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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波攻击.4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0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好了,我来了。」她很快说道。「你想干嘛?」

「我们必须谈谈。」时间道。他的声音再度令她心惊,因为实在太低沉、太细微,仿佛是喃喃自语。

「没什么大不了的。」梅德立刻道。「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在尽我的本分而已。」

「什么。」时间神色茫然。「妳在说些什么,孩子?」

「解决圣战军呀。小意思。他们只有十二个人而已。」

时间缓缓摇头。「这件事情和他们无关,梅德琳。现在注意听好,拜托。我只剩下交代一遍的时间跟精力而已。」

他停顿片刻,喘一喘气。梅德噘起嘴来。她对于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解决十二名圣战军感到非常骄傲,但是她早该知道时间不喜欢她这样做。对于拥有这种地位与权力的人而言,他有时实在太小家子气了。再说,不管她为他做过什么,他总是不懂得感恩。时间再度开口说话,很吃力,很缓慢,她全神贯注地用心倾听。

「为了圣战军入侵的缘故,我封闭了永恒之门。不过当他们最高领袖孤身前来时,我又为他把门打开。当时这似乎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在他穿越永恒之门之后,一切全都变调了,永恒之门的召唤突然变得强烈,非常强烈。召唤人们穿越永恒之门的那个声音仿佛在那一瞬间突然爆发了出来。」

「我用尽办法想要阻止,但是召唤的声音依然不断增强。我试图再度封闭永恒之门,可是却办不到。我已经失去这股力量了。永恒之门门户洞开,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呼唤众生。镇上的魔法压力一定到达难以忍受的程度。我认为我们将迎接许多访客的到来。大部分的访客都会自动来到永恒之门,乖乖地前往门后的世界,但是还是会有人需要特别处理。妳必须处理他们,梅德琳。妳必须不择手段地维持秩序。我会将部分的力量转移到妳体内;相信妳不会滥用我的力量。杰克·费契会有条件地遵守妳的指令。我知道你们两个不可能相处愉快,但是你们必须学会同舟共济。」

「为什么?」梅德问。「出了什么事?你要离开吗?」

「从某方面而言算是。」时间道。「注意听好。一个可怕的人物即将现身。非常恐怖的家伙。」

「比圣战军还要可怕?」

「喔,是的。可怕多了。狂野之子即将进入人间。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横扫影子瀑布,而我没有办法阻止他。某股力量提早诱发了我的死亡及转世。一股来自外界的力量正在玩弄自然运作的规则,我似乎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梅德问。「到你再度死亡之前?」

「大约一个小时。我尽量在拖延了,但是压力已经到了令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很快就会死去,时间将暂时成为婴儿。在我有能力再度掌控一切前,影子瀑布必须经历几天没有我的日子。正常的情况下,这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此刻各方势力都想藉由这个机会兴风作浪。梅德琳,妳看见那边那把剑了吗?妳当然看见了。知道那是什么剑吗?」

「知道。」梅德说。「那是石中剑,阿瑟王的配剑。」

「现在是妳的配剑了。将剑自石头中拔起,梅德琳。」

她看着他一会儿,然后将目光移向长剑。剑身上的光芒似乎在她的凝视之下更加耀眼。她缓缓走过去,站在铁砧前。十字护柄是纯银打造,不过剑柄上包覆着年代久远的皮革,因为岁月跟汗水的侵蚀而浮现许多暗斑。石中剑。她握住剑柄,发现剑柄非常趁手,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她轻轻一提,毫不费力地将剑自铁砧和石头之中拔出,然后把剑举在身前。剑身绽放着耀眼的光芒,有如黎明的阳光一般照亮大厅。尽管剑身巨大,但是重量很轻,不过梅德一点也不怀疑此剑所蕴含的强大威力。她打从内心深处感受着那股力量,有如一首包覆在她灵魂外围的诗歌一般。她转过身去,好似游行示威一样回到时间的王座前。他手中握有一把剑鞘跟皮带。她将剑鞘接过,随即还剑入鞘,把石中剑系在腰间。她觉得自己仿佛拥有处理一切的力量,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得倒她。

「那么,」她愉快地问道。「这表示我已经成为英国女王了吗?」

时间微微一笑。「恐怕不是。那个传说只对第一个拔出剑的人有效。不过喜欢的话,妳可以说自己是影子瀑布的女王。我已经将力量灌注于石中剑,需要的时候尽量取用。或许是我大惊小怪,或许妳永远没有必要取用其中的力量,但是如果非要拔剑不可的话,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妳只管放手去做。」

他沉默片刻,双眼几乎合起,梅德还以为他就要睡着了,不过接着他突然抖了一抖,仿佛在与睡魔作战一般,然后再度对着梅德微笑。

「梅德琳,或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了。有很多事我之前想要告诉妳,但却一直没有说,毫无疑问,取代我的时间老父将会拥有我的记忆,但我还是想要在我依然是我的时候和妳说这些话。我一直很在乎妳,梅德琳,我始终把妳当作亲生女儿,我希望……我们有更多相处的时间。」

