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匈汗廷的议事大帐里, 油烛被气浪掀得突突直跳,映得帐壁上悬挂的狼头图腾忽明忽暗。
赤豹部首领巴图拍案而起,木桌登时四分五裂!
“阿古拉!你他娘敢不敢再说一遍?!送质子去大宣!你怕不是疯了!”
“质子不行, 送北匈姑娘去和亲, 也不是不可以。”阿古拉阴沉着脸, 面对巴图的暴怒,他显得格外沉着, “你们赤豹挑不出好姑娘,我们骋马, 愿意给汗廷送女子。”
说完,他将长脸一扭, 看向高座之上的哈勒巴, 嗓音低沉, 用北匈话一字一句道:“伟大的可汗,我等愿意献出女子和质子,只为保本部平安。”
是了,青鬃、野驼等六部已被齐剑霜打得七零八落,这些部落的军队伤亡惨重, 不得不一退再退, 原本生机勃勃的草原, 如今已荒无人烟,成了一片废墟, 失去土地的牧民和士兵被其余十三部接收,流离失所、寄人篱下的滋味并不好受。
然而下一部,便是他们骋马,身为骋马部的首领,阿古拉已无心力迎战, 只想早日结束。
起初,是韩琰为哈勒巴出谋划策,将十九部团结统一起来,直至其中六部死伤无数,内部逐渐出现了裂隙,也渐渐分出两派,主和派和主战派。
如果说此前两派的矛盾由于哈勒巴的铁血手腕压制,没有爆发,那么当韩琰称帝的消息姗姗来迟,传到北匈地界的时候,它就如同燎原的火星子,彻底将内部矛盾激化,纷争爆发。
哈勒巴左眼狰狞的伤疤趴在眼皮上,两颊肌肉耷拉,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瞬间变得苍老。
他一言不发,沉默地直面风暴。
“我们被骗了!”主和一派捶胸顿足地哀痛道,“我们不过是韩琰用来制衡齐剑霜的一枚棋子……不要再打下去了!和齐剑霜议和吧!”
“懦夫!”骨浪猛地起身。
“我们首领说话,有你什么事?!”白鹰的察合台扬手就把兽角樽扔到骨浪身上,陡然扭头,看向哈勒巴,怒道,“大家奉沙狼部为汗廷,是因为你们够强悍、够强大!老萨满说过你能保住大家!前可汗是你父亲,你如今就是这样带领十九部的吗!”
察合台是十九部老人了,脾气火爆,吃软不吃硬。
巴图激动道:“察合台,你老糊涂了吧!韩琰和齐剑霜是他娘一伙的!你以为韩琰当了皇帝之后能放过北匈?!我们手里有让通敌的证据,你说!他留北匈作甚!给自己留把柄吗?”
哈勒巴不耐烦地捏了捏眉心,手背青筋暴起,手中陶碗隐约有了崩裂的迹象。
对方还欲喊些什么,被哈勒巴一嗓子吼停。
“行了!”哈勒巴言辞间是竭力压制的怒火,“不趁着大宣内部政权不稳出击,还等着往日翻身吗?北匈已经被大宣压得太久了。北匈汉子们的骨头是铁铸,宁可死,也绝不屈服。”
战火中,粮食基本都运往军营,供给将士,到头来挨饿挨冻的是百姓。
入冬前,毡帐会用牛毛毡提前加厚,帐顶压上石块防风,白天烧牛粪,晚上就靠着余温取暖。
阔阔披着不合身的披肩,紧挨火炉,即使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她扔要强撑起眼皮缝补手中的破毡袄。
今夜不将袄子缝好,明天她孩子就会挨冻。
突然,被压实的门帘外传来人声。
“是我。”
阔阔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一边裹紧披肩,一边挪走巨石,掀开门帘让门外的人进来。
“阿爸?”阔阔惊了惊。
孛边淡淡应了声,哑声道:“还有热奶茶吗?”
“有。”阔阔从锅里盛了一大碗,递到阿爸面前。
她不是阿爸的亲女儿,平时汗廷事多,阿爸很忙,不怎么来看她。
阔阔试探道:“阿爸?有什么事吗?”
孛边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牵了匹马驹给你,明天试试。”
铁血民族的年轻姑娘,不似母亲那辈躲在帐子里做零碎枯燥的家务,她们极度喜爱骑马,在马背上感受天地辽阔,感受到未出嫁前的自由。
阔阔是北匈远近闻名的美人胚子,珠圆玉润,尤其是骑马射箭的时候,让多少血气方刚的汉子为之痴迷。她有个相爱的丈夫,后来战死,如今和自己两个孩子相依为命,从此,马啊,弓啊,她也就没再碰过了。
阔阔不见喜色,轻声回道:“哪里还养得起马……”
“这个不用你管,喜欢了就去骑一骑,兰朵不还嚷嚷着要学骑马吗。”
阔阔还欲说些什么,孛边叹气打断:“我老了,老得肉都啃不动了,我这辈子没生出个一儿半女,到头来你倒成了我唯一的孩子。把兰朵和旭烈养大。”
阔阔不再多言,应了下来。
孛边作为败落的枯骨部首领,当晚没留宿,冒雪回了自己的毡帐。
翌日是个出奇的艳阳天,阔阔带着俩孩子去骑马,小马驹很漂亮,兰朵和旭烈都很喜欢。
兰朵看向母亲,推了推弟弟:“让弟弟先骑,我不急的。”
阔阔看出了孩子们的激动,通红的面颊弓起,她笑得灿烂:“一起骑!”
