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所有的一切通通停止。抓她的手掌突然松脱,留她一个人跪在地上,面对大门。门前站着一条衣衫破烂的身影,丽雅过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认出对方是谁。杰克·费契以僵硬的笑容对她微笑,然后走过她的身边。圣战军急忙冲去拿取为了搬书而放在一旁的枪枝,接着所有人对着稻草人开火。子弹自四面八方而来,打得他东倒西歪,破烂的衣服上处处冒出硝烟,但是由于他根本没有生命,所以根本不在乎子弹这种东西。他跳到圣战军中央,双手紧紧握拳,毫不容情地出手杀人。他在图书馆中疯狂奔走,掀翻书架压倒士兵,手中抓起血肉模糊的残躯,有如洋娃娃般到处乱丢。有些圣战军弃械逃跑,有些则是盲目地胡乱开枪。为了阻止杰克·费契,他们根本不在乎有没有射杀自己的同伴。
丽雅动也不动地待在门口看着馆内的一切,直到威廉斯上校自混乱之中冲出,拿枪指着她的脑袋为止。他脸上染满鲜血,不断大吼大叫,只是叫声完全淹没在喧闹的背景中。听不见他叫些什么并不要紧,因为手中的枪已经明白表示出他的意图。她挣扎地想要爬起,但是双脚一时没有足够的力气。她移动屁股,向后退开,威廉斯随即跟了上去。然而就在此时,一条身影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威廉斯二话不说,举枪就开,但是对方只是轻轻一笑,随手凭空抓下子弹。他若无其事地将子弹举在手中,然后在威廉斯难以置信的眼前随手抛弃。丽雅抬头看着来人,他也转过身去对她微笑。
「别担心,亲爱的。」李奥纳多·艾许道。「一切都会没事的。」
威廉斯将枪丢向艾许,接着转身逃跑,不过没跑几步就被艾许抓住。艾许单手将他举起,朝着墙面使劲一扔,当场撞得泥灰四溅。威廉斯缓缓滑落地面,四肢不断抽动,再也爬不起来。艾许走回门边,扶起丽雅。丽雅用尽仅有的力气紧紧抓着他,深怕自己一松手,艾许就会再度消失。他在她耳边轻声细语,终于令她呼吸恢复正常。
「妳真的不需要那么担心。」艾许开口说道。「我早就死了,记得吗?已死之人是杀不死的。我死而复生绝对是有目的的,在那个目的达成之前,我将无法安息。我花了点时间凑足我的身体,然后就开始追查妳的下落。我已经尽快赶来了。我们离开这里吧。看来情况已经在杰克的控制之下。他比我会打架多了,我只会被人打成碎片。」
丽雅对准他的胸口一拳捶下。这一拳力量很小,但他故意哀号了一声。
「把威廉斯抓来。」她说着推开艾许。「我要和他谈谈。或许现在他会愿意谈判了。」
艾许耸肩,走到墙边抓起威廉斯,带回丽雅面前。上校双脚发抖,鼻血长流,但是目光依旧清醒。
「我们必须停止战争。」丽雅长话短说。「已经死太多人了。我代表影子瀑布,你代表圣战军。身为影子瀑布的镇长,我愿意跟你讨论贵方投降的条件。」
威廉斯哈哈大笑。「妳的小镇是堕落之地,是罪人跟怪物的温床。除非影子瀑布沦为废墟,所有居民通通死绝,不然我绝对不会召回部队。你们的存在对上帝是一种侮辱。通通下地狱去吧。」
他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把匕首,艾许立刻挡在丽雅和他之间,但是上校刀锋一转,毫不迟疑地刺入自己的心脏。他侧身一倒,就此死去。艾许在他尸体上踢了两脚,发现对方毫无反应。
「宗教狂热份子。」艾许道。「和这种家伙没有办法谈条件,丽雅。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不是他们,就是我们。」
※※※※
在一股无法抵挡的势力追逐之下,圣战军有如惊慌的牲口般在影子瀑布的街道上流窜。他们盲目奔走,不在乎身处何处,没有既定的目标,只知道在他们脑中跟心中呐喊的音乐已经彻底击败了他们。他们不停地逃,史恩·莫利森跟一众音乐人以及妖精大军则不停地追。圣战军头也不回地跑着,因为他们不敢回头。如今他们绝望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渴望,就是要尽快离开这个与想象中截然不同的鬼地方。他们抛下手中的武器与弹药,因为这些东西已然无用,只会拖慢他们的速度。直升机毁于鸟身女妖与蛇身女妖的手中,坦克车和运兵车则坠入至尊蠕虫克罗姆·克鲁契所挖开的大洞里。圣战军在残败焦黑的街道上尖叫哭泣,音乐有如鞭子般驱策着他们继续逃命。音乐之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圣战军自吹自擂的信仰在真正的荣耀之前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城镇另一边的另一条街道之上,另一群圣战军则在杰克·费契、李奥纳多·艾许,以及丽雅·富拉希尔的追赶之下逃命。这群士兵不多,大约一百名左右。在见识到稻草人和死人的手段之后,他们全都吓得军心涣散,心中除了逃跑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念头。他们跑到双脚酸软、气喘吁吁,身后跟着一个衣衫褴褛、笑容诡异、永远不会疲惫的稻草人。艾许和丽雅驾着圣战军吉普车跟在后面,幸福洋溢地享受彼此的陪伴。圣战军死命奔跑,三名愤怒的怪物紧追在后,随时可能会追到他们。
