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将詹姆士·哈特在岔路口丢下,继而扬长而去,消失在一堆废气中。这时,日头已经偏向西方,午餐时间也早已过去。哈特满心期待地四下寻找任何文明的踪迹,比如说有提供热食和冷饮的小餐馆,但是触目所及一片荒凉,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块路标都没有,就只有两条交岔路,通往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而且两条路上都布满尘埃,一副人迹罕至的样子。哈特心中浮现一股强烈的欲望,想要去追那辆公车,叫它停车,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的决心与祖父的地图将他引领至此,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他不会被独自身处在了无人烟的荒地的这种小事给击败,也不会因为早餐后就再也没有吃过一点食物、喝过一滴水,肠胃已经开始喧闹不休这种枝微末节而退缩。哈特的双唇抿成一直线。他不在乎饥饿,也不在乎疲惫。他花了四天的时间才来到此地,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考虑放弃。
他拿出皮夹,取出祖父的信,小心翼翼地摊开。他不需要真的去看那封信。他已经反复读过很多次,几乎能把内容一字无误地背诵出来,不过看着那张地图还是有所帮助的。这张地图帮助他回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抛下曾经拥有和未来能够拥有的一切,毅然决然地来到这个不毛之地,追寻一个虚幻梦境。一个名叫影子瀑布的梦境。他小心翼翼地研究着那张信纸,似乎想要从中找出之前忽略的线索。
那张信纸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而且折缝处也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出现裂痕。那是祖父写给父亲的信,以一种现在已经没有人要学的工整笔迹所书。这封信是他在父母死于车祸意外后所继承的唯一具有一点价值的东西。就跟往常一样,他的心思停留在最后这个想法上。他们去世已经六个月了,而他依然很难相信他们真的已离开人世;很难相信他们不会再来数落他的穿着,不会抱怨他的发型,不会批评他不思进取。他出席了葬礼,默默地看着他们合葬的小小坟地,道出了最后的再见。但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不时地听见他们的声音,或是熟悉的脚步声。
父母的遗嘱对他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帮助。仅有的存款都被用作给付葬礼费用以及还债事宜,唯一剩下的就是一只信封,信封上有父亲的亲笔字迹:只有在我死后,才能由我儿子詹姆士阅读此信,其他人不能看。在信封里,他发现了祖父的那封信,信上详细描述关于一座遥远小镇影子瀑布的方位指引。三十五年前,詹姆士·哈特在那座小镇出生;十岁的时候,他离开了影子瀑布。那是一座他完全不记得的小镇。
他对自己早年的生活没有丝毫记忆。他遗忘了自己的童年,只有在恶梦中才会想起片段画画,但是醒来之后又会再度忘却、几乎想不起来。他父母从来不曾提起他的童年,并且拒绝回答任何相关问题,不过有时候他还是会偷听到他们的谈话。他知道他们是在匆忙中离开影子瀑布的,当时有一个非常恐怖的人或是怪物在追赶他们,恐怖到他们甚至不愿意在彼此面前提起。不管他们心里的秘密究竟为何,如今都已经随他们长埋地底。
现在他踏上了回归影子瀑布的旅途。不管要用什么手段,总之他一定要设法找出答案。
詹姆士·哈特这男人中等身材、中等相貌,腰围微显过大,但是还没有大到需要担心的地步。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担心,这点从他忧郁的眼神跟愁苦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身穿宽大舒适的衣服,满头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尽管才刚过中午,他的胡碴已经部长出来了。他看起来就是一副打算在原地站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样子,如果有必要的话。
真要说起来,他执意来此并非只是顽固的心态作祟而已。他独自伫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中,内心志忑不安,怀疑自己究竟是否当真想要踏出这段旅途的最后一步。不管二十五年前是什么东西逼他父母搬离影子瀑布,总之都是可怕到能令他们一生一世绝口不提的东西。他不该这么不明就里地进入一个很可能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地方。他实在应该持保留态度、低调行事才是明智之举。但是最重要的是,他的生命里存在着一道消失的鸿沟,而他得要知道自己究竟遗忘了什么。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关键期中有这么一段神秘的空白,他就感到坐立难安;如果不试图解开这个谜团,他将永远无法对自己交代。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了。最糟的莫过于此。
