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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作者:酉安辰 当前章节:42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02:07

庆隆帝疯了。

疯得彻底, 已无力称帝,与此同时,韩裴引咎卸任, 满朝上下, 竟沦落到群龙无首的地步, 可北疆战事频发,外患连连, 一旦北疆失守,大宣国运危在旦夕。

一时间, 全国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江南州县八百里加急的文书如潮水般涌入中央, 一摞摞砸在丞相案头。

庆隆帝在位时, 忌惮韩裴权势滔天, 特意选了人,来当副相,韩裴一卸任,闭门谢客,卞子默看着不断送来的奏章, 抓狂地挠头。

要是只有江南送来的奏章, 也好处理, 可是北边送来的奏疏内容与江南截然相反,前者扶持李延, 后者拥护韩琰。

朝中更甚,老臣们颤颤巍巍地维护自己固有的利益,竭力反对改革派的韩家,稍年轻些的,气血方刚, 整日和老顽固们争吵。

朝堂上的争吵愈演愈烈。

第二天,政事堂沸反盈天,两拨人泾渭分明地面对面站着。

一开始,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怕自己人不帮,怕对手群起而攻,所以多是在人群里小声嘟囔几句。

后来,是公孙霖不顾父亲的拉扯,猛地站了起来,大声讨伐道:“他韩琰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们不动动脑子想想吗!他说自己是先帝血脉,证据呢?他说是瀚王设局构陷,证据呢?光凭他一张嘴,就让你们这么拥护他?他觊觎的是什么啊,是皇位!是掌管天下的权力!”

有人借父亲官职给自己在朝中谋了份差,他指着公孙霖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小就和韩家不对付!”

公孙霖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压根懒得搭理这等幼稚言论。

同样,站韩裴的官员亦是嫌弃至极,换个时候早挖苦嘲讽了,可现在时候不对,做到不反驳已是仁至义尽。

公孙霖借机讽刺对方:“呦,韩琰无名无德无功,担不起这重担,你们自知理亏,所以只能这种狗屁言论驳斥我么?”

刑部侍郎公孙参手忙脚乱地去拉儿子。

龚群立刻道:“大理寺丞,此言差矣。就韩公子血脉一事,你年龄小,不清楚,当年有传言,韩琰是先帝子嗣,先帝并未对此进行解释,不过很快被压得无影无踪,只有先帝能做到这种程度,如果传言是假,先帝只需澄清,然后处罚散播谣言者就好,何必如此费力?”

换句话说,先帝变相承认了这个传言。

龚群说道:“说句难听的,就凭瀚王花天酒地的性子,他能成为好皇帝?”

“龚大人。”有位年迈的官员,在朝中名望颇重,最重尊卑,他眼神一沉,严肃提醒道,“身为臣子,不得议论天家。”

龚群一噎。

另一位毫不在乎,一阵见血:“今儿个为他说话,改日如果他真掌权了,你们觉得他能放过各位?别忘了,当年楚家败落,在座有多少落井下石?又有多少,真心求情?”

他说得慢,为了给他们留足思考时间 。

“无端猜测!你当瀚王是小屁孩吗?!简直颠倒是非!”

茶杯“哐当”一声被砸在桌面,茶水四溅,两方猝然起身。

场面一度失控,激情澎湃,口水漫天喷飞。

“瀚王背后是齐剑霜!此时北匈像条疯狗一样,没有齐剑霜守着北疆,我们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你们还有机会说些个屁话?!”

“齐剑霜”三个字一出,立刻把许多人震慑住。

“你!”

突然,一声巨大的闷响在政事堂外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乒乒乓乓的声响,一众带刀侍卫穿戴整齐,伴着沉着的步子,坚硬的玄甲摩擦碰撞,每靠近一寸,便多一份肃杀的威仪。

韩裴走在最前方,一身素衣,与身后的气场截然相反,对比之下,更突出韩裴的温润如玉。

“外面等。”

韩裴淡淡吩咐了一句,提衣跨入。

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来了,所有人非常识相地闭了嘴。

他们停下所有动作,看着韩裴一步步走近主位,坐了下去,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堆文书,放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里,有卞相亲笔,也有朝中重臣写给我的,无一例外,全都是让我回来主持大局。”

韩裴慢条斯理道:“韩某此生无大功德,但自诩有点本事,着实不敢怠慢卞相等各位大人。因此,今日来帮各位解决燃眉之急。”

“先帝驾崩前,韩琰曾在多部有过任职,无一不先帝夸赞,先帝驾崩后,韩琰心痛至极,不愿再留在中州这个伤心地,便前往江南,此后协助江南各州县进行商贸往来,所创金银,让江南在灾年也不至于遍地难民。即便深知身世,可从未动过谋逆的念头,一直安分守己,时至今日,遭受各种白眼诟病,依旧以理服人,从不起恶意。如今是大宣遭难,加之被李延等人逼得走投无路,他是想救大宣。”

“难道瀚王救不了?!如今北疆是齐将军守的!辎重也是瀚王供应的!没了瀚王,齐将军怎么替大宣可能死守边关!”

