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谁?!”
“来人啊!进贼了!”
精锐黑士训练有素, 动作迅猛,不等奴仆反应,刀剑欺压而上, 一时间尖锐的惊呼声和水盆摔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偌大的宅子, 竟没一个主子, 队长带人把一众管事羁押到了李瑀面前:“禀公主,他们都是韩家的管事。”
李瑀抬手, 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孔, 她静静扫视过去,突然将目光停留在一位中年男人身上。
相比其余管事, 这位岁数看着没有那么大, 但也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一直默不作声的承恩看出公主的心思, 命那人过来:“你,过来。”
队长看了看承恩,又看了眼公主,见公主并未拒绝,解了那人的绑, 推搡到公主正前方, 厉喝道:“跪下!”
李瑀眯了眯眼, 仔细回忆了半晌,开口询问:“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那人支支吾吾半天, 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承恩沉声提醒他:“好好答,或许能救你的命,害怕只会加速你的死亡。”
那人咽了咽唾沫,颤颤巍巍回道:“小的原是大公子的书童, 陪同主子参加过宫宴……公主应该是那时候……”
李瑀对他有了些印象,她点了点头,环顾四周,察觉到韩府不像传言中的那般奢华,庭院植株都是好养活的普通品种,建筑木材也并不名贵,说是五六品官员的宅子也不为过了。
“韩琰住哪里?”李瑀直截了当地问那人。
“……”那人心狠狠揪了一下,“韩琰”这俩字如今算是中州城的禁忌了,这会儿回答无疑是默认了这个称呼,可要闭嘴马上就命丧黄泉。
那人一咬牙:“西院。”
“你负责管哪里?”
“……西院。”
“正好,带路吧。”李瑀矜贵地抬了抬下巴,“你动作最好快点,我时间很紧。”
西院许久没人住了,虽时常打扫养护,也免不得显出几分萧瑟。
精锐紧跟其后,队长拇指始终警惕地按在刀鞘上,伴随难听的“吱嘎”声,房门被推开,李瑀进入了少年韩琰居住多年的屋子。
李瑀大致看了一圈,确认是再正常不过的住处,不一会儿队长跑了过来,附在李瑀耳边低声道:“回公主,没找到暗室。”
“嗯。”李瑀没太对韩琰的住处抱希望,真要放在里了,韩琰哪儿可能找那么长时间还没找到。
但李瑀依旧走进去,转了转,画篓里的废纸都被倒了出来,散落一地,几筒画轴横在过道,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李瑀问:“这些都是什么?”
“大公子的画,”那人偏头认真辨认,老实解释,“都是废画,大公子满意地都拿去送老爷了……”
画。韩老丞相。
这俩词最近被频频提起,李瑀一下子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些废纸上面,承恩十分有眼力见地归置到一起,送到李瑀手边。
管事一脸不解,还以为对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特意重新说了一遍:“老爷早年酷爱画画,教给大公子不少独门绝技,而大公子也喜欢用这些画去……讨老爷高兴。”
后面那几个字,几乎是用气音说的,声量低到听不清。
李瑀侧头随嘴一问:“你记性如何?”
“还……可以吧。”
“我每拿起一幅画,你就说说当时的情景。”
“啊?”
李瑀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这人是凭借什么当上的韩府管事?眼力见连承恩的一半都到不了,愚笨至极。
承恩耐心向他解释了一番,管事终于听明白了,虽然满心疑问,但还是照做了。
“……这张是某次新年,大公子画的门神,打算贴大门上的,后来因为功课完成得不好,被老爷说了一顿,就不了了之了……”
“这是……容小的想想……哦对!那年大公子打算送齐将军一幅画,听说他那阵酷爱斗蛐蛐,便打算画一幅给他,这些都是拿来练笔的。”
“那张是送给二少爷的……”
“那张是给老爷的,唉,其实这里面多数都是为了送老爷生辰礼而画的,大少爷呀,一直想让老爷彻底满意一次……”
管事越说越放得开,那些闯进来的人没对他动粗,他逐渐放松警惕,看着李瑀拿起那些落灰的画,十几年前的回忆涌上心头,不由感慨,内心百感交集。
紧接着,李瑀重新拿了一张,管事连忙说道。
“诶对!这张就是送老爷的,本来马上就要画成了,因为走神……嘶好像不是,”管事挠了挠头,突然一拍手,道,“啊,是因为当时国子监考核成绩出来了,大公子就得了个榜眼,估计是怕老爷再一次失望。”
李瑀脖颈微微弯曲,垂眸看着手里的水墨画,画工很好,意境悠远,若没有那抹污迹,算得上一幅上乘佳作,能在中州城卖出个好价。
可惜了。
李瑀刚要放下,下一刻,便听曾经的书童无意说了句:“唉,当时老爷还来了呢,可惜那晚他们父子俩吵了一架,这幅画也就……”
“你说什么?”李瑀手指一顿,动作幅度很大地抬起头,重复问了一句,“你刚说什么?”
“吵了一……”
李瑀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手里捏着那幅未送出的水墨画,着急道:“上一句。”
承恩等人察觉出了公主的不对劲,跟着紧张起来,管事忙不迭道:“那个那个,国子监考核成绩出来……”
他还没说完话,便见李瑀扯过承恩腰间的水壶,毫不犹豫地泼了上去!