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烦恼着接下来该怎么做。祖父的地图将他带来此地,但是这个交岔路口就是地图的尽头。信中最后的指示看起来全无道理可言。根据祖父的说法,如今他只需要呼唤影子瀑布就好了,剩下的影子瀑布自然会帮他解决。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四周,触目所及依然还是一望无际的无人荒野。
这太疯狂了。祖父疯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城镇。
他再度耸肩。管他的。既然都已经来了,他就干脆依照指示做足全套。现实的囚犯呀,站起来吧,反正你也没什么好损失的呀。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塞入皮夹,收起皮夹,接着不安地清了清喉咙。
「影子瀑布?哈啰,影子瀑布!听得到我吗?有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呀?」
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声在他耳边轻拂。
「可恶,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来到这里,你最好给我乖乖现身。我名叫詹姆士·哈特。我有资格入镇!」
接着影子瀑布就在他面前出现。没有什么响亮的号角声,没有头晕目眩或是类似溺水的效果;前一秒钟四周还什么都没有,但是下一秒钟影子瀑布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眼前,实实在在、栩栩如生,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不是突然出现的一样。他站在城镇边缘,眼前耸立着许多建筑跟街道,洋溢着自由愉快的气息,逼真得不容置疑。他甚至还看到一个非常别致的小路牌,上面写着:「欢迎光临影子瀑布,请小心驾驶」。他本来不确定影子瀑布会是什么样子,但绝对不是眼前这种平凡小镇的景象。他回过头,毫不惊讶地发现交岔口早已消失,被一片翠绿的田野跟起伏不大的山丘所取代。
他微微一笑。不管接下来会出什么事情,总之他终于回家了。在还没有解开过去的谜团之前,他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他缓缓眺望四周,却丝毫没有勾起熟悉的印象。他心想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一座城镇在二十五年间可以出现非常大的变化。而就在思考着这些事情的同时,他的思绪边缘开始浮现一些很有可能是属于过去记忆的景象;尽管十分模糊不清,但是依然充满了隐讳的提示与意义。他没有强迫自己去回想。当这些记忆准备好的时候,自然就会浮出水面。他突然发现自己心中所有的疑虑和困扰通通消失了。一切的答案都在这里,他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此生所有问题的解答都在这里。他所遗失的童年正在这座城镇的某处等待着他的到来,找出他的童年,就等于是找出父母早年所经历过的事迹。到时候他或许就可以找出这趟旅程真正想要寻找的事物——他存在的意义与目的。
他不慌不忙地踏上街道,走入城镇的范围。这里的气氛十分自在、温暖,甚至算得上是友善。舒适的房屋、美丽的庭院、干净的街道。街上人潮并不拥挤,不过所有人路过的时候都会亲切地向他点头招呼,其中有几个人还露出笑容。乍看之下,影子瀑布和世界各地的任何小镇没什么两样;但是哈特并不这么认为。当他穿越街道,凭直觉朝向城镇中心的方向前进的同时,一份笃定感油然而生,这是个机会之地,在这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他可以感觉得到,从自己的血肉与内心之中感觉到。他突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感觉,一种自己曾经走过这些街道的感觉。或许他真的走过,在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试图抓住那道回忆,但是回忆却自他的脑中溜走,一时之间不肯再度现身。这种现象并没有让他着恼。这是一种好征兆,毫无疑问地,那道回忆终将回到他的脑海,或许到时候还会顺便带几道其他的回忆一起回来也末可知。或许回忆也不喜欢孤伶伶地浮出水面。
他再度微笑,心情愉快,全身轻飘飘地。他越来越有信心了。一股简单的平静感盈满体内,外带一股归属感,一股回家的感觉,一种他从来不曾拥有过的感觉。多年来他跟随父亲的职务变动而换过许多住所,转过许多学校,而那些地方全都不曾给他带来这种感觉。他父亲的公司不喜欢底下的员工在某地扎根,也不喜欢他们有所眷恋。公司希望员工都把公司当成家,把同事当作家人,当作爱人,凡事都将公司摆在第一顺位。公司不希望员工在忠诚方面有所冲突。只要公司能让员工不断地搬家,让他们无法在公司外的地方培养出深厚的羁绊,一切就不会有问题。哈特笑着对自己点了点头。他以前从来不曾用这种角度看待这件事情。光是身处影子瀑布之中就让他的心智有如吸入纯氧般清晰。他的思绪无比透彻,许多困扰他很多年的问题都在刹那间迎刃而解。他终于了解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大企业工作,为什么要成为新闻记者,一个专门探人隐私、寻求解答的追查者。即使在当时,他所追查的目标其实都是关于他自己的真相。顿悟实在是一件非常美好的事情。
