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艾利克森警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和桌上那瓶威士忌酒瓶大眼瞪小眼。从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来时,那瓶酒还是满的,但是他竟然不知不觉就在一个小时内干掉三分之一。显然只要有心,人类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他很高兴知道自己还有这点专长。他没有能力逮捕谋杀犯,没有能力保护镇民,但是至少他有办法喝得烂醉如泥。他苦苦一笑。实在是太老套的戏码了:遇到挫折就只会躲到酒瓶后面的硬派警长。这种戏演得好的话可以是悲剧,演得不好就变成闹剧了。只不过,他根本不打算演戏。他只是个需要喝酒的平凡人罢了。
他一直自认坚强,坚强而又有用的男人,一个当事态危急的时候,别人可以依赖的人。但是谋杀案开始了,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终于了解自己根本不是想象中的那种猛探。以前没事的时候,他常常幻想侦办谋杀案是什么感觉,幻想自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以侦探技巧慑服人心。如今幻想成真了,但却变成一场恶梦。
十二具尸体。八男四女,全部死于相同手法之下。找不到凶器,找不到目击证人,没有嫌犯,没有线索,死者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关联,凶手的身分根本毫无头绪。艾利克森与手下的副警长每天值班十六小时,试图找出任何突破性的线索,但是结果只惹来了一身火气和厚重的眼袋。镇民好不容易有机会依赖他们警长,但是他却让大家失望。此刻案情的进展就和那晚于河边苏珊家中跪在第一名死者身前时没有任何不同。
影子瀑布根本不应该会出现谋杀案。这种事基本上是不可能发生的。至少,以前别人都是这么告诉他的。影子瀑布有能力自行控制镇上的治安,藉由时间老父的帮助,偶尔也会藉由杰克·费契的帮助。艾利克森皱起眉头。理论上,他的权力凌驾那具稻草人之上,但是他心里明白,杰克·费契只听从时间老父的命令。他从不多说什么,一直假装没将杰克·费契的作为看在眼里,因为时间老父似乎总是清楚自己在干什么。稻草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守护影子瀑布,绝对没有私心。但是如今时间老父背弃了艾利克森的信任,因为他显然不是无所不能。谋杀案令影子瀑布逐渐分崩离析,但是时间跟杰克·费契却全然不见踪影。好。实在是太好了。
艾利克森又帮自己斟了一大杯酒。拿最喜欢的咖啡杯来喝威士忌,想想其实挺诡异的,甚至有点……亵渎。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好笑,但是此刻的他根本笑不出来。其实他没有那么爱喝威士忌。那味道就跟鼬鼠尿没什么两样。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咖啡杯,杯上贴有一张超时空战警的照片,旁边还有一个对话泡泡,写着:「这里归我管!」是呀,没错。眼看照片里的超时空战警面带责难地瞪着自己,艾利克森当场就把杯子转个方向,眼不见为净。他看了看手表。时间很晚了。再过一个小时就不能说晚,已经要开始说早了。他应该回家休息才对,但是由于太累了,他根本动都懒得动。太累了,太醉了。
他可能已经醉到无法开车,必须给自己开张罚单。他咯咯傻笑,然后被自已尖锐的笑声吓了一跳。他通常不会这样傻笑的。他可以搭出租车。没错,但是他不想搭。只要一搭出租车,很快地大家都会知道他在……酗酒。他必须维持形象。镇民一定要对警长有信心,就算他自己都不再相信自己也一样。再说,家里又没人在等他回家。从来都没有过。他一辈子都是独自过活。他允许自己的下唇微微嚼起,摆出一副自艾自怜的模样。以前他的生活中还有李奥纳多和丽雅两个朋友,但是后来李奥纳多死了,丽雅也变成镇长。他的生活中只剩下工作,现在就连工作也快要不保了。为了专注在工作上,他放弃了爱情,放弃了婚姻,但是现在工作竟然如此对他。藉由证明他根本不是这块料子来摧毁他的梦想。他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他甚至连华生医生都比不上。
他喝了口威士忌,看了看空荡荡的办公室。没有人在家,也没有人在办公室。所有副警长都出去了,在某个地方侦办谋杀案。或许他该下楼去找间牢房睡一觉,在门上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他们会了解的。他们通通感受到同等的压力。有些副警长甚至想要从他这里寻求慰藉,这表示他们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聪明。他叹气,在咖啡杯中倒入更多威士忌,然后疲惫地看着杯子。他真的应该出去和副警长们一同查案,把整座城镇翻过来搜寻线索,搜寻足以破案的重大线索,让一切的努力通通恢复意义。所有收视率高的警匪片中,警探都是这样干的。然而他却只是把时间浪费在喝酒以及纳森尼尔·米兰医生那种烂人身上。