另一条街上还有一群圣战军,一支英勇大军仅存下来的战士。他们惊慌失措地弃甲逃亡,只因为魔鬼就在他们身后追赶,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不过其实追赶他们的只是一个人类,一个终于掌握体内力量的男人。詹姆士·哈特,预言中的男子,拥有影子瀑布力量的男子,拥有时间力量的男子。他藉由体内的魔力飘浮在半空之中,波丽·考辛斯与苏珊·都伯伊丝则在他身后不远处尽力跟随。她们的伤势已经无碍,因为他只凭身体接触就治愈她们所有的伤。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很难跟上他的脚步。哈特根本忘了她们的存在,全心沉浸在自己的力量中。两名女子竭尽所能地跟随其后,一方面害怕跟丢,另一方面又怕跟得太紧。眼前的男人已经不是她们所认识或是她们自以为认识的哈特了。眼前的他是个全新的詹姆士·哈特,和之前大不相同,而且危险异常。
最后,仿佛影子瀑布早就计划好了一样,三股败兵势力合而为一,全部流窜到苟齐广场。他们放慢速度,停下脚步,神色茫然地打量四周,想要搞清楚究竟逃到了什么地方。苟齐广场位于市中心,占地辽阔,四周都是以远古巨石搭建而成的高大建筑,仿佛许多灰色的山脉一样将广场团团围住。圣战军四下搜寻逃生之路,但是每条道路都有追兵赶来。突然之间,一切完全归于宁静。
一条大道上挤满了妖精,领头的是莫利森与终于停止歌唱的音乐大军。另外一条大道站着双手染满鲜血的杰克·费契,以及艾许跟丽雅,默默看着眼前毫无斗志的圣战军部队。挡在第三条大道上的是詹姆士·哈特,全身绽放着魔力的光彩,站在广场边缘傲视一切。光芒缓缓照亮最后一条大道,道上没有任何守军看守。圣战军开始低声鼓噪,打算从这条道上突围而出,结果街道的地面却突然裂开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洞,隐约可见至尊蠕虫的苍白身躯在其下蠢蠢欲动。
当士兵了解自己遭到包围之后,鼓噪的声音又开始响起。影子瀑布众人全神戒备,只因被逼入绝境的老鼠往往具有可怕的杀伤力。圣战军中到处传来军官的声音,命令士兵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就算必须徒手搏斗也不可投降。他们数度提及上帝的名讳,有时用以激励士气,有时用以恐吓手下。士兵们看着彼此,看着包围在外的大军,发现对方全都面无表情地瞪着他们。一名军官语带威胁地提高音量,紧接着就听见一声枪响。那军官倒地身亡,周围的士兵四下退却。一阵肃杀的沉默过后,大家终于了解开枪的是圣战军自己人。一阵骚动迅速在圣战军之间蔓延开来,士兵与军官都清楚地知道现场大部分的枪口对准何方。接着一名军官在他身后士兵的枪口威胁下率众而出,慢慢地来到丽雅·富拉希尔面前。她迎上前去,艾许则跟在身边看顾着她。
军官微微鞠躬,语带讽刺地说道:「我相信妳就是影子瀑布的镇长。很显然地,我们打算投降。」
「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丽雅冷冷说道。「你们必须无条件投降。不过我保证我们对待你们绝对不会像你们对待我们那样残忍。」
「我们根本毫无胜算。」军官毫不掩饰内心的苦闷。「领袖失联,巫术牧师惨遭歼灭,运输工具不是失踪就是损毁。上帝已经明白表明立场,他决定放弃我们。」
「还有,」他身后的士兵说道。「他们欺骗我们。这座城镇和他们宣称的完全不同。他们说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恶魔、女巫,以及超自然怪物;他们说我们是为了上帝的荣耀而战。没有人提到女人、小孩以及孩童时代的英雄玩伴。我们是来解救无辜,结果却变成屠杀无辜。我们见识到许多事情;奇怪的事情,神奇的事情……影子瀑布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罪恶之地。」
「不是。」圣战军士兵彼得·考尔德说着和褐熊先生一同自妖精的队伍中走出。「这里超越了他们口中的一切。这里是梦想与奇迹的殿堂,而我们却像教堂中的顽童一般,恣意破坏着我们所不了解或是不能认同的事物。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杀了,我们已经闹够了。这是我们梦想存在的地方。摧毁这里,就等于摧毁我们自己。」
接下来,斗志全失的圣战军一个一个抛下仅存的武器,双手高举过头。紧张肃杀的气氛逐渐缓和,广场内外的人都开始明白战争已经结束。影子瀑布大战已经划下句点,而他们终于在这场战争中存活了下来。人们转向彼此,拥抱彼此,笑容满面地感受心中那股放松的喜悦。艾许热情地搂着丽雅的肩膀。
「那么,镇长女士,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们赢了,但是影子瀑布却已沦为废墟。我们要如何处理战俘?我们没有囚禁他们的设施,但是又不能就这样放他们离开。他们必须为所作所为负责。镇民绝对不会原谅他们的。我都不一定能够原谅他们。」