一阵持续不断的声响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有点茫然地转过头去,想要确定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听起来像是一台老式割草机的声音,就是发出的噪音永远比它所割掉的杂草还要令人心烦的那种机器。最后他终于发现旁边有几个人抬头望向天空,于是他就顺着他们的目光向天空望去。就在那里,在天空上,他看见了噪音的来源:一架一次世界大战年代的双翼飞机肆意地在晴朗的天空中飞翔。机身呈现亮红色,飞行的动作看起来非常慵懒、非常惬意,短胖短胖的机翼凭借着金属支架与驾驶员的强大信念固定在原位。哈特看着飞机傻笑。他很想要朝飞机挥舞双手,但是为了避免引来旁观众人的注意,所以没这么做。
接着另外一架双翼飞机突然凭空出现,一架有着英军标记的土黄色飞机。它有如掹禽般,对准红色飞机俯冲而下。哈特的下巴突然掉了下来,因为他竟然听见自动机枪开火的声音。红色飞机突然侧向一旁,转眼之间躲过对方的袭击。英国飞机止不住去势,继续俯冲,红色飞机则以最快的速度转了一圈,咬住对方的机尾不放。哈特再度听见一阵机枪扫射的声响,紧接着就看到英国飞机的机身颤抖,左右剧烈摇晃,绝望地闪躲着敌方无情的子弹。
两架飞机有如吵架的老鹰般缠斗,谁也没有办法取得绝对的优势,两名飞行员都将飞机的性能与本身的技巧发挥到极致。这场缠斗大概只持续了几分钟,但是在哈特眼中仿佛历经了好几个小时之久,两架飞机都一而再、再而三地死里逃生。它们像两条日本斗鱼一样追逐彼此,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不断地进攻、不断地反制,在哈特入迷的眼中反复俯冲、反复回旋。突然间,英国飞机上冒出一道黑烟。浓烟弥漫,伴随着点点火星。机翼向下一沉,整架飞机随即有如石头般朝着地面坠落,引擎的部分完全遭火焰吞噬。
哈特眼睁睁地看着飞机坠落,两手紧紧握拳,暗自希望飞行员把握机会跳机逃生,但是始终没有看见飞行员的踪迹。哈特看向旁边那些和他一起观战的群众。
「他怎么还不跳机呢?再不跳的话就没时间等降落伞张开了!」
一个老人以同情的神情向他望来,语气十分冷静、和蔼,但又充满了认命的气息。「他不能跳机,孩子。那是一架一次世界大战的飞机。那个年代里的飞行员并没有降落伞,因为机舱没有足够的空间同时容纳飞行员和降落伞。」
哈特目瞪口呆。「你是说他会……」
「没错,孩子。他只有死路一条。」
飞机坠落在镇外的一座小山丘上,接着爆炸开来,化为一团冲天烈焰。哈特木然地看着爆炸的碎片有如冰雹般自天空落下。黑色的浓烟窜入天空,形成一片滚动的乌云。更高的地方,红色飞机翱翔而过,高傲非凡,气焰冲天。老人拍了拍哈特的肩膀安抚他。
「别太放在心上了。明天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再打一场,到时候或许英国飞机可以扳回一成。他偶尔还是有办法赢个几回的。」
哈特看着他。「你是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喔,够真了。但是在影子瀑布,生命与死亡并非那么简单。打从我有记忆以来,他们就已经每天在决斗了。天知道为什么。」他对着哈特微笑,和蔼地道:「你是新来的,是不是?」
「是的。」哈特说,强迫自己将目光自坠机处移开,专心地看向老人。「是的,我才刚到。」
「我就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见识许多比这个还要奇怪的事情。不要让那些事情困扰你。这里总是会发生一些怪事。影子瀑布就是这样。」
老人点头道了再见,然后继续上路。其他围观群众早已离开。他们继续原先在做的事,小声地闲聊几句,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根本不足为奇。哈特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已经找不到红色双翼飞机的踪迹。他缓缓移动脚步,直到此时,急促的心跳才开始恢复正常。
他转过一个街角,发现自己身处在巴黎的街道上。他从建筑的风格、路人使用的语言,以及街道两旁的餐馆之中认出这是一条巴黎的街道。尽管他像个最显眼的观光客一样张口结舌地张望,但是还是没有任何人愿意理他。他又转入另外一个转角,发现自己出现在黑暗时代的中古欧洲。道路是泥上铺成,人类与动物四处游走,发出不同的声响,整条街上充满吵杂的噪音。他完全听不懂大家所使用的语言。有几个人目带疑色地瞪视哈特,不过大部分的人还是很有礼貌地对他点头。他举步维艰地走过厚厚的泥宁地,很快就将过去的景象抛到脑后。
他穿越了十几个不同的历史年代,拥有不同风格与语言的地点,有时是白天,有时是黑夜,不管到了何处,人们总是对他微笑,仿佛在说:这是不是很有趣呢?是不是很美妙呢?然后哈特会向他们微笑点头:没错,真的很美妙。是的,太美妙了。接着突然之间,他又回到了自己所属的年代,回到熟悉的世界,有着车辆、街灯,以及从青少年的超大手提收录音机流泻出摇滚音乐的世界。他又走了一会儿,发现街道上的景物不再转变之后,他不知道应该感到宽心还是失望。