那家伙可真是麻烦大了。艾利克森不太高兴地皱起眉头。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是即使是米兰那种狗娘养的混蛋也应该有权利要求警方保护,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而已。死人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他突然笑了出来。这话说得好,真的。他一定要把这话给记下来。他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或许他该打电话给几间教堂,看看教会的人怎么说。当然,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打电话给教堂的时候,就算教堂里有人还没睡着,他们也一定会针对他的口气提出尴尬的质疑。牧师有办法闻出威士忌的味道,就算透过电话线也闻得到。
他看着面前那五、六支电话,缓缓摇了摇头。等早上再打吧。他在附近找寻笔记本的踪迹,想要记下这件事情,但是目光却飘到了那堆之前被他推到一旁的文件上。那些文件都不重要,只是一些报告而已。而既然这些报告都跟谋杀案无关,那就根本连看的价值也没有。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报告,面带轻蔑地随手浏览。很显然地,有人看见莱斯特·苟德再度穿上神秘复仇者的英雄装在街上闲晃。这份报告还跟另外一份报告钉在一起,上面提到许多超级英雄都开始在影子瀑布各地现身,有些是新来的,有些已经退休,总之通通都好像为了响应镇上某个无言的号召而重出江湖。太好了,这正是他所需要的,一堆好心的外行人,以及身穿毫无配色概念的紧身衣与披风的老头子全都跑出来闹场。他拿起那迭文件,对准插信钉用力插下。
一支电话突然响起,他笨拙地朝电话看去。不管是谁打来,总之不会是找他的。这个时间他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而且不管怎样,他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讲话。调度人员根本不该把电话接过来的。对方十分顽固,尖锐的铃声不断响着,最后艾利克森终于拿起话筒,只因为受不了这个铃声。
「艾利克森警长,你最好是有要紧事。」
「布瑞尔副警长,警长。我们有麻烦了。镇上到处都出现骚动。我正要赶往达卡可瑞,科林斯跟路易斯人已经在高地大厦了。我们收到火灾、械斗以及爆炸的报案。听起来情况十分混乱。那是什么?等一等,警长,有人想要……什么?」
声音突然中断,不过艾利克森听见话筒那端还有另外一个慌张的声音在说话。他紧紧闭上双眼,试图搞清楚副警长在说些什么。骚动?他说骚动是什么意思?接着布瑞尔的声音再度自话筒中传来,说话的速度很快,似乎有点惊慌。
「抱歉,警长,我得走了。这边情况已经失控。我可以看见天边的火光。听说街上已经有人开火,甚至有人遭到枪击致死。我已经联络消防队跟救护车,但是由于报案件数太多,根本没有时间处理。你最好过来一下,警长。情况实在太糟糕了。」
副警长没等他答话就挂断了。艾利克森才刚准备放回话筒,旁边的电话又响了。这一次是身处海密德近郊住宅区的韩德利副警长。更多骚动、建筑毁坏、人员伤亡。拿枪的人们在街上扫射,坦克车与运兵车不断驶入镇内。艾利克森绝望地想要搞清楚状况,但是酒精令他的脑袋成了一团糨糊。他想要询问更多细节,然而副警长就和整个镇上的人一样措手不及,不清楚出了什么事情。他安抚身旁的一个男人,试图问清楚当地的状况,但是背景中突然传来一声猛烈的爆炸,然后是一阵尖叫。另一声爆炸,比之前还要大声,然后电话就断线了。
艾利克森看着手中的话筒,摇了几下,好像在说服它正常运作一样,但是电话始终不通。他缓缓放下话筒,看着突然间了无声息的电话。他的地盘遭受攻击了,整座他妈的影子瀑布。他试图厘清该如何反应,但是威士忌扰乱了他的思路,令他脑袋迟纯、沉重又混乱。
※※※※
波丽·考辛斯小心翼翼地走下通往「洞穴酒吧」唯一入口的昏暗台阶。这间地窖酒吧很不喜欢好走的入口或是室外照明这类庸俗无用的东西。她来到酒吧大门前,大门当即自动打开。一股刺眼的光线照亮门外的阴暗,但是随即又被一个仿佛是金刚后代的壮硕保镖所遮蔽。这个保镖的血缘跟金刚十分相近,身材足足有七呎高,肩膀的宽度似乎也是七呎。他仔细打量波丽,确保她没有携带任何显眼的武器,然后不太情愿地向后退开,放她进去。波丽昂首阔步地走过保镖身边,为了避免手掌颤抖,她将双手紧紧握拳贴在身侧。
她已经很久不曾踏入洞穴酒吧了;她已经很久不曾离开家,前往任何地方了。既然如今再度恢复成一个完整的人,她就算死也要疯狂庆祝。她一整天都在城里乱逛,重新熟悉所有地点,试图重建自己的勇气。不,这种说法太过委婉。事实上,她对一切都非常恐惧,恐惧到内脏翻滚,全身骨骼都在颤抖。想到会和詹姆士·哈特在洞穴酒吧里面碰头就让她觉得好过一点。以前她在这里度过不少欢乐时光。当年她很年轻,还保有完整的自我。