他靠回椅背,闭上双眼。梅德哽咽几声,努力不让眼泪流下。她又等了一会儿,但是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爬上平台,来到王座前,靠在他身上。他的脸庞有如木乃伊般布满皱纹,双手干枯好似皮包骨。她叫了他一声,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呼吸十分缓慢,入气甚少。梅德在王座旁坐下,静静等待。

「我从来不想当你的女儿。」她轻声说道。「我想当的不是女儿。」

※※※※

史恩·莫利森回到山丘地底世界,嘴里哼着轻快的歌谣,心里所有的大石通通放下。影子瀑布在圣战军的侵略行动中存活了下来,妖精们再度拥抱他们的荣光。最重要的是,他体内的音乐再度恢复昔日的风采,就和他来到影子瀑布前一模一样。他和朋友们高声欢唱,狂野不羁,畅快无比,仿佛他的传奇又再度复活。他大摇大摆走在泥土地道之中,笑容满面地唱着一首老歌。人生在世实在太美好了。

通道之中了无人烟,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除了自己的歌声之外,完全听不见其他声响。他停止歌唱,用心倾听。通道中没有任何动静。他突然察觉自己走在一道惨白的光圈之中,有如漆黑舞台上打下的聚光灯。他皱起眉头,环顾四周。就连本应为他提供照明的鬼火也都不见踪影。他继续前进,光圈随之移动。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时他应该遇见了生物才对,就算只是一头路过的地精,或是蜷曲在墙面上的蠕虫,但是没有,他什么都没遇上。他开始加快脚步。

他来到看顾者面前,看着这颗将整条通道完全挡住的大头。惨白的石头表面充满了裂痕,仿佛无数岁月对他造成的影响突然之间显现出来了一样。看顾者嘴巴大开,双眼无神地直视莫利森头顶。莫利森打从内心深处明白,眼前所见的只是一块普通的大石头罢了。看顾者已经离开了。他走过开口的下巴,猛然开始奔跑。他并不是奔向通道中的任何地点,而是朝着心中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前进。他越跑越快,似乎想要赶过心中的怀疑与惧怕,最后终于冲出通道,进入妖精法庭所在的巨大洞窟。

大庭院静静地躺在他的面前,没有丝毫动静,了无任何声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立刻闻到强烈的腐败气味。他缓缓朝布满铁锈的黑铁栅门走去,突然打了个寒颤。原先潮湿闷热的空气如今变得十分寒冷,像坟场一般死气沉沉。本来绿意盎然的丛林如今腐烂枯萎,似乎已经死亡好几个星期了一样。妖精英雄与神话怪物的雕像东一座西一座地坍倒在地,显然是被攀附其上的枯萎藤蔓扯下来的。到处都有小动物的尸体,所有活在丛林之中的小动物全部死光。莫利森仔细检查了几具尸体,不过看不出死因。

他继续前进,没多久发现两名妖精相对而立,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刺满逝去的玫瑰。他们双眼紧闭,胸口没有起伏。莫利森缓缓探手触摸其中一名妖精,结果两名妖精同时摔倒在地,身上的玫瑰像是裹尸布。他蹲在他们身旁察看,但是依然看不出死因。他们皮肤冰冷,触感松垮。莫利森站起身来,重重换气,用力摇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再度开始奔跑,使尽全力挤出腐败的丛林。他大声求助,希望有人前来帮忙,响应他的叫唤,但是始终没人理他,没人出现。整座大庭院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穿越庭院,来到位于另外一侧的高大栅门之前。栅门大开,仿佛再也没有关门的理由。

他穿越大门,进入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城堡。他迅速通过宽大的石廊,每跑几步就叫一声,但是依然没有回应。他经过许多镶在石墙中的妖精。他们通通死了。最后他来到漠视法庭,妖精的集会地,停在两扇巨大的门扉之前。两扇门微微开启,似乎在诱惑他推开大门、看看门后藏着什么东西。部分的他不想开门,宁愿转身跑回庭院,也不要面对怀疑已久的事实。但是他不能那么做。他一定要知道真相。他在门上推了一推,两扇大门缓缓敞开。

于是史恩·莫利森踏入漠视法庭,凯尔度妖精最后的安息地,发现妖精们都在里面等待他。他们身穿华丽的长袍,有如许多来自天堂的死鸟般躺在地板上。数以百计的妖精,难以计数的妖精,姿态优雅地躺在一起,仿佛只是随地躺下,进入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莫利森缓缓穿越妖精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迎向前去,绝望地寻找任何生命的迹象。但是没有。妖精法庭中了无生气。