他走入一座公园,在一张木头长椅上坐下,放松疲惫的双脚,也放松深受刺激的心灵。两名身穿忍者龟上衣的小孩正在跟狗狗玩着丢球游戏。那是一头毛茸茸的混血狗,似乎不太懂得如何遵守游戏规则。有时候他会去追球,但有时候他只是呆坐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男孩,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球是你们丢的,你们自己去捡。狗狗以一种闪闪发光、充满笑意的眼神看向哈特,舌头懒洋洋地垂在嘴旁。哈特发现自己似乎和那条狗同病相怜。他觉得影子瀑布在玩弄他的心智,而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愿意继续玩下去。
他慢慢环顾四周,打量着公园中的景象。这里看来十分熟悉,有如一个待在舌头之上呼之欲出,却说什么就是不肯说出口的字眼一般。在目光瞟过公园中央的一座纪念碑上时,他突然感到一股兴奋之情,似乎自己记得那座纪念碑。纪念碑本身作工粗糙,看来并不显眼,基本上只是一颗放在平台上的大石头,不过上面刻有几个字就是了。哈特离开长椅,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碑上刻的碑文是拉丁文,一种他不算非常熟悉的语言,不过他还是认得Tempus(时间)这个字,以及其下那个蓄有长须、手持大镰刀跟一具沙漏,代表时间老父形象的浅浮雕。
「你看起来好像迷路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哈特连忙转身,十分惊讶地发现眼前已经多了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高高瘦瘦的黑发男人。对方面带微笑,眼神暧昧不明。「我叫李奥纳多·艾许;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我不知道。」哈特小心回答道。「或许有。我叫詹姆士·哈特。我在这里出生,但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搬离此地。今天是我第一次回来,结果却发现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地方。」
「你不会记得的。」艾许道。「这座小镇会在你离开的时候调整你的记忆。这并非针对你个人,纯粹只是本镇的一项防御机制,为了保卫镇民安危而设。等你在这里待上一阵子之后,所有的记忆就会恢复了。最好抓紧你的帽子,詹姆士,这可像是一段颠簸的车程。」
「谢谢,」哈特道。「听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听着,这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已经看到许多十分诡异的景象……」
「你还会看到更多。影子瀑布是座吸引诡异跟不寻常现象的大磁铁。当然会吸引许多超自然的东西。由于这种本质,影子瀑布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许多不同的人物跟地点。这是属于魔法与天命的地方,詹姆士。这里是所有故事的开始与结尾。在这里,你可以找到任何人或是任何东西。只要他们愿意被你找到的话。」
「听着,」哈特的声音有点无助。「今天天气很热,我也走了不少路。在你完全毁灭我的理性之前,我想先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可以喝点冷饮、吃点东西的地方?」
「喔,当然。」艾许道。「我现在不太会注意到炎热这种事。跟我来,那边转角处就有一家很不错的小酒吧;如果它还没有再度自动搬家的话。」
他掉头就走,也没转头看看哈特有没有跟上。哈特缓缓摇头,然后快步跟上。没有其他意外的话,艾许似乎愿意为他提供答案,虽然他的答案听起来都很没道理可循。
「那座纪念碑,」他来到艾许身边说道。「那是谁的墓碑?是在纪念什么人?」
「你是指大石棺?那是时间老父的墓碑,纪念每年年尾他的死亡与重生。」
「时间老父。」哈特道。
「没错。如果真要说影子瀑布是谁在管理的话,那就是他了。他象征着时光的飞逝、季节的转换、死亡与重生。这使得他成为影子瀑布之中力量最强大的实体,虽然一般而言除非绝对必要,不然他不喜欢干涉影子瀑布的事情。就某种程度而言,他是一名仲裁者,确保所有人都遵守规则行事。影子瀑布里常常会走向混乱的道路,但是时间老父总是有办法拨乱反正。他是个老好人。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晚点可以带你去见他。」
哈特看着他。「你介意为我再说一遍吗?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些什么。」
艾许亲切地笑道:「抱歉,你来到了一个有点复杂的地方,全盘解释起来并不容易。最好的方法还是等遇上了事情再来调适。睁大双眼,拉长耳朵,提高警觉。你在这里待得越久,一切就会更加明朗。至少可以明朗到一定的程度。这里是影子瀑布,这里处理事情的方法和外面的世界不太一样。」
他们离开公园,走入一条看起来十分正常的街道,直到哈特发现某栋建筑上方的一头石像鬼正在拿砂纸磨光自己的指甲。几名路人对着艾许点头,他则报以一笑。
