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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首波攻击.2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3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任何看起来不像人类的生物通通格杀勿论。军官们宣称他们是恶魔,魔鬼,这些超自然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上帝的侮辱。士兵们残杀独角兽、狮鹫兽、卡通动物以及所有小朋友的好朋友。有些生物试图投降,但是圣战军绝不饶恕任何不是人类的东西。住在次自然地下世界的生物四下逃命,消失在隐密的藏身处以及地道之中,一面逃跑一面分头躲藏,避免被入侵者一网打尽。只可惜有些生物跑得不够快,有些又被圣战军从藏身处中揪了出来:被抓到的生物通通头部中弹而死,或是被人以枪托殴打致死。可怜的小尸体散落在燃烧的废墟之间,无辜的眼睛空洞无比,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圣战军占领了火车和公车总站,以防任何镇民逃离影子瀑布,或是外来帮手赶来支援。尽管明显的证据显示已经有不少人搭乘交通工具逃离影子瀑布,但是在看见火车站牌上面所写的站名之后,所有士兵都不愿意前去追赶。接下来沦陷的是本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圣战军攻下这两处据点之后,立刻开始播送他们的指示。所有居民应该保持镇定,待在家中。试图逃跑将被视为犯罪的行为。所有非人生物都应该被交给附近的部队处以死刑。藏匿此类生物将是唯一死刑。试图反抗将是唯一死刑。电视屏幕显示陷入火海的建筑残骸。地上遍布已经死亡或是即将死亡的人类与动物。圣战军对他们视若无睹,冷酷无情地持续向前推进。

到处都有人试图反抗,但是反抗势力太过零散,孤立无援。尽管有不少人在事前看出端倪,但是入侵行动来得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圣战军突破城镇的防御系统,毫不迟疑地迈向最终目标——控制大石棺,进入骸骨以及寒霜长廊,前往时间老父以及永恒之门所在地。入侵行动持续了数个小时,也有人说数天,最后前锋部队终于抵达公园,也在那里首度遭遇真正的反抗。一群金属机械人自四面八方涌来,了无声息地扑到圣战军身上。它们手中染满鲜血,脸上面无表情,断人肢体、碎人骨头,以最有效率的方法击杀圣战军。

圣战军撤退到一定的距离之外,以自动武器展开扫射。大部分的子弹都在机械人坚硬的外壳上弹开,但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机械人在枪林弹雨中倒地。时间机械人不顾己方的损失,一步一步勇往直前,将圣战军缓缓逼退,最后终于退出公园。他们尽可能地重新集结,不过信心已经受到战力折损以及机器敌军的压倒性优势而动摇。就在他们迟疑的时候,一道浓厚的迷雾升起,将整座公园笼罩起来。时间机械人一具接着一具撤退,无声地消失在迷雾中。空气里的紧张气息逐渐消褪,士兵们缓缓压低手中的武器。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固守这个据点,请求更多部队以及更强大的火力支持。但是此刻他们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迷雾,淹没在体内一股首度掀起的挫败感之中。

※※※※

影子瀑布存在着某些比其他区域更加古老的区域。其中一个最古老的区域里竖立着一圈饱经风霜的石柱,静静地躺在原地,于过去无数个世纪中迎接无数个晨曦,只为了等待人们唤醒蕴含其中的力量并且加以利用。如今在这道石环之中,一百名男女放下彼此间的成见,集结在一起,于古老的石环内围出个新的圈子。德鲁伊教徒与犹太人并肩而立、基督教徒与穆斯林共聚一堂,另外还有威卡教与金色黎明②『注:威卡教(Wicca),美、英新兴的一个宗教,传承自古老的巫术研究。金色黎明(Golden Dawn),兴起于十九世纪末期的魔法组织,专研巫术及灵性的发展,是对二十世纪西方神秘主义影响最深远的一个组织。』的信徒。曾经他们会彼此争得面红耳赤、饱以老拳,甚至兵戎相见,但是在影子瀑布面临存亡之秋的此刻,他们终于站在同一阵在线。来自内心的声音召唤他们前来石环,共同守护影子瀑布、抵抗圣战军的入侵。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算是盟友。

他们在第一道曙光洒落石环时握起彼此的手,古老的音乐在他们体内鼓动,随即化作歌声激荡而出。法师吟唱咒语,体内燃起魔法之火,那是来自天地初开的狂野魔力,远在人类发展出理性和科学前就存在于世,后来又顺应自然法则而退居幕后的古老力量。那是一股反复无常的强大力量,倨傲难驯,但是法师们依然唤醒石环长久以来所蕴含的魔力,并且用意志力将之收为己用。他们从各式各样的古老源头撷取力量,月亮与潮汐、牧线与灌木树丛,以及世间万物体内燃烧的生命之光。狂野魔法在法师所围成的圈子之中逐渐壮大,四下乱窜,寻找宣泄的出口。压力越来越大,迫切地渴望解放,但是法师们依然压抑着这股魔力。他们将心智注入魔法最外围的边缘,心眼飘入空中,俯瞰整座城镇,藉以摸清圣战军的行动。他们仔细观察,逐步了解当前形势,心里也越来越凉。

