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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二波攻击.5

作者:美-赛门·葛林/译者:戚建邦 当前章节:151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47

米兰惨叫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死亡。死亡之后,惨叫声再度响起。

街道之上,狂野之子占据每一个角落,影子瀑布全面笼罩在鲜血、死亡,以及黑暗之中。

※※※※

丽雅、艾许、哈特与莫利森遁入雪景玩具中,穿越猛烈的暴风雪,重重跌落在雪地上。他们摔得很重,但是积雪甚深,足以抵消撞击的力道。他们爬起身来,在及膝的雪地里行走,彼此手牵着手,以免失落在狂野的风暴中。四面八方的景象完全没有差别,但是哈特可以感应出正确的方向,有如罗盘总有办法找出家园一般。这是一连串他突然领悟的能力之一,因为他需要领悟这些能力。在一段感觉起来近乎永恒的跋涉之后,他们终于抵达全知圣堂,不过却发现更多不寻常的迹象。圣堂外一片漆黑,没有一扇窗户透露出任何光线。

哈特推开大门,带领众人进入大厅,远离难以逼视的雪地。他回头关上大门,和大家一起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调节急促的呼吸。四周漆黑无比,安静无声。哈特唤起体内的力量,召来一道光芒围在众人身边。他微微皱眉,觉得自己对于这种事情似乎越来越驾轻就熟。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到更多事情,了不起的事情,但是他抗拒这股诱惑。他从来不曾如此迫切地想要、需要感觉自己是人类,是个正常人。他需要安全的感觉。

他们跺步甩下脚上的积雪,搓揉双手恢复血液循环,然后在哈特的带领之下迈入交错纵横的骸骨长廊。他凭借本能认路,仿佛自己属于此地。他们所到之处一片寂静,黑暗中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任何动静。墙上的画像黑暗空洞,画框中空无一物。这种现象在哈特心里掀起了一个有趣的问题:遭受画像监禁的人物跟生物究竟哪里去了?他们依然遭受监禁?还是已经流窜到长廊之中,躲在光线范围以外的黑暗里面?这个问题十分有趣,但是哈特并不打算和同伴们分享。他们已经够紧张了,不需要担心更多问题。他继续前进,将注意力集中在周遭的环境。他很确定自己可以察觉任何接近的事物,就和他确定其他事情一样,然而这一切感觉都来得太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

他们继续前进,始终没人说话,气氛凝重到几乎可以用刀划开。骸骨长廊不该是这个样子,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表示时间处于一种非常糟糕的状况。时间老父理应永生不死,具有无可匹敌的力量,能够掌控时间、空间以及所有处于时空中的一切。想到有某个人或是某样怪物具有影响时间的能力就令大家打从心里感到害怕。他们每隔不久就会遇上一具时间机械人。这些闪闪发光的时钟人形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凝止在长廊中,仿佛驱使他们移动的能量突然毫无预警地遭人切断一般。

他们继续向时间的私人住所前进,心情越来越紧绷,只要稍有动静随时都会爆发。但是除了黑暗之外,他们什么都没遇到。唯一听见的声响就是他们的双脚在木板地上所踏出的脚步声,在有机会产生回音之前已然遭受寂静吞噬,感觉就像是在海底行走,远离所有光线与声音。哈特突然停下脚步,其他人随即跟着停步。前方不远处传来一下声响,很细微、很沉闷。过了一会儿,哈特才听出来那是有人在哭泣的声音。他再度开始前进,转过一个之前并不存在的转角,发现梅德坐在时间的私人住所门前。她哭声很轻,但是毫不压抑,泪水不断滑落,明显透露出一股所有希望通通消失,只等待无可避免的结局到来的味道。她每一口呼吸都带出一滴眼泪,在那灰色的浓妆上画出两行涓涓细流,看起来就像一个偷穿大姊姊衣服的小女孩。哈特在她身前蹲下。

「怎么了,梅德?出了什么事?」

梅德过了一会儿才终于恢复说话的能力。「时间快死了,但是现在根本还不到时候。他应该还有几个月的性命才对,可是他体内有东西在吞噬他。他即将死亡,而我不能肯定这一次他有没有办法再度复活。你们一定要想想办法。」

「我们会尽力而为。」哈特说。他不愿意骗她,暂时还不想。他扶起一边哽咽一边拭泪的梅德,然后打开房门让其他人进去。屋内空间宽广,但是还不至于大到令人不舒服,只不过除了一张简单的床铺之外,没有任何装饰和家具。时间老父躺在床上,盖着一张绉绉的毯子。

他本身和周遭景物那些因人而异的幻觉已然不复存在,仿佛他已经没有时间或是精力去耍这种花招一样。他只是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张大嘴巴发出吵杂的呼吸声。他看起来像是有一千岁那么老,仿佛一具皱巴巴的木乃伊,每一下呼吸都需要极大的力气。他离死只有一步之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步入死亡的国度。哈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垂死的老人,目光中夹杂了怜悯与恼怒的情绪。如果他不是熟知内情的话,他会说时间此举只是为了回避问题。其他人聚在他的身后,但是没有挤到床边,仿佛太过敬畏或是紧张,不敢继续接近。