「军官将会接受审判。」丽雅道。「任何有明确证据证明曾经犯下暴行之人通通必须接受审判。其他人……只是亡兵而已。他们相信自己所作所为都是正确的。他们被欺瞒,如今已经学到教训。他们会留在这里,成为影子瀑布的一员。他们想要赎罪,而留在这里就能提供赎罪的机会。他们可以从埋葬双方死者开始,接着着手重建沦为废墟的建筑。这些工作会花费许多年,等到一切结束之后,双方应该都可以原谅彼此了。」
艾许点了点头。接着他们在原地呆立,各想各的心事。最后,艾许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在想他们的领袖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丽雅耸肩:「不知道。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或许他纯粹只是时间到了。」
※※※※
洛伊斯的手下使劲推门,对抗着来自屋外的猛烈风雪。厚重的雪花吹过他们身旁,落入大殿中。他们一共有十二个人,但是依然必须结合所有人的力量才能一吋一吋地阖起大门。最后他们终于把门关紧,扣上巨大的门闩,然后全身虚脱地靠着门板,试图调整呼吸的节奏。空气中依然飘着几朵小小的雪花,在屋外无情的风暴驱使之下窜入全知圣堂。洛伊斯跟手下一边拍落头发、衣服上的雪花,一边打量着周遭。他们走过一段艰辛的路程才终于抵达此地,结果这座宏伟壮观的殿堂一点也没有令他们失望。天花板消失在头上的黑暗之中,大殿的空间足以容纳一整艘航空母舰。同时这里也十分安静,一点都听不见屋外暴风的怒吼。
威廉·洛伊斯,十字圣战军的最高领导人,放任自己感受满足的喜悦。他曾发誓要突破命运设下的重重难关来到此地,而他做到了。接下来,他只要再走一小段距离,穿越寒霜长廊,就可以抵达永恒之门。他默默站在原地,尽情地享受这一刻,他的手下则在四周层层警戒。他们都是好人,忠心不二的士兵。多年以来,他亲自挑选、训练,让他们担任他的菁英护卫。他可以将性命交给他们;或许他们就是他在这世间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不想命令他们留在这里,一个人前往永恒之门。但是此刻是属于他的一刻,是他的命运所归,他绝对不会和任何人分享等在前方的荣耀。他终于接近他的目标了,再过一会儿,他就会打开永恒之门,问出他一辈子都在等着询问的问题。他终于可以知道答案了……
他发出一点声音,十二名士兵立刻立正站好。洛伊斯看着他们,并不刻意掩藏心中的喜悦,然后告知他们自己的意图。他想得没错,他们不喜欢他的主意,但是却没有任何人对他以及他的计划提出质疑。他把他们训练得太好了。他们身心都属于他所有,绝对不会质疑他,就像他们不会质疑上帝一样。洛伊斯命令他们守在圣殿入口,确保不会有人跟来烦他。只要看到有人出现一律格杀勿论,没有例外。他们必须镇守这个据点,直到他回来为止,不管多久都不能擅离职守。他们无声地点头,然后同时敬礼。他伸手回礼,面露微笑,随即步入阴暗的大殿。
护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分配人力防守大殿入口。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洛伊斯已经排练过许多次了。即便如此,巨大的空间依然令他们精神紧张。每一个细微的声音似乎都在宁静的大厅里传来无尽的回响;每一道阴影之中仿佛都隐藏着莫名的骚动。士兵个个目不转睛,以专业的姿势持枪瞄准大门,完全没有发现名叫梅德的女孩已然偷偷来到他们身后。
梅德琳·克瑞许无声地穿梭在阴影之间,黑色的皮衣完美融入黑暗中。她将身上所有锁链和饰品通通取下,以免反光与声响暴露自己的行踪。她轻轻走到最接近的守卫身后,眉头微蹙,神情专注。手中弹簧刀的重量让她感到心安,随时准备出击。她将脸上黑白相间的浓妆换成了方便匿踪的灰色,并且用发胶压平庞克发型,以免被头发泄露行踪。梅德是这群人跟时间老父之间最后的防线,她下定决心绝不让他失望,不管必须付出什么代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无声无息地离开阴影,以流畅的动作自后方抓住守卫,一手捂着对方嘴巴,一刀插入肋骨之间,然后在其他人发现前将尸体拖回阴影中。她轻轻将松软的尸体摊在地板上,然后迅速检视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动静。一切很快都结束了。为了确保对方死亡,梅德又在守卫的眼睛上插了一刀,然后准备突袭下一个目标。她露出满足的微笑,这种事情就是她与生俱来的专长。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她等待这个报答时间老父恩情的机会已经很久了。但是即使她非常想要尽快解决这里、赶回时间身边,但是她还是不打算加快动作。她十分享受这一切。她一直透过长廊中的画像观察影子瀑布的惨状,如今复仇的时候到了。或许她并不住在影子瀑布里,但是影子瀑布依然是她的家园。梅德效忠的对象不多,生活十分单纯,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她自黑暗中瞪视下一个目标,故意发出一点脚步声响。守卫回头察看,皱起眉头,明知听见了声音,但又不确定是什么东西。梅德再度发出声响,守卫开始向她走来。梅德琳·克瑞许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匕首。