十字圣战军从四面八方涌入影子瀑布——坦克、运兵车,以及步兵排成很长的队伍。直升机像是愤怒的昆虫在上空盘旋,于队伍前端侦查敌情。数千名士兵穿越一大片空地,突破了理应只能从内部破坏的防御系统。崇拜一名善妒之神的军团,冷酷无情地攻入城中,直捣影子瀑布中心地带,沿途不断烧杀破坏。镇民在他们面前抱头鼠窜,发出绝望的哀号,以及临死前的惨叫。

法师们见证了次自然生命的屠杀以及城镇的毁灭,再也无法控制心中的愤怒。狂野魔法激射而出,藉由法师的怒意化为实体,朝圣战军击去。那一刻起,上帝的军团纷纷遭受诅咒。机械自动损坏,引擎停止运转,意外无端发生。人们无故跌倒,摔断他们的双脚。汽油变成了清水。枪枝无法击发,不然就是在士兵手中膛炸。直升机像是快死的蜜蜂一般自天空坠落。镇上各地的圣战军攻势全部受阻。

但是接着十字圣战军拿出秘密武器——一群将生命奉献给上帝,并且疯狂地认同圣战军理念的巫术牧师。他们的法力来自世界的阴暗角落以及内心深处更加漆黑的所在,尽管他们从来不愿向自己承认。结果重于过程,他们如此说,如果他们当真开口说话的话;只要打起上帝的名号,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出合理的解释。他们凝聚黑暗的法力,对影子瀑布的法师展开攻击。影子瀑布的法师身受远古石环的保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诅咒的魔法却在转眼之间被对方破除。引擎启动,枪枝击发,部队再度开始推进。法师收拾心神,高声吟唱,再度催动狂野魔法的力量。

这一次,魔法深入自然界中,利用天气的力量来对付圣战军。暴风凭空出现,天降倾盆大雨。士兵们被冰雪跟冰雹冻得难以动弹,接着又让炎热的阳光晒得头昏眼花。雷声隆隆,天摇地动,闪电笔直落下,击毁地面的坦克,并将天上的直升机炸成火鸟。但是巫术牧师再度反制,截断法师们与自然界的连结,天气随即回稳。牧师藉由整支军团的狂热信仰加持,法力强大异常。法师的人数和他们相差甚远,又只能依赖石环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和圣战军对抗——特别是当牧师已经定位出他们的确实位置之后。

一排士兵自主力部队分流而出,往远古石环的方向赶来。对方距离石环约莫三十分钟左右路程,或许更短。法师们没有时间思考或计划,只能在绝望中展开最后一击。他们紧握彼此的手,提高音量吟唱全新的咒语,召唤低层之道中的行人出面相助。所谓低层之道就是亡灵前来影子瀑布以及永恒之门,寻求最终安息时所行走的隐形通道。大部分的亡灵都不能或是不愿意接受他们的召唤,但是刚刚死于圣战军屠杀下的亡灵纷纷偏离最后旅程的道路,赶来帮助生者守护他们的家园。他们沉入石环中央,奉献出最后的力量,也就是他们自己。这股全新的力量窜入法师体内,不受控制地团团乱转。法师竭力试图驾驭亡灵的力量,最后终于勉强取得控制。他们只能短暂地取用这股力量,不过这一点时间就足够了。他们利用这股力量施展大地魔法,藉以控制大地及所有蕴含其中的元素。他们大声吟唱,声音沙哑难听,但是依然充满诚心,于是大地听见了他们的呼唤。

圣战军小队逐渐逼近。剩下的时间只够他们施展最后一道法术。他们可以选择攻击主力部队,或是保护自身安全,但是没有办法面面俱到。他们舍己为人,没有丝毫迟疑。只见他们提高音量,召唤某样居住在地底深处的生物:古老恐怖,力量无匹。主力部队感应到对方接近,立刻停止部队推进。他们脚下的地面剧震,仿佛底下是地铁班车穿越地底隧道一般。然而震动持续扩大,显然有某种东西往他们直奔而来,某种体型十分巨大的东西。地面突然裂开,转眼之间爆出一个大洞,而在洞口之下的就是至尊蠕虫克罗姆·克鲁契的惨白身躯。

法师眼看至尊蠕虫向前推进,沿路的坦克、吉普车以及亡兵不断跌落深渊之中。他们看到蠕虫冲出地面,有如拆散玩具一般击碎坦克车和运兵车。地面突起,将尖叫的士兵抛入空中,在蠕虫的愤怒之下不停震动。圣战军看准蠕虫冒出地表的时机开火,但是子弹似乎无法造成任何伤害。在那巨大的形体之前,他们渺小的武器完全起不了作用。一排士兵的脚下突然裂开一个大洞,将洞上的士兵和车辆通通吞噬其中。接着大洞的两旁向中央合起,原来是克罗姆·克鲁契闭上了他的大嘴。一整排圣战军就此消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至尊蠕虫继续发威,在地下挖出的通道影响了周遭所有建筑。一栋房子突然倒塌,似乎完全失去支撑的力量。许多建筑开始晃动,墙面出现裂痕,在至尊蠕虫的威力之下缓缓倾倒。无辜的镇民死在残骸中,到处传来受伤及受困民众的尖叫。法师们大吃一惊,随即改变咒语,命令克罗姆·克鲁契回归地底,但是他却以强大的意志对抗法师的命令。他已经被困在地底数百年,好不容易获得解脱,绝不愿意轻易再度受困。

