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法里斯,轻轻松松地扛上肩膀,开始向巷口走去。考尔德和褐熊紧跟在后。
「你刚刚提到反抗阵营。」考尔德问。「成员都是些什么人?」
「蠢到不肯承认失败的人。」海羊道。「目前为止多半都是动物,但是我们没有种族歧视。基本上,我们痛扁圣战军,破坏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处处受挫,尽可能地宣泄我们的情绪。」
「但是我们不杀人。」褐熊道。
「为什么不杀?」考尔德问。
「因为我们不喜欢被杀。」海羊冷冷说道。
于是彼得·考尔德跟随褐熊及海羊加入反抗阵营,遇见许多童年时的好朋友,重新找到了信仰的目标。
※※※※
妖精和圣战军在影子瀑布各地的战况全面陷入胶着,最后终于在葛蓝肯诺广场展开正面决战。以广场的定义来说,这个具有两排杂乱的行道树以及一座骑马男人的肮脏雕像的空地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广场。妖精拥有先进的武器,圣战军拥有压倒性的数量。双方人马四周尽是一片废墟景象。所有建筑都已倒塌,大部分都有烧焦的痕迹。所有街灯通通破碎,通往广场的马路也全面遭到封锁。四面八方都是尸体和伤兵,躺在路边无人理会。双方阵营都已承受巨大的损失,并且打算继续损失下去,不过此刻他们暂时处于休兵阶段。他们的力量与精神都还没有崩溃,但是双方都已经开始了解想要获得胜利就必须付出惨痛的代价,甚至可能要祭出足以毁灭整座城镇的强大武器,所有一切通通无法幸免。双方人马都在考虑这个选择,但是暂时而言,他们都还在犹豫。
夜晚依然没有结束。满月高挂天际,将肃杀的战场笼罩在蓝白色的光影之中。天上依旧没有星星,也没有黑夜即将过去的迹象。双方都没有提出任何形式的和谈意图。和谈是没有意义的。他们的立场完全没有交集,没什么话题可供争论,也不会达成任何共识,更不会有人选择投降。圣战军的信仰基础就是自我牺牲,而妖精则拥有为了一点小事就要拼得你死我活的优良传统。他们都不在乎投入一场毫无胜算的战争,只要可以确保另一方也不会赢就好了。他们心中只有十分细微的声音在奉劝他们应该趁着还有机会的时候光荣撤退,择日再战。
圣战军拥有自动武器、坦克车、汽油胶化剂,以及自动导向武器。妖精拥有高能雷射、电浆武器、魔法剑和其他以魔法加持的武器。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方的人马出现骚动,另一方则会作出反应,但是截至目前为上都还没开始全面冲突。没有人喜欢贸然出去送死,但是也没有人想要成为跑在最后的懦夫。双方彼此叫阵,逐渐酝酿出一股兴奋的情绪,没有人打算撤退。人们慷慨激昂,武器蓄势待发,所有人都已经作好最后冲锋的准备。就在战况一触即发的时刻,夜空中突然响起一个高昂的歌声,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圣战军与妖精同时停止躁动,四下寻找歌声的来源,接着史恩·莫利森步出黑暗,有如天使般地唱出天籁之音。他身后跟着一个曾经名噪一时的吉他手,为他的歌声配上动人的旋律。而在他们身后的则是从古至今所有英年早逝、遭人遗忘、最后沦落到影子瀑布里来的歌手、音乐家,以及摇滚乐团。被歌迷射杀的主唱,吸毒过量致死的吉他手,所有在酒精、毒品以及名声的压力之下堕落的人间天使,尚未成名就已经死亡的明日之星,或是不肯放弃自我传奇的昨日之星;所有在有机会走出自己的一片天空之前就已死于交通意外、飞机失事或是在自己家里的游泳池中溺毙的名人。在歌迷终于停止相信他们之后,他们就通通沦落到影子瀑布,在这个传奇一点也不值钱的小镇上找到最后的宁静。如今他们再度齐聚一堂,展开最后一场演唱会,唱出最后一首歌曲,在双眼中点燃最后一袭命运的火焰。
随着参与演出的人越来越多,音乐也越来越大声,曲调不停变换,旋律不断游走,仿佛拥有属于自己的生命一样。有时候化作摇滚乐,有时候转为乡村歌曲,庞克、迷幻、泡泡糖音乐全部齐聚一堂,震撼人心的程度超越各自所能散发出来的魅力的总和。音乐充斥夜空,逼走黑暗,形成一股由歌曲组成的强大军团。站在队伍最前线,歌声盖过所有人的乃是史恩·莫利森,本名不是史恩的史恩·莫利森,来不及把歌唱完就已经抱憾而终的史恩·莫利森。
音乐席卷圣战军和妖精的心灵,令他们停止战斗,专心聆听。音乐接触到所有人的内心世界,唤醒了他们心中某样渺小但却顽固,在仇恨、恐惧和杀戮之中存活下来的东西。渐渐地,圣战军与妖精阵营里都有人开始应和。就在最深沉的黑暗即将到来之前,他们终于接触到一股奇迹式的喜悦。士兵抛下枪炮,妖精放弃刀剑,三三两两地离开阵地,走到广场中央向对方示好。如果是在其他情况之下,他们会一见面就开打,在其他情况之下,他们会拼得你死我活。然而此时此刻,他们自战争的边缘撤走,肃杀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甜美宜人。他们沉浸在动人的旋律下,深受演唱者的歌声感召,聚集在广场中央,人数越来越多。那是一场安宁的庆典,没有欢声呐喊,没有高声尖叫,只有一股简单的满足感,宣告着战争的结束,庆幸他们能够活着见证此刻。