「我不懂。」艾许在哈特身后小声道。「他快死了又怎么样?不就是变成婴儿再度复活吗?」

「说得对,你不懂。」莫利森并没有费心压低音量。「时间的生命循环或许连续不断,但是每一分每一秒都经过精密计算,和影子瀑布的需求与循环完美结合。某样东西吸干了他剩下的几个月性命,这表示在死亡、重生、并且脱离童年阶段之前,他都没有能力掌控任何发生在影子瀑布里的事情。这个过程需要好几天的时间。而这段时间之中,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

「乐观的家伙,是不是?」艾许对丽雅说道。她叫他闭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床上的老人。

「谁有力量对时间做出这种事情?」她终于问道。

「好问题。」莫利森道。「如果妳想得出不会让我们胃肠太过难过的答案的话,还请不吝分享。」

他们又向前挤了一点,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梅德坐在床边,双手紧握时间皱纹满布的手掌,时时发出哽咽的声响。她看向其他人,脸上的神情显然在说「想想办法」。接着时间张开双眼,以一种十分低沉的气音说话。

「我猜你们一定纳闷我今天为什么召唤各位前来。你们来此,是因为该让你们知道影子瀑布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仔细听好,我十分怀疑自己有没有体力或时间说第二遍。狂野之子乃是熵①『注:熵(entropy),是一种「乱度」的概念,原为物理学的概念,常被用于测量混乱、无序系统上,后来此概念延伸使用至信息学上面。』的实体化身;他的存在就是为了提醒世人所有事物都有逝去的一天,不管人们愿不愿意。正常情况之下,他应该是在影子瀑布居民人数多到危险的临界点时,由众人的潜意识自发性地产生而成。他是系统内建的防御机制,为了避免出现我个人无法或是不愿意履行职责的情况。世间始终存在着没有人可以忽略的力量。」

「总是有人应该要穿越永恒之门却迟迟不肯穿越。系统可以允许这种情况。这些人在影子瀑布定居,凝聚出实际存在的肉体,过着正常的人生,直到死亡为止。然而有时候,他们说什么就是不死。他们找出赖在世上不走的方法,继续存在于世。当这种人数量逐渐增加、导致影子瀑布人口膨胀,变得异常庞大,一切开始分崩离析的时候,狂野之子就会出现,以各种手段说服惹麻烦的家伙穿越永恒之门。他是一种典型的存在,藉由影子瀑布的潜意识凝聚而成,能够取用整座城镇的力量。有必要的话,他可以采取暴力胁迫的手段将人送入永恒之门。但是他从来都不该是杀人犯才对。」

时间突然住口,像是溺水者一般大口喘息。梅德用力搓揉他的手掌,终于让他恢复冷静。他继续开口说话,声音似乎比之前来得有力。「影子瀑布的人口根本还不到狂野之子现世的标准。某样东西,某股来自外界的力量,令他提早现身,并且腐化他的目的。就是因为如此,他才需要附身在宿主身上,而不是自行凝聚肉体。如今他身处于一千具不同的躯体中,随着其他人的音乐起舞,除非所有影子瀑布里的生命全部穿越永恒之门,不然绝不停止杀戮。」

隔了一会儿之后,他们才了解他已经说完要说的话了。

「好吧,」哈特问。「是谁在幕后主使?为什么他会想要杀害所有人?我们要怎么阻止他?」

「阻止不了。」时间道。

他闭上双眼,停止呼吸,过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他已经死了。

※※※※

今天是属于狂野之子的日子,处处可见他们的踪迹。影子瀑布中,数千名男女脸上挂着相同的笑容,疯狂地穿梭大街小巷,杀害所有不是他们的人,在仅存的几个反抗势力聚集地外围集结。沟渠中流满鲜血,偶尔还会有附身之人停在水沟旁,像狗一样洒尿。警长办公室内,科林斯和刘易斯副警长在窗户上钉上木板,苏珊与波丽则忙着堵死大门。警局外吼声震天,不断还有拳头击打在大门另外一边的声音传来。狂野之子想要闯入,而警局里面的人都很明白对方迟早会找到办法进来。

科林斯和刘易斯将枪管插入木板之间的空隙,只要外面的人一变多就开个几枪,但是他们必须枪枪命中,因为弹药有限。在此之前,维护影子瀑布治安从来不需要动枪。狂野之子手中握有从圣战军那边抢来的枪,幸运的是,那些枪里的弹药更少。副警长们枪枪毙命,就算认得目标的长相也不手软。他们必须如此,因为狂野之子不死不休。他们体内没有丝毫人性;根本无法讲通任何道理。