法师十分明白,他们残存的力量并不足以驱逐蠕虫,同时圣战军已经快要接近他们了。他们无法驱逐蠕虫,而在行踪曝光之后也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于是他们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他们任由圣战军接近石环,毫不抵抗地面对死亡。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成为石环中央一群血淋淋的尸体。但是数秒之后,他们又凝聚了藉由自己的死亡所形成的魔力,将蠕虫放逐到地底深处。有些武器威力太过强大,绝对不能使用。地表恢复平静,建筑不再倒塌,人们开始在废墟之中搜寻生还者。

圣战军在法师的尸体上撒尿,用火药炸毁远古石环,然后继续下一个任务。

※※※※

法兰克·摩斯,曾经以暗杀者的身分前来影子瀑布的男人,如今赤身裸体,手无寸铁,行走于混乱与毁灭之间,丝毫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在他身旁,圣战军的弟兄不停射杀企图逃跑的败类,放火烧毁污秽的建筑物。即便如此,这群堕落的镇民偶尔还是有机会还击,但是却伤不到法兰克·摩斯一根寒毛。他愉快地走在队伍前方,一面吟唱赞咏上帝的诗歌,一面诅咒所有不信上帝之人。一道暖意充满了他的心口,显然他已经赢得上帝的守护。当然,他从来不曾怀疑过这一点。他信仰纯洁,堪为典范,立誓铲除世间所有邪恶。他环顾四周,看着燃烧的建筑与惨叫的镇民,发出欢愉的笑声。上帝一定乐翻了,世界终于步入正轨,或是即将步入正轨。要不了多久,圣战军就会从贱民手中夺得永恒之门,到时候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统治这充满罪恶的世界。他们将无情地执行上帝的旨意,将所有罪人送入上帝的怀抱。

镇民有如狗急跳墙的老鼠般疯狂反击,不少圣战军的弟兄被击倒在地。有些弟兄倒地之后就不再爬起,于是摩斯为他们的灵魂轻声祷告。不过只是简短的祷告而已,因为他们的信仰显然不够坚定。如果他们的内心和他一样圣洁,就不会死在这些异教徒的手中。接着他转过一个转角,一切突然归于宁静。他迅速环顾四周,其他的入侵部队通通不见踪影。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建筑都没受到战火波及。他一定是转错弯了。他赶紧跑回刚刚的街角,但是转角另外一边同样空无一人。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和圣战军的弟兄们分开了,而且还赤身裸体,孤身处于敌人的领地上。摩斯开始感到心慌,但是很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并不孤独。上帝与他同在。上帝会保佑他。或许这是一项试炼……

他听见街道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响,于是立刻转过身去。一条黑色的矮小身影慢慢地向他走来。他紧紧握拳,伸手在手枪该在的地方摸索,只可惜没有带枪。对方离开阴影,步入明亮之处,只把摩斯吓得跳了起来。他认得这个怪物,怪物也认得他。对方是一只四尺高的泰迪熊,有着金色的毛发及深邃的目光,身穿亮红色的上衣与长裤,脖子上围了一条蓝色的围巾,手中拿着一把自动步枪,胸前交叉挂了两条弹带,几乎垂到脚踝。摩斯不曾听过褐熊先生的名号。小时候父母从不让他接触这种疯狂怪诞的东西。即使在当时,他的生命都容不下任何魔法与想象的空间。但是他记得自己曾在全灵墓园见过这只熊。他记得自己对他开枪,但是又射不中他。而当他自以为成功逃上直升机的时候,这只邪恶的熊竟然用他肮脏的熊掌抓碎他的脚踝。脚上的瘀青到现在都还没消褪。

「恶魔,」摩斯道。「我不怕你。上帝与我同在。」

「我也记得你。」褐熊先生道。「你开枪射伤我的朋友。当时如果有机会,你也会对我开枪。但是现在我有枪,而你没有。有什么遗言吗,杀手?」

「你伤不了我的。上帝会将你击毙。」

「你对我的朋友开枪。」褐熊说道。这句话在摩斯心中掀起一股寒意,因为他的声音和目光之中都透露出一种冷酷无情的气息。摩斯想办法挤出一点微笑。他实在没有办法严肃看待眼前的景象:一只拿枪的泰迪熊。然而那把步枪看起来非常真实、非常危险,而且他越看越觉得那只泰迪熊也同样危险。一阵寒风吹过,令他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立刻挺起胸膛,不想让恶魔以为他是因为恐惧而颤抖。泰迪熊举起步枪,瞄准对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就这样站在原地对峙。

然后泰迪熊压低枪口,看着步枪,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去,轻轻将步枪放在地上,接着取下身上的弹带,放在步枪旁边。他站起身来,目光定定地看着摩斯。

「不,」他语气坚定地说。「我不是杀手,也不会因为你而成为杀手,这样会让我背弃所有我在小朋友世界里所代表的一切。我本来想叫你下地狱去,但是我认为你已经身处地狱之中了。」

