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穿梭时空跟之前那种不断下坠的情况不同,比较像是被投石器给投入空中的感觉。我们看见银河爆炸,目睹星体诞生,穿越一道火花四溅的彩虹,耳闻四面八方的异世界怪物以比世界还要古老的语言高喊着「让我们进去!让我们进去!」。
最后,苏西·休特跟我终于度过了时间洪流,有如子弹击中目标一般地冲入现实之中。我们像新生婴儿一样大口喘气,迅速转动眼珠观察四周。如今我们隐身在一片巨大森林的边缘,林外是片一望无际的空地。天上的星星排列出正常世界的星象,月亮也是普通大小。不管我们身处何时何地,总之是夜城开创之前的年代。
然而我们面对的空地实在过于辽阔空洞,一路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看来绝非自然界所应有的景象。空地边缘平整,斧凿痕迹明显,位于边线上的树干甚至被硬生生地切成两半,光滑的树身上流出有如血液的清澈树汁。空地里只有一片黑漆漆的泥土,完全没有任何人工建筑或是野生植物,加上空气里残留的魔法光芒,在显示出强大力量作用过后的迹象,绝非自然生成的景观。有人在不久前毁灭了一整片森林,而我们都很清楚是谁干的。
周遭与身后的森林原始而又阴暗,有如一道纵横交织的巨大天网,好似自然形成的黑夜礼拜堂。空气严寒,凝止沉重,充满了缓慢成长的生命气息。我几乎可以感受到这片如梦似幻的森林里所散发出来的绿色能量。它们存在于此已经千万年之久,至今还没与人类文明以及伐木工具有丝毫接触。这里是古老的大地,远古的不列颠,孕育出后世无数生命的黑暗子宫。
突然之间,我眼前又出现被赫恩跟原野法庭追赶的景象。在这段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回忆冲击之下,我完全站不稳脚步,若不是伸手扶住身旁的树干,早就已经摔倒在地。我全身开始颤抖,心脏急速跳动。赫恩和原野法庭让我尝到有生以来最严重的挫败,使我见识到这一辈子最深沉的恐惧。虽然最后我还是赢了,但是他已在我心里留下不可抹灭的伤痕,或许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深吸几口气,调顺呼吸的节奏,拒绝败在残酷的记忆之下。我赖以生存的最大武器之一就是永不服输的坚强意志,拒绝向任何人低头,甚至不肯与自己妥协。我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流下痛楚的汗水,苏西走到我的身边,伸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此举将我脑中所有的痛楚通通逐出,因为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够如此轻易地碰触我的身体。我缓缓转头与她目光相对,深怕随便一个过大的动作就会将她吓跑。尽管她的神情还是和往常一样冷静自制,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必须耗费多少努力才能做出如此简单的动作。见我已经恢复正常,她微微一笑,放开我的肩膀,转过头去看向空地。情感的流露稍纵即逝,但是这小小的一步却跨出了改变生命的一项奇迹。
「这一次我们又前进了多久?」苏西以往常一般冷静的声音问道。「这里是什么年代?」
「不知道。」我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脸上。「但是感觉并不像是只有区区几百年而已。如果要猜的话,我会说我们又旅行了数千……数千年之久。我认为我们来到了世界上还没有任何城市、任何乡镇、甚至任何聚落的年代……」
苏西皱眉道:「铁器时代?」
「比那还要古老。我想我们来到一个人类还没出现的年代。听……」
我们向彼此靠近,专心聆听四周的声响。巨大的森林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生命之音,鸟语、兽鸣,以及其它不知名的生命,通通都在黑夜之中发出野性的呐喊。来自狩猎者与猎物,来自天空与地面,伴随着冲撞树干与压断枝叶的声响,百鸟齐唱,万兽共鸣。我们缓缓地转过身去观察森林之中,很快就发现黑暗里许多生命蠢蠢欲动,各自隐身在一段安全的距离之外观察我们。苏西自皮衣内袋取出一颗照明弹,点燃后丢到前方的阴影之中。突如其来的红色火焰为深沉的黑暗带来耀眼的光芒,周遭也立刻传来无数生命向后退开的声音。然而此时四周又传来一阵不一样的声响,出现一股全新的骚动。苏西自身后的枪套中拔出枪。
照明弹的光芒逐渐衰退,不过我还是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了具有奇特外型的强大实体,在巨木的空隙之间诡异飘移。我看不清楚他们的外形,却可以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们的压力。他们的肉体十分巨大、十分畸形,几乎是抽象画家笔下的产物,但是我依然可以肯定他们比我更属于这个年代。他们是自然界力量的实体化身,生长在远古年代的远古存在,刚从虚无飘渺的力量之中凝聚成型不久,乃是生命原始初开的最初形态。