但是歌声无法感动所有人。对某些人而言,这些歌声只是噪音,是无关紧要的骚动。圣战军军官大吼大叫,试图以命令和威胁控制手下的行动。在发现这样没有效果之后,他们就命令依然效忠的士兵对叛徒开火。他们遵守命令,夜空中立刻响起震耳欲聋的枪响。妖精拿起神奇的武器展开反击,诡异的光芒随即划破黑暗。然而音乐的声音盖过一切,强烈而又震撼人心,绽放出强大的威力,击溃了双方的武器。音乐保护着聆听之人。莫利森和其他人竭尽所能地演唱,仿佛他们的心脏都要破体而出一般,用他们短暂的生命、失去的力量,以及来不及发挥的天赋震慑人心。他们有如长在人工花园中的野草一般,唱出若非早夭就可能会唱出的歌曲。他不停弹奏、不停演唱,令所有听见音乐的人们热血沸腾。
圣战军率先崩溃,有的士兵转身逃跑,有的则是冲到广场中央,加入停战的行列。妖精开怀大笑,用力鼓掌,将所有武器抛到一旁。妖精总是无法抗拒人类的音乐。对他们而言,随着音乐一同欢唱比起追赶战败的敌军来得重要多了。最后音乐与歌声同时停歇,仿佛早就计划好的一样。听众们随即欢呼鼓掌,直到喉咙沙哑、手心疼痛为止。莫利森微笑鞠躬,满身大汗,疲惫不已,但是音乐的力量依然在他体内回荡,似乎想要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欧伯隆、泰坦妮雅和普克来到他的面前点头鞠躬,莫利森立刻抹去脸上的汗水,展颜欢笑。
「我是不是听见有人要求加演?」
※※※※
在一条空荡街道旁的废弃建筑之中,苏珊·都伯伊丝独自坐在一楼的窗口,忧虑地看着窗外凄凉的街景。她尽量保持不动,轻轻呼吸,因为只要一点点动作就会在她的断臂掀起剧痛,有时候甚至痛到昏过去的地步。她本来以为手臂只是在洞穴酒吧坍塌的时候扭伤或是严重瘀伤而已,但是在心情平静下来之后,疼痛的感觉却不减反增,令她越来越难相信这个想法。她很想要相信,她真的很想相信,因为在发生这么多事之后,一条断掉的手臂只会让处境更加艰难。然而事到如今,她已经不得不对自己承认这个事实了。
她一直将断臂隐藏在衣袖中。那条袖子已经破破烂烂,而且染满血迹,但是她还是不肯卷起衣袖检视断臂。她认为自己还没有作好心理准备。她希望波丽赶快下楼来陪她。她跑到二楼去,想要取得更好的视野。一楼只能看见建筑物的残骸、干枯的水沟,以及偶尔路过,赶着要去破坏其他区域的士兵。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士兵路过了,但是苏珊非常肯定他们还会回来。风暴只是暂时平息而已,不管平息多久,风云总是会再起的。手臂再度传来剧痛,于是她专心调节呼吸,以免不小心牵动伤处。
她感到寒冷疲惫,极度孤独。波丽依然待在二楼,史恩·莫利森又趁她和波丽睡觉的时候跑了。她认为自己不应该感到惊讶。史恩从来不是一个可靠的家伙,他的魅力也有一大部分源自于此。但是即便如此,像这个样子偷溜还是太过份了。詹姆士·哈特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保证一找到安全的地方就回来接他们,但是已经好几个小时,他依然不见踪影。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任何事。
她叹了口气,接着咬紧牙关,忍受自手上传来的剧痛。她很冷,但是脸上依然冒出斗大的汗滴。这不是个好现象。她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几乎已经濒临昏倒,但是她绝不轻易倒下。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昏倒,不然天知道会出什么事。她很少感到如此无助。正常的情况之下,都是人们带着问题来找她,请她帮忙算算塔罗牌,指示接下来该怎么做。她总是为自己迟早都有办法找出所有问题的答案感到骄傲,她也为自己有能力照顾自己感到骄傲,她不需要依赖任何人。如今影子瀑布所遭遇的麻烦远远超出她的能力范围之外,而她竟然被困在一栋废弃的房屋里,不但断了一条手臂,还逐渐产生发烧的症状。她很希望波丽快点下来。有波丽在身边会让她比较安心。她苦苦一笑。多年以来,波丽都是靠着她的帮助才撑过来的,而如今她竟然沦落到需要仰赖波丽的地步。真是风水轮流转,实在太有趣了。她到底在上面搞什么?苏珊很想开口催她,但是没有这么做。这样等于是向自己的恐惧与懦弱投降,而她强烈地认为只要投降一次,就会永远无法翻身。但是波丽究竟搞什么要搞那么久?