苏珊与波丽手中也握有副警长们给的手枪,但是截至目前为止,她们还没有面临非开枪不可的状况。她们一起坐在一张桌子旁。波丽看着苏珊排列着抽屉里面找到的一副扑克牌。哈特的力量依然残留在她体内,她可以透过纸牌排出的形状看见屋外的景象。她看见暴民在街头流窜,吞噬苦难与鲜血;她看见他们的名字,狂野之子,不过这个名字对她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她想要找出一条安全离开警局与影子瀑布的道路,但是不论看向哪个方向,都有狂野之子等待着她。无路可逃。没有办法逃过狂野之子的法眼,没有办法突破他所带来的疯狂景象。

两名副警长突然开始疯狂扫射,苏珊和波丽立刻转头,并且伸手想要拿取放在桌上的枪枝。科林斯离开窗口,冲出房间。两名女子跳下椅子,举起手枪。

「怎么了?」苏珊问。「他们进来了吗?」

「没有。」刘易斯说着射杀一名目标。「有几个镇民被暴民追赶来。人数不多,只有一个人类和三个拟人动物,不过他们都有武器,暂时还撑得住。科林斯下去帮他们打开侧门,如果他们有办法抵达的话。」他停止开火,一脸疑惑,伸长脖子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外面。「暴民一定很想要杀死这些人。他们放下我们不管,全力攻击外面那些可怜的混蛋。」

「我们要怎么帮忙?」波丽问。

「帮不了什么。」刘易斯道。「有机会的话,科林斯就会打开侧门,但是他不会为了救他们而让我们陷入危险。一切都要看那些可怜虫了。他们必须要靠自己才行。」

街道上,恐惧小子史考提扑到面前一个笑容诡异的男人身上,一口咬断对方喉咙。他并不是一头大狗,但是口中的牙齿又利又多。他落回地面,随即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身上的皮夹克破烂不堪,染满血迹。其中有些血是他自己的,因为有人扯掉了他鼻子上的安全别针,不过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彼得·考尔德与他并肩作战,手法纯熟地发射着手中的两把自动手枪。这名前圣战军已经疲惫不堪,神情萎靡,但是始终弹无虚发。他曾发誓要用自己的生命捍卫次自然地底世界,虽然他的信仰已经崩溃,但是承诺却依然坚定。

褐熊先生与海羊先生彼此贴背而立,手中的手枪因为过度使用而产生令人不安的高热。就在不久之前,褐熊先生还以为自己没有办法杀人,但是时间与现实证明了他是错的。在狂野之子面前,不是杀人,就是被杀,而褐熊还没有作好死亡的准备。现在还不是时候。基于许多理由,不少次自然地底世界的居民拒绝杀人;褐熊先生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他拿起一把枪,惊讶地发现使用这把武器是多么简单的事。

海羊一手持枪,一手拿着一瓶伏特加。他一边开枪,一边咒骂,终于可以尽情地做他自己。褐熊试着不要去听他骂些什么。他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杀死任何接近的暴徒,每开一枪,都感到心中有一部分随之死去。

暴徒自四面八方而来,三头动物跟一个人类竭力逃跑,藉由手中的武器跟对方保持距离。没有一张疯狂的面孔露出丝毫怕死的神情,不过还是带有一种原始的谨慎,似乎不打算毫无意义地妄送性命。考尔德停在眼前一面高耸的墙壁前。在发现四周无处可逃之后,他感到一阵惊慌。他背墙而立;史考提瞪大眼睛在他脚边喘气;褐熊和海羊很快地也赶到他们身边。不需要任何言语交谈,他们都了解这里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他们心中容不下绝望的气息,只剩下了结性命的决心。就在他们最后一次举起手枪时,旁边的一扇门突然开启,伸出一条手臂,将他们拖了进去。

他们跌入室内,对方立刻将门甩上,阻隔门外愤怒的暴民。他们躺在地板上,在粗暴的敲门声中大口喘息,恢复精力。海羊第一个自地上爬起,手中依然握着手枪和酒瓶。他瞪着面前的身影,语气不善地道:

「这么久才放我们进来。再迟一步,那些混蛋就会把我们踩在脚下啦。你他妈的是谁?这里有其他出路吗?」

「请原谅海羊。」褐熊先生疲惫地道。「我本来知道为什么要原谅他,不过现在忘光了。」

「我是科林斯,」副警长道。「这里无路可逃。来见见其他人。」

「其他人都像你这么乐观吗?」史考提大声问道。

他们到楼上和其他人会合,各自找个恰当的地点开始向外面的暴民射击,然后轮流讲述自己的遭遇。大家的遭遇都差不多。

「我们试图以无线电请求支援,」苏珊道。「但是完全没有回应。电话不通,我猜是线路被剪了。根据现有的信息,我们可能是影子瀑布里面仅存的活口。」

波丽身体颤抖。「不要说这种话。不可能这样的。外面一定还有人活着。只要我们继续撑下去,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我不抱多大信心。」史考提说着抬起后脚搔搔耳朵,许多凝固的血块跌落地面。「次自然地底世界已经被这群疯子占领,我们是唯一存活下来的动物。」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爆裂声响,紧接着就是许多胜利的欢呼。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门口。那扇门后面是一条走廊,上面有两台电梯以及一道楼梯可以通往楼下。远方清楚地传来许多玻璃与家具遭到破坏的声响,甚至盖过了狂野之子们野兽般的吼叫声。