「这些是什么怪物?」苏西轻声问道。「若有似无,形体不定,仿佛才刚诞生……真正的生命是不可能拥有这种外形的。我觉得他们好像还没有决定自己要以何种型态现世一样。」
「或许他们真的还没决定。」我以同样的音量说话,因为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引来这种原始不定的生命注意。「这些是世间最初的幻想与梦魇,才刚得到实际形体。我猜,随着时间的过去……他们终究会演化为精灵、哥布尔以及其它属于原野的神话生物;其中有些还会成为类似赫恩的神祗。这一切改变都会随着人类的兴起而开启。我想,或许这些生命需要人类的信仰以及想象力才能取得最终的外形与力量。人类的恐惧与需求将会界定神灵的本质,一旦定型之后,他们就会忘记自己曾经身为这种型态。他们会开始狩猎人类、统治人类、接受人类的膜拜、摧毁人类的生命……」
「好了,你越说越诡异了。」苏西道。
照明弹燃烧殆尽,森林又再度回到之前的深沉黑暗之中。抽象的力量在我眼中消失,甚至从我的感觉之中隐去。我拉长了耳朵,但是却只听得到普通的鸟语兽鸣。我颇不情愿地转回身去,再度面对那片广大的空地。苏西也跟我一起转了过来,只是依然将枪握在手中。月光将空地照耀得有如白昼,然而不管这片空地看来多么宁静空虚,四周就是洋溢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仿佛一场精采的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这是莉莉丝的杰作。」我说。「而且看起来还是在我们到达前不久干的。这里就是创造夜城的预定地,我敢说附近一定有一条河流,千百年后将会被人类命名为泰晤士河。人类将会来到此地,建立起一座名叫伦敦的城市……我很好奇在人类进驻并将夜城依照自己的文化改建之前,莉莉丝所创造的原始夜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为了将这片森林夷为平地,莉莉丝残杀了多少生命?」苏西突然说道。「为了迎合她的需求,有多少动物惨遭屠杀,多少树木化为乌有?我在乎的事情不多,而她在乎的东西显然更少。」
「没错。」我说。「听起来的确很像亲爱的妈咪。她向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从不在乎过程中会伤害到什么人。」
「为什么她没有立刻就开始创造夜城?」苏西提出心中的疑惑。「为什么弄出一块平地之后就暂时停手了?她在等待什么吗?」
我思索着这个问题。「或许……她是在等待观众?」
苏西立刻对我看来。「等我们吗?」
「真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不,她不可能知道我们要来的。」
苏西耸肩:「她是你母亲,是莉莉丝。天知道她知道什么,又是如何得知?」她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皱起眉头道:「我们是靠着荆棘大君的力量才能到达此地,如果有机会存活下来的话,我们要如何回去我们自己的年代?」
「好问题。」我说。「真希望我能够回答。先看看我们能不能活下来,到时候再去担心那种事情吧。现在要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接着我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于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苏西……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关于我们的事。」
她直视我的目光,问道:「有需要吗?」
「没错。我们很可能没办法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之中存活。我一直都有这样的预感,所以从一开始就不希望你跟来。但是,现在既然已经站在这里,而且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出现了变化,所以我想如果有什么话要说,重要的话,现在就是该说出口的时候了。因为将来未必还有机会。」
「我们是朋友。」苏西冷冷地说。「这还不够吗?」
「我不知道。」我道。「你认为足够吗?」
「你比任何人都还要……接近我的内心。」苏西缓缓地道。「我一直不认为自己会让任何人接近到这个地步;不认为我会想要任何人如此靠近。你……对我很重要,约翰。但是,我还是没办法……跟你在一起,没办法跟你做爱。有些疤痕伤得太深,永远没有机会愈合。」