楼上,波丽·考辛斯站在墙上的一条大洞前,一边看着外面的景象,一边抱着自己胸口取暖。她距离安全的家园很远,身处在到处都是威胁的地方,恐慌的感觉一波一波袭来。她非常想要大声尖叫,想要逃跑,想要找点事做;但是她无事可做,无路可逃,而且很清楚一旦开始尖叫就再也停不下来。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视线有时清晰,有时模糊,能够保持意识清醒就是她最大的成就了。她必须撑下去,苏珊需要她,但是这个想法只有让事情更加糟糕而已。应付自己的问题就已经很困难了,更别说还有人要依赖她。这太不公平了。她没有办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蹲在地板上,不停地前后摇摆。如今她抱得自己太紧,几乎有点难以呼吸。詹姆士怎么还不回来?他保证不会离开太久的。如果他在身边的话,她会比较坚强,比较能够承受一切。莫利森趁着她们睡觉的时候离开让她很不好受。但是她一直都知道不能依赖那个家伙。她以为可以依赖苏珊和詹姆士,但是此刻的苏珊根本连自己都无法照顾,而詹姆士又迟迟没有消息。他一定是出事了。情况一定很糟糕。他不会就这样丢下她不管的。他绝对不会。
她一口接着一口地大口吸气,试图让心情冷静下来,但是过多的氧气却令她越来越迷糊。她一定要想办法控制自己才行。在冷静下来之前,她不能下楼。她不能让苏珊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苏珊需要她。这些想法在她心中乱窜,有如一只站在枝头的鸟儿般不知如何站稳脚步。她强迫自己站起身来,透过墙上的大洞看向屋外,希望能看见什么令她分心的东西。她看见街道的另外一边有一群士兵朝这个方向过来。她吓得几乎停止呼吸。士兵们迅速奔向街尾,目光直视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栋房子。他们转过转角,消失不见,街道随即恢复之前的宁静。
波丽仔细打量四方,不过再也没有发现其他士兵的踪迹。她突然想到已经有一阵子没有士兵路过了。影子瀑布里的战事似乎已经告一个段落,甚至可能已经结束。她猜想着谁是最后的赢家,随即摇了摇头。这并不重要。如今唯一重要的就是为苏珊和自己取得医疗协助。她需要一些镇定剂来压抑自己的情绪。她在屋内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地盲目行走。重复同一个动作令她心中好过一点。她感觉自己处于崩溃边缘,不过由于早已习惯这种感觉,所以她很清楚要如何应付。她必须保持忙碌,忙到没有时间思考。她加快脚步。做什么事并不是重点,只要有在做事就可以了。她平缓呼吸,思绪渐渐清晰。片刻之后,她感到力量回到体内,于是下楼去找苏珊。
下楼下到一半,她突然听见走廊传来一点动静。她当场僵在原地,侧头倾听。不可能是苏珊,因为她太虚弱了,不会到处乱跑。但是也不可能是圣战军士兵。她亲眼看见他们经过时完全没有留意这栋房子。除非对方故意让她这样以为。她在手边寻找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物品,但是却什么也找不到。其实就算有,她也个确定自己敢不敢使用。
她想要退回二楼躲藏起来,但是她办不到。她不能就这样抛弃苏珊。过去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苏珊从来没有抛弃她。波丽蹑手蹑脚地步下楼梯,双手紧握成拳。如果被逼入绝境的话,她会说屋里没有其他人,然后期待苏珊不要发出任何声响。她转过楼梯的转角,发现詹姆士·哈特站在楼梯底下看着她。
「啊,原来是妳。我就说听见楼上有人。快下来,我有好消息。」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抱他还是打他。最后她走下楼梯,跟着他穿越走廊,来到苏珊所在的房间。一进房内,苏珊立刻转头面对他们。在看见苏珊虚弱的模样之后,哈特马上与波丽互换一个眼神。苏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简直跟死人没有多大差别。哈特在她对面坐下,表现出一副轻松自在、信心十足的模样。
「几条街外有一座充当临时避难所的教堂,有人在那里提供帮助。不知道为什么,圣战军的人没有攻击教堂。那边有医生,还有一些医疗设施。我想我们应该带妳过去。妳还能走吗,苏珊?」
「我尽量。」苏珊道。「我们总不能留在这里。」
她以极慢的动作缓缓站起,脸上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但是始终没有开口呻吟。波丽来到苏珊身旁,随时准备出手相扶,她很了解苏珊,所以除非苏珊开口要求,不然她不会当真去扶。苏珊不喜欢别人过分关怀,就连在她显然需要关怀的时候也一样。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握着垂于身侧的断手,然后轻轻对哈特和波丽点点头,表示可以出发了。不管自己多么虚弱,苏珊都不会轻易让任何事情打倒。哈特再度和波丽互看一眼,轻轻耸了耸肩,带头走出房门,步入走廊。莫利森留下的那首道别歌已经掉落在地板上,始终没有被人发现。
「史恩怎么了?」哈特问。
「趁我们睡觉的时候开溜了。」波丽道。