「可恶。」科林斯冷冷地说。「他们进来了。」

海羊很快地喝了口酒,露出一口烂牙。「我还在等人告诉我这个死亡陷阱里面有没有其他出口,不过照这个情况看来,我应该早就知道答案了。大家可别一起回答。」

「没有出路。」刘易斯说。他离开窗口,退出一排弹夹,重新装填弹药。「有出路的话,我们早就跑了。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就是这种时候,」史考提道。「我才会希望我的作者从头到尾都只写惊悚小说,没有把我创造出来。」

「我们不能站在这里等着暴民进来!」苏珊道。「如果你们想放弃,就赶快下楼了结一切。我要开始架设新的掩体,因为我不希望救兵来的时候,却发现我在几分钟之前放弃了。」

「她说得有道理。」海羊道。

他们很快地关闭两台电梯,将家具堆满楼梯间,退回接待室,然后将最重的一张办公桌挡在唯一的门上。他们重新装填弹药,躲在翻倒的桌子后方,静静等待。楼下的吼叫声没有减弱的趋势,但是底下应该已经没剩多少东西可供破坏了。褐熊先生将枪抱在毛茸茸的胸前,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悲伤。他为了生存而做了许多他的作者绝对不会乐见的事情,如今他开始怀疑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他心里明白,自己不再是从前那样的一只好熊,他曾经是只特殊的熊。枪炮在他身边没有作用,坏事绝不会发生在他跟朋友身上,只因为……因为他是褐熊先生。但是身为特殊的熊并不足以逃离狂野之子的诅咒,于是他只好拿起手枪,试图强迫世界步入正轨。他抛弃了让自己特殊的特质,结果却什么也没换得。他依然必须面对死亡,他的朋友也会和他一同死去。身后的一扇门突然打开,他立刻转过身去,手指紧扣扳机。艾利克森看着所有指在自己身上的枪口,当场举起双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随即压低手中的武器。

「抱歉,警长。」科林斯说道。「发生太多事情,我都忘记你还在……睡觉。你感觉还好吧?」

「很好。」艾利克森说。「我很好。我知道我……之前有点失控,但是现在没事了。真的,我感觉非常好。我想要帮忙。可以把枪还给我吗?」

「我不认为那是个好主意,警长。」刘易斯小心说道。「你回去继续休息。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艾利克森点头,转身回到私人办公室里,紧紧关上房门。他们不信任他。他不怪他们。他曾经被狂野之子附身,难保不会再来一遍,虽然他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感到如此清醒了。他记得自己犯下那些谋杀案,有如许多可怕的恶梦一般,而自己在梦中只是个无助无声的旁观者。梦境对他而言依然不够真实,但是他毫不怀疑他们口中的恶行全都是自己亲手干的。他就是自己费尽心思想要找出的杀人凶手。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他情绪冷静,思虑清楚,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无论如何,他绝对不要让狂野之子再度附身。少了枪,要达成这个目的并不容易。他看了看屋内,目光停留在插信钉上。没错,就是它了。他拿起插信钉,放在自己身前,把上面的信件通通取下。他没有去看那些是什么信。那都已经不重要了。这根钉子足足有八、九英吋长,够长了。他双掌放在插信钉两旁,弯下腰去凝视着钉子。他一点也不害怕。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他用尽全力一头撞下,最后看见的景象就是钉子的尖端对着自己的左眼直逼而来。

接待室内,守方人马倾听着狂野之子甩开挡路家具,爬上楼来。没过多久,他们开始撞门,门框随即剧震。海羊开枪射穿房门,但是对方似乎毫不在意。科林斯与刘易斯并肩而立,枪口指向门口。他们呼吸急促,手臂却没有颤抖。褐熊跟海羊轮流喝着伏特加,酒瓶已经快要见底。彼得·考尔德默默地坐在他们身边,思考着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奇怪转变。在明白到自己一点也不后悔之后,他终于展颜欢笑。史考提看着震动不已的房门,喉中不断发出低吼。苏珊与波丽手牵着手,试图以专业的架式握持手枪。

门被撞开了,狂野之子一拥而上,轻易地推开沉重的办公桌。守方人马立刻开火扫射,遭受附身的男女有如洋娃娃般摔倒在地。激烈的枪声震耳欲聋,但是狂野之子只是狂笑逼进,踏着满地尸体冲向屋内的人们。越来越多附身之人进入房内,其中有些手里还有拿枪。鲜血飞溅,在地板上形成一滩滩的血泊,但是狂野之子还是不断涌入。

第一个死的是史考提。他在一阵机关枪的扫射之下离地而起,有如玩具般飞到一旁,死前依然试图紧咬身旁敌人的脚踝。科林斯和刘易斯被一群附身之人扑倒在地,手中的枪始终不停开火。狂野之子以其超自然的蛮力将他们撕成碎片。彼得·考尔德想要出手相救,但是被一个有着疯狂眼神跟诡异笑容的瘦弱女子一刀插入喉咙。他跪倒在地,嘴中瞬间喷出如柱鲜血。