「我并不是要讲这个。」我温柔地道。「你我之间的情感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能够一起走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奇迹了,真的。」
她侧着满是疤痕的脸蛋,仅存的蓝色眼眸以及无法上扬的坚定嘴角,默默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我想她应该没发现自己正将枪抱在胸前,有如拥抱孩子或是爱人。当她终于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就跟往常一样冷酷。「你不在乎我脸上的伤吗?我从不在乎是否拥有美貌的容颜,不过……我也很清楚如今的我是什么样子,我的外表终于跟内心一样丑陋了。」
「你自己也说过,苏西。」我尽可能轻松地说道。「我们这种怪物应该要相互扶持。」
我缓缓凑向前去,动作非常小心。苏西像一头野生动物一样观察我的举动,似乎随时做好逃开的准备。我感觉到她脸上的温暖,感觉到她嘴中的呼吸,但是她依然没有抗拒,没有移动。我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感受着交错纵横的坚硬疤痕,接着退开一点,凝视着她冷漠的湛蓝眼珠,轻轻地吻上她的嘴唇。她没有回应我的吻,但是也没有躲避,没有退开。
许久之后,她终于抬起双手,环抱我的身躯。她的力道很轻,似乎随时准备将我推开。我移开嘴唇,以脸部侧面轻触她的脸颊,然后慢慢伸手搂住她的纤腰。她轻叹一声,静静地感受我的碰触。她就这么一直抱着我,直到越过了自己所能承受的极限,这才缓缓放开双手,向后退出一步。我任由她走,心知不能强求太多。虽然此时她手中没有握枪,但是我很明白有一把无形的枪始终没有离开她的手。她冷漠地看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我爱你,是吧?」我说。
「喔,当然。」她道。「而我很关心你,约翰。再关心不过了。」
接着我们同时转头四下张望。整座森林突然都安静下来,空气之中弥漫了一股全新的气息。那一刻里,所有事物静止不动,安静到让我能够听出自己的呼吸声响,感受自己的心脏跳动。苏西和我将注意力完全转向空地,有如森林中的动物感应到风暴即将来临一般。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声响,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发自内心之下。整个世界都笼罩在这道声响之中,所有心灵都无法忽视它的存在。这声音绝非自然而发,仿佛某种东西正在诞生,又像某种东西即将死亡;那是一股情绪,一种体验,一个人类心智无法承受的奇幻状态。声音不断扩大,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刺耳,越来越难以忍受。
我们伸出双手捂住耳朵,但是丝毫无法阻止声音进入脑中。声音持续增强,终于超越了人类听觉的范围,再也听不到了。苏西和我浑身颤抖,不断喘气,不停摇头,试图将某种入侵脑中的东西抛开。我什么也听不到,就连近在咫尺的苏西说话也传不进耳里。我们再度朝空地看去,有大事即将发生了,我们都可以感觉出来。刚刚的声音还没消逝,依然让我们刻骨铭心。
然后莉莉丝就出现了,突如其来地凭空浮现在森林与空地的交会之处。从我和苏西所在的位置看来,她起码有二十呎高。莉莉丝进入这个时空之后,刚才那个非人的声音当即停止。她满脸热切地检视着自己夷平的空地,深邃的双眸中满是专注。苏西跟我蹑手蹑脚地向森林中的暗处退去,借着阴影的掩护隐藏我们的形迹。只要看上莉莉丝一眼,任何生命都会吓得胆颤心惊。她体内所燃烧的力量,有如全银河系的星星所绽放出的光芒。或许她本来只是为了成为亚当的妻子而生,但是在那之后她又经历过无数的际遇,早已跟一开始大不相同了。
她并非只是单纯地现身而已。莉莉丝的存在异常真实,仿佛世界由强大的精神力量直接将自己的形象烙印在现实之中。她之所以出现在那里完全是因为她想要出现在那里,而她的存在比物质界的所有实体都还要真实。她看起来……跟我上次在陌生人酒馆中见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而在上次见面之后,我的生活就陷入了无尽的混乱之中。
她的身材太高,而且瘦得极不自然,身体的曲线流畅圆滑,似乎是为了行动效率而特别打造的一般。她的头发、眼睛,以及嘴唇通通乌黑亮丽,搭配异常苍白的皮肤,看起来就像黑白照片的效果。她的脸形尖锐,棱角分明,具有一个显眼的鹰勾鼻,唇形很薄,嘴巴很大,深邃的眼中充满了足以燃尽一切的火焰,脸上流露出全然不属于人类的表情。她给人的感觉……狂野、原始、未完成。她赤身裸体,小腹上没有肚脐。
我想起了疯子,一个看事物的目光比任何人都还要透澈的男人。他曾经说过,我们眼中的莉莉丝只是某种超强实体投射在处处设限的现实中的一个身分,我们所能看到的她只是人类脑中所能承受的影像罢了。他也提到,人类形体的莉莉丝只是一个力量强大的傀儡娃娃,真正的她其实存在于非常遥远的时空外。
