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法隆酒馆位于一个即使以这个年代的眼光来看还是非常肮脏俗气的地段。
照明黯淡,环境脏乱,路上的行人个个干净不到哪里去。地上七横八竖地躺了许多人,有的是尸体,有的是醉汉,还有一些遭到恶魔附身。人们在街角打架闹事,情侣当街公然性交。第六世纪的人对于本身的原罪极度缺乏自我意识。我看到一名牧师一边大声评击着诺斯替教徒的异端邪说,一边享受着胯下妓女提供的口交服务。一路上没有人敢来打扰我们,看来我们之前的暴力行动已经在大街小巷中流传开了。不管身处哪一个世纪,八卦跟坏消息始终都是夜城中传播速度最快的东西。
我还是无法习惯不小心踩到痲疯病人身上的感觉,虽然被踩的人显然都不介意。
亚法隆酒馆乃是一座占地广大的塔式建筑,外观完全由污秽的白骨打造,藉由看不见但是感觉得到的力场支撑,光是看上一眼就让我打从心里毛了起来。我在不久前曾经见过这栋建筑,因为梅林透过陌生人酒馆的实体短暂地呈现它过去的风貌。在那之后,一切就开始失控,弄到最后连未来的苏西都跑出来要杀我。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朝苏西看去,而她刚好也在看我。
「怎么了,约翰?」她轻声问道。「从我们碰面开始,你看我的眼神就很奇怪。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总是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情。」我在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没有什么需要你去担心的。」
我们往白骨塔的底部走去。这座建筑有如某位古老神祗的坟墓一般耸立在夜色中,散发出阵阵极为不祥的气息。迎向此塔的感觉就像走入一座尚未掩土的坟墓一样。塔的入口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大洞,但是大洞之后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一丝声响都没有传出。要是平常的话我一定会非常担心,不过此刻我满脑子想到的只有苏西。她知道我对她有所隐瞒,但是我又怎么能把事情的真相告诉她呢?就算说了又有什么好处?我觉得光是谈起这件事、接受这个事实,似乎就会让那个恐怖的未来变得更加真实、更为可信。我将心中的罪恶感抛到一边,迈开大步踏入黑暗的入口。苏西和汤米随后跟进。
黑暗很快就被温暖的光线所取代,我们面前登时出现了一个空间宽广,乌烟瘴气的大酒馆。酒馆内部的空间跟我们那个年代差不多大小,内部没有任何窗户,油灯与火把散发出阵阵浓烟,为酒馆内部带来十分闷热的感觉,不过整体气氛还不算太差。一进门,我们立刻了解酒馆外部的白骨造型只是幻象法术,用来吓跑不受欢迎的酒客。我不疾不徐地在许多长木桌之间穿梭,没有任何酒客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就跟我那个年代一样,这间酒馆不是什么供人社交的场所。
某个角落里有许多乐器正在自行演奏简单的曲调,为酒馆内提供了曲风愉快的背景音乐。
这里的酒客来自天南地北,男男女女各自穿着代表各种文化背景的服装。如果是在其它地方,他们早就为了宗教、习俗或是单纯看对方不顺眼而拼得你死我活。但是在亚法隆酒馆,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事情开打,因为人类必须团结起来面对更诡异的威胁。
一张桌子旁坐了三名身穿绣花莎丽服①的女巫,正自得其乐地施展法术躯使她们的法杖直立在桌上疯狂跳舞。两名长相极端丑陋的哥布尔脚夫手持小刀大打出手,围观的酒客一面叫好一面下注赌输赢。两名异教徒祭司为了争论圣灵的本质而在桌上互较腕力,一边使尽吃奶的力气,一边还往对方的脸吐口水。两只鬼魂在酒馆中央跳着伤心而又优雅的舞步,那飘渺的身影随着舞蹈的动作涣散,不过没过多久又会再度重新凝聚起来。
在远方的角落里坐着一名同时背靠两面墙壁的孤独身影,乃是远近驰名的强大巫师,梅林·撒旦斯邦。他是纵贯古今法力第一的强者,生来注定就是毁灭基督教的王,不过却始终不愿接受这项荣耀。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即使他像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瞪视着自己的酒杯,整间酒馆里的人依然可以感受到他强大的气势。有他在旁边的感觉,就像是站在屋里观看窗外的车祸现场,或是眼睁睁地看着某人上吊自杀一样的难受。
他看起来和我印象中的梅林不太一样。我所认识的梅林是一具死去已久的尸体,胸口有一个恐怖的大洞,代表力量泉源的心脏却已不在洞里。他被埋葬在陌生人酒馆的地窖之中长达数世纪,不过三不五时就会附身在他后代艾力克斯·墨莱西的身上,现身于物质界之中。