※※※※
威廉·洛伊斯双眼直视前方,昂首阔步地穿越骸骨长廊。墙上的画像里充满愤怒的声响,人们与动物在画框内大吼大叫,疯狂地想要脱困而出。洛伊斯完全不去理会他们。他来此是为了完成命中注定的天命,长廊中的奇景对他而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画中的悲惨景象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但是心中却没有感到丝毫罪恶感。为了在此时此刻前来此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必要之恶,通通无关紧要。他曾经在梦中造访此地无数次。打从孩提时代,他就不断梦到骸骨长廊,但是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当年他十分惧怕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走廊,但是如今他再也不怕了。这里只是抵达永恒之门的必经之路,抵达上帝面前的必经之路。他血脉贲张,步伐急促。他就快要到了。再过不久,他就可以打开永恒之门,提出他的问题,困扰他一辈子的问题。
他毫不迟疑地穿越曾在梦境中见过无数次的走道,最后终于来到尽头,抵达寒霜长廊。他在长廊的入口停下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梦境之中从来不曾出现过的景象。尽管具有强大的自制力及专注力,他还是忍不住驻足观看,只因为这里有着人类心灵几乎无法承受的美景。寒霜长廊乃是以雕工细致的圆滑冰块以及晈洁明亮的动人月光交织而成,仿佛由冰冻的蜘蛛网编织出来的巨大空间,其宽难以估计,其高无法测量。洛伊斯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入闪亮的玻璃地板。这条长廊散发出一种浩瀚无涯的微妙感觉,似乎整座巨大的架构都处于一种完美的平衡之中,只要任何地方出现一点裂缝,长廊就会全面崩塌。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但是洛伊斯非常肯定寒霜长廊处于虚幻边缘,勉强算得上是真实存在。尽管如此,他还是迟疑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踏上玻璃地板。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条细致闪亮的冰道上走了多久,最后他终于来到蛛网的中心,永恒之门前。一看到永恒之门,他立刻停下脚步。那只是一扇门。一扇平凡无奇,随处可见,孤独地耸立在地面上的门。洛伊斯看着永恒之门,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付出了这么多,牺牲了这么多,走了这么漫长的路途,竟然就是为了这样一扇门?他不曾在梦中见过永恒之门,但是想象中,永恒之门绝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失望之情几乎令他崩溃,接着愤怒的情绪将之一扫而空。他很习惯于愤怒。他有办法处理满腔怒火。他一点也不怀疑这就是真正的永恒之门。他心里非常清楚,这扇门的真假绝对毋庸置疑。这就是世界上真实存在的奇景之一,而他正站在它的面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身边传来一个声音。「你以为它应该更大一点,更华丽一点。所有人都这么想。」
洛伊斯立刻讶异地转身,他没有听见任何人接近的声音。在他身旁触手可及之处站着一名身穿白色西装、手持精装圣经、身材高大、气质不凡的男人。尽管对方憔悴而又严肃的相貌看来十分眼熟,但是他的双眼却显得十分苍老。洛伊斯非常清楚对方的身分。
「你想必就是时间老父。我花了很大的心血才终于见到你。为什么你看起来像是我的养父?」
时间耸肩。「别问我,这是你的潜意识。我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不同的形象。你眼中的我是一个权力象征,我可以理解;这一切细节都是由你的潜意识所提供。永恒之门和我具有同样的本质,形象会因人而异。这扇门来自你过去曾经见过的一扇门;一扇在你生命中的关键时刻里扮演重要角色的门。你认得这扇门吗?」
洛伊斯看着永恒之门,缓缓点了点头。他的确认得它。他已经有好几年不曾看见这扇门,不曾想起这扇门,但是他记得它。那是他童年时代所居住的房子的前门;是他父母死于车祸意外之后,收留他的养父母家里的门。他的童年没有体会多少关怀,但是养父却坚决地让他走向信仰上帝的道路,所以洛伊斯想起养父时总是试图往好处想;如果他会想到他的话。他记得这扇门。从他走入这扇门的那一刻起,自己的一生就出现了彻头彻尾的改变。
「我记得。」他终于说道。「很有趣的象征意义。把门打开。」
「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时间说道。「这里还有人在等你。」