褐熊先生冲到他身旁,试图将他拖回掩体后方。一颗子弹击中他的额头,身体向后倒下,无助地躺在地上,鲜血遮蔽他的视线,生命离体而去。海羊愤怒吼叫,将空酒瓶甩入人群,冲到两个朋友面前。他不断开枪,直到弹药用尽,然后换以双手跟羊角与人搏斗,最后终于也倒了下去。

出于珍贵的友情,苏珊对准波丽的后脑开了一枪,然后将枪口塞入自己口中,扣下扳机。她们在狂野之子愤怒的吼叫声中死去,死时依然牵着彼此的手。

※※※※

骸骨长廊后方的房间中,人们站在时间的床前,静静地看着床上,仿佛期待着时间随时可以再度开始呼吸,或是坐起身来笑着告诉大家一切只是一个玩笑。然而时间老父始终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有如一具萎缩的木乃伊。他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好几世纪,直到最近才自某座古老的金字塔中挖掘出土。房间之中昏暗异常,安静无声。墙壁不见了,天花板消失了,唯一的光源来自病床床头板上的一盏老式油灯。油灯照射的范围之外感觉一片虚无,仿佛他们全都漂浮在一片黑暗的海洋上。

丽雅与艾许并肩站在床脚,牵着彼此的手掌,从中寻求慰藉。时间的死亡动摇了他们曾经相信的一切。他是不断变动的世界里唯一永远不变的人物,是将影子瀑布凝聚在一起的强力胶水;少了他,影子瀑布绝对无法继续存在。艾许看着皱巴巴的尸体,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如果就连时间老父都会死亡,都必须穿越永恒之门,永远无法回归,那他就必须接受自己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总有结束的一天。他始终都很清楚这一点,只是之前并不构成困扰而已。他没有权力拥有第二次人生。但是现在丽雅又回到他的身边,他有太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实在无法就此放弃。他微微一笑。爱情就是这个样子。

艾许手掌一紧,丽雅也轻轻使劲回应。她的思绪同样飞奔,努力为当前的困境思考出路。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绝不可能是为了在这里倒下。这样太不公平了。他们在没有时间老父帮助之下击败了圣战军;但是狂野之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他的起源跟力量都跟影子瀑布息息相关,只有时间老父才有能力理解并操控那股力量。没有他的帮忙,就无法阻止狂野之子肆虐,影子瀑布的居民将会死亡殆尽……没有时间老父看顾影子瀑布,这座城镇终究会停止存在。一切的结束。丽雅紧握艾许的手掌。一定有办法解决一切的。一定有。

史恩·莫利森坐在床尾,双脚在床缘轻摆,目光没有焦点。他试图想出一首合适的曲子,想要唱一首歌来凭吊时间的逝去,但是却没有任何灵感。他心中的音乐已经随着妖精一同死亡。少了他们,世界已然失去甜美,生命不再有意义。妖精代表了他曾经相信过的一切。如今一切消失了,所有荣耀,所有尊严,森林里的笑声,全部死在他们自己手中。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怎么容得下音乐?

梅德琳·克瑞许,大部分的人都称她为梅德,坐在床沿,双手紧握时间冰冷的手掌。他是她的世界,她的爱,她存在的意义。没有人在乎她的时候,只有他真心照顾她;没有人能够保护她的时候,只有他为她挺身而出。他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之下让她留下;在明知不可能回应她的爱的情况之下让她爱他。她愿意为他付出生命,但是他只会在没有她的日子里继续过活。而如今,她的生命完全失去意义。她一生致力于照顾时间老父,但最后还是失败了。她想要以戏剧性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随他一同离去,只不过他一定不希望她这样做的。他相信生命、希望与可能。梅德不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现在她又再度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詹姆士·哈特站在床脚,恼怒地看着死去的祖父,不知道自己他妈的接下来应该怎么办。时间老父是唯一知道所有答案的人。如今他死了,留下一个困惑的孙子,不知何去何从。现在他是聚光灯底下的焦点人物,所有人都想要从他这里寻求答案,而他根本不知道该告诉他们什么。他必须想想办法。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如果他不能找出解决狂野之子的方法,他跟这些朋友还有整座影子瀑布都将面对毁灭的命运。

答案就在他体内。他可以感觉到祖父的力量在身体里面沸腾,挤压着、测试着,寻求宣泄的管道。他还不了解这股力量,不清楚其作用以及限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信赖它。他知道自己可以办到许多事情,知道这股力量要他怎么做,但是他不能莽撞行事。他强烈地认为这股力量自有目的,很可能和他本身的需求完全无关。