「为什么街道上的年代会变来变去?」哈特神情严肃地看着面前的十字路口问道。「每次过马路之后,我都有一半的机会出现在不同的世纪里面。」
「这里的时间是相对的。」艾许语气轻松地答道。「只是别问我跟什么东西相对。基本上,生物、人物、地点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都是因为他们属于这里,时间一久,来自同一个年代的东西就会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这就是为什么有些区域拥有电力跟下水道,而有些区域却充满了中世纪的脏乱跟疾病。顺便一提,天黑后千万不要去刚刚那座公园。里面会有恐龙出没。我说的这些,你开始有印象了吗?」
「没有。」哈特道。「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酒吧快到了吗?因为我对酒的渴望似乎越来越强烈了。」
「快到了。」艾许道。「你会喜欢的,那家酒吧非常宁静。詹姆士·哈特……你知道,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万一到头来我们根本是老朋友,只是认不出对方,不是很有趣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影子瀑布里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合。啊,我们到了……」
哈特以怀疑的神色打量着酒吧外观,不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尽管如此,他还是请艾许先走进去。酒吧内的温度有点低,但是还算舒适;光线微弱,不过还可以看清楚东西,不至于到阴暗的地步。艾许在酒吧后方找了一张空桌。接着哈特舒舒服服地坐了下来,艾许则跑去张罗饮料。酒吧中还有五、六名酒客,所有人看起来似乎都很正常。这里似乎是个很棒的地方,和哈特常去的那家肮脏的酒馆比起来更是如此。他常去的那间酒馆是那种地上的灰尘都被蟑螂吃光,而玻璃杯还会越洗越脏的地方。艾许带着两杯冰凉的啤酒回到桌前,哈特立刻一口气喝掉半杯。他靠回椅背,无声地叹了口气,享受着在胸口缓缓蔓延的那股畅快清凉。他注意到艾许并没有喝酒,于是扬起一边眉毛。
「你的啤酒有什么问题吗?」
「不,」艾许道。「有问题的是我。我已经不喝酒了,但是我喜欢啤酒的味道,也喜欢手里握着冰凉酒杯的感觉。请不要让我破坏了你的兴致,继续喝吧。」
哈特怀疑地看着他,然后暗自耸了耸肩,又喝了一口啤酒。艾许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具有威胁性的人物,再说,打从进入影子瀑布以来,他已经见识过许多比点了啤酒却不喝的男人还要奇怪的事情了。
「那么,」他终于开口说道。「你认为小时候见过我?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清楚。」艾许皱眉道。「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大概有点令人讨厌,就跟大部分那个年纪的小鬼一样。每次回想起小时候那些事情,我就很怀疑自己怎么有办法活到青春期。如果你是我印象中的那个人的话,你应该很会踢足球,并且十分擅长在老师说要考试的时候装病。有印象吗?」哈特摇头。艾许耸肩。「别太逼迫自己了,詹姆士。你最后总会想起来的,不管愿不愿意。是什么在你离开这么多年之后又将你带回影子瀑布?」
「我父母突然去世了。」哈特看着杯子说道。「这件事情让我开始回想过去的一切,接着我又在一夕之间丢了工作,需要给生活找点目标,需要找些事情让我保持忙碌。结果我就来到这里了。」
艾许若有深意地看着他。「我必须警告你,詹姆士,你回来的不是时候。影子瀑布最近有些麻烦,空气中弥漫着愤怒和猜忌的气息,并且被人们化为实质的行动表现出来。从某方面而言,影子瀑布会反应出居民的心情,而就如今镇上的状况来看,许多不该碰触的过去与回忆似乎都渐渐浮上台面了。」
「为什么?」哈特问。「出了什么事?」
艾许冷静地面对他的目光:「在几个礼拜之内,已经有七个镇民惨遭谋杀,都是被人以钝器殴打致死。我们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嫌犯;就连调查的方向都找不出来。受害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关联,所以我们也没办法推论出下一个受害者的身分。全镇都陷入了恐慌。由于影子瀑布特殊的本质所致,我们不能寻求外界协助,只能凭靠自己的资源查案,偏偏我们的资源又十分有限。警长已经尽力了,但是……啊,说人人到。那位朝着我们的方向走来的高大绅士就是李察·艾利克森警长。就一个警长来说,他人还算不错。」
他对门旁的阴暗身影挥了挥手。哈特不禁感到十分佩服。无论艾许是个怎么样的人,总之他的视力实在好到没话说。警长来到他们桌前,有如一道巨大阴影般面无表情地缓缓逼近。艾许点了点头,完全没有受到他的气势影响,往旁边一张空椅比了一比。警长坐了下来,一边叹气一边伸展着自己那双长脚。艾许帮他们两人介绍,哈特则是很有礼貌地对艾利克森点头招呼。警长是身材魁梧的壮汉,虽然不至于壮到令人害怕,但是显然具有一定程度的威吓作用。艾利克森若有所思地看向哈特。