洛伊斯身边突然爆出一团热气,他立刻本能地跳向一旁。空气中随即弥漫着一股硫磺和焦肉的气味。洛伊斯不用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多年前和他签下契约的恶魔终于前来索取报酬。他抬高下巴,不疾不徐地转过身去面对自己的敌人,接着凭借过人的勇气与强大的毅力强迫自己站稳脚步。对方身长八呎,全身绽放着难以忍耐的高温,由许多金属盔甲拼凑而成,具有类似人类的形体,仿佛一具为了嘲笑人类而模仿人类外形的钢铁机械。金属盔甲随着他的动作而滑动,呈现高温之下的火红色彩。金属尖角自额头上突起,其不是两颗有如岩浆般的深红眼珠。
「你是我的。」恶魔道,听起来像是生锈的钢条摩擦的声响。「我传入你脑中的梦境将你与我带来此地,带来这个未经召唤我就无法前往的地方。现在你要帮我开门,让我去找那个远古时代将我放逐的家伙复仇。」
「抱歉。」时间道。「只要影子瀑布依然存在,你就没有权力使用永恒之门。规矩向来如此。而不管这位先生如何努力,影子瀑布始终屹立不摇。」
恶魔看向洛伊斯。「试试总是无妨。总之你还是得要付出代价。所有魔法结界在这里通通无效,你没有任何抵抗我的能力。你用屠杀影子瀑布居民的性命和我换取力量,但是你也该知道还有更大的代价等在后面。你的行为注定你死后将会前往地狱,而我现在就是来带你走的。我们将会分享一段欢乐的时光,就只有你跟我。」
「那倒未必。」时间道。「你知道规矩的。」
恶魔对时间发出威吓的声音,但是随即回归沉默。洛伊斯这才看出恶魔竟然畏惧时间。他将这点谨记在心,说不定待会儿可以加以利用。他倨傲地看着时间老父。时间老父不为所动,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这扇门通往上帝的住所。」洛伊斯道。「我来是为了开启永恒之门,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阻止我。你具有强大的力量,但是我的力量也不差,千万不要小看我。找还派了手下守在外面,确保不会有人进来打扰。」
「恐怕没有。」时间道。「不幸的是,你留在入口的手下通通死了。」
洛伊斯瞪视时间。他完全无意去质疑时间的言语。既然他说他们死了,他们必定真的死了。对方漫不经心的态度令他不安,但是他强行压抑自己的情绪,没有显露任何的不安。现在可不是展现弱点的时候。时间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并不打算阻止你,威廉,永恒之门是属于所有人的。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要与上帝对话,只需要开门进去就可以了。当然,一旦你真的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不要那样看我,威廉。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在这里工作而已。」
「门后面究竟有什么?」洛伊斯问。他口干舌燥,不过语气始终保持冷静。
「我不知道。」时间道。「那是影子瀑布里面唯一我无法看穿的地方。那是最后的秘密,所有问题的终极解答。你不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吗?为了问一个问题?」
「是的。」洛伊斯道。「一个问题。其实是个很简单的问题,但却困扰了我的一生。上帝真的存在吗?」
恶魔发出嘶嘶声响,不过没有动作。时间微笑。
「我一定要知道。」洛伊斯说。「我一生都建立在上帝及其教诲之中。我放弃了所有过正常生活的机会,放弃了爱情与家庭,将自己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上帝。我接受圣战军的训练,一手打造出我的军队,带领他们入侵此地,只因为说到底,光有信仰还是不够的,我需要实质的证据。如果上帝真的存在,那么我曾经做过的一切,所有丧尽天良的坏事,都有一个可以解套的理由。如果他不存在,那我的一生都是个谎言,完全没有意义。我杀过的人,我受过的苦……为了成为领袖而放弃的一切通通失去意义。」
「很讽刺,是不是?一支基督教狂热份子所组成的军团,竟然是由一个失去信仰的男人率领。」
「我梦想来到这个地方好久了。我梦想看到永恒之门,通往所有的真相、一切的答案的门。我一定要来这里,不管付出多少代价,因为我必须冲出怀疑的阴影。因为我必须知道答案。」
他向前一步,打开永恒之门。门后大放光明,耀眼温暖、慰藉人心。他毫不迟疑地踏入光亮之中,永恒之门随即在他身后关起,截断了所有光线。少了这道光,世界顿时黯然失色。时间老父转向钢铁恶魔。
「总有一天,人们将会不再继续相信你。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还不到那个时候。」恶魔以其锈铁交击的声音说道。「在那之前还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恶魔消失了,只留下一股硫磺的气味,以及两个仍在燃烧的脚印。时间踩熄两道火焰,然后看着紧闭的永恒之门,无声地叹了口气。现在也还不是他穿越永恒之门的时候,但是总有一天就连他也必须去见识那门后的世界。他其实还满期待那天到来的。他转身背对永恒之门,走回寒霜长廊,暗自希望梅德已经完成工作,收拾好残局。希望如此。他觉得自己需要来一杯好茶,而他很不喜欢自己泡茶。