诱惑就像是无法忽略的声音一样,始终在他耳中纠缠不休。

他看着祖父毫无生气的尸体,双掌紧握成拳。要是他还没死的话,他一定要让这个老浑球为了留给他的烂摊子而付出代价。接着他停止动作,仔细观看,确定自己看见了不可能的景象。他向前凑到床边,更加仔细地打量。时间确实已经死亡,嘴中没有任何气体流动,但是他的胸口却有起伏。不是呼吸或是心跳之类的规律起伏,而是突如其来的一下跳动,仿佛体内有某样东西想要破体而出一样。他本能地向后退开,想象力在脑中呈现出一幕恶梦般的景象,让他看到某种寄生虫窜入时间不朽的身体中,取走了他的性命。

他的动作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大家跟随他的目光看向时间的胸口。梅德惊讶地大声尖叫,放脱时间的手掌,凑上前去倾听时间的胸口。接着她突然哈哈大笑,坐直身体,满脸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弹簧刀突然出现在她手中,在一下清脆的声音中弹出锋利的刀片。她小心翼翼地以刀锋插入时间的胸骨下缘,然后向上一划,胸腔浮现裂口,有如坚果一般分向两旁。开口处喷出些许尘雾,露出某样颜色苍白、微微蠕动的东西。梅德收起弹簧刀,双手探入裂口,像是翻书一样扳开胸腔,在众人耳中留下许多清脆的喀啦声响。胸腔内静静地躺着一个完美的新生婴儿,体型娇小、肤色粉嫩,目光沉稳地看着眼前的梅德。她伸手进去,轻轻取出婴儿,放在手中缓缓摇晃。

「时间已死。」她轻声说道。「时间永存。」

其他人围在梅德身旁,看着她散发意想不到的母性光辉。时间看起来就和正常婴儿没什么两样,幼弱、无害,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第一,他没有肚脐;第二,他的目光深邃而又清澈。他对众人挥挥胖嘟嘟的小手,然后打了一个大呵欠。

莫利森微带责备地看向梅德。「妳可以在动手之前先说明一下,我差点被妳吓出心脏病来。」

梅德耸肩。「我也不确定。他通常是独自死去,自行处理这些事情的。我只有在几天之后才会再度见到他,而那时候他已经拥有再度掌管一切的能力。真是个可爱的小东西,是不是?」

她向婴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婴儿则以成熟的目光凝视着她。

艾许看向丽雅。「妳是镇长。难道不知道这种情况吗?」

「我不认为有谁知道。」丽雅说。「时间非常注重隐私。我从来不喜欢探人隐私。」

莫利森闷哼一声。「至少她没有拿腰间悬挂的那把大剑去将时间开膛破肚。那把剑究竟是哪来的?」

「时间给我的。」梅德道,随即将注意力转移到婴儿身上。

「他此刻必定非常虚弱。」丽雅严肃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年轻的时间。我想应该没人见过。我猜在他成长到有能力自行判断事物之后才会恢复所有力量。」

「那要多久?」哈特问。

丽雅耸肩。「就像梅德说的,起码两天以上。通常这种情况不会影响影子瀑布或是长廊,它们本身的能量就足以维持一切运作,直到时间再度掌权。但是现在,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不知道。」

「我们不能等他两天。」哈特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影子瀑布没有那么多时间。两天之后,狂野之子早就已经杀光所有人了。」

「如果你有其他建议的话,我敢说大家都很乐意接纳。」丽雅道。「我不喜欢看到他如此无助的样子。杰克·费契应该在这里保护他。他为什么不在?」

「喔,拜托,」莫利森道。「没有那颗芜菁头,事情都已经够复杂了。」

哈特皱眉。「时间认为有外来的力量干涉自然定律。」他缓缓说道。「或许就是这股力量故意提早时间死亡的时机,让他处于如今这种无力自卫的状态。」

「咕叽咕叽……」梅德逗弄道。「谁是特别的小宝贝呀?」

「我认为没人有能力控制杰克·费契。」艾许不同意。「如果他应该出现在这里,那他早该到了。」

「你知道,」哈特道。「深入想一想,你会发现这一切都很没道理。我是说,像时间这么重要又强大的人物为什么会有如此脆弱的时刻?」

丽雅耸肩。「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失去控制,造成需要阻止他或是取代他的情况?」

「谁能够取代时间?」莫利森问。

「喔,真是个深奥的问题。」丽雅答。

「有东西接近了。」艾许突然说道。所有人立刻向他看去。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焦点集中在某样只有他才看得见的东西之上。

「怎么了,李奥纳多?」丽雅说着握住他的手臂。他没有反应。

「有东西接近了。很可怕的东西。」

「沿着床边围成一圈。」梅德说着小心地将婴儿放在被单上。她拔出腰间长剑,感觉此剑似乎生来就该由她握持一般。其他人在床铺旁边围成一圈,目不转晴地看着油灯光线之外的深邃黑暗。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始终没有看见任何东西出现。

「什么东西接近了?」哈特终于问道。「从哪里来?我什么也看不到。」

「很接近了。」艾许道。「非常接近。几乎已经到了。」

气温突然剧降,仿佛有人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的门一般,接着杰克·费契突然出现在房间中。所有人都放松情绪,再度开始呼吸。杰克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面前,脸上始终挂着不变的微笑。