「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多。」他缓缓说道。「但是我似乎不记得你。你应该去学校查查,翻阅他们的记录。不过我倒是记得你父亲,哈特先生。你也应该记得的,李奥纳多。那件事情当时曾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
艾许坐直身子,以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哈特。「那个哈特?你是他们的儿子?」
「显然是。」哈特不太自然地说道。他不喜欢警长的语气和艾许的反应。「任何关于我父母的事情我都很感兴趣,还有我当年的事情。你们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离开影子瀑布吗?」
「我记得。」警长说。他严峻的神色之中似乎透露出一丝同情,但是哈特并没有因此而放松。他即将听见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感觉得出来,就好像在铁轨上感觉到火车的震动一般。警长凑向前,压低音量说道:「我不清楚所有细节。我不认为有人完全清楚这件事情,除了时间老父之外。我只知道二十五年前曾经出现一则与你父母有关的预言。预言中似乎提到你父母将会导致永恒之门的毁灭。不管预言的内容究竟为何,总之你父母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变卖掉所有家产,随即带着你离开了影子瀑布。」
「就这样?」警长说完之后,哈特立刻问道。「只因为一个天杀的算命师讲了一则预言,他们就吓得离开了?」
艾利克森神情严肃地看着他。「我们这里很重视预言,哈特先生。影子瀑布里有好几个居民都各有一套接触未来的管道。当他们说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要听。」
「等一等。」艾许皱眉道。「既然事情涉及永恒之门,以那则预言的重要性而言,为什么镇民会允许他们离开?」
「好问题。」警长道。
「好吧,」确定警长已经说完了之后,艾许道。「市政记录呢?这种预言一定会留下某些记录吧?」
「没错,」艾利克森说。「应该会有,偏偏就是没有。那是本镇过去二十五年来的重大悬案之一。就是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你选择在这个时候回来很诡异,哈特先生,这个影子瀑布即将分崩离析的时刻。你确定你没听过这则预言吗?」
「完全没听过。」哈特坚定地道。「我对于住在这里的时光毫无印象,我父母也从不曾提起。但是现在我既然来了,就打算搞清楚。知道任何有可能熟知内情的人吗?」
「时间老父。」艾许道。「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他什么都知道。几乎啦。」
「他会愿意见我吗?」哈特问。艾许看了看艾利克森,警长只是耸耸肩。
「或许会。但是不要过度期望。他现在正处于生命循环的最后阶段,所以记忆有点混乱。我本来就打算待会儿要去找他,喜欢的话就一起来吧,哈特先生。」
「谢谢,」哈特道。「我很乐意。」
「我也要去。」艾许道。「我可不要错过这场好戏。」
艾利克森瞪了他一眼,然后再度耸肩。「为什么不呢?依现在这种情况,我需要所有朋友的帮助。」
艾许深表理解地点了点头。「上面还在持续施压?」
「压力自四面八方而来。我已经竭尽所能,但是我就是没有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我从来没想过我会需要这种训练。谋杀基本上应该是不可能在这里发生才对。影子瀑布的本质就是如此,若非如此,这么多利益冲突的团体怎么可能在这里和平共存?如果这项本质改变了,不论是什么原因,我们都将面临非常严重的问题。现在,为了维持秩序,我动用了所有资源。你要喝那杯啤酒吗,李奥纳多?如果不喝,拿来给我。」
艾许交出他的酒杯。「我好像记得执法人员不该在执行勤务的时候喝酒?」
「我认为你把我和某个在乎规矩的家伙搞混了。」艾利克森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怎么样?干脆我们下午请个假好好放松一下如何?我需要休息。好啦,我们先喝个痛快,然后去找女人。」
「我不认为……」哈特说。
「好吧,那我们就先找女人,再去喝个痛快。我不在乎。」
艾许看向哈特。「问题在于,我想他是认真的。」
吧台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吸引了二人的目光。六名身长六英呎、发色鲜艳的过胖小精灵正在跟六只身穿挂有许多锁链的机车夹克的大灰熊展开推挤。大灰熊不甘示弱,一边推挤、一边嘴里还不肯闲着。艾利克森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地站起身来。
「这些顽劣的家伙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还有那些一逮到机会就喜欢惹是生非的家伙也一样。我最好在他们拆掉这个地方之前先采取行动。再见了,李奥纳多、哈特先生。希望一切都有圆满的结果。」
他迈开大步,对着吧台骚动处走去。艾许神色阴郁地摇了摇头。「全镇即将要深陷地狱了,詹姆士。若非如此,那必定是地狱即将浮现世间。不管是怎么回事,总之影子瀑布已经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哈特冷冷地看着艾许,说道:「请原谅我问个私人的问题,李奥纳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跟我说?我是说,你又不喝酒,又不会感到炎热……还有,你为什么全身都穿黑色的衣服?」