褐熊先生转身离开。摩斯眼睁睁地看他离去。当泰迪熊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方之后,摩斯才终于恢复了行动的能力。他快步向前,将弹带挂到自己身上,然后抓起步枪,追上泰迪熊。那个小杂种竟然敢恐吓他,竟然敢让他感到害怕……他转过转角,举起步枪,接着突然停下脚步,因为他差点撞上一名圣战军的弟兄。

「啊,你出现了,法兰克。」指挥他们单位的少校说道。「刚刚我们还以为你迷路了呢。场面这么混乱,很容易跟丢,一定要跟紧一点,这才是好孩子。我们没时间组织搜索队。看来你弄到一把枪了?我就是喜欢行动派的人。我认为可以不要去管什么裸体,什么不拿武器的惩罚了。你已经证明了上帝对你的眷顾。现在一起来吧。我们正在追踪一只恶魔,幸运的话,他会带我们前往他们的巢穴。」

他突然住口,看向街道的另外一边。摩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只五呎高的卡通狗,身穿一套沾满口水的白色西装,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逃开。狗脸上的毛发已经花白,长长的耳朵了无生气地垂在脑侧,看起来似乎年事已高。他转过头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圣战军,然后加快脚步逃离现场。少校大笑。「弟兄们,追!别让他逃离我们的视线。我要他的耳朵。来吧,法兰克,快跟上来。你不想错过这场好戏吧,嗯?」

士兵们冲上去追赶卡通狗。那只狗看来似乎随时有可能昏倒,但是始终没有被追上。圣战军又叫又笑,三不五时对空鸣枪,只为了欣赏卡通狗哀号闪避的蠢样。摩斯没有笑。那只狗似乎不具有任何威胁,但是他不相信在这座上帝遗忘的城镇中所看见的任何表象。再说,猎杀超自然生物乃是职责,并非娱乐。嘲笑不但是一种不恰当的举动,而且容易使人分心。

卡通狗跑入一条狭窄的巷道之中,圣战军吵吵闹闹地追了进去。但是进入小巷之后,却找不到卡通狗的踪影。士兵们停下脚步,打量四周。这是一条死巷子,没有其他出口,那只狗根本无处可躲。摩斯突然有种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握住的感觉,于是转身面对少校。

「立刻下令离开这里。这是陷阱。」

「不要慌。法兰克,我们会找到他的。他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这附近很可能有扇密门,只要找到密门,就可以找到他们的巢穴。没什么好担心,他只是一条狗罢了。」

「不,」一个冷酷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不只是一条狗。是一条卡通狗。」

卡通狗步入阴影之外,所有圣战军都感到一阵不安。如今那条狗挺胸而立,目光冰冷骇人,看起来不再衰老,并且十分危险。他咧嘴而笑,嘴唇不自然地向旁分开,露出满嘴巨大的牙齿。

「我不是真的生命。」卡通狗道。「尽管我活在真实世界之中,却依然保有许多动画界的特质。比方说,我可以变大……」他突然拔高二十呎,身体有如气球一般胀大,吓得圣战军赶紧后退,纷纷举起手中步枪。「或是变小。」他迅速缩小,变成一只老鼠般的体型,在圣战军脚边快速游走。他们尖声大叫,出脚乱踩,但是卡通狗轻松闪开。他变回原来的体型,站回原来的位置,神色不善地瞪着不安的士兵。他的牙齿开始变尖,脚掌上也冒出利爪。「另外,为了怕我应付不来,我还带了几个朋友。」

四周的影子出现骚动,浮现利齿与目光,接着许多怪物开始走入光线之中。他们忽大忽小,形体不定,拥有尖牙利爪,以及难以置信的肌肉。在卡通节目里,他们或许喜感十足;但是在真实世界里,他们看起来非常骇人,有如小孩子最深沉的梦魇一般。一名圣战军一时心慌,当即将步枪抵住肩窝,扣下扳机,紧接着所有人通通开始射击。小巷里烟雾弥漫,枪声不断。射了好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一个一个停止射击,压低枪管。眼见烟消云散,卡通怪物却依然站在他们面前,色彩鲜艳,恐怖异常。他们全身布满弹孔,但是数秒之内就在圣战军的眼前愈合。怪物们突然改变形体,吓得一名圣战军忍不住啜泣出声。怪物们哈哈大笑,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喜感。卡通狗依然挂着恐怖的笑容。

「你们伤不了我们。我们是卡通,在卡通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怪物们身形胀大,将整条巷子挤得水泄不通,然后张牙舞爪地对着圣战军一拥而上。巷道中充满了尖叫声与难听的笑声,以及皮开肉绽的恐怖声响。卡通怪物将圣战军撕成碎片,玩弄他们的尸首,从头到尾不曾停止狂笑。

法兰克·摩斯在怪物开始行动的同时转身拔腿就跑,而当第一声惨叫传入耳中时,他已经身处小巷之外。他感受到胸口跟背上传来弹带拍击的痛楚,完全没有想到手里握着的那把步枪。他将朋友、弟兄、职责以及信仰通通抛到脑后,疯狂喘气,死命奔跑,一直害怕背后会有东西把他抓走,但是始终没有怪物追来。他在即将抵达街尾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看着一条身影步出阴影,来到他面前。