她在内门旁的一面镜子前突然停下脚步。她看起来很美。身穿飘逸的黑色洋装,画了很深的眼影,涂了黑色指甲油,一副典型的哥德打扮。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哥德妆正在流行,这也显示出她有多久没来了。她身材纤瘦,打扮时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点也不像之前在镜子里面看见的自己。至少,她希望自己不像以前的自己。她希望能以最美的形象出现在詹姆士面前。她抬头挺胸,推开酒吧内门,神情坚定地踏入酒吧之中。
震耳欲聋的音乐与酒客的交谈声响迎面而来,令她忍不住停下脚步。空气中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浓厚烟味,让她一时不知所措,只想尽快找寻一些熟悉的事物。幸运的是,吧台就在附近。她挤到吧台前,点了一大杯酒,然后鼓起勇气打量周遭的环境。就和往常一样,今晚的洞穴酒吧具有浓厚的六〇年代风格。天花板上垂下两只金色的大笼子,里面各有一名身穿羽毛比基尼泳装的舞者正随着现场音乐热情舞动。笼子下方,各式各样时髦打扮的快乐酒客随着节奏尽情摇摆。女服务生不慌不忙地在舞池左边的桌椅之间游走,身穿短袖上衣、迷你皮裙,以及及膝长靴。一名身材高瘦的男子两手各拥一名女子,大摇大摆地穿越人群,对着路过的人们微笑。他身穿一袭亮红色的英军外套,脸上戴有一副狭长到有点离谱的太阳眼镜。波丽忍不住笑了出来。实在太有「潘妮街」的感觉了;太有「胡椒中士」①『注:「潘妮街」(Penny Lane)与「胡椒中士」(Sergeant Pepper),皆为披头四合唱团的歌曲。披头四是六〇年代的代表乐团。』的感觉了。她突然想到,如今在场上跳舞的年轻男女可能根本无法理解这套服装所代表的意义,不过她不希望这个想法坏了自己的兴致。她的酒终于上桌,不过一听见价钱就有股想要退回去的冲动。她已经不记得酒吧的酒有多贵了。她微微一笑,看来缺席的这段日子还是有些东西不曾改变的。她露出认命的表情,啜了一小口酒,然后东张西望,寻找詹姆士·哈特。
她准时抵达约会地点,不过却没能在人群中找到他的身影。她希望他不是那种为了让女伴更想见他而故意迟到的男人。不管有没有喝酒,她都不认为自己有勇气独自待在这里。她的心跳得激烈,几乎快要破体而出。苏珊·都伯伊丝应该身处酒吧中的某处,为她提供精神上的支持,不过波丽也没有看见她的踪迹。波丽看着四周,极力克制情绪。她看见一群书呆子围成一桌,全都穿着厚重的毛大衣与太阳眼镜,完全不理会周遭阴暗的光线。他们紧靠彼此,寻求慰藉,想尽办法装出一副酷样,交换个自私人印制的诗集。完全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才让他们一脸忿忿不平。坐在他们隔壁的是一群面色苍白的嬉皮,每个人都睁大眼睛,露出梦幻般的微笑,披肩的长发上插有许多花朵。今晚洞穴酒吧充满六〇年代的风格,不过还是能看见一些其他年代打扮的人物。
接着突然之间,詹姆士·哈特来到她的面前,仿佛是在群众之中凭空出现一般。他轻轻对她微笑,她跟着也露出笑容,心中再度紧张到换气过度。他们以十分正式的礼仪握了握手,然后波丽才发现他也和自己一样紧张。这个发现让她感觉好过许多。
「妳建议的地方真不错。」哈特凑向前去,提高音量叫道。「妳的酒快喝完了。要再来一杯吗?」
「杏桃白兰地加柠檬汁。」波丽自动说道。她喝光杯中的酒,将杯子交给他。他穿越人群,来到吧台前,抓住酒保的注意,帮她跟自己各点一杯饮料。波丽满心佩服。除非酒吧空无一人。而她又刚好坐在酒保面前,她从来都没办法这么轻易地吸引酒保的注意。其实她并不想这么快就点第二杯酒,但是她又不希望拒绝詹姆士的好意,也不想给他太过沉闷的印象。她微微生气地摇了摇头。自己独居太久,社交技巧已经因为缺乏练习而生疏。今天晚上必定会是一场灾难,她感觉得出来。惊慌的情绪有如闪电一般击中她,她只能竭尽全力地待在原地,极力克制自己想要大声尖叫逃离酒吧的冲动。她努力压抑紧张的感觉。詹姆士不会搞砸这个夜晚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她对他就是有种莫名的信任。
哈特在一点点吃惊的神情中付了酒钱,回过身来看向波丽。她的目光停留在舞池中,显然迷失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他看得出来刚刚会面的时候她有点紧张,但是现在似乎已经平静下来了。在如此长久的独居生涯之后,再度走入人群对她而言必定十分困难。他应该要尽可能地体谅她的感受,帮助她放松心情面对这一切才是。但是话说回来,她应该不可能比他紧张。他向来不擅长第一次约会。事实上,他提早半个小时抵达,先来察看环境。每到一个新地方,他都需要一段时间熟悉环境,不然就会浑身不自在。他需要知道吧台长成什么样子或是厕所位于何处这类的小事。