莉莉丝。母亲。怪物。
我将心中所想的说给苏西听。她点了点头。「无所谓。只要她真实存在,我就杀得了她。」
我们都尽量维持极低的音量,不过看来就算平地响起闷雷也无法打断莉莉丝专注的思绪。不管她在眼前的空地看见了多么远大的景象,那一切都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她念诵了一个单字,那力量有如巨锤一般窜入空中,震撼了整个世界,不断地触碰所有实体,反弹出阵阵回音。那个单字来自一种我没听过而且永远不可能理解的语言,即使在时间老父的法术加持之下,我依然听不懂它的确实意义。那是某种古老语言中的古老字眼,或许是世界上所有语言的最初根基。然而,从这个字眼引发的效果看来,我很高兴自己听不懂这个语言。
因应古老单字的召唤,地表上裂开无数缝隙,诞生了许多恐怖的生命;莉莉丝身后的森林里也跑出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怪物。
怪物们越过她的头顶,爬过她的脚边,个个身躯巨大、外表畸形、容貌丑陋,即使以夜城的标准来看依然十分骇人。各式各样动物、爬虫类及昆虫的混合体通通都有,畸形的程度超乎想象极限。鼓胀的肌肉有如肿瘤一般覆盖在化脓的血肉之上,黑暗的甲壳连接于残破断折的四肢之中;构造复杂的血盆大口,数量繁多的疯眼狂睛。其中有一只长有三只脚以及数不清的触角,四下晃动好似致命的铁丝网一般。他们不断地从黑暗的地底下爬出来。拥有两排人类手臂的白色蠕虫,身躯巨大可比鲸鱼,背上沿着脊椎生有一排有如利齿般的尖刀。具有蝙蝠外形的飞行怪物优雅地自天上俯冲而下,可怕的展翅轮廓掠过天际,遮蔽明亮的星辰,横越月亮的表面。
空气中充满了鲜血、内脏以及硫磺的味道。莉莉丝看着回应召唤而来的众多怪物,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我突然发现苏西举起武器准备开枪,于是立刻出手压低枪管,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能让枪口保持着对准地面。若不是明知跟她抢枪是很不明智的行为,我早就把她的枪给抢下来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停止挣扎,气喘吁吁地向我瞪来。
「让我开枪!他们需要品尝子弹的滋味!」
「我也有同感,」我说着也向她瞪去。「但是我们现在还不能暴露行踪。再说,我敢肯定你的枪伤不了那些怪物。」
见她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我便缓缓地放开枪管。「我有带诅咒跟祝福弹药。」她闷闷不乐地说道。
「就算这样也还是伤不了他们。我知道那些是什么怪物,苏西。被逐出伊甸园之后,莉莉丝曾经前往地狱跟所有恶魔交合,生下了各式各样的怪物藉以荼毒人类世界。外面的那些怪物……就是她的孩子。」
「你怎么能够肯定?」苏西问。
「我感觉得到。」我说。「一看就知道了,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绝对不可能弄错。这些怪物将会成为我们那个年代的强者与神灵,而他们的后代将会变成吸血鬼、狼人、食尸鬼以及其它存在于夜城中的猎食者。」
「我有几颗威力超强的手榴弹……」
「不行,苏西。」
她哼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莉莉丝身边不断涌现的怪物。「那么,」她终于开口道。「莉莉丝的孩子,你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他们就是她在等待的观众。」
莉莉丝的目光在眼前一片蠕动的怪物身上巡过一遍,脸上露出令人看不透的诡异微笑。天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任何事都有可能。最后她挥手比了个手势,所有怪物立刻向左右飞散,离开空地的范围。莉莉丝皱着眉头,念诵出另一个单字。此字一出,所有怪物全部吓得缩成一团。我感觉到现实本身因为莉莉丝恐怖的意志力而震动不已,整座黑暗森林有如一头巨大的生命般发出痛苦呻吟。接着,就在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里,夜城已经在莉莉丝个体的意志与决心之下创造完成。
一座伟大的城市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涵盖了整片空地里的空间,耀眼夺目有如阳光洒落,庞大而又华丽,充斥着美与奇迹。高耸的尖塔与亮眼的圆顶建筑围绕其外,雕饰精致的通道与优雅至极的宫殿耸立其间。这是一座光辉灿烂的城市,以木材与石块、金属与雕刻打造的梦中仙境,散发出无比庄严宏伟的气息,仿如所有生命梦寐以求的异国之都。所有轮廓充满弧线、光华圆润、栩栩如生,建筑物沉沉浮浮,有如身处人工海浪之中,不过彼此没有撞击接触。莉莉丝所创造的城市美不胜收,但是充满缺陷,就跟她本身一样。