摩斯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心跳激烈、肺痛不已,接着以迅雷不击掩耳的速度举起步枪,瞄准站在数码之外的身影。但是他没有开枪。他认得对方。七呎高,长外套,脖子上顶着一颗很大的羊头,手里拿着一把手枪。他们彼此相望,许久没有动静。

「你死了。」摩斯终于开口。「我杀了你。」

「只受了点伤。」海羊道。「你的枪法没有想象中那么准。话说回来,我很高兴你记得我,因为我也记得你。」

「恶魔,」摩斯道。「地狱来的怪物。」

「对一个抛弃朋友、独自逃生的家伙来说,你的话真是正气凛然;对一个眼睁睁地看着朋友杀人放火都无动于衷的家伙来说,真是正气凛然。但是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如今,只剩下你跟我。和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你我手里都有枪。或许你会射中我,或许我会射中你。总之在这种距离下,我们应该都不会失手。我想你该问问自己;你觉得自己够好运吗,浑球?」

摩斯转头就跑。他会逃过一劫,然后回来杀死这个怪物,把他们通通杀光。他感到脚下的地面不断震动,闻到寒冷的空气中传来阵阵硝烟。他张开嘴巴,想要大叫,接着海羊对准他的后脑扣下扳机。

※※※※

十字圣战军拖着在废墟中找到的七名市议员在街道上前进。四面八方都是燃烧的废墟,火焰自焦黑的轮廓之中冲入天际。荒凉的街道上到处都是瓦砾和碎玻璃,尸体与伤者更是随处可见。圣战军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们已经开始庆功了。有些人喝着从无人看管的商店中抢来的烈酒。他们哈哈大笑,欢喜高歌,不时踹上市议员几脚,逼得他们加快步伐,或者纯粹只是为了找乐子。七名市议员低头不语。他们身上都有饱受殴打的血迹跟瘀青;他们已经学到教训,知道不能继续抗议或是抱怨。三名市议员已经惨遭处决。一来是因为圣战军不喜欢他们的请求;二来是为了让其他市议员乖乖合作。

他们双手被铐在身后,脖子上各自套着绳索,绳索的另外一端握在一名圣战军手中。他们脚步虚浮,垂头丧气,只能小心看路,避免摔倒。如果摔倒的话,圣战军就会拖着他们在地上爬,直到他们自己想办法站起来为止。圣战军认为这种行为十分有趣。市议员们已经放弃逃跑或是获救的念头,根本不会有人看到他们如今这副糗样。在强烈炮击与屠城行动中存活下来的镇民要不是躲在隐密之处,就是已经逃命去了。好像影子瀑布里面还有地方可逃一样。圣战军一边高唱酒歌与圣歌,一边拖着市议员在燃烧的地狱中招摇过市。

最后他们抵达市议会正式开会的场所——乔治王朝宫。这栋建筑和其他建筑一样遭受猛烈的炮击,不过一楼的部分基本上没受到什么损害。圣战军拳打脚踢地将市议员赶进去,命令他们在大会议室的会议桌旁坐下。这里如今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世界了。对于圣战军如此清楚镇上的情况,市议员们并不感到惊讶,因为对方老早就在吹嘘镇上有多少圣战军间谍了。领导这队圣战军的少尉军官拉过一张椅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面对市议员坐了下来。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头顶微秃,嘴角始终挂着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叼着一根又粗又黑的雪茄,就连说话的时候也不拿下来。市议员战战兢兢地听他说话,万一漏听了什么导致少尉需要再说一遍的话,他们免不了又是一阵好打。

「好了,大家都到齐了。」少尉道。「这样不是很舒服吗?通通给我坐直一点。我最不能容忍无精打采的家伙了。来谈正事吧。十五个影子瀑布的市议员里,三个死亡,五个失踪,失踪的多半也已经死了。所以这个粪坑里如果还有什么当权代表的话,你们就是了;而你们是我的,身心皆是。本来我们应该要接受各位正式投降的,但是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反抗势力已经肃清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也不过是拖点时间罢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只剩下一件事情需要解决。猜猜是什么事,男士们?」

「时间。」一名市议员小声说道。

「一猜就中。时间老父。本来我们打算透过公园里的大石棺去找他,但是显然我们的人在那里遇到了一点阻碍。所以,各位必须代表我们与时间联络,并且劝服他弃守寒霜长廊跟骸骨长廊。如果他不愿意,我们就会杀死各位,一次一个,然后再开始处决镇民,直到他投降为止。」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市议员说。少尉反手就是一巴掌。这一巴掌力道甚猛,打得市议员在椅子上摇晃不已,鲜血自鼻孔中喷洒而出。

「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才准说话。」少尉道。「如果需要你的建议,虽然不太可能,我会主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市议员?」

「马里,派区克·马里。我可以发言吗?」

「看情况。如果你说的我不爱听,那你就惨了。我们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是不是?」

「时间不是打通电话就可以联络到的。」马里顽固地说道。「时间给了所有市议员一人一只戒指。我们对着戒指呼唤他的名字,如果他心情好的话就会回话。如果心情不好,他就不理我们。通常这种情况表示我们必须派人进入骸骨长廊察看出了什么事情。」