但眼前的这个梅林目光灼灼、气势恢弘,看起来简直可怕到了极点。他肩膀厚实,身长六呎,在这个人们身材还很短小的年代里算是十分高大,全身罩着一袭深红色的长袍,领子的边缘还滚着金边。他有着一头亮红色的长发,脸上胡须十分浓密,到处沾染着污秽的泥块,那张大脸丑到极点,两道火焰在眼眶中燃烧,绽放出深红色的诡异光芒,传说他的双眼遗传自其父亲……他的脸部及双手的皮肤上大部分都纹满了深蓝色的德鲁伊符文刺青,手指上尖锐的指甲看起来跟野兽的利爪没什么差别。面对眼前这个生气勃勃的壮硕男子,我终于了解自己所认识的梅林跟他的真身比起来,不过是一个淡薄的影子罢了。
我本来打算直接走到他面前自我介绍一番,然后请求他帮忙。不过在见识过他本人所散发的气势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这么干了。我甚至想要在他注意到我之前赶快离开这里,或者至少先躲到一张桌子底下,等到完全恢复自信之后再爬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恐怖了。任何人只要看他一眼,立刻就会知道对方随口念诵一个单字便能将你的灵魂摧残到灰飞烟灭的地步。我很快地瞥了苏西跟汤米一眼,在他们眼神中发现和我一样的迟疑神色。眼看他们如此犹豫,我突然又找回了一点骨气。不管面对的是神,是巫师,还是什么来自异世界的怪物,只要你透露出任何害怕的征兆,立刻就会失去所有的谈判筹码;唯一的办法只有尽快找出对方的弱点才行……
「我们请他喝一杯吧。」我说。
「请他喝一杯总是没有坏处的。」苏西道。
「我们请他喝很多杯好了。」汤米说。「我想我也可以强迫自己喝个几杯。」
我们走到酒馆另一侧的吧台前面。这座吧台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吧台显然是同一座,不过吧台后方酒柜里摆设的酒类选择似乎就少多了。吧台上最接近吧台点心的东西乃是烤老鼠串,而且即使它们身上已经涂满了热腾腾的起司,其中有几只串上的老鼠依然在抽动。在吧台后方服务的是一名身穿罗马年代服饰,外表如梦似幻的甜美少女。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超大的双眼,以及迷人的微笑。
「你们身上加持的可是效力强大的顶级幻术呀。」她愉快地说道。「任何人都有可能被你们的外表迷惑,但是对于曾经拥有永生的我而言,这种幻术也不算什么。我想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对不对,亲爱的?」
「不是。」我说。「我们是来自未来的时空旅人。」
「哇!」女侍道。「真是刺激。未来长什么样子?」
「很吵。」我说。「生活步调比这里快多了。不过基本上来讲,差别也不是很大。」
「那听起来不错呀。」女侍说。「何不点几杯酒来喝呢?别担心你们的伪装,我能够看穿那种幻术是因为我多少也算是个神的关系。我叫希碧,曾经是古罗马诸神的侍酒神。当罗马诸神的信仰随着帝国衰败而一同陨落之后,诸神就决定搬到别的地方去重起炉灶,不过那些不知感恩的家伙居然没有邀请我同行。我认为自己还年轻,还不到该退休的时候,于是顶下了这间酒馆,为所有来此的客人散播欢乐。来吧,亲爱的,点一些好酒吧。好酒对灵魂有益。相信我,这类的事情我很熟。」
我看了看两个同伴,确定大家都有意愿尝试这个年代的酒。不幸的是,这个年代没什么特别的好酒,可供选择的只有各种不同的葡萄酒跟蜂蜜酒。在科学精神的鼓舞之下,我们将两类的酒都点了几样,可惜葡萄酒又淡又苦,蜂蜜酒又太浓太甜,而且两种酒里都漂浮了许多不明的杂质。我们脸上露出赞叹的神情,嘴里发出享受的声响,不过这些做作完全瞒不过希碧的利眼。
「未来的酒比较好喝吗?」
「只能说……比较烈一点。你们这里真的只有这些选择?」
「这个嘛……」希碧道。「我是有几种特别珍藏,专为有品味而又有钱的客户保留。冬酒、酒神老酒,以及天使之泪。其中天使之泪乃是梅林的最爱。」
「就是这个了。」我说。「麻烦来一瓶天使之泪。」
看着她在吧台底下翻找酒瓶,我这才想起不知道该怎么付钱。不管第六世纪流通的货币长什么样子,我身上肯定一毛也没有。我习惯性地伸手进入外套口袋翻了翻,却很惊讶地发现口袋里多了一袋原先没有的硬币。我取出皮袋,打开封口的细绳,目瞪口呆地看着其中闪闪发光的金币跟银币。
「厉害厉害。」苏西道。「这是哪来的?你从伦狄尼姆俱乐部里扒来的吗?」
「在那里的时候忘了要扒。」我说。「幸好时间老父帮我们设想得非常周到。」
我付给希碧一枚大金币。她熟练地将金币放到后排牙齿咬了一咬,然后很开心地收了起来,接着将一个装满淡蓝色液体的玻璃酒瓶交到我手中。酒瓶里的液体缓缓旋转,不断冒着发光的泡沫。
「天使之泪。」希碧皱起俏丽的鼻头说道。「非常可怕的东西。开瓶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适合饮用,过了饮用期我就得把没喝完的酒埋入神圣的土地之中才行。」
「我想喝喝看。」苏西说。
「不准喝。」我语气坚决地道。「这是给梅林的。」我转向希碧。「他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非常危险。」希碧道。「自从国王驾崩之后,他大概说不到五句话吧。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喝了三个礼拜的闷酒了。没有人去打扰他,因为打扰他的人都已经变成……别的东西了。」