「这……跟我想象中差好多。」苏西道。「真是太美了。一座光明之都、华丽之城,这么美得动人的美丽境地怎么会沦落成我们那个堕落污秽的城市?」
「因为我们面前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座城市。」我说。「那是一个理想蓝图,里面没有居民,永远不会有任何生命能够生存其中。那只是单纯的愿景,了无生气的建筑集合,空有华丽的外表,骨子里完全不适合居住。莉莉丝并不了解这一点。许多建筑的比例都不对称,根本不可能同时并存。至于那些高塔之所以还没倒下来,完全是因为莉莉丝以意志力坚持相信它们不会倒罢了。街道八成没有通往任何地方,城市运作所需的公共建设也全数欠缺,没有明显的出入口,没有下水道,也没有主要道路。不……这是一座死城,一座华丽的墓园。你没有感受到其中的冷漠吗?这是莉莉丝理想中的城市,一个烙印在现实之中的幻想;难怪人类最后要将夜城整个打掉重建了。」
「一个理想,」苏西缓缓说道。「就像她为自己打造的人类躯体?」
「说得好。」我说。
「但是……这座城市的基本构想是从何而来的?」苏西眉头紧蹙地问。「这个年代还没有任何人类城市可以提供想象呀。」
「这是个好问题。我都没想到你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呢,苏西。我想……这座城市多半反映出她曾经到过的地方。天堂、地狱、伊甸园、一个精神理想的实体化身、一个仅存在于想象之中的梦幻都市、一个对于完美净土的惊鸿一瞥……你知道,我们已经踏足哲学的洪流之中了,苏西。」
「没错,」苏西道。「人一不小心就会溺毙在这种洪流里面。」
「看看天上的星辰。」我突然道。「还有夜城上空的月亮。一切天象依然正常,和莉莉丝现身之前没有两样。夜空没有丝毫改变,跟我们那个年代的夜城有着显著的不同。」
「所以呢?」苏西问。
「所以我们的夜城很可能根本不在它理论上该在的地方。」
我本来还想深入探讨下去,不过此时莉莉丝突然转身对着自己的后代发言。她的声音流露出不自然的宁静、雄壮、决心,以及盎然的生气,并非全然属于人类的声音,也不是单纯属于女性的声音。她说着一种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古老语言,不过我完全听得懂那些话语的内容。
「我抛开伊甸园的安逸生涯,为自己在物质界中建立一个新家。一个真正的自由乐土,远离天堂与地狱的强权管辖。这是我赐给你们的礼物,也献给之后将要进住此地的所有生命。」
怪物们纷纷发出各种骇人的声响,为莉莉丝而鼓掌,在她之前鞠躬哈腰,尽其所能地讨她欢喜。我缓缓露出微笑,这些怪物根本没有听出她话中的玄机:这座城市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专为他们而建的。我深入思索着她的言语,一切似乎终于开始明朗了。
「你又皱眉了。」苏西道。「怎么了?」
「远离天堂与地狱的管辖。」我慢慢说道。「远离奖赏与惩罚的效力,远离所有行为所需面对的后果。如果世间没有善恶之分,所有行为都将失去意义。如果你不再需要选择自我的善恶阵营、如果你所做的一切都没有差别,那么生命还有任何意义吗?」
「你讲得太复杂了。」苏西道。「我心中从来没有那么多善恶之分。」
「我注意到了。」我说。「但是你至少分得出朋友跟敌人的差别。你会认同某些人的行为,唾弃某些人的举动。你了解因果的概念,知道自己的一切行为都会导致后果。听着,好好想一想,为何美德的奖赏就是赢得美德本身?因为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根本没有资格成为美德。如果一个人行善只是为了要上天堂,避免做错事只是因为不想下地狱,那么善与恶的分别就已经不再具有意义。人之所以行善,是因为他相信那是正确的事情,绝不是因为可以得到奖赏。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夜城,也没有人能够证明天堂与地狱确实存在。我们拥有自由意志,可以自行选择善恶阵营。为了帮自己的生命赋予意义,每个人都必须在善恶之间抉择。不然的话一切都将失去价值,存在本身也会成为一件没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莉莉丝才想要毁灭未来的夜城。」苏西缓缓点头,说道。「因为善恶跟因果已经入侵夜城。有人的地方就有善恶。毁灭夜城是唯一可以找回原始夜城初衷的方法,除非所有腐化夜城的生命通通消失,不然夜城的创造理念绝对会再度遭受污染。」
「没错,」我道。「听起来像是我母亲会有的想法。」
苏西看着不可一世站在子嗣面前的莉莉丝。「创造夜城应该消耗了她不少精力。」苏西若有深意地道。「如果我能接近到直接把枪管插到她鼻孔的距离……」
「她看起来还没虚弱到那种地步。」我道。