「好吧,」少尉道。「呼唤他。为了你的性命着想,他最好会回话。」

他向一名士兵比个手势,士兵立刻取出一串钥匙解开马里的手铐。他擦拭嘴角的鲜血,揉一揉疼痛的手腕,不过在士兵拿枪抵住他的脑袋之后就停止这些动作。他将一只刻有花纹的金戒指拿到嘴前,大声开口说话。

「时间,我是马里市议员。请回答。如果不回答,他们就会杀死我和其他市议员。」

一段很长的沉默过后,他们突然听见,或说感觉到,一声闷响,有如敲击一座不会响的钟一样,接着时间老父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他站在窗户旁,背对着窗外的燃烧废墟,但是他脸上的愤怒之情显示他很清楚窗外是一副如何破败的景象。他的外形类似一个血肉之躯跟时间机械人的混合体,人类跟机器组合而成的生化人。苍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电线跟机械,有半边脸似乎是由彩陶构成。马里从来不曾见过时间以这个形象现身,但是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认为这应该是圣战军想象中时间的长相。

「不用拿武器威胁我,」时间冷冷地说。「我根本不在此地,这只是我送入你们脑中的幻象而已。放心。马里,帮手就快到了。本来我应该早点赶来,但是有事要忙。此刻我的手下都分散在镇上各地。」

「他叫你来,是因为我命令他叫你来。」少尉说道。「如果识时务的话,他就会愿意帮我做任何事。我有一项提议……」

「我知道,」时间道。「我刚刚都听到了。我不答应。影子瀑布本身比其中的居民与市议员都还要重要。但是你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杀多少人了。影子瀑布即将苏醒,超乎你所能想象的强大势力即将现身。你们真的以为利用军事力量就能够征服影子瀑布吗?愚蠢。世界存在许多不受人类支配的势力。你很快就会了解的。此刻你们的巫术牧师还有能力克制我的力量,但是撑不了多久的。听我的话,少尉,现在还来得及停止这一切疯狂的举动。集结你的手下、离开影子瀑布。我的长廊中没有你们想要寻找的答案。」

「想得美。」少尉道。「如果我们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你又何必全力阻止我们?处决行动即刻展开,先从马里市议员开始,然后每隔五分钟处决一名市议员。市议员死光之后,我们就会抓镇民进来发挥创意。喜欢的话尽管欣赏。」

「我想你会发现你有其他更迫切的事情要处理。」时间道。「何不转头看看窗外呢?」

他说完就消失了。圣战军疑惑地互望。时间的言语依然在会议厅中回荡,语气平淡冷酷,令人非常不安。

「我已经派手下来找你了,少尉。很快你就会听见他嗜血的叫声。」

少尉轻轻笑了几声,佩服地摇了摇头。「到了这个地步还说大话。等我们把他从洞里揪出来,再看他怎么摇首乞怜吧。」说着对看守马里的士兵比个手势。「带到外面去,找根最近的路灯吊死。」

接着他闭上嘴巴,转头看向窗外,因为外面突然响起许多呐喊跟枪声,然后又是一大堆充满恐惧与痛苦的惨叫。

「看好市议员!」少尉命令手下道。「胆敢惹事的话,格杀勿论。」

他连忙转回头去面对窗外。如果不赶紧背对手下的话,他们就会发现他的脸色越变越白。守在街上的圣战军已经快要死光了。

士兵疯狂扫射,不断射中自己人,但是对方在他们之间穿梭自如,击毙任何触手可及的人。他的手掌有如利刃,双手力大无穷。他转过刻着笑脸的芜菁大头,透过窗户看向少尉,嘲讽地行了个军礼。杰克·费契进城了。

他自士气低落的圣战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凭借着超自然的蛮力徒手断人肢体。子弹从四面八方击中他,在他残破的衣衫上留下阵阵硝烟,但是由于他不曾拥有过生命,所以根本不会受伤。他没有血可以流,没有骨头可以折;所有子弹造成的缺口都在转眼间自动愈合,仿佛直接从空气中制造材料一般。他带着手套的双手紧握,有如钳子一般,修长的躯体优雅恐怖,移动的速度肉眼难察。

一辆坦克呼啸而来,转动炮管瞄准杰克。他转身面对坦克,坦克随即开火。杰克·费契轻易闪过炮弹,冲向前去,双手抓住右边的履带,当场将坦克整台举起,翻倒在地,完全不把几吨重的钢铁当作一回事。坦克指挥官自炮台上方爬出,挥舞手枪。杰克抱起对方脑袋,顺手转过一百八十度。指挥官脖子折断的声响在混乱的局面之中根本细不可闻。

一名士兵朝稻草人投掷手榴弹。杰克随手接过,然后丢了回去。爆炸的时候,他依然处于爆炸范围中,但是当周遭物品全都毁于爆炸的威力之下时,他还是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一架战斗直升机自夜空中窜出,大口径机枪将街道扫射得满目疮痍。它在稻草人头上扫射两遍,而他只是动也不动地承受子弹的冲击。直升机迅速回旋,准备第三轮射击。杰克自地上拔起一根路灯,像投标枪一般掷出去。路灯击穿挡风玻璃,将驾驶员好似标本一样钉死在驾驶座上。直升机失去控制,不停盘旋,最后坠落在一栋燃烧的建筑上,引发剧烈爆炸,四周顿成一片火海。着火的士兵四下流窜,有如许多耀眼的火把。