韩裴沉声道:“他齐剑霜是大宣的兵,不是李延一人的将。”

公孙霖再也受不了他这副伪君子模样,劈头盖脸呵斥道:“当初你带头讨伐齐剑霜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是大宣的兵?你当打仗是儿戏吗?你动动嘴皮子,一粒米都不给,就让他齐剑霜打胜仗!你高坐明堂,知道漫天的血腥味几个月都散不干净是什么样吗?知道把人的肠子扯出来再塞回去养着有多疼吗!”

韩裴皱眉看着他,神情复杂。

他知道齐剑霜眼下有多艰难,可这一切不是他带来的,是北匈。

自己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他要有的选,不会走这一条荆棘遍布的野路。

韩裴心底深处,是想让大宣安定下来,经历辅佐李廷一事,他算是看清了,皇位上的人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让国家恢复繁荣,能不能让自己活得心安理得。

他可以尽心尽力地辅佐,但要求有相应的回报。

他不想再要忌惮和提防,不想再如履薄冰、卑躬屈膝。

韩裴手掌握拳,在桌面轻轻嗑了一下,门外侍卫轰然闯入,死死围住众人。

公孙霖被羁押跪地,任凭怎样挣扎,都无法逃脱。

韩裴离开前,问了句:“还有问题吗?”

无人回答。

“好。”韩裴只留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胥信厚,这里交给你了,将各位大人送回府,留下礼部的人,准备登基大典。”

*

齐彦没有见过手腕了得、位高权重的李延,冷血而狠戾,一种绝对的上位者姿态。

而李延没有见过鲜衣怒马的齐彦,鲜活、天真、热烈,为了虚无缥缈的天下,甘愿以身犯险,他有着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和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如果说,曾经的李延粗略的想象过自己当上皇帝后,要给齐彦什么样的生活,那么齐彦死后,这种想象被无限细化。

我下朝后,会去找齐彦一同用早膳,我可能当着一众下人的面给齐彦夹菜,害得齐彦受到他们震惊的目光,变得耳根通红,事后如果听见任何人放肆议论齐彦,我心里会非常不舒服,自然有人为我处理,讨我欢心。

而后,我会特意在齐彦的住所逛一圈,记下他缺少的东西,可能他不觉得缺,但我要给他最好的,抑或是我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件,统统派贴身大太监送过去,管他是扔是摔,不过以他那个嘴硬心软的性子,估计都会好好地保存着。

然后,我会去御书房处理大小政事,等到闲下来,派人去打听齐彦在干什么,倘若他自己一人,我便去找他,若是他找云枕松或者其他人去了,我绝不干涉打扰。

到了傍晚,再厚着脸皮找他用膳,然后住下来,齐彦大概率会烦我,把他逼到极限,会挥拳头也说不准。

我不会生气。

某日齐彦可能会和我说,中州太拘束,他要离开这里。

我不会阻拦。

后来,齐彦来信说,他遇到了位心仪的女子,要娶她为妻。

我不会怨恨。

很久很久以后,我与他再度重逢,他会带着妻儿下跪行礼,我会跑下高台,一把扶住他,说——

我想你了。

在他面前,从不言“朕”。

但我想,齐彦那么纯情的一个人,都主动向我索吻了,对我感情应该变成了喜欢,不再是厌恶。

宫变的第三日,李延从昏迷中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王佑年对他说的。

噩梦都是反的。

不是他被齐彦杀,而是齐彦为他死。

原来一切早有预感。

喉间突然被堵住,他奋力一咳,一团黑血。

这时,他才感知到外界的,手忙脚乱的下人,心急如焚的喊叫,以及药气弥漫的空气。

那日李延后肩和大腿都被捅了,后背中箭,再加上伤心过度,未等出宫便昏死过去。

不等李延费力发问,王佑年贴心上前解释:“这里是东郊,太祖为了避难用的,韩家暂时找不到,主子放心。”

李延喉结滚动,额角沁出冷汗。

王佑年小声说道,生怕主子伤心过度:“小齐将军在外面……怕、怕烂……”

没有李延的吩咐,谁敢埋葬齐彦。

外面冰天雪地,尸体暂时不会腐烂。

李延看着王佑年,撑起上半身,一字一顿道:“抬、抬进来。”

很快,浑身覆雪、僵硬无比的齐彦被抬了进来。

应该好好安葬的,哪儿能现在还让他受罪。

李延痛苦地闭上眼,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狐裘的毛领上。

王佑年实在担心主子的状态,他眼睁睁看着主子攀起虚弱的身子,双手抚上冰凉的齐彦,为拭去脸颊的冰,掸去衣服上的浮雪。

然后,王佑年眼睁睁看着主子将手伸进已死之人的衣服里。

疯了。

疯了疯了!

不止是王佑年,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李延把手伸了出来,手中赫然攥着一卷东西。

是那幅应该已经烧毁的画!

所有人的的表情卡在“主子疯了”和“主子英明”之间,古怪而好笑。

李延苍白的唇覆到齐彦的脖颈,视线愈发模糊,李延在心里无数次向他道歉。

李延不能再为齐彦哭泣,起码要等一切尘埃落定。

李延吩咐好人,先将齐彦尽心尽力安葬入土,待日后再厚葬一番,随后王佑年同他讲清楚了这些天发生的一切,李延静静听完,将视线转移到了手中的画上。

伸手一递,吩咐王佑年:“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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