「哪一类的东西?」汤米警觉地问道。
「我想应该是某种未命名的东西吧。」希碧想了一想说道。「不管是什么,他们看起来都不太高兴被变成那种东西的样子。如果你一定要我形容的话,我会说他们是……又黏又滑的流体生物。」
「或许你应该单独跟梅林谈谈。」汤米说。苏西神情严肃地点头附和。
「我个人是完全不建议你们去跟他说话。」希碧说。「现在唯一能够跟他沟通的只有女巫妮暮一个人而已。」
我立刻和苏西还有汤米交换眼色。我们都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背叛梅林的女巫妮暮,就是她迷惑了梅林的心智,然后活生生地将他的心脏自胸口扯出。她诱惑梅林撤掉所有防御法术,接着背叛他,最后导致了他的死亡。
「我们去跟喝醉酒的危险巫师谈谈吧。」我说。「我怕再拖下去情况会更加复杂。」
「你有什么遗言要我转达亲友的吗?」希碧问道。
「不必为我们担心,」苏西说。「必要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很危险。」
我们转身面对梅林·撒旦斯邦,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头刚刚才吃掉饲主,破笼而出的野兽一般。
「你先请。」汤米说。
我们往梅林的座位走去。其它酒客发现了我们的意图,酒馆内部登时陷入一片沉静。
为防万一,我将天赋推到开启边缘,汤米也一样,苏西则是一手握着手榴弹,一手扣住插梢。就在此时,梅林突然转过头来,以那火光四射的双眼向我们看来,直把我们三个吓得有如撞上一道看不见的墙壁一样地停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酒馆里所有人在那一刻里全都屏息以待,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过了一会儿,我缓缓举起右手,让梅林能够清楚地看到我手中的天使之泪。在看到梅林嘴角扬起一个难看的微笑之后,我暗自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继续提步前进,不过苏西跟汤米还是待在原地,没有跟来。我在梅林的桌旁停下脚步,鼓起勇气瞪着他看。永远不要让这家伙知道你在害怕,不然立刻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放开我的朋友,梅林。我将要告诉你的事情和他们也有关系。」
梅林扬起眉毛,说道:「胆敢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的人多半已经死了,只因为我想要看着他们死去。为什么我要听你的话,小鬼?」
「因为我是莉莉丝的儿子。我认为像我们这种混血后裔不该彼此敌对。」
他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因为听到我母亲的名字还是佩服我的勇气。我拉开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苏西跟汤米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后站定。我很感谢他们愿意站在这里支持我。虽然这并非我第一次在完全没有筹码的情况下面对超级强者虚张声势,但是如今眼前的这个家伙可是梅林·撒旦斯邦呀。我很高兴自己在第一时间就坐了下来,这样他就不会发现我的双脚藏在桌下发抖。我将天使之泪举到他面前,他伸出巨大的手掌接了过去,张嘴咬掉瓶口的木塞,在桌上的银杯里斟满一杯蓝色的液体。这玩意儿的味道异常难闻。梅林注意到我的反应,对我露出难看的微笑。
「这种酒要喝惯了才好喝,就跟吃天使肉是一样的。告诉我,莉莉丝之子,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向他介绍了自己以及伙伴的来历,然后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说了一遍。他一边听着一边心不在焉地点着头,仿佛杯中的美酒更具有吸引力。酒馆中的其它人依然在观察我们,不过既然暂时看来不会有人被变成其它的东西,他们也就再度开始轻声交谈。等我说完之后,梅林慢慢地点了点头。
「很有趣的故事。」他说。「如果我在乎的话,一定深感兴趣。只可惜我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自从……他死之后,我就不再在乎了。他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类,是他使我对人性产生了信心。他让我相信自己是个更好的人,进而真正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宁愿死,也不要看到他对我失望。如今他去世了,只因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竟然不在他的身边。我的梦想已经幻灭;而他想建立理性祥和的人类社会的美梦,如今也在黑暗的年代里……变成昙花一现的幻影。」