「你总算出现了。」丽雅说着侧过身去,在床前让出一个空位。

但是一看到稻草人走路的动作以及移动的姿势,哈特立刻察觉不对。他伸手抓住稻草人的手臂,手掌接触到衣袖底下的木棍。费契粗暴地将他甩开,头也不回地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抓向床上的婴儿。

「不要让他碰婴儿!」哈特道。「其中有诈。我感觉得出来!」

丽雅一把抱起婴儿,随即向后退开。杰克·费契朝她追去。艾许跳入两者之间,全身绽放死亡气息。其他人脸色发青,当场退走,但是稻草人却丝毫不受影响。他从来不曾活过,自然不惧怕死亡。丽雅持续后退,紧紧抱着婴儿。艾许使尽超自然的蛮力抱住稻草人的手臂。两者相对而立,死人对上没有生命之人,僵持了好一会儿,接着费契将艾许摔到一旁。莫利森凭空召唤吉他,高声歌唱,但是歌声之中充满疑惑,稻草人充耳不闻。

梅德一扑而上,举起长剑砍向费契,仿佛是长剑本身在引导她的行动一样。石中剑曾经握在许多伟大剑客的手中,它记得出剑杀敌的感觉。长剑刺入费契的前胸,破出后背,阻止了他的去势。他低头察看,伸出戴手套的手掌抓起剑刃,一吋一吋地将剑拔出体外,无论梅德如何费力都没有办法阻止他。她后退一步,使劲抽出长剑,划破费契的手套。费契出手再度抓向长剑,梅德一剑横挥,当场切断组成稻草人的手腕。戴手套的手掌掉落地面,手指不停抓搔,像是一只巨大的皮蜘蛛。梅德一脚踢向手掌,但是手掌突然浮起,避开她的脚,再度回到杰克·费契的手腕之上。梅德眨了眨眼,然后一剑一剑地继续砍下去。衣衫破碎,木屑飞溅,但是他依然朝向梅德迈进。梅德一步一步地被他逼退,丽雅则一直躲在她身后。她紧紧地抱着婴儿,不过婴儿始终没有出声。

梅德越是挥剑,手臂就越来越酸。然而不管她怎么砍,杰克·费契就是不会受伤。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堆木柴、树枝和破布的混合体,外加一颗芜菁头。不管她削落多少躯体,创造他的魔法总是能够将他合而为一。到最后,长剑变得太过沉重,她也变得太过疲惫,一剑砍去,完全没有削到稻草人一根寒毛。费契趁她重心不稳的时候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摔落地面。她的手肘重重撞在地上,长剑随即脱手。杰克·费契弯腰而下,双手无情地对她抓来。

「不,」哈特叫道。「快住手。」

稻草人迟疑片刻,转头看向哈特。他体内绽放出一股几近有形的挣扎气息,游走于控制他的力量与哈特的权威之间。挣扎气息迅速加温,形成一道实质的物理存在,接着稻草人脑袋转向,跨越梅德,继续朝向丽雅手中的婴儿前进。哈特深入内心中,解放祖父传承下来的力量。这股力量早已呼之欲出,如今他全面接受了它,它立刻有如脱缰野马般狂奔而出。力量盈满全身,狂野恢弘,气势无匹。他随手一挥,稻草人当场爆炸。

碎片四溅,痛得所有人张口尖叫。小树枝和碎布片像丑陋的雪花一般坠地,哈特终于感觉松了一口气。他成功了。威胁解除了。他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力量,而且感觉其实还算不错。他对其他人微笑,准备响应大家的谢意,不过却发现他们都不是在看他。他回过头去,只见杰克·费契的碎片在半空中凝聚,再度合而为一。没过多久,稻草人已经毫发无伤地站在他们面前。他的芜菁大嘴露出嘲笑,终于将哈特的脾气逼到极致。他深入自己力量的泉源,施展全力一击,将稻草人体内的生命气息完全掏空。转眼之间,创造杰克·费契的古老魔法遭到解除,所有令他特殊不凡的力量通通被哈特据为己有。这种感觉实在太好了,有如一杯极烈的白兰地,既温暖又裂喉,直到稻草人的躯壳了无生气地瘫倒在地之后,他才终于了解自己做了什么。

杰克·费契,时间以及影子瀑布的守护者,从来没有人对他有任何正面评价,但是他曾勇猛顽强地对抗十字圣战军,如果可能的话,他也会以同样的精神对抗狂野之子。他的下场绝对不该如此凄凉。

「结束了吗?」丽雅终于问道。「我的心可以开始跳了吗?还是他还会再度爬起?」

「不会了。」哈特强忍着语调中的难过。「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今天所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丽雅说完将婴儿放回床上。「至少暂时可以松一口气了。」