她的声音中明显压抑着一股怒火,于是哈特决定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他们离开那栋房子,小心翼翼地来到空旷的街道上。哈特反手锁上了门,不希望让趁火打劫的家伙有机可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的味道,远方隐约可见火焰的光芒,但是他们所处的街道上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宁静。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自己是影子瀑布里唯一活口的想法。哈特领着大家朝向街尾走去,维持缓慢的步调,以免苏珊太过疲惫。
「我认为刚刚应该发生了某件重要的大事。」他轻声说道,试图转移苏珊的注意力。「战斗好像暂时停止了,根据教堂中收音机的说法,入侵者似乎遭遇到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大部分的入侵者都不知所措,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朝向镇外撤退,好像被地狱中的恶魔追赶一样。问题当然还没有结束,但是我首度感到我们还有胜利的希望。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圣战军的情况并不乐观。」
接着他突然住嘴,三个人也同时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十几名士兵步出黑暗,挡在他们身前。哈特转向身后,发现后面也有敌人。他们神色疲惫,但是依然紧握枪柄。前方一名士兵率众而出。他不是军官,但显然是这群人的领袖。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哈特,接着又看了看两名女子,最后哼了一声,目光停留在哈特脸上。
「战争还没有结束。」他冷冷地道。「我们遭到一些阻碍,如此而已。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们已经重新集结,要不了多久这座粪堆就会为我们的损失付出代价。这一切根本不该发生。你们应该毫无还手的余地才对。你们是平民百姓,是异教徒。我们本来打算长驱直入,和平占领这里的。但是不行,你们偏要抵抗,搞到现在我们已经损失数千名弟兄了。因为你们,数千名好人就这样白白牺牲了性命。」他回头看向手下。「开枪。」
他退到一旁,所有士兵立刻举起步枪,瞄准哈特、波丽和苏珊。哈特跨出一步,挡在两名女子身前,心里明白这样做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波丽急忙向圣战军的人道歉,但是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苏珊冷冷地看着士兵,在枪口下依然没有展现丝毫惧色。接着所有枪口同时冒出火花,街上瞬间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枪声之中。
时间在刹那间变慢。所有人都如同雕像般静止不动,空气好似果冻浓稠无比。子弹停在半空中,仿佛许多恶心的昆虫。哈特感到自己有能力伸手反转子弹运行的方向,就好像拨弄算盘上的算珠一样简单。力量在他体内好蠢欲动,随时可以破体而出。那是一股源源不绝的力量,超越善良与邪恶,赤裸而又纯洁。那是时间的力量。他看向身后的波丽和苏珊,发现她们都凝结在恐惧的一刻中,距离死亡不过刹那之遥。他突然间怒火中烧,将体内的力量宣泄而出,扫过所有子弹以及开枪的人们。
时间再度开始运作,士兵们当下爆成一堆血雾跟肉片。波丽和苏珊同声尖叫。鲜血和肉片有如倾盆大雨坠下,发出阵阵劈里啪啦的声响。哈特环顾四周,宛如置身屠宰场。他很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毫不在乎。这些士兵打算杀死他、波丽还有苏珊,而如今死的却是他们。他发现波丽震惊地望着自己,于是伸手想要安慰她。她向旁退开。苏珊看他的神情也好像在看陌生人一样。或许他真的是陌生人。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是自己。他对两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了解她们的想法,然后继续往教堂的方向前进。他试图避开血迹,但是根本避无可避。过了一会儿,波丽和苏珊举步跟了上去。
※※※※
卡拉汉神父开车穿梭在寂静的街道上,朝向地狱的深处前进。这些熟悉的街道在圣战军入侵之后已经完全走样。四面八方都是坍塌的建筑、焦黑的车辆、吊在街灯上的尸体,以及躺在地上的死人。这附近没有人被钉在墙上,圣战军必定是在赶时间。尽管如此,每当他看见受害者,心中就有一个声音坚持说道,「都是你干的!你必须负责!」他继续前进,放慢车速,一方面方便避开尸体,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强迫自己面对教会交给自己负责的教区中所发生的一切,而且都是自己造成的。一开始他为受害者祈祷,接着他开始咒骂圣战军,然而最后他只是默默开车,麻木地面对眼前的悲惨景象。只有一件事驱使着他继续前进,就是他相信圣奥古斯丁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他将和奥古斯丁连手,让这些圣战军了解什么叫做上帝的愤怒。