艾许微笑。「我是在悼念我的性生活呀。没错,我是有件事情没有跟你说。我是个归来之人,詹姆士。我死了,然后又复活了。」
哈特坐直身体。四周气温仿佛突然下降了。在确定艾许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他突然觉得肠子开始打结,颈后的寒毛似乎也全部竖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喉咙,深怕一开口声音会抖。「你是鬼?」
「不是,」艾许耐心地解释道。「我是个归来之人,跟你一样拥有肉体,只不过你的肉体是真的,我的不是。这种事情很复杂,我也不是非常了解。你知道,这种状况并没有使用者手册可以参考。」
哈特神色肃然地看着他,艾许心中马上生起一股惧意,他认得那种表情。那表示对方即将提出那个问题了。
「那么,」哈特若无其事地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上来。其实我死亡的时间并没有长到足以感受死亡的地步。我记得的景象十分模糊。我经历过所有传说中的濒死经验跟灵魂出窍的现象:在一条长长的通道之中奔向耀眼的光芒,同时还听见许多吵杂而神秘的声音。但或许我经历过那些只是因为我心里有所期待的关系。根据我的了解,那种现象很可能是人类出生时在脑中所遗留下来的最后回音。关于死亡,我只能明确地告诉你:你永远不会缺乏聊天的话题。这绝对是宴会上最能够打破沉默的话题。不管你的生活有多糟,绝对不可能比我还糟。」
「至少你还记得你的一生。」哈特道。「我的生命消失了十年。李奥纳多,鬼魂在这里……是常见的现象吗?所有鬼魂都会来到影子瀑布吗?」
「除非他们有来此的理由。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想……或许我父母……」
「很抱歉。」艾许道。「不过可能性真的不大。听着,我们去找时间老父吧。他比较了解这类事情,而且他肯定知道关于你的预言跟童年的事情。只要他今天记得自己是谁就行了。」
哈特皱眉。「他是年纪太大,还是有点奇怪?」
「有点奇怪,」艾许道。「绝对是有点奇怪。」
他站起身来,耐着性子等哈特喝完最后一点啤酒。哈特放下酒杯,看向吧台。灰熊和妖精都已经离开了,警长也是。如今坐在吧台上的只有一匹把头埋在一桶香槟里的荧光小马。小马一双脚上穿着长袜,另外一双脚穿着吊带袜,眼睛旁边上了一层很浓的妆。哈特本来想问,不过最后决定还是算了,反正他也不是真的很想知道那是什么马。他站起身来,对艾许点了点头。艾许领着他再度回到街上。
「我们先去骸骨长廊看看,」艾许道。「希望他此刻心情不差。」
「万一他心情很差呢?」
「那我们当场转身就跑。你要知道,他手上的那把大镰刀可不是装饰用的。」
※※※※
停尸间里寒冷异常,不过这点丽雅本来就知道了。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要在这么冷的地方等待将近二十分钟。如果你没有办法弹指之间就让别人跳起来服从命令的话,那当这个镇长还有什么意思呢?当然,米兰医生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就和大部分的医生一样。丽雅双手缩在胸前,暗自希望自己有带更厚的夹克出门。
以停尸间来讲,这间停尸间并不算大,只有二十英呎见方,而且墙壁和天花板上还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所以看起来就更小了。冰柱随处可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寒雾。不管当初为了省电而在这里施展寒霜法术的是些什么人,总之他们的法术非常成功。如果再稍微冷一点点的话,这里就会挤满北极熊在做……反正就是北极熊会做的事。丽雅发现自己越想越远了,决定不要继续乱想下去。
一具尸体躺在检验桌上,丽雅十分庆幸地看见尸体上盖着一张毯子。她看过其他尸体身上的伤痕,所以一点也不急着知道这具尸体被搞成了什么样子。此人名叫奥利佛·蓝度,曾经是六〇年代一系列侦探小说的主角。他风光的岁月很快就过去了,到了七〇年代,除了少数几名收藏家外,根本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在一九八七年来到影子瀑布,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听过他的消息,直到现在为止。丽雅是在读完艾利克森警长的报告后才知道有这样一号人物。
身后的门突然开启,吓得她忍不住跳了起来。她缓缓转过头去,看着米兰医生关上房门,但是他的眼中似乎只有桌上那具尸体及手中那份笔记夹板。纳森尼尔·米兰医生是个四十出头的矮胖子,发线已经开始后退,脸上随时保持不开心的表情。他讲话尖酸刻薄,无法忍受蠢人,对待病患的态度很差。但是由于他的诊断十分精确,又擅长解谜,所以大家都尽量忍受他的脾气。必须和他接触的时候,大家都咬着牙、忍一忍就是了。丽雅认识他很久了。他们曾经在市议会上为了他的研究经费而争论过好几次。每次必须见面的时候,她都发誓不要被他惹火。但是每一次他都有办法挑起她的火气。光是靠着走进屋内却假装看不见她的那个死样子就足以让她恨得牙痒痒的了。她瞪着他不为所动的背影来到桌上的尸体前,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到他的身边。