「还不到时候。」艾许道。「有东西接近了。越来越近。对方非常可怕,非常接近,而且肯定不是杰克·费契。」

这时他们通通感觉到对方的存在,一种很强大、很邪恶,超越人类理解范围的东西有如一节疾行的火车般朝向他们直奔而来。他们想要逃跑,想要躲藏,却无路可跑,无处可藏。他们背对床铺,看向眼前的黑暗,然而对方的存在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他们根本不知道该看向何处。接着突然间,他出现了。高大、强悍、可怕,全身绽放烈焰,看得所有人心惊胆跳。他以天使的形象现世,足足十呎高,皮肤完美洁白,双翅耀眼无匹。但是他的骨骼过于巨大,仿佛被己身的原罪压迫得腰身无法挺直。他的容貌极美,但是异常冷酷,额头上有两颗小瘤,状似兽角,有如玫瑰花上的尖刺。

所有人当中,只有艾许没有皱眉,没有后退,没有将目光偏开。或许身为死人,他没有多少东西可供失去。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需要尝试好几次才能正常开口说话。

「你是谁?」他冷冷问道。「来这里干嘛?」

「我是谁?」堕落天使说道,声音十分平静,听起来很有气质。「人类真是健忘。我拥有许多名字,但本质却只有一个。喜欢的话,可以称呼我为普罗米修斯。最好的笑话就是老笑话。至于我来这里干嘛?如今我的时代终于来临,再也没有人能够否认我的存在。我来这里,是要摧毁寒霜及骸骨长廊,除掉时间,破坏永恒之门的大锁。他们的时代结束了。他们的存在已无关紧要。我的言语将成为法律,生命与死亡将会重新定义,过去与未来都将消失在残酷无情的现在之中。我已经打破地狱的门户,绝对不会再度回归。」

「请再说一遍,」艾许道。「我不小心听到睡着了。」

「幽默感。」堕落天使道。「很好,你会需要幽默感的,放肆的亡灵。拜托,请各位放轻松点。我是来杀时间的,但是并不赶时间。战争终于结束了,好牌都在我手中,你们没有办法阻止我。影子瀑布最古老的预言指出,当影子瀑布毁灭时,任何人,不管是活是死,都没有能力与我对抗。请原谅我如此志得意满。在观众面前,我总是喜欢表现出最好的一面,不过话说回来,自大始终是我的缺点之一。」

「所有事件都是我策划的;每个出人意表的转折,每个不幸错误的决定。是我控制狂野之子,派他进入影子瀑布不断杀戮。但是我的进度提前了。一开始,我和洛伊斯以及他的圣战军交易,提供他们自以为占领影子瀑布所需要的力量。我所要求的代价就是他们在影子瀑布之中所杀害的性命。圣战军军官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一直鼓吹手下,令他们对你们恨之入骨,进而制造足够的死亡供我享用。接着是亲爱的米兰医生。一个单纯、恐惧的男人,为了解开生死之谜而接触不幸的领域,导致他完全无法抗拒我的诱惑。藉由他的帮助,我成功瘫痪了影子瀑布的防御机制。」

「我提前召唤狂野之子,放入不会有人怀疑的宿主体内,在大天使米迦勒下凡警告你们的时候抢先下手除去他。亲爱的米迦勒,如此纯洁,如此真诚,只懂得专心在一件事物之上。一旦他离开宿主体内,圣战军的巫术牧师就可以轻易令他无法回归。既然召来了狂野之子,我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三不五时杀上一、两个人,毕竟,那是他存在的目的。如果不纵容他的话,他就会自动消失。其实有很多线索泄露他的身分,只是你们没有想到罢了。我令你们分心,保持忙碌,没有时间去猜测这件事情。就像亲爱的波丽和他父亲一样。」

「我策划了很多事情。这是我存在的目的,成为苹果里面的害虫,阴影之中的微笑,牵动丝线,运转世界。我指引圣战军杀害詹姆士的父母,让你回归影子瀑布,重新启动当年的神谕。我面面俱到,如今不需要继续委身幕后。影子瀑布中的死亡、苦难,以及毁灭令我强大到超乎你们想象的地步。现在轮到我了。出场亮相的时间到了。你们是唯一仅存的希望,只可惜完全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欢迎各位尝试。如果你们不打算阻止我,我才真的会失望呢。」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人采取任何行动。光是堕落天使的存在已经令他们手脚麻痹。他带来类似自然力量的冲击,有如地震、龙卷风或是大雷雨,气势恢弘无度,根本不是任何凡人所能匹敌。

接着史恩·莫利森愤怒地划下吉他,开始引吭高歌。所有人之中,就属他的个性中拥有跟敌人相同的骄傲特质,或许是因为摇滚乐本身就隐藏着某种黑暗之气,乃是属于恶魔的音乐。他所吟唱的是一首简单的歌曲,从前常唱的老歌,有如暴风中的灯塔一般,目空一切地驱退四周的黑暗。但是尽管唤醒所有音乐的潜力,他依然明白自己是在浪费时间。天使站在原地,不为所动地微笑着。莫利森唱到一半就再也唱不下去了。天使礼貌性地鼓掌。

「有人说恶魔具有绝佳的音乐天赋,但其实我是个音痴。音乐对我来说都只是噪音。我的对手对音乐的感受比我深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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