他先去医院里找。没有人知道圣奥古斯丁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但是成为圣人之前他是曼德列医院的医生,而之后他还是常常出现在医院里帮助病人。医院里常常需要能行神迹之人,照目前的处境看来,此刻医院应该是最需要他的时刻。卡拉汉很快地来到医院,但是必须将车停在一定的距离之外。因为绘有红色十字架的救护车跟汽车自四面八方而来,而他不希望挡到路。他快步穿越挤在医院前的人潮,暗自盘算着见到奥古斯丁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但是当他看见医院内部的恐怖景象之后,脑海当场变得一片空白。
男男女女不断进出医院的老式大门,有些身穿染满他人鲜血的白袍,有些则是背着受伤的亲人和朋友。伤员治疗中心挤满了人,一片嘈杂,夹杂了求救、尖叫与痛楚的声音几乎令人无法忍受。有人躺在担架跟推车上;有人瘫坐在椅子上;还有人躺在地板上的毯子上。到处都有鲜血跟烧伤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为了掩盖气味而喷洒的消毒水味道。亲戚朋友与伤员坐在一起,握着他们的手掌,脸上流露出失落跟无助的神情。现场只有一名医生和三名护士,小心翼翼地游走于伤员之间,简短地检查病人的伤势,然后根据伤势轻重予以编号。有时候他们所能做的只有阖上病人的双眼,将白床单盖到病人脸上,然后去看下一个病人。
卡拉汉没有打扰他们。除了提供最后的祈祷之外,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而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为病人祷告。他必须先取得上帝的原谅才行。他慢慢穿越吵杂的走道,小声询问哪里可以找到圣奥古斯丁。最后他在大手术室里找到他。他正在用手触摸病人的伤处,施展医疗的神迹。
没有人帮他。没有护士传递用具,帮忙擦汗。只有疲惫至极的杂工不断地运送大排长龙的病人进出手术室。卡拉汉站在手术室门旁,在没有挡到任何人的情况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见奥古斯丁将手放在斗大的伤口之上,然后伤口的边缘就开始向中央集中,短短数秒之内便即痊愈。每一次神迹都消耗掉圣人许多体力,他的面孔憔悴到令人不忍卒睹的程度。他本来身材十分魁梧,但是如今医师长袍底下空荡荡地,看起来有如裹尸布一般。他像是个绝食已久的男人,眼睛下方浮现深色斑点,面颊骨头突出,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肤,看起来像是旧约圣经中刚从沙漠里面现身的先知。
两名杂工抬了下一名病患进来,放在手术桌上。奥古斯丁拉开盖在对方身上的血毯,手术桌的边缘立刻溢满鲜血。此人惨遭开肠破肚,伤口自胸口一路拉到鼠蹊。奥古斯丁将手自伤口深入,触摸其中的器官,一个一个逐一修补。他的双眼眯成一条缝,头顶隐隐浮现圣光,化作一道耀眼的光圈,随即消失不见。最后他拔出双手,迅速弥封伤口。弄好之后,杂工立刻抬走病患,紧跟着又将另外一个人放到手术桌上。
卡拉汉默默观看。病人来来去去,不管圣人治好了多少个,总是还有更多病人被送进来。奥古斯丁体力逐渐衰竭,一天之内耗尽数年的阳寿。他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依然毫不犹豫地提供帮助。二十分钟之后,卡拉汉终于等到了空档。奥古斯丁回过头来,对他微笑。如果换作其他人,这必定是个可怕的笑容,但是在圣人的脸上,尽管已经累到精疲力竭,他的笑意依然温暖真诚。」
「来帮忙了,奈特?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奥古斯丁。我们一定要阻止圣战军。你拥有上帝的力量,跟我一起去对付他们。」
奥古斯丁笑容一变,摇头说道:「你以为我没这么想过吗,朋友?当我看见他们以上帝之名行屠杀之事时,我第一个想法就是要去阻止他们。但是我们不能以暴制暴。我不会跟任何人暴力冲突,因为这样做和我曾经所相信的一切背道而驰。」
「但是我需要你。影子瀑布需要你。」
「这里需要我。」
「你在这里只是收拾残局而已!你可以阻止战争,阻止屠杀;让医院伤员的数量不再继续增加。」
「这样做将会抹煞我所曾经相信过的一切,抹煞影子瀑布所代表的一切。看看这些伤员,奈特。有些是镇民,有些是圣战军。我不在乎他们的身分,因为身分无关紧要。我只是尽我所能地提供帮助而已。」
「还有多少人要死,只因为你不肯出面解决一切?」
「你以为我没有尝到暴力的诱惑吗?单纯原始的行动?好人对抗坏人?简单直接的解决之道?不,朋友,我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也不会让那些屠夫把我变成那种人。」他对卡拉汉微笑,笑容中充满同情与怜悯。「我对镇上的情况比你清楚多了,奈特。此刻有能力解决纷争的力量已经开始集结。如果你需要参与对抗圣战军的行动,那你就去吧。我赐给你上帝的力量;自行判断使用的方式吧。」
他伸出手掌,放在卡拉汉头上施予祝福,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刻涌入神父体内。力量在他体内流窜,超越希望和理性的力量。卡拉汉听见医院之中所有人的心声——哭泣、惨叫、呓语,所有声音同时在他脑中响起。他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离开手术室,双手无助地挤压双耳。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奥古斯丁继续治疗下一个病人之前,脸上所流露的那个掺杂同情与悲伤的神情。