正当他自怨自艾的同时,亚瑟王的身影突然自不知名的地方浮现在酒馆之中。我立刻就认出他来,因为除了亚瑟王之外,没有任何人可能拥有那种王者气息。英国史上最伟大的伟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们的桌前。他的身材雄壮威武,盔甲闪闪发光,背上披着厚重的熊皮,腰间插着绽放魔光的长剑。他的神情严肃中带有亲切,隐隐透露出淡淡的悲伤,散发出一种说不出来的特别气息……一种与生俱来的权威,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一种朴实无华的至善,强烈而又真实……让我会愿意跟随他出生入死。整间酒馆的酒客,不论是人非人,全部都在他面前下跪,向世界上唯一让所有生命一致崇拜、害怕而又爱戴的男人献上崇高的敬意。不列颠的亚瑟王。
我、苏西,还有汤米同时屈膝跪下,在亚瑟王面前低头。当时我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完全没有想到其它任何举动。
虽然他并非真实存在。我们都知道出现在亚法隆酒馆里的亚瑟王不是他的真身,他的形象时而真实,时而虚幻,随着空气流动缓缓飘忽,有时甚至完全变得透明。尽管如此,我们却都知道眼前的亚瑟王不是鬼魂;他的身上依然透露出活人特有的生气,绽放出生命的光辉、追求的渴望以及无上的权威。不,这是透过心灵魔力从别的地方传来的实体影像。影像中的亚瑟王心神不宁、思绪不定、神色茫然地看着酒馆中的景象,最后目光终于停留在唯一还坐在椅子上的梅林身上。
「梅林。」亚瑟王的声音自远方飘来,仿佛是教堂大厅中的低语声一般。「我的朋友,我的老师。我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你。我送信到所有你可能会在的地方,但是始终没有你的消息。你去追杀她了,对不对?我告诉过你不要去的。此刻正值大战前夕,我一个人待在王帐中,透过梦游魔法前来寻找你。」他微笑,和蔼可亲,忧郁悲伤。「你竭尽心力传授我魔法的秘密,但是我天生就缺乏魔法天赋。我一直在想自己有没有因此而让你失望。」
「没有,」梅林说。「你从未让我失望。从来都没有。」
「如今时间紧迫,情势凶险,于是我只好求助于曾经学过的魔法课程,唤回失落已久的梦游法术。我来到此地,见到了你,但是却看不出自己身在何处,老朋友。我眼中唯一清晰可见的只有你的身影。明天的战役之中,我将需要你的帮助。逆子莫德烈组成了史上规模最大的反叛车,打算推翻我的统治。我已经召集了所有骑士、部队以及愿意为了正义与真理而战的平民,但是我依然没有把握能够取胜。我的儿子……我知道你始终怀疑莫德烈的身分,但是做父亲的怎么会不认得自己的血脉呢?莫德烈召唤了许多古老邪恶的怪物为他而战,所以我需要你,梅林,我需要你的魔法、你的力量。为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呢?」
「因为我在忙。」梅林道。「忙着享受我此生最重大的失败,沉迷在复仇的渴望中。」
「我看得见你,却听不到你的声音。」亚瑟道。「梅林!梅林!」
「你又把时间坐标弄混了。」梅林道。「你的数学一向很差,孩子。你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你应该警告我的,梅林。」亚瑟道。「警告我身为国王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为了坎莫洛特、圆桌武士,以及远大的梦想所必须付出的代价。我的妻子另结新欢;儿子恨我入骨;正义与公理降临在所有人身上,却唯独遗忘了我。你为什么不曾警告我,梅林?」
「我从没跟你保证过正义及公理,」梅林道。「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成为传奇的机会,可怜的亚瑟……」
「我得走了。」亚瑟道。「现实与梦境之间的力量即将把我抽离此地。我的部队在等着,等到曙光乍现,我们就要共赴战场。若蒙上帝眷顾,我们就有机会迎向胜利。我相信你不能到场一定有个很好的理由。战争结束后,我们再来好好聊聊吧。自我当上国王之后,我们几乎没什么机会可以聊天了,这始终是我心里最大的遗憾呀。」
他后来又说了几句话,但是却已经听不清楚了。他就像黎明下的鬼魂一样,和我们的时空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不见。慢慢地,酒客们自地上爬起,回到各自的座位上继续先前的交谈。没有人正眼瞧向梅林一眼。我坐回原先的椅子,梅林则再度盯着他的酒杯。