下一秒,黑色墨迹逐渐淡去,显现出一封纸页泛黄的书信。
白纸黑字,字迹方正工整,看得清清楚楚。
书信第一行,落笔颤了颤,蜿蜒出一条长长的颤颤巍巍的横:
吾儿韩琰
李瑀快速通读一遍,双手愈发颤抖,全部读完后,她顾不得礼仪姿态,弯下腰,火速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画筒,扭身,视线定在队长身上。
队长愣了愣:“怎么了公主?”
李瑀将画筒往前一递,命令道:“劈开。”
周围所有人没有看到书信上的内容,更不知已经空了的画筒里还能有什么。
大刀出鞘,刀光一闪,长画筒被劈成两半。
李瑀紧紧盯着画筒。
一张巴掌大小、明黄龙纹的纸笺缓缓飘了下来。
李瑀一把抓在手里!
印玺完整,钤盖合规,字迹正确。
李瑀作为大宣的公主、先帝的亲女儿,完全认可这份遗诏的真实性。
“回公主!”此刻,外面搜寻的黑士冲了进来,“全府上下都搜遍了,没找到!”
李瑀凝重的表情终于松弛了一些,她笑了笑,打趣道:“你们当然找不到了,那东西,此刻在我手里。”
他们已经出来十多天了,时间紧迫,不容丝毫停留,但李瑀还想做一件事,李延没同他说,但他们兄妹俩心知肚明,此人不解决,日后必定掀起波澜。
“入宫?!”黑士的队长听到公主的要求后,震惊地瞪大双眼,十分为难道,“这……回公主,我们入城已是费尽心力,皇宫守卫森严,无法里应外合,入宫恐怕是……”
“里应外合?”李瑀歪了下头,“宫人培养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韩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撤换,你们只需‘外合’,‘里应’的事交给我就好。”
李瑀曾替太后掌管过后宫采买事宜,熟知采买时间和地点,她命人塞了纸条给采买的大宫女,待大宫女回宫,接应公主入宫的消息顿时传开,受过公主恩惠的宫人有很多,他们愿意利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作用去回报公主恩情。
于是,子时三刻,神武门当值的大内侍卫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不出片刻,几人身子软塌塌倒下去,接应的侍卫摘下鼻子里塞的棉花,三人合力将宫门开出一个缝。
李瑀一袭黑衣,完美隐在深夜里。
她一路走过,司钟太监和宫女为其打掩护,躲避巡逻侍卫,李瑀从小太监口中得知李廷现住寝宫,凭借自己对皇宫的熟悉,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寝宫门外。
里面静得吓人,空气中弥漫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李瑀在宫女的带领下,退开了房门,原本躺在床上熟睡的李廷瞬间惊醒,在月光的照射下,李廷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得是清清楚楚。
宫女已为其合上房门,李瑀和李廷独处一室,二人沉默对视,视线在半空中碰撞摩擦,最后李廷率先败下阵来,目光闪躲。
正当他准备装疯,李瑀冷冰冰打断:“皇兄,别在我面前这样,我受不了。”
“……”李廷嘴巴张张合合,藏在破烂被子底下的脏手开始止不住发颤。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为了不让人察觉,他苦苦忍受身上的臭味,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他早已不敢直视。
从一开始抗拒装疯,到后来依赖装疯,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留住自己最后的脸面。
一个曾经是正常人的脸面。
因为旁人不会指责一个疯子。
李廷久久没给李瑀任何反应,就仿佛坐着睡着了般。
李瑀亦无心寒暄,而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颠覆了李廷对自己这个从小养在宫中的妹妹的印象。
“李家先祖,文官出身,祖训宫规中,知廉耻、有骨气,无论何时都是第一条。到了我们这一代,不能将其抛掷脑后。皇兄,李家的孩子,要么堂堂正正地活,要么清清白白地死,绝不能像你今日这般,窝窝囊囊地半死不活,我不知道太后教过你什么,但她老人家说错了。不要再这样下去了,父皇在天之灵,看了不知道会有多伤心,多痛恨。”
李延逐渐睁大眼睛,颤抖的手变成握拳姿势,满是泥垢的指甲抠进掌心,他觉得脸又辣又烫,像是被狠狠扇了几巴掌。
随后,李瑀从袖中掏出一小罐药,里面只有五颗。
她放到屋内小桌上。
轻声说道:“这是小妹所知道的最温和的一种毒了,五颗的剂量,不多不少,服下后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不会有疼痛。”
“皇兄,不要让大家为难。”
语毕,李瑀不作停留,走得干脆。
只是在指尖扶上寝宫大门的瞬间,听见屋内传出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一道含恨的呜咽。
那夜的月,是残缺的,乌云将其光芒遮盖,黑夜忽明忽暗。
李瑀前脚刚出中州城,一道刺眼的信号烟倏地窜上天空!
云枕松等人曾作为约定,当韩琰攻到原青县时,每五十里点燃一支信号烟,不出半时辰,消息便能传到瀚城,两个时辰之内,消息送达中州。
此光一出,所有人的心脏猛地骤停一瞬!
“不好!云大人要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