这时莉莉丝领头走进她所创造的城市,所有的怪物立刻发出响彻云霄的欢呼,跟在她的身后踏入夜城之中。苏西和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心中暂时放下一块大石。光是看着这群怪物就让我们眼睛痛、胃肠绞。这种精神上的丑陋景象根本不是人类双眼所该承受的。
突然之间,两名天使凭空降临我们身前。
这两名天使显然一个来自天堂,一个来自地狱。他们是两条具有完美人类体形以及巨大羽翼的身影,其中一个完全由光芒构成,另外一个则由黑暗所凝聚。尽管看不出他们的脸部轮廓,不过我们打从心里感受出他们的身分,十足肯定他们都是天使。我有一股想要跪下膜拜的欲望,但是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是约翰·泰勒。苏西向来不愿意向任何强权低头,所以当场就举起枪管对准他们。我忍不住露出微笑。两名天使彼此对看一眼,似乎有点迟疑,因为我们与他们预期中的有很大的不同。
「好像事情还不够复杂一样,」我道。「现在连天堂跟地狱都打算直接干涉了?太好了。」
「该死的天使。」苏西皱眉道。「死后世界的流氓。我应该把你们的羽毛拔光才对,你们来这里想干么?」
「我们是来找你们的。」光明天使说道。他的声音有如银铃一般在我脑中回响。
「我们要你们阻止莉莉丝。我们可以帮助你们。」黑暗大使说道。他的声音有如焦黑的血肉一般把我的脑袋搞得一团糟。
「我乃加百列①。」
「我乃巴弗灭②。」
「你们所见并非我们原来的形体。」加百列道。「我们依照你们脑中的形象而化身成这种外形。」
「这是善意的谎言。」巴弗灭道。
「为使两位更能接受我们的存在。」
「但是不能因此而放肆。我们代表天堂与地狱的意志,背负着处理此间事务的审判权。」
「你们将会听从我们的号令。」加百列道。
「要打赌吗?」苏西说。
「我们不会听从任何人的号令。」我说。
天使们互看一眼,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局面。「这座新城市一开始就不该存在。」加百列道。「物质界尚不足以应付此种概念,它将会导致世界失衡,绝对不能放任不管。」
「必须要阻止莉莉丝,」巴弗灭道。「我们此行就是为了帮助你们阻止她。」
「为什么?」我问。「我很想听听天堂跟地狱的官方说法。」
「我们不能说。」加百列道。「因为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有在进入物质界的时候才会知道有必要知道的事情,没有被赋予决定与选择的权力。我们只是执行天堂与地狱所交付的命令。」
「我们来此执行必要之事。」巴弗灭道。「我们将会不惜代价达成使命。」
天使战争的时候,我曾经见识过这种处处受限的思考模式。不管身属哪一个派系的天使,一旦凝聚成物质界的形体,能力就会受到限制。他们依然拥有强大无比的力量,以及想要达成任务的强烈欲望,只是完全没有办法跟他们讲理。即使当情况转变,原始目的已经无关紧要的时候,他们依然不肯放弃。天使们可以算是种精神层面的冲锋部队,如果打算毁灭城市或是屠杀种族,派天使出马就没错了。当然,这种事即使在我们的年代,还是有可能发生的。
「如果你们想要解决莉莉丝,干嘛不直接去找她?」苏西问。
「我们无法在她所建立的城市中摧毁她。」加百列道。「这座城市乃是莉莉丝精心设计,任何进入其中的天堂与地狱使者都会丧失绝大部分的力量。」
「到时候她将会摧毁我们。」巴弗灭道。「她仇视所有权威的使徒,不管来自天堂还是地狱。」
「我们并不害怕被她消灭,」加百列道。「只是担心无法完成任务。你们可以帮得上忙。」
「你们一定要帮忙。」
这个年代里,所有天使都还没有发展出个别特质,一直要等到他们跟人类互动超过数个世纪之后,才会慢慢显露出独特的性格。此时的他们比较像是两台机器,接受主人的命令前来执行必要的工作。在我看来,光明与黑暗的天使在本质上似乎没有多大的差异。
「如果你们一进入这座城市就会被消灭,那要你们有什么用处?」苏西的言辞还是跟往常一样尖锐。
「我们没有能力阻止莉莉丝。」加百列冷静地道。「但是我们可以赐给你们足以阻止她的力量。」
「怎么做?」我问。
「你们无法消灭她,即使藉由我们的帮助也不可能。」巴弗灭道。「当初创造她就是为了要创造一个绝对强大的生命,所以她拥有绝对的力量,就算身处物质界也不会影响她的实力。但是只要我们合作,就有办法削弱她的力量,使她对未来世界的影响力降低到最小。」
「怎么做?」我又问。
「我们知道这个问题对你们很重要。」加百列道。「虽然我们不了解为什么。」
「我们可以赐给你们力量。」巴弗灭道。「足以对付莉莉丝的力量。」
「到底怎么做?」我追问。
「藉由附身。」加百列道。
苏西跟我看了看天使,然后看了看彼此,接着退开几步私下讨论。他们没有双眼的目光令我们不安,而那身体所散发出的强烈光芒与无尽黑暗,这让我们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他们有一种独特的气质,会影响他人思绪,让我很想无条件答应他们的要求。但是,尽管天使没有说谎的能力,并不表示他们已将真相全盘托出。