「我当时应该待在他身边的。」他说。「但是我实在太气愤了,心中完全让复仇的念头占据。我痛恨那个背信弃义的婊子,莫德烈的母亲,摩根拉菲。亚瑟收留了他们,提供他们生活所需的一切,而他们母子竟然恩将仇报,妄想毁灭亚瑟和我所一手建立出来的王朝。我花了好多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出他们谋反的证据,可惜事迹败露之后,他们立刻像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逃得无影无踪。莫德烈逃到了多年来暗自集结的大军所在,摩根则回到古老的树林,回到神灵的保护之下。我咽不下这口气,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脱,于是我留下亚瑟去准备开战事宜,自己一个人跑去追杀摩根拉菲。我满心以为自己能够在开战之前及时赶回,但是摩根却四处躲藏,故意拖延我的时间。最后我虽然杀了那个婊子,但是却也虚耗了比预期中更多的力量。等我终于赶回来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战场上血流成河,触目所及尸横遍野。存活下来的骑士们都用敌视的目光看我,认定一切都是我的错。或许,一切真的是我的错。他们骂我是叛徒、骗子、懦夫、魔头,连亚瑟的遗容都不让我瞻仰。本来只要念诵一句咒语,我就能把他们全部杀光,令他们尝尝我所面对的痛苦。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亚瑟不会希望我这么做的。」
「我甚至不能为他落泪,只因为我的双眼不会落泪,然而我还是懂得如何哭泣的。为了我的国王、我的挚友、我的儿子,为了我生命中的一切,我会哭泣。」
在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安慰如此深沉的悲哀与罪恶感之前,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活泼的声音呼唤梅林的名字。我们全部转身看去,只见一个活力十足的年轻女子穿越酒馆而来,一路上一直对着每个人微笑,向大家挥手招呼。
她的身材十分娇小,拥有一头亮丽的金发、大大的眼睛,以及开怀的笑容,身上穿着跟这低俗环境完全不搭的华丽丝绸。她的脚步雀跃,活力十足,全身上下散发出年轻女子的性感魅力,看起来应该还不到十六岁,容貌十分美丽,额头上纹着一枚代表第三只眼的刺青,手臂上也有不少凯尔特跟德鲁伊②的纹身。她来到我们的桌前,一下跳入梅林的怀中,抓起巫师长长的胡须,十分开心地笑着。
「喔,甜心,看看这张臭脸呀!这次又是谁惹你了?老实说,亲爱的,我真是一刻都不能离开你的视线呢。幸好有你的小妮暮在这里照顾你啦!」她天真灿烂地吻了吻他,喝了一口天使之泪,扮了一个鬼脸,撒娇几句,然后又亲了他一下,称他为「傻老熊」。梅林渐渐露出微笑,接着哈哈大笑,伸手玩弄她的胸部,弄得女孩开心地娇笑。我竭尽全力才隐藏住脸上惊讶的神情,难以相信传说中的女巫妮暮居然是这个样子?
「她叫妮暮。」梅林回头对我道。「是我唯一的慰藉。妮暮,这位是约翰·泰勒。」
她十分稚气地嘟起小嘴道:「就是你惹火我的甜心吗?你都不会感到惭愧吗?快点,梅林,教教我如何把他变成黏黏滑滑的东西。」
「别乱说话,孩子。」梅林道。「人家大老远跑来是为了要求我帮忙。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帮他。」
「这位就是女巫妮暮?」我尽力掩饰心中的怀疑问道。
「没错,」梅林说着将手从妮暮的衣服里面抽出,回过来搔了搔鼻子。「她本来是一名德鲁伊祭司,如今拜在我的门下学习魔法艺术。我这一生扮演过许多角色,不过还是最喜欢当老师。」
「你才不只是喜欢当我老师呢,好色的老山羊。」妮暮依偎在老巫师的怀中说道。「离开德鲁伊教徒的生活是我这辈子最明智的抉择。」她深邃的目光向我望来。「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将我卖给他们,但是我始终没办法融入德鲁伊教徒的生活。我并不讨厌崇拜自然,也很喜欢住森林中裸体狂奔,为了确保丰收而跟很多人交欢之类的习俗,只不过我始终无法接受将活生生的人类送去血祭,不愿意将人们的内脏钉在古老的橡树上。于是我带着所有能带的东西,离开了那个地方。」她突然噘起嘴来,捶了捶梅林的耳朵。「你答应过要教我魔法的,真正的魔法。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教我真正的魔法,甜心?」
「慢慢来嘛。」梅林轻舔她的耳垂说道。
「慢慢来当然没关系,甜心。」妮暮说着将他推开,坐直了身体道:「但是有一堆债主追着我讨债呢。像我这样的女孩总是要生活的呀,亲爱的……」
妮暮继续喋喋不休,梅林微笑地看着她,一会儿之后,两人一起有如热恋中的青少年一股拥抱在一起。我完全想不出来该说什么。这就是妮暮?传说中偷走梅林心脏的狡狯女巫就是我们眼前这个活泼可爱的拜金少女?我回过头去看了看苏西跟汤米,只见他们跟我一样难以置信。我站起身来,跟梅林还有妮暮招呼了一声,然后就和伙伴们走到别张桌子去思考对策。反正梅林暂时也不会有空来理我们。
「她看起来真是个甜心。」汤米说。「但是我总觉得梅林对她来讲有点老。」
「她不像外表那么单纯。」苏西说。「我见过这种人的手段,这些老笨蛋总是会被她们骗光一切。」