卡拉汉离开医院,穿越群众,在体内力量的压力下大声吼叫。冲出医院之后,脑中的音量终于稍微变小。他利用短暂浮现的自制力,强行逼出脑中的声音。他在原地呆立许久,身体剧烈地颤抖,慢慢了解奥古斯丁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事情。他拥有力量了,真正的力量。而跟奥古斯丁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会毫不犹豫地使用这股力量。
他尝试着扩大感知,找到数条街口之外的一个冲突现场。战况陷入胶着,但是双方人马都不愿意率先撤退。卡拉汉施展全新的力量,双脚立刻离地而起。他在夜空之中翱翔穿梭,在冷风的吹拂之下冒出泪水,奔赴枪火跟尖叫的现场。
他飘浮在双方人马之间的上空,目光所到之处,枪械无法击发,火药失去威力。伤口自动愈合,刚死之人死而复生,困惑地看着四周。一段时间之内,战斗仿佛已经结束。但是没过多久,圣战军军官又开始下达命令,所有士兵拔出匕首跟刺刀,往敌军一拥而上。守方的人马做出同样的反应,转眼之间双方又打得难分难解。卡拉汉露出难看的笑容。
好吧,奥古斯丁,我试过你的方法了。圣战军冥顽不灵,逼得我不得不采取我的方法。愿上帝赦免他们的灵魂。
他双手高举过头,缓缓向旁分开。地面上两边人马随即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分隔开来。卡拉汉直视圣战军,脸上没有任何慈悲,只有一股对于他们打着上帝名号所犯下的暴行而掀起的深恶痛绝。这一切可怕的悲剧全都导因于他的盲目。他体内爆出强大的力量,有如踩死蚂蚁一般地压扁圣战军。他们在无法承受的压力之下尖叫求饶。嘴里喷出鲜血,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所有卡拉汉一手造成的苦难都在他体内化为地狱般的怒火宣泄而出。
受到圣战军们临死前的想法冲击之下,卡拉汉神父有如受伤的小鸟般自空中坠落。他重重地摔落地面,不过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种程度的冲击还不足以令他受伤。卡拉汉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挣扎地想要掌控自己的身体,但是死者的痛苦实在太难忍受了。他们并不邪恶,大部分来讲。他们只是一群遵守上级命令的士兵而已。他们跟错长官,没有质疑命令,但是所犯的错误仅止于此。了解越多,就越懂得宽容,卡拉汉终于明白圣奥古斯丁为什么不肯战斗了。人不能利用邪恶的手段战胜邪恶。以如此残酷的手段对付圣战军只代表了他与圣战军一样盲目。
复仇在我,上帝如此说道。
在死亡的声音逐渐退出内心之后,卡拉汉颤抖地站起身来。那些声音并没有完全消逝,此后将成为他内心的一部分,永远纠缠他的良知。战胜的守军来到他面前表达谢意,但是他只是挥手叫他们离开。他们只会询问一些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他转身离去,守军也没有继续纠缠。影子瀑布的居民都知道要尊重拥有实力的强者。
卡拉汉继续在镇上游走,平息所到之处的所有纷争。他不再对圣战军采取报复的行为,并且阻止其他想这么做的人们。让法律去制裁他们,人类的法律。他继续前进,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一个又一个的区域,慢慢为影子瀑布疗伤解难。他知道自己有能力采取更立竿见影的手段,但是却拒绝接受那种诱惑。一开始就是因为他妄想利用武力改变影子瀑布才导致了今日这个局面。他是上帝的仆人,和平的信差,奥古斯丁的力量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的角色。选择暴力终究会走向圣战军的道路,所有不认同你想法的人就是罪人,进而变成敌人。圣战军太过执着于自以为是的公理与正义,却在追求的过程中忘却了同情与怜悯。更有甚着,他们忘却了同情与怜悯所能产生的强大力量。
卡拉汉在一座广场前停下脚步,打量四周的景象。广场一片宁静,不过存有许多不久之前才遭遇过战争洗礼的迹象。他提升感知,寻找隐身幕后的敌人。广场上除了他之外还有其他东西,一股针对他而来的隐形力量。当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魔法已经在他身边流窜,将他淹没在一道炙热耀眼的烈焰中。附近的街灯有如花朵枯萎一般低垂,地面在烈火燃烧之下裂开许多缝隙。整座广场里的空气都在燃烧,就连远方建筑表面的油漆也融化成为滚烫的泡沫。
卡拉汉神父站在大火中央,神色安详,毫发无伤。魔力张狂,街道的地面开始沸腾,但是依然无法伤害卡拉汉。他是上帝的仆人,拥有上帝的力量。他释放强化过后的感知,迅速找出这股魔力的来源。圣战军派出巫术牧师来对付他。他们的法力肆虐,纯净猛烈,卡拉汉知道自己必须正面迎战。如果不击败这群巫术牧师,影子瀑布就不可能自危机之中解脱。他轻易压制周遭的火焰,将力量扩展到四面八方,和围住他的巫术牧师展开一场信仰大战。