「我们不能消灭莉莉丝,」苏西不情愿地说道。「任何情况下都不行。如果她死在这个年代里,你就根本不会在未来出生。」
「这点我也想过。」我道。「不过如果我们能趁着她还很虚弱的时候大幅削弱她的力量……那么就有可能在我们的年代里对付她。我们知道曾经发生过某件事削弱了她的实力,因为再过不久她就会遭到自己的后代放逐于夜城之外。或许那一切都是因为我们即将采取的举动所导致的后果?」
「我们又开始进入时间循环的思考模式了。」苏西道。「真讨厌时光旅行,想起来就头大。」
「但是……如果我们查出令她衰弱的方法,」我说。「或许回到未来之后,我们可以照着方法再来一次。」
「如果有办法回到未来。」苏西考虑了一会儿,接着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你是说,我们就可以再度削弱她的实力,藉以阻止她毁灭未来的夜城?听起来是个可行的计划,只不过我绝对不会任由天使或是任何东西控制心智的。一个躯体只能有一个主宰,这点我绝不妥协。」
我们回到天使面前。「详细解释你们所谓的附身是什么情况。」我说。「然后提出非常非常有力的理由说服我们附身的必要。」
「我们不会控制你们。」加百列道。「我们只会进入你们体内,帮两位加持力量。」
「两个人分开附,」巴弗灭道。「藉由你们人类的本质,将我们的力量带入莉莉丝的城市之中,齐心协力一同铲除她。」
「任务完成之后,我们就会离开两位的身体,并帮助你们回到属于你们的时空。」
「我们凭什么要相信你们?」苏西问。
「我们有什么理由要强占人类的身体?」巴弗灭道。「我们是灵体,而你们只是血肉之躯。」
「留在你们体内违反我们所接受的命令。」加百列道。「基本上,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要达成命令。」
我长叹一口气。「我一定会后悔的,只是……」
「只是?」苏西道。
「你还想回家吧,是不是?」
她脸色一沉:「你真是让我蹚入最污浊的浑水里啦,泰勒。」
我神色迟疑地看着她:「你能够接受吗,苏西?让天使……进入你的体内?」
她摇头:「现在不是优柔寡断的时候。放心,约翰。我还有办法分辨出肉体侵犯跟心灵侵犯的差别,我会没事的。其实想一想……有只天使困在我体内,叫他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这种经验应该也不错。等我们回家之后,这个故事可有得说的了呢……」
「好吧,」我对加百列跟巴弗灭道。「就这么办。巴弗灭,你附在我身上。」
即使在这个时候,我还是希望能够尽可能地不让苏西受苦,再说我也无法想象地狱天使进入霰弹苏西的体内会发生什么事。有些结合是绝对不可能迈向幸福的。
「我本来就会选你,」黑暗天使道。「我们比较合得来。」
我无言以对。
接着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两名天使向前一跨,有如游泳健将沉入水中一般地进入了我们的体内。苏西跟我同声大叫,不过比较算是出于吃惊而非恐惧的叫声,而且还没叫完就附身完成了。
巴弗灭出现在我心中,仿佛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想法,有如一段早遭遗忘的记忆,好比一道压抑许久的冲动。跟随天使而来的是一股难以想象的强大力量,感觉就像插上了一根连接宇宙能源的插头一样。我的视力无限延展,听觉八面清晰,每一阵微风吹拂都像是来自世间的拥抱?我突然拥有了许多感应,开始察觉隐藏于世界之外的其它世界,发现了天堂,看见了地狱,所有一切在我的思绪之间无所遁形。我陶醉在知识的汪洋之中,徜徉在力量的大海之下,似乎赤手空拳便可撕毁整个物质界;单凭一个眼神就能消灭任何敌人。我可以令死寂的太阳起死回生,加速行星的自转周期,恣意玩弄生命与死亡,随手赋予诅咒与救赎。
我依然保有自我,不过却是一个超越自我极限的我。我放声狂笑,苏西也跟着大笑。我们对看一眼,发现彼此的身体闪闪发光,背后还长了一双优雅壮硕的羽翼。我们的双眼绽放光芒,头上顶着一道吱吱作响的光圈。世界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我们有能力为所欲为。
慢慢地,我们开始想起同意天使附身的原因及目的。天使的意志在我们体内缓缓脉动,比本能还要强烈,比决心更加坚定。苏西和我同时转身,迈开大步走入莉莉丝所创造的城市之中。身体一动,我原先的自我似乎又开始回到心中,看来行动可以帮我专注思绪。苏西和我耀眼闪烁,盖过了整座城市所有的光芒。地面在我们沉重的精神重量之下崩裂,高耸的巨塔与华丽的建筑也因承受不了我俩的气势而剧烈摇晃起来。
要不了多久,我们的存在就吸引了许多怪物的注意。我们是这座城市最初的不速之客。莉莉丝的后代一只接着一只跳出来面对我们,有些默默地躲在小巷中观察,有些则自空中飞越,向其它同伴发出警告的讯息。没过多久,我们面前的道路就被一群怪物堵住。这群恐怖的怪物看出我们体内隐藏的天使之灵,纷纷发出愤怒与震惊的吼叫声。他们的声音尖锐刺耳,不断地恐吓我们、嘲笑我们、威胁我们在投降跟离开之间做个选择,听起来就像是丛林中的野兽胡乱咆哮一般。