「梅林的私生活跟我们无关。」我道。「重点是不管喝得多醉,他依然是史上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如果这个年代里有任何人能够将我们继续送往过去,那就一定非他莫属。」
「但是你也听到了。」汤米说。「他根本不在乎我们,也不想理会我们的问题。」
「不在乎就想办法让他在乎。」我说。
苏西看了我一会儿,说道:「即使对你而言,说这种话也未免有点不自量力吧,泰勒?我是说,他可是魔鬼的独子,梅林·撒旦斯邦呀!我们根本没有能力强迫他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我刚刚就在想了。」我说。「我想到,眼前的这个妮暮显然没有能力偷取梅林的心脏……或许,我们可以帮她偷,只要偷走了梅林的心脏,他就必须照我们的话乖乖去做。」
他们两人同时以一种看着疯子的眼光看我。
「你疯了!」汤米道。「简直彻头彻尾地疯了!你要我们把他的心脏从胸口中挖出来?梅林?古今最强大的巫师?你疯了!」
「不必隐藏情绪,汤米。」我说。「把你心里真正的想法都说出来听听。」
「就算我们能够解决梅林,」苏西道。「挖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我虽然曾经挖过几颗心脏,但是都挖得很难看,因为我从来没想过挖出来后还要再放回去之类的问题。」
「不要灌输他这种想法!」汤米说。「不然我们通通会变成像鼻涕一样的怪物。」
「挖心其实并不是什么不切实际的事。」我慢慢说道。「很多巫师都曾挖出自己的心脏,藏到隐密的地方,以强大的魔法保存。这样一来,不管出了什么事,只要心脏仍在,他们就永远不死。只要用对方法,梅林可以在没有心的情况下依然存活,一旦心脏到手,我们就可以控制他。听着,反正他的心脏终究还是会被人偷走,何不由我们来偷?至少心脏在我们手中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我不喜欢这个计划。」汤米冷冷地道。「我非常不喜欢这个计划。事实上,我根本厌恶这个计划。」
「他说得有道理。」苏西道。「如果我们干涉了过去……」
「谁干涉了?」我说。「我们明知有人偷了梅林的心脏。我们都见过他胸口的大洞。从某个方面说来,这么做甚至可以强化我们的未来。」
「我不在乎。」汤米固执地说。「这样是不对的。我们不该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他,更别说可能因此使他丧命。」
「我们必须这么做。」我说。「我们必须不惜一切地阻止莉莉丝,如此才能够拯救夜城,说不定还能因此拯救全世界。」
「但是……如果这样做会导致另一个可能的未来呢?」汤米上半身趴上桌子,凑到我面前道。「还记得在时间老父的接待室里看到的那几名骑士吗?来自坎莫洛特不曾灭亡的未来的骑士?如果我们在这个年代的作为竟然导致了那个未来怎么办?此时此地,我们就有机会改变未来的一切。坎莫洛特不是非陨落不可,只要梅林不曾失落他的心脏,保有他所有的力量……或许我们能够找回他的理智跟自尊,给他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我们可以告诉他即将发生的事情,警告他如果不出手预防的话,欧洲将会面临上千年的黑暗时期。藉由我们的引导,他将能够重新建立起强大的势力以及影响力,进而重建坎莫洛特,延续亚瑟王的传说!」
「藉由我们的引导?」我说。「你的意思是藉由你的引导吧,汤米?为亚瑟王的年代深深着迷的人只有你而已。」
「就算是,那又怎样?」汤米大声说道。「我一直都很热爱坎莫洛特的传说。在亚瑟王的统治之下,世界将会比我们所认识的一切都要美好,都要良善!想想看,如果让亚瑟统治世界十五个世纪的话,世界将会进化到什么地步?或许如此一来,就连夜城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那些都只是猜测。」我说。「我们必须看见事实。事实就是莉莉丝正在计划毁灭夜城,甚至想要毁灭整个世界。我见过那个未来,汤米,我发过誓一定要尽我所能阻止那个未来发生。那个未来将会成为你最深沉的恶梦,汤米。如果你也见过……」
「问题是我不曾见过。」汤米说。「除了你之外,根本没有人见过。什么都是听你说的。」
「别说这种话,汤米。」苏西冷冷地说。
「莉莉丝的计划将会威胁整个夜城。」我道。「还记得时间老父的话吗?可能的未来正在逐渐减少中,很快就会只剩下一个未来,无法避免的未来。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必须这么做,汤米。我需要你的帮助。梅林为了提防喝醉酒或是其它无法保护自己的时刻,全身上下一定布满了防御魔法。我有办法用天赋找出这些魔法,但是却没有能力解除它们。但是你……可以用你的天赋去混淆它们的存在,为我们争取时间,完成所有必要的举动。」
汤米瞪着我的脸好一会儿,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他惯有的虚弱语气如今早已荡然无存。「我从来不知道你会如此……残暴。」最后他终于说道。