最后,他来到法庭底端高台上的两具王座之前。欧伯隆王跟泰坦妮雅后坐于其中,气度恢弘无比,美艳不可方物,可惜看起来应该也都死了。他们牵着彼此的手。在他们身边的是普克,唯一不完美的妖精,吊在一座临时搭建的绞刑台上,随着无形的微风左右摇摆。粗粗的绞绳深深陷入喉咙,但是他的表情依然冷静详和。莫利森爬上高台,微微迟疑地触摸欧伯隆与泰坦妮雅交握的双手。他们的皮肤冷得令人心寒。他偏过头去,看向普克,只见普克张开双眼,对他眨了一眨。

莫利森惊声尖叫,摔倒在地,心跳急促,冷汗直流。普克吊在绞刑台上轻声窃笑。莫利森自地上爬起来。

「你这混蛋,」他终于说道。「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们全都死了。」

「喔,我们是死了。」普克毫不在意地说道。「或者说他们死了,我也快了。我之所以撑着不死,只是为了要向你道别,小人类,小诗人。妖精的时代终于走到尽头,只剩下我来告诉你原因。我一直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用人类的奇迹和歌曲为这座法庭带来的清新气息。你不知道永生不死是多么无聊的一件事。所以我多撑了一会儿,想要跟你道别,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一切,感谢你最美好的礼物。」

「我不懂。」莫利森呆呆地问。「这里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决定死亡。」普克说。「我们忘记全盛时期的我们有多么强大。当年我们辉煌荣耀,聪颖睿智,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跟所有种族战斗,大部分都已经不复存在的种族,从来不曾尝过战败的滋味。最后我们无可避免地面临唯一能够跟我们匹敌的对手只有我们自己的境界。但是当时我们已经发展出无比强大的武器,如果用来内战的话必定会导致自我毁灭。于是我们抛开了战斗的乐趣,将武器锁在无法轻易取得的地方,把好战的天性压抑在心底深处。」

「你也看到这样做对我们造成的影响了。我们背弃荣耀,堕落到完全忘记从前的地步。接着你出现了,小诗人,帮助我们唤回记忆。但是一旦想起曾经的一切,我们就再也无法回去过之前那种日子。」

「你带给我们的最后一场战争非常痛快。许多人类以及各式各样的生物倒在我们的钢铁与科技之下,不是成为我们的傀儡,就是彻底死去。我们感受到毁灭的快感、战斗的刺激,唯一欠缺的就是恣意破坏以及任意掠夺。为了表达对你的谢意,我们决定不干那些事。我们再度感受到古老的颤抖、古老的欢愉,凭借肉体的力量取得荣耀。但是再度尝到身而为狼的喜悦之后,我们不能,也不愿意再度回去当羊。于是我们决定带着尊严死去,在我们踏上历史的顶峰时离开人间。我们知道我们再也不会碰到比今天更好的机会了。所以我们回到家园,与世界道别,然后躺在地上,拥抱死亡。」

莫利森想要说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是偏偏说不出任何言语。泪水在他眼中燃烧。

「最后一件事,」普克轻声说道。「最后一个警告,藉以表达我们的感激。狂野之子即将降临人间,朋友将会互相残杀,兄弟将会阋墙。我们很久之前就预见了对方到来,但是始终没有警告你们,因为这样才仁慈。我们没有能力阻止对方,也没有能力解救你们远离黑暗。或许,说到底,这也是我们决定死亡的原因之一。因为我们将会怀念你们人类。再见了,史恩。愿意的话,请为我们唱出最后的歌曲。」

他闭上双眼,吐出最后一口气息。武器大师普克,唯一不完美的妖精,软垂在绳子之下彻底死去。莫利森伸手碰触普克的肩膀。没有反应。他稍微使劲,尸体缓缓转圈,绳子嘎吱作响。接着史恩·莫利森,唯一曾在最后的妖精法庭歌唱的人类吟游诗人,转过身去,缓缓离开这座死亡大厅,昂首阔步,没有哭泣。还不到哭泣的时候,他必须等一等再哭。他拉开嗓门,为再也听不见歌声的妖精唱出最后的歌。他高歌,他心碎,歌声在空洞的法庭中回荡,回荡在凯尔度寂静的长廊里。

※※※※

丽雅·富拉希尔和李奥纳多·艾许来到河边小屋找寻苏珊·都伯伊丝。此刻天刚亮,金黄色的阳光温暖整个世界。某处传来鸟儿的歌声,鲜明而又急促。河面上,一只天鹅神色庄重地游过一座半身浸在翠绿湖水之中的人鱼雕像。丽雅若有所思地看着雕像。她很肯定上次来找苏珊的时候还没有这座雕像。不过话说回来,影子瀑布就是这个样子。她看了艾许一眼,确定他看来够体面,然后敲了敲小屋前门。她才刚敲完,屋门立刻打开,仿佛苏珊正在等待访客一样。谁能说她不是呢?丽雅将心中的惊讶隐藏在愉快的微笑后。住在湖畔的女士知道许多事情,毕竟,他们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来找她的。