她一手抱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半大的孩子抱上马背,自己则利落翻身,随意地攥起缰绳,稍一轻踢马腹。
“抓稳了,阿妈要勒缰绳了!”
“好耶!”旭烈兴奋地叫喊,引得四周邻居大笑。
阔阔只让马驹跑了一小会儿,便停了下来,兰朵意犹未尽,旭烈闹了脾气:“不要停,让它继续跑!我还想骑马。”
阔阔耐心劝道:“等开春了,阿妈让你骑个够,好不好?”
“什么时候开春呀?”兰朵站在阔阔腿边,只到她腰部,扬起脑袋问。
旭烈插嘴道:“阿妈骗人,以前春天也没带我和阿姐骑马。”
阔阔顿住了。
什么时候开春呢?
阔阔说道:“不再打仗,就开春了。”
旭烈问:“那为什么要打仗?不打仗不行吗?”
阔阔无言,兰朵稍大一些,知道的事情更多,小声问母亲,生怕自己说的话惹人发笑:“大宣的坏人为什么那么多啊,总是杀不完。”
阔阔皱了皱眉,沉思许久,然后蹲在两个孩子面前,一字一顿道:“不,打仗不是杀坏人,是争资源,保民族意志。一个民族,有好人也有坏人,而对于好坏的定义,取决于良知,更取决于立场。”
两个尚未开智的孩子,在懵懵懂懂中,点了点头。
*
“在等什么?”邓画坐在马场栏杆上,闲来无事看不许人陪、独自跑马的云枕松。
齐剑霜视线紧紧钉在云枕松身上,目不斜视地说:“等李延,援兵已经派出,他只要逃出了韩琰的可杀范围,在北方地界自立为王,我就出兵。”
邓画扭过头,默了两瞬。
“李延……可靠吗?”
“枕松信他。”
“……是么。”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齐剑霜活动了一下肩颈,慢悠悠道,“我这辈子啊,不求大富大贵了,等一切结束,我就卸甲归田,枕松在哪儿,哪儿就是我家。”
邓画笑了笑:“我以前真没想到,我们镇北大将军还是个情种,也是,齐家出情种。”
齐剑霜闻言瞥了她一眼。
“我说真的,在你没来军营之前,只要没有战事,齐老将军就和夫人整日腻在一起,把夫人烦得不行。”
齐剑霜特意在脑中描摹了一遍父亲腻歪母亲的模样,一想到五大三粗的父亲在母亲身旁变得小鸟依人,可能还会撒个娇什么的,齐剑霜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云枕松迎面奔驰而来,距离卡得刚刚好,在离俩人三步远的位置勒停了马。
笑意盈盈,鼻尖略带汗意地走到齐剑霜眼前。
云枕松略带邀功的小骄傲:“怎么样?”
“进步很大。快点进帐暖和暖和,你身子骨不好,小心生病。”齐剑霜不吝夸赞。
云枕松埋怨:“我生病倒没什么,就是你非要伺候,怎么说也不听,太耽误你时间了。”
齐剑霜搂过他的肩膀,牵着马走开了,剩邓画一人在风中凌乱。
邓画:“……”
云枕松脱了盔甲,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手肘垫在脑袋下面,半眯着眼看向拧毛巾的齐剑霜,拖长尾音说道:“你在做什么呢?”
齐剑霜挑了挑眉,把拧干的温热毛巾往云枕松眼前一递,道:“不明显吗?”
“昂……没事拧什么毛……嗯?你要干什么?”
齐剑霜解下床帘,以防热气散出去,他一手托起云枕松腰,一手将热乎乎的毛巾糊在他脸上。
云枕松的声音闷在毛巾里:“唔……!”
“别乱动,军中柴火不多了,没法多烧热水。”齐剑霜细致地解下他的衣衫,最后仅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云枕松透亮雪白的肌肤在布料下若隐若现,齐剑霜喉结上下滚动,抬了抬视线。
云枕松挣了挣,毛巾最上面露出他的一双亮晶晶的桃花眼,眼底有让齐剑霜迷恋的挑逗和爱意。
齐剑霜声音微哑:“安静些,你刚出了汗,没办法洗澡,只能用毛巾,擦一擦会舒服一点。”
“哦。”云枕松在他宽大的掌心里笑了笑。
云枕松腰肢忽地一塌,整个人像猫似的,瘫在齐剑霜滚烫的胸膛里。
“我要睡觉了,这副身体,你随意摆弄吧。”
说罢,云枕松翻了个身,巧妙地反躺在床褥间,宽松的中衣褪到肩胛骨下方,白皙的双肩就这样暴露在齐剑霜眼底。
近在咫尺,低头可以亲吻得到。
于是,齐剑霜顺从内心,在他微微泛红的肩头,落下一吻。
双唇移转,含住了云枕松的耳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