他很高兴再次与波丽见面。她看起来美极了。装扮有点过火,不过他曾经见识过更糟糕的。离开家门,远离房子的影响范围之后,她看起年轻许多,也自在许多。哈特非常清楚自己身上这套衣服已经一个礼拜没换洗了。他是在一股冲动下踏上寻找影子瀑布的旅程,根本没有时间打包行李,只是拿些日常用品塞到背包里就出发了。现在想一想,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只是因为一时冲动,反而像是接受了某种暗示,似乎影子瀑布在当时就已经接管了他的命运一般。他本来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如今他真希望自己有花点时间多带几套衣服。他希望能为波丽盛装打扮。她是个值得为她盛装打扮的女人。他突然发现自己已经拿着酒杯站在原地好一会儿,于是急急忙忙地走到波丽面前,将那杯杏桃白兰地加柠檬汁递给她。他暗自皱了皱眉头,不明白这种东西她怎么喝得下去。他们相对而立,一边喝酒一边朝对方微笑,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或是说些什么。
哈特心里有很多事情想和波丽讨论。和时间老父会面的内容依然在他心中激荡不已。他必须尽快找人分享这个秘密,不然一定会憋爆的。但是部分的他又很希望能够忘掉一切,将秘密深埋心底,永远不要触碰,这样他才能够专心地与波丽共度良宵。他迫切地需要拥有自己像是个正常人的感觉,虽然和时间的血缘关系明白表示他不是一个正常人,从来都不是。为了让自己分心,他开始寻找空桌,然后才留意到正在台上演唱的乐团。他转头看向波丽。波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接着耸肩微笑。
「喔,他们常常会来这里演唱。」她解释道。「这地方少了他们就不一样了。」
「但是我以为……我是说,他们全都死了,不是吗?死于那次飞机失事……」
「在影子瀑布里,死亡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们不会对死者没有偏见的。人们曾经相信过他们,这才是重点。」
苏珊·都伯伊丝坐在远方角落的阴影中,为了确保一切顺利而观察着波丽跟哈特的一举一动。她不知道如果发现事情不顺利的话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但是她向波丽承诺过自己会来支持她,而她很重视自己的承诺。由于许下承诺这种行为很容易让人看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所以苏珊鲜少对人承诺,而这也凸显出这件事情对她而言有多重要。她短暂将目光自波丽跟哈特身上移开,迅速看了看酒吧内部的状况,脸上露出一丝厌恶之色。她不喜欢洞穴酒吧,从来没有喜欢过。怀旧是件好事,却没有什么意义。苏珊强烈主张人应该要活在当下,或是偶尔藉由她的塔罗牌进入未来。总之,不要迷恋过去,她常常如此说,特别是在几杯黄汤下肚之后。迷恋过去,你只会看见过去曾经犯过的错误,并且深受其扰,不管你喜不喜欢。她和往常一样混搭流行服饰与杂乱布条,而且一看就知道是在匆忙之中搭配出来的结果。她不喜欢盛装打扮,也不喜欢整理仪容。我就是这样毫不做作,所见即所得。苏珊满脑子都是这些有的没的的格言,主要是因为她想要隐藏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接受自己无法给人带来良好的第一印象的事实,她完全没有那个本事。
她深情款款地看着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和史恩·莫利森一同出门的一大好处就是不管穿什么出门都比他好看。他身上穿的还是那套上衣、牛仔裤和皮夹克,而且所有衣物看起来都像是有人穿着睡觉,而且睡得非常不老实的样子。史恩从不在乎时尚这种东西。他总是表现出一副心中有比时尚更重要的事情值得关心的样子。苏珊非常肯定这种态度只是用来掩饰缺乏品味的面具而已,但是她从来不将这个想法宣之于口。这时他正在看着她观察波丽和哈特。她可以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脖子后方游移。她转过身去面对他。他对她笑了一笑,那神情在好笑之中微带一丝恼怒。
「妳知道,」他轻声地说道。「当妳打来说今天晚上想找我陪伴的时候,我可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抱歉,」苏珊道。「我只是不希望今晚出现任何差错。波丽这辈子已经够悲惨了,她有权获得一点幸福。今天晚上她一定要有个愉快的夜晚,不然我就要某人付出代价。」
「而妳认为这个神秘传奇詹姆士·哈特将会为她带来幸福?我不希望让妳担心,苏丝,但是根据道上传言,这家伙可不是什么白马王子。传说中的他非常恐怖。不过说真的,他看起来也不怎么样,比我想像中要矮多了。」
「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史恩,心里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我已经说服妖精离开山丘地底世界,进入影子瀑布帮忙我们追查连续杀人魔,但是到现在我都还没看见任何妖精的踪迹。他们别有所图,而我强烈地认为我不会喜欢他们的真正图谋。当妖精有所图谋的时候,唯一理性的做法就是低头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相信我已经引发了一场强烈风暴,而所有人都会把这场风暴所造成的破坏归罪于我。」他停了下来,因为发现苏珊又偷偷地瞄了波丽跟哈特一眼。「听着,妳到底打算干什么,苏丝?等他说出一些激怒波丽的言语,然后跳出去把他毒打一顿?不要管他们了啦。他们都满二十一岁,有能力照顾自己了。」