苏珊后退一步好让访客进门,接着疑惑地看向艾许。他对她展现迷人的微笑,她则是轻哼一声,转身走开。丽雅看着艾许,他耸了耸肩。接着他们才发现苏珊屋里已经坐了两名访客。对方站起身来,朝艾许跟丽雅点头微笑。丽雅露出社交式的礼貌微笑,趁机观察屋内的情况。这地方看起来还是好像被炸弹炸过一样。她感到一阵手痒,很想找个抹布、畚箕、刷子或是铲子之类的东西来拿。大家都知道苏珊喜欢将自己的生活形态形容为「舒适中带着杂乱」,这样讲就像是把十字圣战军形容为过度热心的观光客一样含蓄。

「我是詹姆士·哈特。」此言一出,立刻将丽雅拉回现实之中。她面前的男人长相普通,身上的穿着和脑袋后的辫子对他的年龄而言有点过于年轻,体重也似乎稍微超重。不过这些印象丝毫没有减损她脸上的微笑与友善的态度。这男人是个选民。丽雅自动自发地握住对方主动伸过来的手。

「你就是詹姆士·哈特。」她听见自己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比较高一点。」

哈特礼貌地微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身旁的女人自称是波丽·考辛斯。丽雅愣了一愣,接着强行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吃惊的表情。影子瀑布的居民都曾听说过这个被自己的记忆困在家里的女人。一定是发生了某件大事才改变了她的精神状态,但是丽雅却一点也没听说。显然她已经和镇上的状况脱节许久了。她与波丽握手,露出标准的政客微笑。有问题可以晚点再问。她来是有正事要办的。她转身面对苏珊。

「恐怕我这次是为妳的专长而来了,亲爱的。我们需要算算塔罗牌。」

「让我猜。」苏珊道。「妳要我用牌找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谁,顺便看看有没办法提供任何线索,对吧?不用那么惊讶。我知道你们要来,也知道为何而来。塔罗牌已经告诉我了,今天我的牌充满许多可能。我朋友的想法和你们一样,不过我认为最好等你们来了之后再开始。我不喜欢为同一件事情算两次牌。请各位在桌旁找个位子坐下。」

屋内正中央放有一张小圆桌。桌面黯淡,充满刮痕,大概已经很多年不曾擦亮过了。桌上放着一迭塔罗牌,有如一颗未爆的炸弹一般。它们看起来就和一般塔罗牌没什么两样,但是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丽雅浑身打颤。这副牌与众不同,具有非常强大的潜力……她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在桌旁坐好,静静地等她。她拉开最后一张空椅,在艾许身旁坐下。她很想握住艾许的手寻求慰藉,但是她不能这么做。她不能在人前表现出自己的懦弱。

苏珊洗牌,其他人坐在一旁观看。她洗了好一阵子,丽雅的注意力开始飘向别处。她看着凌乱不堪的房间,思绪飘回到上次造访苏珊时的景象。她和李察·艾利克森在这里发现第一名受害者,躺在苏珊的地板上、自己的血泊里。这里就是一连串事件的开始,或许她该在这里寻找故事的结尾。苏珊洗好牌,开始以丽雅认为没有必要的力道将牌一张一张地使劲拍上桌面。拍击的声音十分刺耳,丽雅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很高兴自己坐在椅子上。刚刚圣战军那阵毒打依然令她十分虚弱,一站立太久,双脚就会开始发抖。

她听说苏珊也在入侵行动中受了重伤,但是现在看来似乎没什么大碍。大概是找到魔法医生帮她治疗了吧。艾许带丽雅去了医院,但是由于医院里面挤满了伤势比她严重的病患,所以丽雅坚持离开。她还有工作要忙,绝不能让这点小伤拖延甚至阻碍她的进度。影子瀑布需要她。艾许凑到她的身边,小声询问她感觉如何。她微微一笑,神色轻松地摇了摇头。他担心太多了,再说,她并不喜欢去想自己感觉有多糟。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假装没有这一回事。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苏珊身上。此刻苏珊正在将牌排列成只有对她才有意义的图形。排完之后,她靠回椅背之上,凝视着自己排出来的图形。所有人都满怀敬意地等待着。事情即将有所突破,他们全都可以感觉得到。苏珊对艾许皱起眉头。

「乌云密布,暧昧难明。就算所有条件都处于最佳状态也很难看出端倪,更别说有个死人坐在这里了。」

「妳希望我离开吗?」艾许十分有礼地问道。

「不幸的是,你不能离开。你是必要条件中的一部分,必须出现在这里。不要问我为什么。你根本不应该出现于此,归来之人。你早就应该穿越永恒之门了。」

「我没办法。」艾许道。「这个世界需要我。」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我不知道。」

苏珊语气不屑。「真方便。」

哈特见丽雅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急忙插嘴道:「听着,我们可以晚点再来侮辱彼此的生活方式,现在先把重点放在塔罗牌上。妳到底有没有看出任何征兆,苏珊?」