杰克·费契远远站在火势波及的范围之外,而这个举动在一名圣战军心里燃起一线希望。他抓起一把火焰喷射器冲向稻草人,杰克则带着一贯的笑容迎了上去。士兵一进入攻击范围立刻开火,稻草人随即遭受火焰吞噬。他的身体着火,烈焰冲天,但是却没有因此倒下。他继续前进,就像一辆所向披靡的重型坦克。士兵当场抛下火焰喷射器拔腿就跑,嘴里不断发出恐惧的嚎叫。杰克·费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圣战军已然全部跑光,现场只剩一堆尸体,以及位于街道另外一边的直升机残骸。

稻草人转身朝向市议会前进,沿路留下两排焦黑的脚印。火焰有如活生生的披风一般笼罩在他身边。少尉拉开窗户,举枪开火,但是子弹丝毫无法撼动稻草人的身躯。少尉命令手下展开攻击,两名士兵随即拿起自动武器赶来一起开火。杰克·费契在枪林弹雨中前进,仿佛走在一道不怎么澎湃的潮浪前。尽管全身着火,圣战军依然可以透过火焰看见那颗芜菁大头上的诡异笑容。

杰克走上台阶,推开大门,步入走廊,朝向会议厅前进。圣战军挤在走廊上且战且走,杰克则是好整以暇地慢慢前进。接着四周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不是子弹用尽,就是枪管过热,无法射击。没过多久,整条走廊中就只剩下稻草人身上火焰燃烧以及他脚上的细枝在地板上摩擦的声响。圣战军撤入会议厅中,杰克·费契随即跟了进去。少尉一把抓起马里,拉到身前,另一手持枪抵住他的脑袋。

「我的枪里还有几颗子弹。滚出去,恶魔。不然我就杀了他。」

杰克点了点芜菁大头,随即消失不见。前一秒他还全身冒火地站在门口,下一秒他就凭空消失,一切归于宁静。少尉倒抽一口凉气,僵在原地,接着杰克·费契突然出现在他身后。少尉只觉得四周气温突然升高,然后就被全身是火的稻草人一把抱起。少尉高声求救。但是手下一哄而散,争先恐后地逃离会议厅。稻草人用力一挤,少尉的背脊跟脖子随即爆出几下骨碎声响。杰克松开双手,任由尸体落地,然后才不慌不忙地伸手拍熄身上的火焰。市议员彼此对望,良久才意识到自己已重获自由。马里蹲下身去,捡起少尉的手枪。杰克·费契向他敬礼,然后消失不见,除了一股烧焦的气味之外,什么也没留下。马里看向其他市议员。

「我不知道他有这种本事。你知道他有这种本事吗?」

※※※※

莱斯特·苟德,神秘复仇者,靠在一根路灯底下大口喘气。他觉得自己老了。不,比这个更糟,他觉得自己又老又累又没用。他强迫自己离开路灯,伸出手背擦了擦嘴角。一定要继续移动。站在原地很容易中枪的。他手持大枪,注意四面八方的动静,带领一群镇民穿越荒凉的街道。这时他们已经十分接近郊区。这里应该比较安全。影子瀑布地方很大,就算有一整支军队入侵,他们也不可能无所不在。不过圣战军已经来过这里了。路旁有好几栋房子都有经历炮击的痕迹,其中两栋完全毁于大火之中。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根据建筑物遭受破坏的情况看来,对方只是路过的时候随便开个几炮便即离开,似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总之暂时来讲,这条街上空无一人,没有任何动静。苟德觉得松了一大口气。他需要一个地方休息。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亲眼看见影子瀑布里依然有安全的地方。少了这个希望,他就没有动力继续下去。

刚听说有部队入侵的时候,他立刻换上英雄装准备应战。当时他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情况,满心以为自己有能力为这座城镇付出一点心力。路过一间商店橱窗的时候,他瞥见一眼自己的倒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闪亮的黑色护甲和蓝红相间的反光为他带来勇猛顽强的形象;行走之时披风摇摆,也增添了一股不凡的气势。他还是那张苍老的面孔,但是年轻、力量及自信全已回到他的体内。他在旧城里的狭窄街道发现了圣战军的踪迹。对方吵闹不已,射击所有会动的物体,焚毁任何看不顺眼的建筑。入侵部队轻易击溃零星的反抗势力,人们在浓烟大火中尖叫逃跑。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神秘复仇者。他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是一整支部队,就算是像他这种行动派硬汉也没有办法对付坦克跟火箭筒。

他向对方开了几枪,接着就被迫开始逃命。没多久他就变成一名平凡的普通难民,和大家一起被圣战军的火力赶来赶去。最后他终于克服心里的惊慌,杀出一条血路,加入一个由一群超级英雄所组成的冒险队伍。和他一样,这些英雄从衣柜里翻出多年没穿的英雄装,每个人心里都认定影子瀑布需要他们。而就和他一样,他们跑去与入侵者正面冲突,然后发现在持有现代武器的部队之前,华丽的英雄装只会让他们成为显眼的目标。每个人都有故事要讲,关于躺在路旁等死的英雄,或是被人家当飞靶打下来的故事。