时间穿越闪亮的华丽冰道,离开寒霜长廊,留下永恒之门耐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人们。
尾声
丽雅·富拉希尔驾驶圣战军吉普车穿越空荡荡的街道,由于行驶速度过快,导致旁边的艾许偷偷地紧握安全带。他虽然死了,但还是不喜欢冒不必要的风险。丽雅在图书馆外面找到这辆被圣战军遗弃的吉普车,当场强行征收。艾许不确定她有没有权力干这种事,但是没有蠢到开口去问。当时丽雅心情欠佳,不喜欢关心太多细节。圣战军实在太不贴心,竟然没有把车钥匙留在钥匙孔里,不过在艾许的注视下,引擎立刻自动点火。丽雅行驶在残破的街道上,车速越来越快,神情严肃地直视前方。她似乎不忍心多看路旁的惨状,认为只要能够尽快远离这里,或许可以开到一个未受战火波及的区域。可惜不管她开得多快,始终只能看到更多废墟,更多闷烧的火苗,更多街边的尸体。圣战军已然到此一游,影子瀑布永远不可能尽复旧观。
吉普车呼啸前进,不断穿越一条条街道,最让李奥纳多不安的还是街道上所缺少的东西。没有人在街上为死者哀悼。幸存者躲在紧闭的窗内紧张地看着外面。除了这辆吉普车外,街上没有任何车辆。所有号志灯都是红灯,不过丽雅并不理会。圣战军已经战败,但是城内仍然一片肃杀的气氛,仿佛威胁只是暂时解除,此刻的宁静不过是下一波屠杀的前奏而已。艾许皱眉。他心中浮现不祥的预感,但却不知道所为何来。他抛开这个预感,再度转向丽雅。她的脸上布满瘀青,下唇遭人划开,但是神情依然剽悍,丝毫不肯妥协。这种情况令艾许十分忧心。如此压抑自我绝对不是什么健康的生活态度,她迟早都得停下脚步,为这次入侵行动所失去的一切哀悼。撑得越久,只会让她越难受。这就是她尽量保持忙碌的原因;她不让自己有时间停下来思考。然而不管她开得多快,废墟始终近在眼前。吉普车突然紧急转弯,将艾许整个人甩到一边。他看了看四周,心知丽雅正在开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他甚至无法肯定自己身在何处。所有遭受过炮击跟火焰焚烧的街道看起来都是一个样子。
「我们究竟要去哪里?」他提高音量,盖过引擎的怒吼大声询问,接着试图在丽雅毫不减速地开过一堆坑洞时保持冷静。
「去找李察·艾利克森。」丽雅回答。「希望能在他的办公室找到他。想要让一切重新步入轨道,我们需要设立一个指挥及联络中心。真是千头万绪……我们必须知道有多少资源可以动用,以及如何最有效率地运用这些资源。人手、专长、补给……我们不能寻求外界帮助。我们必须自力救济。市议员全死了,我们必须重新找人负责大局,建立指挥体系。不然所有人只会像无头苍蝇一样瞎忙,彼此掣肘,搞不清楚轻重缓急。我们必须组织起来,李奥纳多,所以我们需要警长和他的手下。」
她稍微放慢车速,四下张望,似乎首度注意到路上残破的状况。没有任何东西完整无缺,四处都有浓烟飘入微亮的天际。翻倒在地的焦黑汽车,破碎的窗户以及砸烂的路灯,随处可见的尸体。他们以各种怪诞的姿势躺在地上,似乎表明自己再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事情一样。丽雅轻叹一声,再度将注意力移回前方的道路上。她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有如丧家之犬,似乎她终于开始意识到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圣战军规模必定十分庞大,不然不可能造成如此全面的破坏。」她终于开口道。「我一直以为镇上还有未受战火波及的地方、完好如初的建筑,但是没有……不管我们如何努力,一切都将大不相同了。影子瀑布理应是个不受世界侵扰的圣堂,一个梦想和传奇寻求宁静与慰藉的地方。但是世界毕竟还是找上门来。我一直在想重建计划,想着该如何让大家重新振作,但是一看到眼前这些,我不禁要怀疑这有什么意义?死了这么多人,毁了这么多建设,或许我们该直接离开,让影子瀑布归于宁静,自行消失。」
「不,」艾许道。「我们必须重建影子瀑布,让一切步入正轨。不然圣战军终究还是赢得了这场战争。」
丽雅轻哼一声,专心开车。艾许很庆幸她有这样的反应。丽雅向来不太接受他人建议,打从他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是她以前也从来不会轻言放弃。看来这次入侵行动真的改变了所有人。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前进,最后终于抵达警长的指挥中心。这个街口都是政府单位,看来没太受到战争的影响。丽雅将车停在路旁,眉头深锁地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圣战军一定知道警长办公室的位置,而像这种重要的公家单位应该是他们的首要目标才对。她耸了耸肩,却无法抛开心中疑惑。接着她将吉普车停入一个保留单位中,才刚熄火立刻跳下车来。
