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坚实的冰面, 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崩裂!
巨大的冰板块块翘开、翻转、塌陷,刺骨的黑色河水裹挟着碎冰,溅起阵阵浪花。
查干瞳孔骤然扩张到极限, 冰窟里钻出无数名黑衣甲兵, 如同融入黑夜的水, 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身处莫尔古勒河的将士们一网打尽。
查干腹部被捅穿, 紧接着整个下肢被横刀截断,一声刺耳的尖叫隐在齿间。彭重当胸一脚踹下, 查干连人带马坠入冰冷河底。
“啊——!”
“救命!”
“有埋伏!有埋伏!”
一个月前,四营营长、几位副将以及齐剑霜日日商讨最后的突袭战术, 演算操练多次, 军阵排布、指令动作、招式配合等等全部演练上千万, 狂风大作事在练,暴雪纷飞时在练,深更半夜、寒风刺骨时都在练。
此外,所有的军用物资,云枕松一一为他们补齐。
正如此刻一营将士们身上穿的特质皮甲, 内衬厚绒, 外覆油脂, 光是赶制这一批衣服,云枕松前前后后耗费了不少心血与银子。
为了这最后的一仗, 他们付出了太多辛苦与血汗。
他们所有人,都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
前有烈焰,后是深渊,进退为难, 举步维艰,这便暗示着首次正面交锋,北匈完败。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北匈士兵徒劳地挥舞手中武器,砸起无数浪花。
上千名的北匈精锐,瞬间损失殆尽。冰水混合着鲜血,在破碎的冰面上形成一片片猩红的漩涡,落水者在刺骨的寒冷中挣扎,很快失去力气,沉入无尽的黑暗。
混乱渐渐平息,彭重收了刀,反复搓动胳膊,以维持微弱的呼吸。
长时间潜伏在冰层之下,寒气早已深入骨髓,肌肉僵硬如铁,刚才的所有动作,靠的是胸中燃烧的信念和忠诚。
好在身后有火海,放在平日的灼烧感,眼下成了取暖的绝佳好物。
彭重摘下头盔,倒出里面的寒水,扬声提醒将士们:“都看着点!小心别把衣服烧着!”
“得令!”
彭重等了一会儿,没等来要会师的二营,等来了百年一遇、古怪荒诞的大暴雪。
方才还在张狂的烈焰,此刻竟像被掐住了咽喉,火舌蜷缩着后退,被雪幕摁进焦黑的泥土里。
焦糊味还未散尽,刺骨的寒意再次顺着指缝攀爬,在皮甲上凝成厚厚的冰晶。
彭重猝然抬头,错愕地看着倾盆倒下的雪。
太反常了!
可谁又能操纵气象?!
也……太倒霉了吧……
*
带兵的程家兄弟,绕过火场正赶往下一个突袭点,被突如其来的雪砸懵了。
“真他娘的见鬼了……”程绥上下牙齿都在打颤,胯/下的战马开始不安地起跳、原地打转,不愿前进。
程绥眉头一紧,大声呵斥了一声马的名字,缰绳勒紧,马这才安静。
转眼间,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白。
风在黑夜荒原上尖啸,卷起的雪浪形成一道道起伏的、向前翻涌的白色沙丘。
前一刻还能看见的枯树和乱石,顷刻间便被吞没,连轮廓都不曾留下。
大军手中的火把全数熄灭,黑暗和寒冷劈头盖脸地砸来,惊恐和害怕笼罩在每个人的头上。
不行!
得继续赶路!不能回头!更不能退缩!
程绍心里想着,开口的声音被风湮灭,第二次,他克服冷颤和烈风,撕心裂肺地吼道:“继、续、前、进!”
“系上束甲绦!”程绥紧跟其后地呐喊,“系腰上!扎紧!”
命令一传十,十传百,不多时,大军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每个人抓住前人的束甲绦,紧紧系在自己的腰上,接着向后传递。
他们感觉胸腹腔内的器官在剧烈颤抖中收缩。
程绥行军十余载,从未见过如此异象,这雪,这风,真能活活把人撕裂,吞得一干二净。
*
未眠的云枕松忽然感到一阵寒意,明明是在温暖的房内,因为他畏寒,他屋中的炭火比李延的用度都足,就连夜晚,也是烧得火热,可他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从后心直抵太阳穴的寒意。
下一秒,头疼的老毛病再次找上门,云枕松整个人从卧榻狠狠摔了下去,盥洗架被他撞倒,砸在云枕松后腰,一股酸痛把云枕松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云枕松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能忍过去的了,他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来……来人……”
“嘭!”