中暑超人死在火网中。双刀兄弟在解救民众的时候惨遭活埋在倒塌的大楼下。活体闪电侠一次对付十几个人,最后被乱脚踢死,血淋淋的斗篷让人摘去留作纪念。命运小姐独自对抗一架战斗直升机,最后被一颗不管她飞到哪里都如影随形的导向飞弹击落。

他们早该知道的。真正强大的超级英雄绝对不会沦落到影子瀑布。他们依然在真实世界的出版界占有一席之地。人们依然相信他们。只有二流角色,次要英雄才会来到影子瀑布。尽管如此,他们依然勇猛善战,大义凛然,和许多色彩鲜艳的蜉蝣一般毫无怨言地从容赴死。

他们没有全部阵亡。有些英雄知道什么时候该逃命。幸存者聚集在一起,合力奋战,一来是为了增强实力,二来也为了寻求慰藉。超级英雄与超级坏蛋联手出击,往日的旧帐一笔勾消。来到影子瀑布之后,许多宿敌都言归于好。对他们而言,彼此间的战争已经结束。过不了多久,他们就发现其实他们与对方之间的相同点比跟一般人要多了些。

幸存的英雄改变战斗模式,以游击战对抗入侵部队,自暗处突击,打完立刻闪人。他们成功出击几次,却不足以减缓入侵部队的推进速度。没有特殊能力的英雄在冲突外围组队出击,尽其所能地解救无辜群众,带他们前往安全地点,至少是他们认为安全的地点。

苟德再度停下脚步,察看四周,凝神倾听。不远处有火焰燃烧的声响,不过此外没有任何入侵者的踪迹。要嘛就是入侵者认定这里没有占领的价值;不然就是对方兵力过于分散,没有能力防守所有街道。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街上一定会有巡逻部队,而他最好在巡逻部队发现之前带领大家离开大街。他重重喘息,想要将疲惫的感觉逼出体外。对于这个年纪的人来说,他的体魄十分壮健,但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去却让他感到极度无力。他觉得年老力衰,但却不能让这种感觉拖垮自己,当有人还需要他的帮助时绝对不能。

他回头看向跟随的人们,发现他们都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己。二十三名男女,一整条街仅存的活口。他们失去了曾经拥有及在乎的一切,如今将希望寄托在他和其他三名超级英雄的身上,期待他们解决一切,将自己带往安全的场所,就和他们在漫画里面表现的一样。苟德很明白现实与漫画的不同,但是他并没有破坏他们的希望。那样做太残忍了。

他将目光移到其他英雄身上,微微笑了一笑。平常他绝对不会跟这些人为伍,但是形势所逼,由不得他选择。血红爪牙是东方大坏蛋,来自这种坏蛋还没退流行的年代。他起码九十岁了,看起来比苟德老很多,但是依然有能力精准地发射毒镖。他不在乎圣战军的残暴手段,但是他们随意毁坏建筑的行为却让他燃起一股数十年不曾感受到的怒意。他换上了传统护甲,走出他的餐馆,带着著名的毒镖枪独自出门阻止入侵部队。

第二个伙伴是复仇小姐。她在七〇年代晚期拥有一段昙花一现的职业生涯。当时世界流行尝试所有新鲜的事物,只可惜她从来不曾成为主流。复仇小姐其实是个变装癖;一个穿着女性英雄装打击犯罪的男人。这件事情本来应该是个秘密,但是影子瀑布是个藏不住秘密的地方。她擅长近距离搏斗,可惜在坦克车和自动武器前就没有多大用处了。

唯一看起来状况良好的只有越南队长,一个为了帮越战找回一点颜面而创作出来的超级爱国英雄。他不曾大红大紫,根本是一场销售灾难。他在这场侵略事件中表现得很好,对他而言就像是回家了一样。此刻他正为苟德说他喜欢汽油胶化剂的味道而生气。

苟德打量着街头跟街尾两个方向。趁着四周没有动静,应该要带大家尽快离开这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怀疑那些入侵者究竟是些什么家伙了。他知道对方的名称——十字圣战军。但是除了卡拉汉神父的解释之外,他对这些家伙一无所知。入侵者似乎不属于特定的人种或是国家。他们没有旗帜,没有表露身分的制服,只是一群拿着枪炮的士兵。他们没有宣告自己身分,也没有说明这次入侵的意图。他们单纯的就是入侵影子瀑布,取得控制权,射杀任何胆敢抱怨的人。有时候他们将反抗者吊死在路灯上,任由尸首随风摇摆,藉以警告其他试图反抗之人。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或是什么东西,总之都是专业的士兵,而截至目前为止,影子瀑布都没有能力阻止他们的入侵。

下条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尖叫。苟德指示其他人待在原地,蹑手蹑脚地走到转角,探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只见两名士兵将一名青少女堵在一栋建筑的门口,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拉扯少女的衣衫。她哭哭啼啼,大声讨饶,但是这样做却只有提高他们的兴致。苟德心想自己应该假装无视,带着跟随自己的人们离开。他必须对那些人负责,不能随便跑出去扮演英雄救美。但是他没有办法对任何求救声充耳不闻。他一辈子都在保护弱小,惩奸除恶。他的天性就是如此。他乃是行动派硬汉,神秘复仇者,这些称号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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