「怎么样,医生?这次验尸有验出什么线索吗?」
「没有。」米兰道。他不太高兴地看着笔记板,似乎在上面闻到了某种恶心的气味,接着随手将板子丢到尸体的胸口上。丽雅对死者感到十分同情。米兰拉开毯子,露出死者残破的脑袋,丽雅尽可能地不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头骨上布满血肉模糊的皮肤和碎骨,如果不是藉由凝固的血液固定住的话,只怕早已敞开了。脸部一侧塌陷,五官都已经无法辨识。牙齿断的断、掉的掉;下巴脱臼下垂,几乎已经不再和脸部相连。米兰在头骨各处轻轻触摸,然后将这堆模糊的血肉盖回毯子底下,再度拿起笔记板。
「和之前六名受害者一样,死因是大范围的头部创伤。疯狂的攻击。在详细检查过无数不同的伤口后,我可以确认这些伤都是由一件具有一定份量的钝器所造成,多半是金属制品,约莫一英呎宽。根据我的计算,至少有七十三道不同的伤口,全是在短时间内以极快的动作连续造成的。」
「我可以很精确地判断死亡时间。死者的表被打烂了,应该是在举手护头的时候遭到破坏的,表上的时间停在五点十分。这个时间和他胃中食物部分消化的程度相吻合。我的检验只能告诉我们这些。再说下去就都是揣测了。」
他又将笔记夹板丢到死者胸口,然后瞪着丽雅,似乎在等她说一些挑战自己权威的言语。丽雅噘起双唇,作势沉思,让他干等两分钟后才开口说话。
「连续攻击七十三下。疯狂的攻击。我们的凶手会不会……不是人类?」
米兰哼了一声,皱起眉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丽雅很肯定他已经想过这种可能。
「这可能是非人生物或是超自然生命干的,但是我必须说,正常人也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来,只要动机够强烈。妳绝对很难想象盛怒或是恐惧之下的人类可以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
「鉴识证据呢?你有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帮助我们辨识凶手身分的线索?」
米兰偏过头去,眉头越锁越深。他总是很不喜欢坦承任何代表自己无能的事情。「验尸并非我的专长。妳需要专家才能进行详尽的验尸,但是影子瀑布里面没有这种专家。我在有限的设备下进行了一连串的检测,但是找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并不意外。如果想要让调查有所进展,妳必须允许我采取我自己的方法。」
「我不相信死灵法术。」丽雅冷冷地道。「我们不应该打扰死者安息。」
「妳是因为无知而产生偏见。」米兰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我们没有时间管那么多了。之前的尸体送到我这里的时候都为时已晚,但是这具尸体还很新鲜。只要妳不妨碍我就好了。」
「你联络过死者家属吗?」
「死者没有家属。这是妳的决定,镇长女士。」
「你打算怎么做?」丽雅不太情愿地问道。米兰脸上露出微笑。
「首先来个样本显像,看看能透过他的血液看出什么端倪。然后我会召回他的灵魂,以强力咒语将他留在此地,询问问题。这里很接近永恒之门,我可以假借门的力量来突破生死藩篱,让我们能相亲爱的死者好好来个促膝长谈。但是妳必须尽快决定。连结灵魂与身体的银线已经越来越黯淡,再过不久,线就要断了,到时候就连我也没办法召他回来。」
「动手。」丽雅道。「照你的意思去做。」
米兰微微一笑,立刻转身在自己的袋子里准备需要的道具。丽雅偏过头,双手紧紧交握胸前。她打从心里感到一股凉意,而这股凉意和停尸间里的寒气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是在游走危险地带,而米兰的死灵法术根本还没有练到家。如果可以找别人的话……但是她又不能信任其他人,而他也知道这一点。再说,她已经无助到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不愿放过的地步了。至今已经有四个男人及三个女人被谋杀,而警长却连一个嫌犯都找不出来。于是她别无选择,只有将道德良心摆到一边,寻求米兰的帮助。希望透过他的黑魔法能够找出科学方法无法找出的线索。她必须对某人保持信心才行。
最麻烦的事情就在于她身为镇长,所有人都会找她寻求答案,要她下达决定。但是当她有疑虑的时候,却没有人帮得了她。她的家人无法理解她的压力,艾利克森总是在忙,而艾许又已经死了。她孤立无援,必须强迫自己成为一颗坚强的石头,让大家依赖的石头。不过,有些时候,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像是石头。她微微一笑。当年竞选镇长的时候,她就已经清楚自己蹚入了一场什么样的浑水。只有最执着、最顽固以及有点疯狂的人,才能胜任这个职位。没有人能在不被污染的情况下每天处理影子瀑布里的荒唐事件。大部分的时间里,丽雅并不在乎遭受污染。她想要这份工作是因为她可以胜任,她对自己的纪录感到非常骄傲,至少在谋杀案开始之前都是如此。如今每件谋杀案都像是打在她脸上的巴掌一样,不单是提醒着她没有能力解决谋杀案,同时也提醒着她根本不了解也无法掌控影子瀑布的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