苏珊不情不愿地看向眼前的牌,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专长上,但是不管怎么样就是无法甩脱外界的干扰。正当她打算说出晚点再试之类的言语时,身旁的哈特突然握住她的手。一股难以控制的力量窜入她的体内,使她大力撞上椅背,背部疼痛不已。她大口喘气,手掌紧紧握住哈特的手。那股力量非常刺激,超越人类的极限,超越她所曾感受过的一切,瞬间遮蔽了她的心眼,令她专注在塔罗牌及其所代表的意义上。她开始说话,或者说某个声音开始透过她的嘴巴发音,而她只能无助地跟其他人一起坐在桌旁听着自己说些什么。

「永恒之门的召唤变强烈了。它在召唤所有迷失的灵魂回家。」

「她说得没错。」艾许道。「我感觉得出来。」

苏珊没去理他,目光没有焦点。「狂野之子已经取得力量。如今是他现身的时刻了。」

「妳知道下一名受害者是谁吗?」哈特轻声问道。

「知道。史恩·莫利森。他想寻死,狂野之子可以感到他的死意。但是如果你们救了他,更糟糕的情况就会随之而来。某样恐怖的怪物潜伏于未来,静静等待出生的时机。」

「什么?还有?」艾许道。丽雅立刻叫他闭嘴。

「恐怖,但又美好。影子瀑布中的一切都将改变,永远不可能恢复旧观。世界将会终结,经历全面的改变,所有事物都将获得新生。」

哈特自苏珊手心中抽回手掌。力量一离体,苏珊立刻瘫倒在桌面上。她的脸重重地撞上桌面,但是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移动,思绪紊乱,全身颤抖。波丽立刻跑到她身边,扶她坐起,领着她离开桌旁。哈特挺直腰身,面色发白。波丽帮助苏珊躺上床,然后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艾许看向哈特,接着转向丽雅。

「刚刚是怎么回事?世界末日?有人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提高赌金吗?」

「或许是一种隐喻。」丽雅道。「预言通常带有象征意义。」

「不见得。」哈特道。「关于我的那则预言就非常直接。我会为影子瀑布带来末日。这绝对不是巧合。」

「先把这个想法摆到一边,好吗?」丽雅道。「等我们冷静下来再说。我认为在没有实质证据之前妄下结论是很危险的事情。」

「好吧,」艾许道。「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做?」

「首先,联络警长办公室。我们必须找到史恩·莫利森,然后保护他。」

「我听说警长失踪了。」波丽在苏珊的床边说道。

「他回来了,只是有点……状况不佳。」丽雅说。「没关系,还有两个副警长可以帮忙。他们有足够的资源帮助我们找出史恩。」

「先等一等,」艾许道。「我们先想一想,苏珊说如果我们救了他,更糟糕的情况就会随之而来。」

「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丽雅问。「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知道。」艾许道。「但是我觉得必须仔细考虑整个情况,然后再采取可能无法挽回的行动。」

「我不认为我们有那么多时间。」哈特说。「根据苏珊的说法,莫利森想要寻死。如果不尽快找到他,一切都将会失去意义,我们也将失去诱捕凶手的机会。狂野之子,不管他是什么玩意儿。」

「史恩是我和苏珊的朋友。」波丽道,语气中多了一丝愤怒。「如果他遇上麻烦,我们一定要出手相助。其他的一切都可以晚点再说。」

「她说得没错。」丽雅道。「过去几个小时之中,我们都已经失去太多朋友。我绝对不要因为延缓救援行动而再失去任何人。我认识史恩,如果可以找到他,他会愿意跟我谈的,他从来没有办法拒绝我。」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艾许道。「妳在哪里认识史恩的?」

「波丽和苏珊留在这里。」丽雅不去理他。「其他人前往警长办公室。我们可以让史恩留在那里,交付保护监禁。他不会有事的。然后我们只要等待狂野之子来杀他就行了。」

「然后我们收网,他就成为瓮中之鳖。」哈特道。「或许到时候,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简单明了,一切说定。他们打了一通电话给警长办公室的刘易斯跟科林斯,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出史恩·莫利森的下落。他在城镇边缘四下乱走,目光涣散,神情恍惚。警长办公室的医生声称他是受到圣战军入侵行动惊吓所致。影子瀑布里有不少人都出现了这种症状。他们让他躺在一间牢房之中,没过多久就睡着了。他们在牢房外轮班守卫。

警长办公室里没有几个人。他们送警长回家睡觉,等他酒醒。截至目前为止,刘易斯跟科林斯是唯一回报的副警长。还有其他副警长存活下来,但是他们都在外面负责安抚人心跟重建秩序的工作。影子瀑布里有不少人心需要安抚。丽雅、艾许和哈特在莫利森的牢房附近找地方躲好,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缓缓流逝。至少科林斯相刘易斯还有工作可忙。艾许跟丽雅则是小声交谈,互诉别来之情。哈特坐在原地盯着墙壁,反复回想着打从来到影子瀑布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希望朋友现在在他身边。两个小时过去,没有任何动静。正当要开始打盹的时候,他就被艾许迫切的声音吵醒。一阵细微而又缓慢的脚步声传来。哈特无声站起,随时准备行动。两名副警长出了什么事?如果有人接近的话,他们应该会出声警告才对。凶手应该不可能已经把他们两个通通除掉了吧……哈特握紧拳头,随即又松开手掌。