「退开!」我道,声音有如平地响起一道春雷。
「退开!」苏西道,声音撼动周遭所有建筑地基。
怪物一涌而上,四面八方登时满是尖牙、利齿,以及恐怖的触角。他们痛恨我们,因为我们存在的本质,也因为我们竟敢踏入莉莉丝保证不会遭受外来力量入侵的圣地。他们巨大野蛮,敏捷强壮,有如死亡与毁灭的实体,好似仇恨与邪恶的化身。只可惜在我们面前完全没有取胜的机会。
我和苏西将天使的力量在眼中凝聚,当场就有几只怪物在我们的目光之前融化殆尽。他们没有能力也缺乏信心,根本连我们的意志都无法抗衡。血肉有如泥巴一般离开他们的骸骨,溅洒在地面之上;还有些怪物瞬间自物质界中消失,连一点残骸都没有留下。不过大部分的怪物依然站在原地勇猛顽抗。攻击自四面八方而来,咬噬声不绝于耳,长满尖刺的触角虎虎生风,打算将我们团团缠起,然后彻底撕裂。我们没有受伤,我们根本不会受伤。我们抓起怪物的身体,徒手将他们撕成碎片;拳头贯穿最坚硬的皮肤及甲壳,击碎他们的头骨,插入他们的胸膛,扯断他们的肢体。越来越多怪物加入战团,很快就有数百只甚至数千只怪物将我们两人团团围住。他们就像是活生生的梦魇,畸形恶心的杀戮机器,黑暗所能孕育的所有怪胎,足以抵挡大部分入侵者的恐怖军团。
只可惜我跟苏西被天使附身,力量强大,力量实在太强大了。
我们脚下的地面碎裂,一大堆怪物自城市底下破土而出。他们紧紧抓起我们的双脚,试图将我们拉入地底。蝙蝠怪自天而降,凭借一股蛮力想将我们扯入空中。苏西和我丝毫不惧,始终站在原地与所有怪物对抗。我们的手指插入血肉之中,抓起巨大的身躯一阵乱甩,最后向空中抛出。怪物们重重地摔在茎丽的石墙上,一栋栋的宏伟建筑在冲击之下倒塌。我们开始向前移动,没有任何怪物能够阻挡我们。眼看尸横遍野、伤兵逃窜,剩下的怪物一面咒骂我们,一面哭着呼喊母亲的名号。我们眼光所到之处,立刻就有怪物粉身碎骨,血溅处处。到了这个地步,幸存者终于不再恋战,个个拔腿就跑,自城市中央消失,隐身进入夜城的黑暗之心,莉莉丝等待我们的地方。苏西和我踏着尸体、伤者与满地的断肢残骸前进,完全无视如雷贯耳的惨叫与哭喊。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些小脚色。
不管怎样,我们还是满脸笑意地看着眼前的杰作,心知这就是公理与正义的伸张。我暗自希望这个想法来自天使的意志、这种满足出于巴弗灭的渴望,但是我无法肯定。我想要杀死这些恐怖的怪物,因为他们相我同一血缘。我不愿承认自己与他们有丝毫相似之处,但是我隐隐知道我其实跟他们是一样的。不管有没有天使附身,我的所作所为都让自己成为一头不折不扣的怪物。
我们跟着撤退的怪物来到夜城的中心。在那里,我们发现莉莉丝坐在一张黯淡的王座上,默默地等待我们到来。幸存的怪物攀附在王座旁,紧抓着她苍白的双脚,不过她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她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双眼,化作黑暗的目光凝视着我和苏西。附近的建筑极度高大、极度沉重,完全看不出建材为何。它们都是由莉莉丝的意志力所造就而成,强行出现在这个并非真实存在的地方,有如深藏在胃肠中的寄生虫一般依附真实世界而生。
莉莉丝神情冷峻地看着我和苏西穿越面前的广场,来到王座之前。数十种不同的血液以及内脏犹自沿着我俩的手臂滴落。受伤的怪物不停蠕动、不断哭喊,然而莉莉丝的目光始终保持沉着,嘴角也丝毫不为所动。苏西和我在她身前一段距离之外停下脚步。莉莉丝比了个手势,身边的怪物立刻安静下来。她比了第二个手势,怪物们登时四处流窜,消失在附近的街道之中。最后,整片广场中就只剩下莉莉丝、苏西,和我。
「我在你们的体内看见了天使的气息。」莉莉丝冷冷地说。她的声音比之前听起来还要清晰许多,或许是因为巴弗灭在我体内的关系。「你们带来了天堂与地狱的限制。我早该知道他们会有办法渗透我的完美境地的。我所求的只是一个可供玩乐的乐土,一个属于我和家人的世界,一个全新的开始。但是不行,我们一定得要遵守古老的教条,即使在我自己的领域也一样。那么,你们哪一个是蛇?哪一个又是苹果?我从来看不出天堂与地狱之间的不同。两者都如此坚持己见,如此自我局限,如此……缺乏想象力。两边都是流氓,意图强迫所有人遵从他们规则的流氓。」
「不过那已经无关紧要了。你们来迟了。我已经创立了全新的国度,与你们两边毫无瓜葛,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势力能够逆转我的创造物。你们再也不能强迫我做任何事了。这座城市的本质限制了你们的力量,而我……的身体在此地却是异常强悍。」
我感受到巴弗灭在体内蠢蠢欲动,被她的言语激怒,渴望发挥力量,执行所接受的命令。不过此刻他依然受制于我,必须服从我的命令,退回我的体内。在我把该问的问题问完之前,绝个允许他轻举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