂的时间短到根本无人察觉。我在影子瀑布里面已经见识过难以计数的死亡,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人的死能够伤我那么深。即使我有办法对外编出一套说词来解释他的来历,我还是不想要那个孩子。我没有经验,也没有意愿抚养小孩。于是我将他送给哈特家抚养。哈特夫妇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所以非常乐意接纳他。然后我就将这一切抛到脑后,将全部心力投入工作。」

「在几次死亡与重生过后,我开始以一种较为透彻的目光看待事物。衰老与死亡乃是世界上最能够冷静人心的两件事情。我一直观察着强纳森。当时他非常正常地成长,丝毫没有显露拥有我的力量的征兆。随着时间推移,我渐渐不再放那么多心思在他身上。但是后来他突然长大成人,结了婚,妻子还怀了孕。你小时候真的好小,他们一直很担心你,深怕你会早夭。但是我从来不曾怀疑过。我在你体内看见了力量,埋藏在内心深处,但是潜力无穷,有如阳光一般明亮。我开始仔细地观察你。我没有尽好做父亲的责任;但是我很希望能够做一个好祖父,就算只能在远方默默地看着你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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