理论上,身为时间的孙子,他应该具有可以烤焦十几名连续杀手的能力。但是此刻他还在学习如何运用这股力量,不确定能不能在危急时刻仰赖这股力量。他或许会在对付杀手的时候摧毁整座警局……他开始希望自己有向副警长要把手枪或是什么武器来用;倒不是说他知道如何使用手枪……他发现自己在胡思乱想,连忙将注意力转回到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上。他躲在牢房旁边一间储藏室的门后。脚步声路过储藏室,往牢房而去,然后停了下来。哈特精神紧绷,用心倾听。为防万一,他们锁起了莫利森的牢门,但这并不表示凶手没办法进去。片刻之后,他们听见走廊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死期到了,史恩。狂野之子要你的命。」

突然间,外面传来钢条遭受外力扯弯的尖锐声响。哈特撞开储藏室的门,冲入走廊之中,扑向站在莫利森牢房前的高大身影。凶手轻易将他甩开。哈特重重摔倒在地,但是在满腔怒火跟肾上腺素的躯使之下立刻爬起身来。接着他停止动作,盯着眼前这个手持警棍之人。凶手。狂野之子。李察·艾利克森警长。艾许和丽雅自他身后现身,警长转过身去面对他们。丽雅茫然地摇头。艾许则是面色悲伤地看着艾利克森。

「不该是你,李察。不该是你。」

「他非死不可。」艾利克森理所当然地说。「这是必须的。」

他突然挥动警棍。哈特在最后关头低头闪过,警棍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击落一片泥灰。艾许自后方扑上,试图将艾利克森的双手固定在身侧。艾利克森随随便便就将他甩到一边。哈特挥出一拳。艾利克森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闪开。哈特重心一失,随即向前跌出。警长狠狠抡下警棍。哈特举臂就挡,但却被对方的力道击倒在地。气温急遽下降,艾许全身绽放出死亡的气息。尽管头昏眼花,哈特还是尽量远离眼前这名死者。然而艾利克森根本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冷静地缓缓举起警棍,准备击碎哈特的头骨。哈特试图起身,但是很清楚自己无法及时逃开。就在警棍疾挥而下的同时,一袭黑色的物质扑上艾利克森的脑袋和肩膀,遮蔽了他的视线。警长前后摇摆,挣扎地想要呼吸。他抛下警棍,伸手拉扯黑色物质,但是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肺里的空气耗尽之后,他两脚一曲,瘫倒在地,当场不醒人事。哈特的朋友自艾利克森身上飘开,跳到哈特肩膀之上,像只猫咪似地在他身上磨蹭。

「才离开你一会儿,就惹上这么大麻烦?真不知道没有我,你要怎么过活。」

「朋友,」哈特道。「我也不知道。你来多久了?」

「不久。我感应到你需要我,于是立刻赶来。我有办法这么做。我还能做很多事情……」

「我相信你可以。」哈特道。「但是首先,我们必须处理这个凶手。」

哈特和艾许将不醒人事的警长拾到楼上的私人办公室里。科林斯和刘易斯满脸惊讶。他们当然会不警告其他人就让艾利克森进入牢房,毕竟那些都是他的牢房。他们帮助哈特将警长放在私人办公室里的椅子上,又拿了一副手铐将他双手铐在椅子后方,最后还拔出手枪,枪口对准艾利克森。在搞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之前,没有人愿意冒险。

「这解释了不少事情。」丽雅道。「他随时都可以前往任何地方,没有人会阻止他。凶案调查的进度完全在他掌控之中,天知道他弄出多少假线索让手下去追查?」

「我还是不敢相信。」科林斯道。「我认识李察。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不是杀人凶手。他究竟有什么动机要去杀害那些人?」

「不只是他。」艾许突然说道。「他体内还有其他东西,邪恶的东西。我感觉得出来。」

「你是说他被附身了?」丽雅问。「就像迪福兰斯那样?」

「或许,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有东西藉由他的身体行动。」

「狂野之子。」哈特道。

艾许耸肩。「可能是。我们最好快点决定要如何处置他。他体内的东西就要醒了。」

警长突然抬起头来,东张西望。他看起来十分沉着冷静,但是脸上的神情一点也不像艾利克森。那稳健的目光后隐藏着某样外来的东西。他们通通可以感觉出来,仿佛办公室里存在着另一个人一样。

「你是谁?」丽雅问。

「你们心里明白。」艾利克森道。「有人向你们警告过我。我就是狂野之子。我所作所为都是在行必要之事。」

「你的所作所为是在杀人。」丽雅道。

「我将应该主动穿越永恒之门的人送入永恒之门。我的存在乃是必要的。世间始终存在着无法忽略的力量。你们以为抓到我了,其实并没有。我无所不在,现在终于轮到该我登场的时刻了。」