她跑在艾许前面,快步踏上警局的台阶,心中的压力越来越甚,但却发现找不到人可以宣泄情绪。警局中空无一人,近乎诡异的宁静。照理说应该会有许多副警长与雇员在里面忙进忙出,回应民众的要求,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才是。但是走廊上空空荡荡,每间办公室都大门敞开,没半个人影。丽雅和艾许继续前进,脚步声在一片宁静中发出极大的回音,但是没有人出来制止他们。最后他们来到警长的私人办公室前,发现外面瘫坐着两名正在喝咖啡的副警长。他们抬头看了艾许跟丽雅一眼,认出丽雅后立刻站起身来。除了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之外,两人的体型如出一辙:高大、魁梧,因为坐在警车之中虚耗太多时间而显得有点肥胖。他们看来十分疲惫,制服上都染有其他人的血迹。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警长办公室一眼,不过都没有开口说话。
「好吧。」丽雅冷冷地道。「这里是怎么回事?你们最好能够提出一个好答案,因为我没心情听见任何坏答案。我今天过得很惨,而你们很可能会过得更惨。说话。」
两名副警长互看一眼。「我是科林斯。」金发的那个说道。「他是刘易斯。暂时来讲,我们就代表影子瀑布的警界了。妳可以从这一点看出情况有多糟糕。其他副警长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失踪的多半已经死亡。至于警长……目前处于无法沟通的状态。无线电系统无法使用,因为根本无人接听。显然之前圣战军曾经来过这里,将所有人带出去,要求他们面对警局后方的一面墙站好,然后全部射杀。如果你们想要看看的话,尸体还在原地。本来圣战军或许打算占领这里,成立自己的警方势力,但是当路易斯和我抵达的时候,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我们在外面跑了一个晚上,好像疯子般四下奔走,尽可能地协助镇民。现在我们累了,打算休息休息。如果妳不满意的话,镇长女士,妳就看着办吧。总之我们是精疲力竭了。」
艾许非常惊讶地听见丽雅的声音充满冷静与理性。「我们都累了,但是还不到休息的时候。战争结束了,事情却还没解决。我们必须开始收尸,不然镇上很快就会出现传染病。活着的镇民必须配给食物与水,以及避难所。我们必须晚点再休息,等有时间的时候。李察在办公室里吗?」
副警长们再度看了看紧闭的办公室门,接着科林斯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他在里面,但是你们不能见他。此时此刻他什么人都不见。」
「他会见我的。」丽雅道。「他的薪水是我付的。」她走到门口,转动门把。门上锁了。丽雅瞪着门,刻意抬高音量。「李察,我是丽雅。开门。我们必须谈谈。」
没有回应。丽雅再度转了转门把,然后后退一步,对艾许比个手势。他瞪了门锁一眼,门锁应声而开。丽雅紧张地进入艾利克森的办公室,不过在看到李察·艾利克森趴在桌上睡觉之后,她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警长的衣服上带着烧焦的痕迹,似乎是太接近火灾现场所造成的。本来艾许还以为他只是累坏了,不过随即看见办公桌旁地板上的空酒瓶,以及距离艾利克森手掌不远处的另外一支酒瓶。丽雅长长地叹了口气。
「喔,李察……不要在这种时候。不要在这种时候。」
她走到他的身旁,推了推他的肩。他晃了一晃,嘴里喃喃说了几个字,然后就没有反应了。丽雅对艾许比个手势,两人合力将他在椅子上扶正。丽雅盯着手表测量他的脉搏,闻到他满身酒气时皱起鼻头。
「他……没事吧?」艾许问。
「醉死了,不过还活着。」丽雅任由警长的手臂摔落桌面,发出一声很大的撞击声响,看得艾许很不忍心。丽雅回头看向门口,两名副警长正在门外看着办公室内的景象。
「路易斯、科林斯,进来。他这个样子多久了?」
两名副警长同时耸肩。「我们一个小时前抵达这里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科林斯道。「其他人被杀的时候,他应该是出去了。我们一直试图叫醒他,但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现在我们知道原因了。从妳的表情看来,镇长女士,似乎并不十分惊讶。」
「不惊讶,没错。」丽雅道。「他面临紧急情况的时候总是喜欢喝两杯。我们必须先叫醒他,帮他醒酒。我们需要他。警长是一个象征;当人们不愿意听我说的时候,或许会愿意听他说。我猜这里应该有淋浴间吧?很好,把他带去,脱光衣服,放在一支莲蓬头下面,用冷水淋他。我去煮咖啡。不管怎么做,我要他在一个小时之内清醒过来。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科林斯看向刘易斯。「我们还一直以为他对她的描述太过夸张呢。你抓那只手,我抓这只手。如果他想吐的话,我们就放手,我不要把我的衣服弄得更脏。」
抬到门口的时候,科林斯回头道:「妳或许想要看看他桌上的那些文件。我们本来是摆在那里,打算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再看的。」