「你说得没错。」苏珊道。「来聊聊吧,史恩。让我分心。」
「好呀,妳的现任男友怎么了?那个年轻的吉他高手?他的门禁时间到了吧?还是说有回家功课要写?」
「你会为这些话付出代价的。」苏珊笑着说道。「付出惨痛的代价。他现在正在跟朋友诉苦,因为我不欣赏他那折磨人的天赋,或者说是我实在受不了他整天挂在嘴上说东说西。跟年轻小伙子在一起非常有趣,只是他们的注意力过于单纯。如果单纯集中在做爱上面的话,我并不介意,但是他就是喜欢喋喋不休地谈论他的音乐……要是我对音乐有兴趣的话,我就会买一支音乐按摩棒。我并不担心。他会回来的。他们总是会回到我的身边,就连你也不例外,史恩。」
「妳是说我很随便?」莫利森神色傲慢地扬眉问道。
「我没这个意思。」
「我昨天碰到安布罗斯,」莫利森随口提起。「看到他为前来洽公的日本商人表演他的蝾螈眼和狗舌头。自从转入交易安全部后,他日子过得很不错。」
「喔,我心中还为安布罗斯保留了一个浪漫的地点,就在镇外的一块沼泽地里。有一天,安布罗斯跟我将会造访那里,我还会带着足以将他沉入沼泽底部的重物一起去。不要忘了,史恩,是我甩他,不是他甩我。我们一开始就不应该结婚,但是年轻愚蠢的时候就是会干出这种事来。那个时候我根本不了解爱与性的差别何在。」
哈特和波丽选了一张远离乐团跟舞池的位子坐下,一边喝饮料,一边试着不要去想那些真正令他们担心的事情。
「那么,」波丽愉快地说道。「你有查出任何关于过去的事情吗?」
「多到出乎我意料之外。事情……很复杂。妳父亲复活之后都在干些什么事?」
「想办法弄清楚自从他……离开之后所发生的一切。过去几年中,影子瀑布变了许多。你朋友呢?」
「我叫他待在家里看他最爱看的肥皂剧。我认为今天晚上应该不需要监护人在场。」
他们再度陷入沉默。当两人都有很多事不愿意提起的时候,要找话题聊天并不容易。哈特察觉自己的额头逐渐皱了起来,于是想办法不要皱。他不希望波丽以为自己觉得她很无趣。但是当两人共同经历过的事件实在可怕到不愿提起的时候,想要随口闲聊几句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对波丽究竟抱有什么感觉。他们的经历在两人之间产生了一股羁绊,但是这个羁绊比较像是情势所逼的产物,而不是情投意合之下的相互吸引。真是绝佳的恋爱基础——我帮助她的父亲复活,然后又治好了她的脑袋。
他的状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当他都无法认同自我身分之时,她又怎么可能会喜欢上他?哈特发现自己想得太多、说得太少了。这样下去波丽会以为他发誓禁言呢。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不要去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将心思放在如何取悦她、如何放松心情、如何让一切顺其自然才对。他在这里很安全,混迹在群众之中,没有人在找他,也没有人怕他。他对波丽微微一笑。她察觉了他心情的转变,满怀感激地对他笑了回去。
突然间,酒吧中的灯光全部熄灭,喇叭扩大器中的音乐转为沉闷的杂音,继而完全消失。乐团慌了手脚,停止演奏,酒客们也不再继续交谈,整间酒吧随即陷入一片宁静。正当有人开口询问的同时,整栋建筑突然开始震动。尖叫声此起彼落,地板剧烈摇晃,接着一切重归宁静。酒吧经理以信心十足的声音大声说些安抚人心的言语,但是人们根本听不进去。哈特摸黑伸手握住波丽的手掌,发现她正害怕得猛发抖,于是掌心使劲,希望能够为她提供些许慰藉。酒吧再度剧震,比之前更加猛烈。人们于惊叫声中摔倒在地,到处都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酒客开始慌了,尖叫声自四面八方而来。有些人满嘴咒骂,朝着他们认定的出口方向努力挤去。
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酒吧的一面墙随即向内炸开。砖块、石头以及木头有如炮弹碎片般疾射而来,转眼间划伤许多惊慌失措的酒客。鲜血四溅,残躯坠地,人们的叫声中充满恐惧与痛苦。爆炸的力道将哈特震得离地而起,跌落在某人的身体上。他希望自己撞到的不是波丽。一块碎片狠狠撞上他的手肘,整条手臂因此失去知觉。他感觉鲜血在脸上流动,却分不出是自己还是别人的血。他大声呼唤着波丽,不过声音完全淹没在混乱之中。他抬起一脚,使劲站起身来,在黑暗中找寻波丽。接着又是一声爆炸声响,比第一下还要大声,震得天花板整个塌了下来。惊叫声不见了,淹没在不断坍落的废墟残骸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洞穴酒吧中没有任何声响。
※※※※