警长突然抖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那一刻里,狂野之子离体而去,他又恢复了自己的容貌。

「李察?」丽雅问。

「是,我回来了。第一次被他附身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他的存在,但是他总有办法令我忘记。他利用我的记忆去计划并且执行那些谋杀。他利用我。」他神情呆滞,面如死灰,有如长期卧病在床的病人。「我累了。好累……」

艾许不动声色地确认附身灵确实已经不在警长体内,然后请科林斯和刘易斯解开他的手铐,将他带到一间牢房中躺好。他们没有锁上牢门。警长对此表达出可悲的感激之情。其他人坐在办公室里,面面相觑。

「现在该怎么办?」艾许问。「我们抓到凶手,但是又让他跑了。他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附身在任何人身上。」

「苏珊找到过他。」丽雅道。

「藉由我的帮助。」哈特道。「我只借给她一点点力量,而她已然无法消受。如果硬要再来一次,我可不敢保证她能活命。」

「什么力量?」丽雅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影子瀑布?」

「为了回家。」哈特道。

丽雅等待片刻,然后才知道他已经说完了。他转向艾许。「李奥纳多,你从哈特体内感觉到什么?」

「什么都感觉不到。」艾许道。「他全身都受到保护。打从他在苏珊家里为苏珊加持力量以来,我一直在试图探测他,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不过那不是因为他身上的那层保护的关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抗拒我。」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狂野之子?」丽雅问。「附身灵的真身?」

「不是。」艾许道。「附身灵已经离开了。」

「请相信我。」哈特小心说道。「我和狂野之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你们一样希望阻止谋杀案继续发生。我只是一个返乡寻根的人罢了。」

丽雅盯着他一会儿,然后偏开头。「你有事情瞒着我们,但影子瀑布本来就是个充满秘密的地方。不管你隐瞒了什么,都可以等到目前情况解决之后再说。我们必须要在狂野之子继续行凶前找到他。」

「尽力而为。」艾许道。「他说了一些很有趣的事情。他说他杀的都是应该穿越永恒之门的人,但是影子瀑布里面住了好几千个这种人。他是如何选择哪些该杀,哪些该饶?」

丽雅耸肩。「他只有一个人。想要不被怀疑的话,他杀人的速度就会受到局限。」

「现在他不需要担心那些了。」哈特道。「不过不管他的宿主是谁,我都有办法找出来。」

「他说他的存在有其必要。」艾许道。「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只是为了混淆视听。」丽雅说。「我们必须警告大家。在他再度行凶前找出他的行踪。」

门突然被撞开,科林斯冲了进来。「有麻烦了。镇上各地传来报告,到处都发生了谋杀案,至今已经超过百起,所有案子都符合狂野之子的犯案手法。但是不可能都是他干的,这些案子几乎同步发生。现在开始,你们必须照顾自己。我和刘易斯要赶去现场。」

话一说完,他就离开了。艾许、哈特和丽雅面面相觐。

「他已经不打算隐藏身分了。」艾许道。「而且似乎已经不再局限于附身于一个宿主身上。看来他算是……分裂成许多分身了。」

「我们必须去找时间老父。」哈特道。

「他不见客。」丽雅道。

「他会见我。」哈特道。

「他是唯一有能力阻止这一切的人。」

※※※※

狂野之子,终于不再掩饰身分,同时附身一千具宿主,窜入影子瀑布的街道中。他们运掌成爪,目光漆黑,又吼又叫,屠杀着所有未被附身的人。他们杀人就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只因为杀人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目的。正常的镇民惊慌失措地在前逃命,而跟在他们身后的就是许许多多狂野之子的分身。没有人可以确保安全,因为没有人可以信任。朋友屠杀朋友,妻子屠杀丈夫,父亲屠杀儿子。到处都是尸体,残破不全地躺在自身的血泊中。某些被附身之人以超自然的怪力拆除密封的大门,进而杀害藏身其中之人。没有人可以阻止狂野之子,或是威吓他,或是和他讲道理;被附身的人体内没有任何同情与怜悯,有的只是无止无尽的杀戮欲望。他们在影子瀑布四处肆虐,所有时空都不放过,赤手空拳或是拿取手边任何可用的武器,不断地杀人。

大部分的幸存者还没有自圣战军的惊吓中解脱出来,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利用从死者以及俘虏的圣战军手中取得的武器,出手反抗这一波新的敌人。有些人将自己化身为冷血战士,但是却发现在敌人熟悉的面孔之前根本下不了手。太多人无助地站在原地等死,只因为他们无法杀害自己深爱的人们。