副警长继续抬出警长,丽雅则开始专心阅读桌上的文件。艾许开口要帮艾利克森说点好话,但是在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之后立刻闭嘴。她转瞬间变得疲惫不堪,似乎报告上记载的事情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什么事?」艾许问。
「看来麻烦还没结束。」丽雅道。「根据这些报告显示,圣战军入侵期间,镇上各地陆续传出和战争行为无关的连续杀人事件,有些发生在圣战军没有大肆破坏的区域。根据法医报告,显然我们的连续杀人魔利用圣战军作为掩饰,展开了疯狂的杀人行动。和往常一样,没有目击者,没有线索,只有尸体。」
他们呆立原地,沉默片刻。接着丽雅将报告丢回桌上,在警长的椅子上坐下。
「我们要怎么办?」艾许问。
「先把李察弄醒,」丽雅道。「然后设计一个陷阱。」
※※※※
时间老父联络梅德的时候,她正在骸骨长廊上拖着最后一具圣战军的尸体。这具尸体是所有死人里面最重的一个,所以她才故意把他留到最后。六呎六吋高,足足有两百五十磅重。她考虑将这人做成标本,挂在骸骨长廊的显眼处,用来赶跑访客,但是时间一定不会允许她这么做的。老家伙真是一点风格都没有。她停下脚步,喘了喘气,伸展筋骨。处理十二具死在她手中的圣战军尸体是件非常辛苦的工作,不过大部分的时间她都一边哼着愉快的旋律,一边处理尸体。对方是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彪形大汉,但是都没有在梅德的匕首插入肋骨间的缝隙之前察觉到她。
前十一名士兵都被她丢入一幅画着无底深渊的画像之中。至少她认为那是个无底深渊,因为没有一个被她丢下去的家伙爬回来抱怨过。第十二具尸体,除了最重最大之外,同时也是距离那幅画最远的一个。即使如此,她还是花费很大的心力将他拖了过来。她打算晚点再回去清理血迹。好吧,事实上她打算等时间机械人恢复运作之后再派它们去清理。梅德并不特别喜欢做家事。
她将尸体的胸口靠上画像边缘,然后想办法说服其他部位跟着上半身一起进入画像。她又推又挤,搞到双眼突起,汗流浃背,却始终没办法把这鬼东西给推进去。她后退一步,在尸体上踢了几脚,纯粹为了泄愤,然后抓起一条腿,试图将身体与画框抬成水平。她用背顶起尸体,终于将对方抬了起来。只要再加把劲,一切就搞定了。当然,时间老父的声音偏偏就要选在这个关键时刻于她脑中响起。
梅德琳。过来。我需要妳。
「可以等一等吗?」梅德微微喘气说道。「我现在没空。」
过来。现在就来。
「就是类似这种时候,」梅德说。「让我觉得我们的关系需要寻求专业心理谘商。或者,换个方式说吧,如果你不说个请字,然后诚心诚意地拜托我的话,我不但死也不会去找你,而且还打算站在这里闭气,直到脸色发青为止。」
请妳过来一趟。我需要妳的帮助。
「这样好多了。」梅德勉强说道。「我待会儿就去找你,前提是我没先把背给搞断。在我到达之前,先将药酒跟枕头准备好。」
她紧紧抓住圣战军的脚,打起精神继续奋战。尸体在画框上摇摆片刻,似乎在向梅德争取主导权,接着它终于决定放弃,优雅地滑入画像,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面。梅德在它身后吐了一口口水,接着用袖子擦拭脸上的汗水,开始沿着骸骨长廊走去。时间的语气听来很急,而且轻易就让步了,一点也不像他。如果有什么东西是时间老父绝对不会欠缺的话,那一定就是时间了。拥有永生让他总是能够悠闲地面对许多事情,但是他刚刚却说他需要她。梅德开始加快脚步。不管出了什么事,总之他就在不远处。他总是距离她不远,不管她从长廊的何处开始走起都一样。这里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她转过一个转角,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的私人住所。就跟往常一样,这里在她眼中乃是一座中世纪古堡的大厅,墙上挂满了火把与绣帷。大厅一角耸立着一把巨剑,笔直插在一块石头上方的铁砧之中。不需要阅读十字护柄上的铭字,她就知道那把剑是石中剑,这里就是坎莫洛特。或者,至少是某一个版本的坎莫洛特。多年来,坎莫洛特已经出现过无数个版本,但是只有少数几个版本至今依然深为世人所相信。梅德大摇大摆地迎向前去,强迫自己不去注意大厅本身的状况。到处都是蜘蛛网,绣帷上布满污垢,图案几乎褪光。火把已经烧到尽头,金黄色的光线中飘着厚重的尘埃。
时间老父垂头丧气地坐在一张位于蓝色条纹大理石台座上方的巨大王座中。他身穿魔法师的暗色长袍,其上绘有许多神秘隐讳的魔法符号。有时会有一只猫头鹰坐在他的肩膀上,但是此刻不见踪影。梅德在王座前停下脚步,随手敬了个礼,接着满脸震惊地看着时间的面孔。他看起来无比苍老、无比虚弱,以如今所处的生命阶段来讲绝对不应该如此衰老才对。他皮肤苍白,近乎透明;脸颊突出,眼珠深陷。他的目光依然坚定,但是嘴唇颤抖不已。她上次见到他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前,而这短短一个小时之间他仿佛已经老了一百岁。梅德尽力不要露出大惊小怪的神色,心想一定是在对付圣战军的时候消耗掉他太多体力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