「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如此。」我说。「未来就靠我们了。为了拯救未来,我们不能在乎手段。」
「即使面对魔鬼之子也必须铲除。」他说。我不得不怀疑他口中的魔鬼之子指的是梅林,还是我。他缓缓地坐回椅子上。「等我们达到目的之后,要怎么处理梅林的心脏?」
「这个嘛,我们不能直接交还给他。」我说。「否则梅林一定会将我们全部杀光,不管我们跟他谈了什么条件。不,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心脏藏起来,在安全到达过去之后再将藏心的所在告诉妮暮。」
「我们要把女巫牵扯进来?」苏西道。「那个傻呼呼的小女孩?」
「我们需要她。」我说。「有我们在,梅林绝对不会掉以轻心。只有妮暮才能令他放下心防。」
「她干嘛要帮我们?」汤米皱眉说道。
我微笑:「我要是连这种拜金少女都没办法应付,干脆退休好了。世界上不是只有你才有办法玩弄他人心智的,汤米。」
「没错,」苏西道。「你擅长存在主义的诡辩,汤米,不过泰勒可是个心机狡狯的浑球。」
「谢谢,苏西。」我说。「我想我们只需要说服女巫偷偷在梅林的酒里加点东西,让他更快失去意识就好了。这个计划听起来还好吧?」
「听起来是个很保险的计划。」苏西道。「我加入。挖出心脏之后,我可不可以对他开枪?我很想看看会有什么后果。」
「不行。」我说。
「以前的你比现在有趣多了,泰勒。」
我面对汤米。「你参不参与?」
「我很不情愿,」他过了一会儿终于说道。「并且对这个计划表示保留。不过我还是会参与。看来在这个现实之中,梦想根本没有存在的余地。」
「继续笃信存在主义吧。」我笑着说。「不要对任何事物存有绝对的看法,这样的你会过得比较快乐。」
于是我们继续坐在原位,静静地等待梅林醉倒。在妮暮的热情陪伴之下,梅林又喝了好几个小时,最后终于喝到连杯子都举不起来的程度,默默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地瞪视着前方,即使是妮暮也不能引起他任何反应。
有趣的是,一旦妮暮确定梅林已经茫然之后,她立刻就卸下了所有魅力,瘫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用力踢开鞋子,接着突然站起身来,疲惫地拿起杯子走到吧台去续杯。我老早等在吧台,准备请她喝杯上等好酒。我对她点头微笑,说了几句恭维的言语,她立刻就露出青少年第一次约会时的咯咯傻笑。过了一会儿,我邀请她加入我们那一桌。妮暮看了看梅林,肯定他暂时不会清醒之后,马上就开开心心地来到我们这一桌。因为喝多了的关系,她的脸色红润、头发凌乱,不过说话的咬字依然清楚。她对汤米露出极高的兴趣,不过却完全忽略苏西的存在。我又多灌了她几杯酒,然后才慢慢说出我们的计划。妮暮听完之后,露出困惑的神情。她的道德感跟猫咪一样渺小,但是脑子却也不比狗儿大上多少。
「我们需要梅林的帮助。」我尽可能以简单的方式解释给她听。「但是他沉浸在自己的问题里,根本不愿意听我们说话。不过只要我们挖出他的心脏,他就不能不听了。心脏离开他的体内就等于脱离他的防御范围,到时候你就可以对他的心施法,让他忘掉一切烦恼,全心全意地只关心你一个人。等到一切结束之后,你再把心脏放回原位。如此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这样不是很简单也很美满吗?」
妮暮皱起眉头,试图驱离脑中的酒意,集中自己的精神。「他的心脏可以为我带来力量……学会真正的魔法……但是说真的,我只希望我的老熊恢复正常就好了。你们没见过他在坎莫洛特时那种恢弘无边的气势。当他站在国王身边,所有人都对他低头的样子。当然,我也从来没有亲眼见识过那种场面,那时我只是个愚蠢的小祭司,每天忙着采集槲寄生③、崇拜三位一体的黑卡蒂女神④……但是我有能力看见远方的景象,景象中的坎莫洛特令我惊艳,特别是梅林更加让我折服。我在远方瞭望着他,即使在当时我也可以感到他需要照顾。他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人。没有人胆敢惹他,因为当身穿闪亮铠甲的骑士面临无法解决的困境之时,只有他的魔法才能解救所有危难。」
她越说越起劲,舌头也大了起来。「就连国王——愿他安息……就连国王也不是真正在乎梅林。至少不像我这么在乎他。愚蠢的小祭司,愚蠢的小女巫,他们都这样叫我……但是现在就只有我能够触摸到他的内心而已……等我得到力量之后,我会让他们全部付出代价的……」
她的嘴唇在颤抖,斗大的眼泪自脸颊旁滑落。我不需要转头面对其它人的目光就已经感到无比的罪恶了。我真的很不想利用妮暮这样纯真的大孩子,但是我又必须这么做……
「你愿意帮助我们吗?」我说。「这样做对大家都好,真的。」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妮暮道。「我总是需要别人来告诉我什么才是该做的事。」