米兰医生躲在自己建构出来的堡垒中,冷眼旁观外面的一切。他封死所有门窗,坐在书房里面,将猎枪摆在大腿上,透过水晶球留意外界逐渐加温的恐怖景象。虽然这样做会消耗法力,但是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况。屋外围绕着一道魔法屏障,乃是他藉由多年的法力累积而成,理应可以防止任何力量入侵,只可惜如今的他不像从前那样信任自己的力量。影子瀑布变了太多,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信赖。他坐在书房里,双手紧紧握住霰弹枪,无助地看着水晶球里传来狂野之子疯狂屠城的景象。这些景象带给他的恐惧比起圣战军犹有过之。他一生曾经为了取得力量与知识而许下许多承诺,许多他从来不打算兑现的承诺,而如今的情势看来,他冒着生命危险所获得的一切似乎完全没有意义。恐惧即将摧毁他的自制力。他绝不能死,因为亡灵都在等待他死。

狂野之子在屋外聚集,利用数量优势逼退他的防护屏障,观察着,等待着;一百张不同面孔流露出相同的表情,相同的邪恶微笑。他们在围墙外徘徊,一次又一次地测试着屏障的极限,最后终于凝聚了足够的人数压垮屏障,像饥饿的狼群般涌入他的花园。米兰运起法力,指挥死去的圣战军对抗他们。所有被他蒙骗而来,接着又死在园中玫瑰花之下的士兵通通回归人世,为他而战。

死者大战附身之人,一开始似乎难分难解,但是由于死者行动缓慢,并且需要米兰的意志操控,所以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力量太过分散、太过薄弱。狂野之子击溃死者,穿越他的花园。米兰再度运起法力,花园中的植物与藤蔓开始攻击附身之人,将他们压倒在地,撕成碎片。尽管如此,依然还有一些狂野之子冲过花园,来到他的屋外,用力捶打他的大门及窗户。

米兰心知自己应该待在书房,待在最安全的所在,但是他没办法坐在原地,什么都不做。他迅速跳起身来,离开书房,检查自己的防御工事。他一间间检查,触目所及到处都有附身之人在拆除他的工事。前门在一阵震耳欲聋的敲打声下撼动不已。他冲回书房,思绪飞转,手里依然紧握霰弹枪,尽管早已认定这把枪无法提供任何保护。他有股想要停止一切,将枪口对准脑袋、扣下扳机的冲动,但是他不能这么做。死者正在等他。一定有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一定有办法。

他平安回到书房,压低身体,关紧房门。接着他才发现狂野之子已经在里面等他。三名狂野之子,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具有同样的微笑与同样漆黑的双眼。他开枪射杀那名女子。然后两个男的夺下他的枪,丢到地板上。他全身缩成一团,只想逃离即将到来的命运,但是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缓缓放松四肢,小心翼翼地张开双眼,发现两名附身之人呆立原地,似乎在等待某样东西。或是某个人。他立刻知道答案,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变得激烈不已。空气之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房间里出现了另外一条身影。对方赤身裸体,修长苗条,美艳非凡,无色的皮肤上冒出鲜血般的汗水,一滴一滴玷污着书房地毯。苍蝇嗡嗡纷飞,有如飞蛾扑火般在脑袋上盘旋。对方抓下一只苍蝇,放入口中咀嚼,然后转身面对米兰,脸上露出跟附身之人同样的笑容。

「亲爱的医生,我一直期待着这一刻。我们有太多事情可谈了。」恶魔神态慵懒地伸展四肢,有如躺在火炉旁的大懒猫。「圣战军与镇民的死亡强化了我的力量,医生。狂野之子的屠杀令我更加壮大。」对方周身冒出烈焰,强烈的热气逼得米兰向后退去。恶魔继续说话,仿佛没事一般。「我利用这股新的力量控制狂野之子,在他应该现身之前就让他降临人间,如今他完全遵照我的指示办事。附身之人将不停杀戮,直到无人可杀为止;然后他们会开始自相残杀。屠杀所产生的力量将会让我控制影子瀑布,进而掌握寒霜以及骸骨长廊,最后拥有永恒之门。」烈焰将恶魔摧残为一道焦黑的躯壳,但是他的声音却丝毫不受影响。苍蝇在他身边越聚越多,焦肉的气味在通风不良的空间中逼人作呕。米兰不断后退,直到撞上墙壁,退无可退为止。朦胧之中,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尿失禁,不过却没有听见喉咙里发出呻吟恳求的声响。恶魔轻声窃笑。

「拥有永恒之门就能掌控生命与死亡。掌控生命与死亡,我就可以将世界改造成面目全非。世人将会面对永恒的苦难与堕落,而我将成为万物之主。当有整个世界可供玩弄之时,何必屈就于地狱之中?」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医生。你泄露了影子瀑布的防御机制,放任圣战军入城;更重要的是,因为你随意涉入不该玩弄的领域,使我能够在影子瀑布中找到立足的根基。今天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你的责任,亲爱的医生,而我就是来奖励你的。你如此渴望了解死亡,想要知道人死之后将会面临什么,我就让你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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