艾许和丽雅躺在艾许的床上亲密地拥抱彼此。这张床其实不够两个人睡,但是他们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丽雅慵懒地伸个懒腰,享受着与艾许肌肤相亲的感觉,接着将脸埋入艾许的胸前。室温凉爽宜人,他们两个赤身裸体躺在一袭单薄的床单之下。艾许挨过她的娇躯,自床头柜上的烟盒中拍出一根香烟塞入嘴中,以食指指尖轻触烟头,发出一道白光,点燃了香烟。
「那玩意儿会害死你的。」丽雅懒洋洋地说道。
「喔,真好笑。」艾许靠床平躺,看着天花板,缓缓吐烟。「那么,跟鬼做爱怎么样?」
丽雅抬起头来,想了一想,五指正轻轻玩弄着他的胸毛。「我认为你在精神上的表现可圈可点。」
艾许抱怨道:「我都忘了做完爱的妳是什么样子。别人都是会饿或是想抽烟,就只有妳会想说冷笑话。」
「笑话就是要冷才好笑。不管怎么说,问这个问题本来就是你自己的错。男人为什么老是喜欢问自己表现得怎么样?你们想知道什么?技巧和持久力各得几分吗?」
艾许耸肩,享受着她的皮肤在自己身上轻轻摩擦的感觉。「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什么……不同的感觉。既然我死了,感觉必定会有所不同。我不是妳曾经认识的那个男人。我是那个男人的记忆,藉由强大的意志取得肉体,但是记忆却有许多漏洞。比如说,妳已经压着我的左手很久了,但是我的左手却没有任何麻木感。我已经尽力配合了,丽雅,但是我跟以前不可能一模一样。很抱歉。」
「不,不要抱歉,没关系。我了解。」丽雅再度将脸贴在他的胸前,说话时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我知道会有所不同。我们做到连床都快塌了,但你却脸不红气不喘,连汗都没有流下一滴。你的身体很冷,不管我抱你多紧,体温都不会有丝毫上升。」
「有关系吗?活着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爱妳,如今也没有半点不同。我的爱不曾改变,永远也不会改变。」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响传来。丽雅不悦地说道:「另外一件永远不会改变的事情。只要我和办公室失联五分钟以上,所有员工就会开始惊慌。我真应该把那台传呼机丢掉,然后假装弄不见了。电话可以借我用吗?还是有可能是什么重要的事。」
「当然,请用。」
丽雅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艾许爬起来与她并排坐在床上。他靠着床头,愉快地看着丽雅拿起床边的电话拨打号码。他很喜欢丽雅待在他的卧房、使用他的东西的感觉。这一切都跟从前一模一样。等待对方接听的时候,丽雅伸手取下艾许嘴上的烟,很快地抽了两口。
「我是富拉希尔镇长,如果这通电话不是百分之百必要的话,你就要倒大楣了。什么事?」
接着她不再出声,专心听对方讲话。传呼机停止鸣叫。艾许试图从她的表情看出端倪,不过她神情冷静,不露丝毫情绪。他拿回她手中的烟,而她完全没有发现。她轻轻地哼了几声,目光遥远深邃,最后以十分平淡的语气询问情况究竟有多糟。她听着对方回答,缓缓点了点头,仿佛对方说的都在意料之中一样。
「好吧,我立刻赶去。叫所有市议员通通前往市政府,在我抵达之前不准任何人离开。继续联络艾利克森警长,派人前往骸骨长廊敲时间老父的门。他不能就这样放弃我们。」她微微用力地挂下话筒,看着艾许。「出大事了。影子瀑布遭遇一支火力强大的不明势力入侵。全镇都受到攻击。不管对方是谁,总之拥有一整支部队为后盾,而且训练极度精良。他们已经控制好几个重要据点,如今正试图摧毁我们的通讯网路。目前他们在轰炸镇上某些地区。坦克车、卡车以及直升机在没有遇到抵抗的情况之下自四面八方涌入影子瀑布。我们的防御系统瘫痪了。没有人知道原因。」
「我的手下都慌了。时间不愿意和他们联络。他封闭了永恒之门,孤立了影子瀑布。没有人能够离开,但是入侵者却能够任意进入。我们的好警长不在办公室,所有副警长也都不知道他的下落,八成躲到什么地方喝酒去了。我必须回去,李奥纳多。入侵者把我们打得稀里哗啦,我得想个办法将居民组织起来……」
「我跟妳去。」艾许道。「我花了这么大的心血让妳回到我身边,可不是为了要再度失去妳。再说,妳或许会需要有人保护。」
丽雅很快点头,随即跳下床来。她和艾许用最快的速度着装,粗鲁地套上衣服。丽雅率先穿好,接着马上冲出房门、跑下楼梯。马莎·艾许正在楼梯底下等她。丽雅停在她面前,突然察觉自己衣衫不整,不知道李奥纳多的母亲会有什么想法,但是马莎只是对她露出温暖的微笑。
「很高兴你们复合了,亲爱的。他需要妳。」
「是,我也很高兴。但是我们必须离开了。镇上出了很重要的大事。」她迟疑片刻,然后继续说道:「马莎,我认为妳跟汤玛士最好暂时待在家中不要外出。不管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应门,无论如何都不要靠近窗口。这是为了预防万一。」看见艾许一边扣扣子一边走下楼梯,她立刻转头又道:「快点,李奥纳多,不然我就把你留下。先走了,马莎,再见。」
她在马莎脸颊上轻吻一下,然后很快地和艾许一同冲过走廊,走出大门,挤入车中。丽雅一坐上驾驶座,立刻顺利发动引擎,这可是非常难得的情况。在艾许有机会扣上安全带之前,她已经驶离停车道,冲上通往镇上的马路。