我一听就知道她这一辈子都会受人利用,永远不可能学乖。汤米也听出来了,于是狠狠地瞪我一眼。我没有去理他。(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你有什么可以掺在他酒里的药物吗?可以帮助他熟睡的东西?」
「喔,当然。」妮暮马上说道。「德鲁伊最擅长的就是调制药水了。这些日子我常常在他酒里下药,不然他根本睡不着。可怜的甜心。」
就这样,我们等着酒客渐渐散去,然后贿赂希碧请她关店一会儿。接着我要求希碧也离开酒馆,不过她不太愿意。幸好在夜城里,金钱是万能的,不管是第六世纪还是我们的年代都一样。有几名酒客不想离开,不过在苏西以最直接的方式介绍霰弹枪的使用方法之后,他们立刻夺门而出。两只鬼魂神情不悦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一边继续跳舞一边缓缓消逝。
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酒馆的空间不但看起来大了许多,而且宁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这时妮暮的药效发挥作用,梅林的身子向下一沉,终于完全沉睡到梦乡之中。妮暮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盘腿坐在其中,施展一道幻象法术,让路过酒馆的人看不出内部有任何不寻常的征兆。如果有人知道梅林处于没有防备的状态之下,这里当场就会挤满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家伙。苏西站在门口把风,汤米跟我则站在一起打量着沉睡中的巫师。
「那么,」汤米说。「我们要怎么做?」
「非常小心地做。」我说。「要是出了任何差错,我会立刻奔向最接近的地平线,到时候你可要跟紧我。」
「这真是个馊主意。」汤米可怜兮兮地说。
我唤醒了天赋,开启了心眼,接着立刻就看到梅林身上所加持的各式防御法术。它们像是凶猛的斗犬一般潜伏在梅林身边,一层又一层的法术跟诅咒,随时准备攻击任何胆敢骚扰它们的东西。它们察觉了我的目光,全部开始蠢蠢欲动。我抓起汤米的手臂,将眼中的景象传入他的脑海。他登时惊慌失措,大叫出声,试图甩开我的掌握,但是我不肯放手。
「闭嘴。」我轻声道。「不怕它们听到吗?现在使用你的天赋,不要犹豫!」
他像个被惩罚的小孩一样噘起嘴角,不过我还是立刻就感受到他的天赋正在凝聚成形。梅林身边的防御法术一个接着一个开始迟疑了。它们无法肯定自己为何存在于此,不了解自己要守护的是什么东西,最后终于通通返回它们最初所属的地方,任由梅林在毫无防护的情况下继续沉睡。由于无法肯定这种情况能够维持多久,于是我立刻来到梅林面前。汤米在我身后发出重重的呼吸声,持续以天赋的力量阻挡防御魔法回归。我低头查看梅林的状况。
他的双眼紧闭,两团火焰暂时熄灭。呼吸十分平稳,不过三不五时身体就会抽动,似乎身处于无尽的噩梦中。我拉开他身上的长袍,露出满是德鲁伊刺青的胸口,然后出声招呼苏西过来。苏西很不情愿地离开酒馆门口。
「要怎么挖?」我问。
「你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泰勒。我只是为了领取赏金而挖过几颗心,又不是专业的外科医生。」她说着从长靴之中拔出一把长匕首。「我猜这次不能单凭蛮力。」
「把刀给我。」我道。「回去守好门口。汤米,过来帮忙。」
「我没干过这种事。」汤米很不情愿地靠过来。
「我也没指望你干过这种事。」我说。「卷起衣袖,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尽量不要帮倒忙就是了。如果忍不住想吐的话,尽量不要吐到他胸腔里。」
「喔,老天呀。」汤米说。
我一刀划开梅林的胸口,剥开一个容纳两只手的大洞。我可管不了伤口好不好愈合之类的琐事,反正等到梅林取回心脏之后,他一定有办法自行修复所有损伤。一开始,伤口中喷出很多血,我必须跳到旁边才能避免被溅满全身。接着我用红酒冲开血迹,这才看清楚胸腔内部的状况。我扳开胸骨,切开血管,用两只手的力量使劲拉扯,手肘以下的部分全部染满鲜血。汤米在旁边帮我拨开其它内脏,嘴中不停念着:「喔,老天!喔,老天……」
最后我终于将梅林的心脏捧在手中。那是一团深红色的壮健肌肉,比想象中要大上许多,心脏虽然离开了身体,但是依然不断跳动,依然喷出暗红的血液。我将心脏拿到另外一张桌子上,用妮暮事先准备好的符文布包好。她仍然坐在魔法圈中念诵咒语,双眼紧闭,不想亲眼目睹酒馆中发生的景象。我回到汤米身边,发现他一面看着梅林胸口的大洞一面剧烈发抖,显然这跟他平常接触的案子差太多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但是他却没有回头看我。
梅林的呼吸平顺,脸色平和,丝毫没有即将死去的征兆。我试着将伤口从两边拢起来,但是伤口实在太大了,挤了半天根本没用,最后我只好用长袍盖住伤口就算了。
「搞定了吗?」苏西在门口问道。「你们弄好了没有?」
「喔,好了。」我说。「我不认为还有办法对他造成更严重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