双方的力量正面交击,没有妥协与谈判的空间,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魔法四下激荡,夹杂着精神交战与肉体冲突。广场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四周建筑有如腐烂的水果般崩塌败坏。没过多久,卡拉汉开始节节败退。他还不熟悉这股新力量,而对方又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他不断增强自己的力量,虽然明知这样会摧毁自己的肉体,但是却想不出其他对策。这股力量并非人类所能承受,强行驾驭只会消磨他的肉体跟心灵。于是他采取了唯一的行动,仅存的选择。他唤醒了所有的力量,在一瞬之间释放而出,拼着耗尽自己最后一丝生命能源,执意驱策这股神力。巫术牧师无法匹敌,终于显露败象。说到底,卡拉汉并不怕死,但是他们怕。巫术牧师化攻为守,企图自保,凝聚而成的力量随即崩溃,信仰消失,再也无法与卡拉汉的神力相抗衡。
火势减弱,摇摆不定,继而完全消失。气温很快恢复正常,焦黑的广场万籁俱寂,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广场中央躺着一具焦黑的死尸。一个终于在自己心中找回宁静的男人。
※※※※
丽雅·富拉希尔停止挣扎,任由两名圣战军拖着前进。她跌趺撞撞地走着,神智不清,眼中只有断垣残壁与难民逃跑的片段画面。由于遭擒时曾被士兵殴打,她的一只眼睛已经肿到看不见东西,脸上跟嘴角也流满鲜血。士兵们满腔怒火,一心只想为艾许死前所杀害的那些弟兄报仇。他们将她丢来丢去,始终没有碰触地面,一下又一下地毒打着她。如果没有表明自己影子瀑布镇长身分的话,他们一定会将她殴打致死。他们老大不情愿地停止殴打,任由她躺在地上颤抖呻吟,然后以无线电回报,跟上级长官请示进一步的行动。
这一场毒打彻底击溃了她的自信。他们在她身上花了很多时间,享受殴打的快感,而她完全没有能力阻止对方,只能暗自思索对策。只要她还能思考,还能计划脱身的方法,她就不算是完全失败。他们能够击溃她的身体,却不能征服她的心灵。她停止哭泣,吞咽口水压抑想哭的感觉,然后缓缓坐起身来。每一口呼吸都会牵动肋骨上的痛处,而她的腹部更是无处不痛。她吐了好几口口水,试图摆脱口中那股血腥的气味。
一名士兵回到她的面前,吓得她本能地向后退缩。他二话不说,拉她站起,固定她的身体,让另外一名士兵从后面铐上手铐。接着他们将她拖到一辆吉普车旁,丢入后座,然后开车。她不知道将会前往何处,附近的街景在她眼中已是一片模糊,但是只要想到对方已经停止殴打,她心中就浮现了一丝希望。有人认为她有利用价值。留着她对他们还有用处。幸运的话,她或许有机会找出一条活路。吉普车终于停车。他们随即将她拉出后座。她跌跌撞撞地踏上几阶台阶,进入一栋建筑。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身在何处——市立图书馆。
图书馆似乎没有遭到破坏,不过在她有机会思索原因前,抓着她的两名士兵已经将她扔到地上。由于双手铐在身后的缘故,这一扔的力道十分沉重。厚厚的地板抵消了些许冲击的力道,但是她依然摔得头昏眼花。她躺在原地,大口喘息,一时没有人来管她。第一次,她允许自己想到艾许。她没有哭,她已经没有力气哭泣,但是对她而言,再一次见证艾许的死亡远比遭受士兵毒打来得难受太多。那感觉就像是她身上出现了一条裂缝,一条貌似李奥纳多·艾许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的大洞。她又再一次失去他了。
她抛开这个想法。现在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她必须过一阵子再想。她缓缓抬头,环顾四周。如今她身处图书馆正中央,身边有许多士兵来回奔波,抬着一迭迭的书籍堆在柜台旁。这个举动一定具有某种目的,丽雅暗自盘算。他们摧毁了半座城镇绝不会只是为了进图书馆抢几本书而已。影子瀑布的确藏有许多重要的典籍,但是那些书都被锁在全知圣堂的数据库,直接隶属时间老父看管。市立图书馆里的藏书绝对没有重要到值得掀起战争的地步。
她发现有人接近,于是试图坐起身来。双手铐在身后的情况之下并不容易维持平衡,勉强坐起所造成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出声呻吟。站在她身后的士兵一把抓起她的头发,迫使她抬高脑袋,面对接近中的人。对方是一名军官,四十来岁,体魄强健,略微肥胖,背挺得很直,头发短到头骨清晰可见。他神情冷酷,双眼漠然,一看就知道是个沉着果断、聪明冷静之人。他看出她所承受的痛苦,不过显然没有乐在其中,只是认定这样的情况会让审问过程更加轻松。丽雅耸了耸肩,试着厘清思绪。这是个危险的男人。他冷冷听着抓她头发的士兵描述艾许如何攻击他们、如何遭到击毙,以及他们如何掳获这名女子的过程。军官沉思片刻,接着转向丽雅。他说话的速度缓慢,语调十分冷静。
「打从我成年以来就一直待在部队里,在世界各地见识过许许多多的战斗。有时我会被迫做些见不得人的事情,但是从来不曾搞砸过任何任务。我看过不少诡异的事,很少会大惊小怪。可是你们这座城镇却已经将我逼到极限。根据我所看到的景象,这座城镇的居民通通都是恶魔、女巫,以及异教徒。妳是哪一种?」
丽雅用力吞了口口水。她必须肯定自己能用冷静而又清晰的语气回答这个问题。「我是丽雅·富拉希尔,影子瀑布的镇长。」嘴唇上的伤痕再度裂开,在她嘴里带来一股浓厚的血腥气息。几颗牙齿感觉非常松动,不过她并不在意。她尽力摆出一副冷淡的神色面对军官。「我代表影子瀑布以及守军说话。贵方有没有任何拥有超过两个脑细胞的人可以出面跟我谈判?」