房门被猝然推开,门板重重砸到墙壁后又弹回,羽生惊慌失措地奔向主子,承恩带人跌跌撞撞来到主子跟前。
众人手忙脚乱地把晕厥的云执枢抬到床榻,赶来的大夫气都没喘匀便开始把脉。
泓客出事了。
后台……后台有了动作!
云枕松深感一阵无力的窒息,在这种情况下,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说不出一句话,只有眼泪从紧闭的双眼间滚滚淌下。
“发生什么事了?!”
李延听到通报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便急匆匆地赶来。
他知道云枕松身体不好,但都说齐剑霜一直尽心尽力地养护着,短时间不会发生什么大事,饶是如此,李延也不太会让云枕松过度操劳。
这是怎么了?怎么齐剑霜一走,云枕松的身体状况就急速下滑?
所有人向两侧退避,为瀚王让出一条道。
李延黑脸问府上的大夫:“如何了?”
“情况……不太好,”大夫犹犹豫豫地说出实情,“脉象沉微欲绝……几近散脉啊……”
羽生一下子扑到大夫身上,“噗通”一声跪地,嚎啕痛哭道:“不行!你得救我主子啊!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求你了,救救我主子!瀚、瀚王!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承恩着急得直打转,满头大汗。
大夫艰难道:“这位公子,你先起来,老身……”
李延看了眼云枕松毫无血色的面孔,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云枕松的命太重要了。先不论云枕松自身有多大的威力,但是齐剑霜对他的态度,就足以扭转整个政局。
长袖之下,李延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沉声道:“去把续命丹取来。”
“这……!”大夫支支吾吾道,“就一颗……”
最后用来救瀚王性命的……
李延猛然回头,死死盯着大夫,薄唇轻启,不容置喙:“取来!”
*
天色终于亮了起来,但并不亮堂,而是阴沉的铅灰色。
大雪纷纷扬扬落下,却无法掩盖莫尔古勒河上的人间地狱。
破碎的冰面漂浮着无数尸体、战马的残骸、碎裂的兵器,猩红的血水在黑色的河水和白色的冰雪间蜿蜒流淌,触目惊心。
寒风卷着血腥味和硝烟味,刺鼻欲呕。
战斗从丑时二刻持续到辰时三刻,整整三个多时辰。
玄铁营一营、二营以自身为饵,以冰河为坟,成功撕碎了北匈坚实的防盾,此后所有攻击都将畅通无阻。
整夜行军,一营无法预估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距离集合点还有多远,暴雪仍未停止,时至此刻,寒冷吓人,盲最致命。
雪原已成饕餮巨口。
风卷着冰砂,抽在铁甲上铮铮作响,铠甲表面凝出半寸厚的霜壳,关节处的锁环早被冻死,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冰棺。
“继续……走!”程绥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已冻裂,变成细碎的伤口,渗出的血珠凝固。
雪幕稠得化不开,火把刚点燃就被狂风摁灭。
“跟紧!”程绍的吼声被风雪绞碎。
死亡从脚下开始蔓延。
有人踩进看似平坦的雪窝,整个人像被地鬼拽住般下沉。
“救我——”
程绍猛然转头!
呼声未落,雪已没顶。众人扑救时只扯到半截束甲绦,断口处挂满冰凌。
死寂。
绝望倒灌。
原本士气高涨的军队,逐渐没了声音。
突然,呼啸声传来别样的音调,程绍和程绥立刻停下,陡然回望。
在茫茫雪海中,由齐剑霜带领的玄铁营大军,姗姗来迟。
“一营!坚持住!”邓画吼道。
队里有人认出了邓画,狂呼起来:“……是、是邓副他们!!!”
齐剑霜的披风早已冻成硬板,他高大威猛的身姿出现在众人眼前,无疑成了最坚实、最鼓舞人心的定海神针!
身后的玄铁精锐排成锥形阵,每人腰间拴着麻绳相连,这成了唯一能在雪暴中维系队形的方式。
昨夜一二营出去没多久,齐剑霜便瞧出远方的不对,派人探查回来,得知天气异常,而仅思索两秒,便下令出发。
齐剑霜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要知道,战场上丝毫的偏差,就能要了半个营的性命。
而齐剑霜赌上自己可能要背负一辈子骂名的代价,下令出发,最后成了一二营的救命稻草。
彭重从人群中冒了出来,紧紧拥住程绥,说不出一句话,满是冻伤的手掌用尽全力拍在他后背。
齐剑霜沉默了一会儿,待邓画将伤员处理好、绑紧麻绳,齐剑霜拍了拍彭重的胳膊,扫了眼靠近的程绍。
沉声道:“全军,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