「我知道我根本不需要扣安全带,」他冷冷地说。「但是我喜欢假装。假装正常让我觉得自己比较真实。顺便一提,车子真不错。比之前那辆烂车好多了。市议会终于通过公务车的预算了,是不是?」
「没有。」丽雅紧急转过一个弯道,对着面前的路皱起眉头。「我只是不想再等,于是直接买了辆车,然后把账单寄给他们。他们还在为了要不要付钱而争吵不休。」
艾许微笑,但是没笑多久。「你认为他们是什么身分,这些入侵者?」
「我知道就好了。听说对方是一整支部队,不过那可能只是出于想象或是夸张之词。大部分的目击者都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但是不管他们人数多寡,影子瀑布的防御系统都应该能够阻挡他们才对。一定有人在值班的时候偷懒,万一被我查出是谁,事情结束之后我一定会要他好看。」
艾许突然脸色一沉,目光自车外移向车内。「减速,丽雅。前面有东西,就在下一个转角处……」
丽雅立刻踩下煞车,慢慢减缓车速,来到一道由六名身穿军服的士兵把守的路障之前。路障是由水泥桩跟铁丝网所架设而成,简陋但有用。丽雅缓缓将车停下,不过没有熄火。士兵往车子走来,直到此时,丽雅才发现他们手中各自持有一把轻机枪。士兵外表很年轻,看来十分剽悍、专业。丽雅毫不畏惧地看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封闭道路?害我出车祸怎么办?」
「熄火下车。」其中一名士兵说道。从他说话的语气和其他士兵的神态看来,此人显然是这群人的大头。「我是十字圣战军的克劳富中士,上帝的军团。这座城镇如今接受我们的保护,已经宣告戒严。」
「接受保护?」丽雅没有做出任何下车的举动。「保护什么?」
「什么圣战军?」艾许道。
「立刻下车。」克劳富冷冷说道。「不合作的话,我会命令手下把你们拖出来。猜猜我们比较喜欢哪种方法?」
他打开丽雅那一边的车门,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丽雅哼了一声,关掉引擎,然后摆出一副自己本来就打算下车的样子走出车外。艾许自另一边下车。双脚才一落地,两名士兵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转过身去,以完全没必要的力道将他压在引擎盖上。一名士兵紧压着他不放,另一名士兵以专业的手法彻底搜身。丽雅瞪向克劳富。
「你也要搜我的身吗?」
「我不认为有此必要,但是我需要检视妳的皮包。」
丽雅又哼一声,将皮包塞到他手中。他打开皮包,反过来把里面的东西通通倒在引擎盖上,接着伸出一根手指在杂物中翻找,最后拿起她的驾照。他仔细打量驾照,丽雅则开始将东西塞回皮包。然后他看到了驾照上的名字,扬起眉毛。
「我们走运了,弟兄们。这位是丽雅·富拉希尔镇长。这座粪堆就是她所治理的。妳的名字在我的黑名单上,富拉希尔镇长。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首先,这表示妳将遭受拘捕,接受我上司审问。其次,这表示我们可以对妳为所欲为,只要不要让妳无法回答问题就好了。他们根本不会多问。我的上司真的非常不喜欢妳。现在,我很肯定这座城里有着各式各样令人不快的惊奇等待着我们,妳将会把一切全盘托出,好让我警告我的兄弟。」
「不然的话?」丽雅问。
「不然我们就把妳的朋友当作沙包练拳。不想听妳朋友惨叫的话就给我乖乖合作,富拉希尔镇长。」
「我们有的是时间。」另外一名士兵说道。「我们的进度大幅超前,有很多时间可以找乐子。我认为我们应该先来软的,你知道?她看起来像是那种只要用点手段就会非常合作的人。」
「不要碰她。」艾许道。
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转身,往艾许的腹部就是一举。艾许被这拳的力道打得弯下腰去,随即看见对方的膝盖迎面而来。丽雅大声尖叫,克劳富则从后方抓去,将她双手紧紧固定在身侧。艾许靠在引擎盖上猛摇头。士兵双手抓住他的胸口,用力将他撞向车身,一连撞了好几下。车子在冲击之下不断摇动,丽雅脸色发白地听着艾许的身躯不停撞车的声响。他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士兵停手,喘了几口气,脸上露出兴奋的笑容。
「打得好,卡门。」克劳富冷冷说道。
「他还活着,不是吗?」卡门道。「总之暂时没死。你何不带那位女士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让我们跟这个新朋友好好玩一玩?喔,中士,温柔一点。我可不想等轮到我的时候看见她满身是伤。」
「相信我,」克劳富道。「想办法说服你的新朋友发出一点声音。说不定可以让我们的镇长朋友更合作,更……有反应。」
丽雅对准他的大脚用力踩下,克劳富又惊又痛,当即松开双手。她挣脱克劳富的束缚,往艾许冲去,但是没跑几步就被另外两名士兵制伏。克劳富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都在大口喘气,只不过他的脸上挂着笑容。他一把抓住她的上衣,用力向外扯开。
「不要碰她。」艾许道。