抓她头发的士兵用力扯了扯她的脑袋。眼泪夺眶而出,泄露出她的痛楚与懦弱。军官耐心地等待她恢复平静。
「注意礼貌。」最后他开口说道。「我是十字圣战军的威廉斯上校,由于直属长官缺席的关系,所以我可以代表上帝说话。我们是上帝的战士;侮辱我们就是侮辱上帝。」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丽雅冷冷地问。她知道不能在这些男人面前示弱。他们不喜欢懦夫。「你的手下为什么要拿走这些书?」
「我们来此罪恶之地,是为了要宣达上帝的旨意。有罪之人将接受惩罚;渎神之人将接受惩罚。这里将接受上帝的统御。至于这些书籍,我们要去芜存菁,我们要销毁所有存在幻想内容的书籍;幻想故事有害身心,人们必须活在真实世界里。再说,这里有很多书都跟魔法有关,而上帝对于魔法的态度一贯明确。没有人应该活在女巫的恐怖之下。」
「我们也要销毁所有一般人不需要接触的知识。知识是危险的东西,最好留给受过相关训练的专家处理。最后,我们还要销毁所有抵触上帝旨意的书籍。我们绝不容许任何渎神的行为。等到全面占领影子瀑布之后,我们就会展开一场焚书大会。围在火堆之旁,举杯共饮,高声欢唱。我很喜欢焚书。这种活动可以凝聚弟兄的向心力。」
他说这些话的同时,神情始终保持平静,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跟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丽雅有能力认出真正的宗教狂热份子。但是她总得要试试看,影子瀑布的命运都得要靠她了。她已经失去艾许,不能再失去影子瀑布。她突然悲从中来。艾许死了。她才刚刚回到他的身边,而他竟然立刻又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李奥纳多。我没有办法承受。她强迫自己抛开这个想法。她可以晚点再为他哀悼,等有空的时候。此刻,影子瀑布需要她。
「我是影子瀑布的镇长。」她语气坚定地再度说道。「本镇市民的代表。我准备跟贵方讨论投降条件。」
「条件?」威廉斯嘴角微微扭曲,仿佛是在微笑。「妳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影子瀑布要嘛就是投降,不然就会遭受毁灭的命运。你们的市议员也曾试图谈条件。他们都死了,以上帝之名公开处决。」
他看着丽雅震惊的神情,心中暗自偷笑。她不可能知道他在说谎,不可能知道那些天杀的市议员此刻已经逃出他们的手掌心。反正他的说法也离事实不远,因为领袖已经对市议员们下达格杀令。镇长也不可能知道圣战军如今处于节节败退的情况。如果他可以劝服镇长投降,敌方人马就必须弃守阵地,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他们有多么接近胜利边缘。或许他也该趁着她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询问一些相关的问题。
「你知道我们最高领导人此刻的下落吗?」他故作轻松地问道。「自从他前往市中心公园里的大石棺之后,我们就和他失去联络了。他可能遇上什么情况?」
丽雅冷冷地耸耸肩。「任何情况都有可能。那座公园到了晚上就会变得非常危险,会有恐龙出没。或许他已经死在恐龙的嘴里;或许落入时间的手中。」
「时间老父。」威廉斯神情厌恶地说道。「他尽可以躲在童话故事里的化名之后,但是我们很清楚他的真实身分。他绝不可能是其他人。他就是堕落天使,是苍蝇之王,是上帝之敌。毫无疑问,他必须为我们巫术牧师的死亡负责。」
他突然住嘴,发现自己错估情势。他以为这个叫作富拉希尔的女人早就在威胁之下崩溃,但是如今她脸上的冷静神色显示自己的言语已经泄露了底细。圣战军的领袖失踪了,而他们最强大的力量也已经惨遭歼灭。他太低估她了。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当务之急,他必须尽快取回主导权。他对抓住她头发的士兵比个手势。
「解开她的手铐。」他耐心地等待士兵执行这项命令。「现在将她的左手拉到前面,固定在地板上。」丽雅开始挣扎,但是在如此虚弱的状况下根本无法和士兵抗衡。等到她的手放至定位之后,威廉斯对丽雅露出冷酷的微笑。「接下来非常简单,富拉希尔镇长。我会问妳几个跟本镇防御机制相关的问题,而妳必须老老实实地回答我。只要妳敢撒谎,我就砍下妳一根手指。如果左手手指都砍完了,我们就砍右手。如果所有手指都砍完了,我们就自由发挥。为了让妳知道我们有多认真,我想我们现在就先砍掉妳的小拇指好了。抓紧她。」
他蹲下身去抓她的手掌,丽雅立刻向前扑出。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动手就动手,军官的脸当场就被她的脑袋撞个正着。她清楚地感受并且听到对方的鼻梁断裂的声响,然后两人同时摔倒在地。她翻身而起,一脚踢中朝她而来的士兵,然后转身面对之前带她进来的士兵,一拳击中对方咽喉。他蜷缩在地,不断发出难听的咳嗽声响。丽雅随即冲向大门,身后传来威廉斯命令士兵阻止她的声音。她试图加快脚步,但是由于平衡感还没完全恢复,撞上了旁边的一迭书。她重重跌倒在书籍上,还没有机会爬起之前就已经被人拖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