所有士兵通通转头看他,因为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股全新的气息,一股……恐怖的气息。卡门吓得后退一步,克劳富则放开丽雅的上衣。尽管艾许已经挨了一头毒打,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血迹或是瘀青。虽然没有多说什么,或是多做什么,但是那一刻,艾许整个人就是突然变得恐怖了起来。他全身笼罩在真实的本质之下,成为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并且让士兵们了解到这种本质所代表的意义。他们血液凝结,迅速后退,完全让恐惧的情绪掳获。他们根本不打算举枪,因为他们很清楚开枪不会改变任何情势。他们在艾许的眼中看见死亡,在他的声音里听见地狱。他们全都无法面对眼前的怪物。
卡门首先崩溃,往路旁的树林冲去,完全没有回头察看同伴有没有跟来。其他士兵跟着拔腿逃跑,心中除了恐惧跟惊慌之外,什么也想不到。克劳富边跑边叫,却不懂自己为何如此。丽雅看着他们离开。恐惧之情并没有扩展到她的心里,但是她很清楚他们为何而逃。她同时也知道自己从此以后再也无法以相同的眼光看待艾许。这时他已恢复正常,恐怖气息化为记忆。她快步跑到他身边,确认他是否安然无恙。他挥了挥手,要她上车。
「开车,丽雅,我们离开这里。」
她点头,跳入驾驶座。艾许上车,还没来得及关门,她就已经驾车绕过路障,沿着道路继续前进。她车速很快,但是开得非常小心,随时注意前方有没有其他路障。她的双手紧握方向盘,用力到十指指节全都泛白了。
「我认为你处理得很好。」她终于开口,试图维持正常的冷静语调,但是却不甚成功。
「当你肯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对你造成伤害的时候,要逞英雄就不是什么难事。」艾许道。「我只是担心妳。」
「我比较担心镇上的情况。」丽雅道。「如果所有入侵者都像那些败类一样……我们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召集镇民,研拟计划。如果镇上还有安全的地方的话……」
「快开。」艾许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
十字圣战军有如闻到血腥味的狼群般涌入影子瀑布。人们尖叫逃命,他们则冷酷无情地开枪杀人。士兵接获的命令是要在居民之间造成恐慌,进而消除所有反抗势力。一开始他们完全没有遭遇任何抵抗。坦克势如破竹地穿越空旷的街道,一看到貌似政府单位的建筑立刻开炮炸成废墟。入侵部队所到之处,全沦为一片火海,而且没有任何居民存活下来灭火。浓烟冲入天空,遮蔽了明亮的阳光。圣战军为影子瀑布带来死亡与毁灭。他们边杀边笑,口中唱着赞咏天主的圣歌,冷酷无情地向着城镇中央前进,迎向他们的最终目标——时间大石棺。
圣战军在一间会议室中找到三名市议员。主事的军官在一张名单上比对他们的姓名,然后命令其中一位市议员走上前来。市议员困惑地遵照指示,军官则语调平淡地命令手下将其射杀。其他两名市议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同侪的身体离地而起,撞在身后的墙上,缓缓滑落地面,在墙面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圣战军将两名市议员带出会议室时,他们已吓得六神无主,没有任何抵抗的意图。军官命令手下焚毁该栋建筑,士兵们一边放火一边大笑。他们是在执行上帝的旨意,这种感觉真好,真是太好了。
但是即使才刚进入郊区,尚未抵达较为繁华的市中心,他们推进的速度也十分缓慢。地图毫无用处,一条道路随时有可能变成另外一条路,甚至会在他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反转方向。时间会毫无预警地改变,白天变为黑夜,接着又变回来。入侵者手中握有一张预定占领的战略建筑及地点,但是这些地点全都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似乎这座城镇本身就在和他们作对一样。他们三不五时抓起路人或是从民宅中拖人出来问路,但是尽管镇民都害怕得不敢撒谎,入侵者还是问不出个所以然。影子瀑布中存在着许多小型世界,就连自然法则在这里都不是恒久不变。酷暑转眼之间变成寒冬,有些地方甚至会让坦克跟运兵车的引擎平白无故地停止运作。一支小队自以为看见眼前出现敌军,于是开火射击,结果却发现他们的子弹从自己身后射来。其他小队有的深陷在丛林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中,有的甚至被毫无理性可言的异界景象给吓得失去理智。
一排士兵在推进的时候与主力部队分开,很快就完全迷失了方向。他们围在一座路牌之下,试图寻求方向指引,结果却发现路牌上的字会在他们没在看的时候自动改变,有时候甚至就在他们的注视下开始变化,上面所提供讯息要不是毫无用处,就是相互冲突。圣战军破口大骂,路牌也开口回骂。他们开枪将路牌打成蜂窝。路牌摔倒在地,上面的字变成「喔,我快死了」。士兵们对着路牌又踩又叫,接着朝向附近建筑胡乱开枪,听见有人惊叫就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