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渐融, 春日青草的气息盈了满院。
第十一日,晴。
昨晚齐剑霜是拥着云枕松睡的,早晨阳光洒进屋内, 齐剑霜缓缓睁开了眼, 人还没清醒, 手先本能地往云枕松那边探了探,摸打他冰凉的手, 瞬间皱了皱眉。
自从一切都结束了,齐剑霜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 从前脑中要安排一堆关乎生死的大事,如今他只用念着云枕松一人。
齐剑霜瞧外面阳光不错, 青砖缝隙间缀了茸茸的绿意, 新叶尚未成荫, 疏朗枝影歪歪斜斜投射粉墙,小风一吹,似一幅天然水墨画。
齐剑霜为云枕松穿好外衣,在院子中搭了个遮阳伞,又把窗边的藤椅般到伞下, 随后稳稳抱住云枕松, 轻放到阳光下。
柔和的日光并不刺眼, 照在云枕松脸上,面孔的小绒毛看得一清二楚。
东窗支起半扇, 日光透入,将屋内陈旧博古架的影子拉得细长,一格一格地透在青砖上,仿佛盛着无声的光阴,昭示着岁月静好的日子。
齐剑霜脱光上衣, 一边陪晚溪晒太阳,一边自己为自己上药。
他垂首,单手拆开右臂的绷带,揭开的瞬间,带起丝丝缕缕的筋肉,他眉头毫无变化,淡定地洒下药粉,然后熟练地缠上新的绷带。
手边隔着一柄蒲扇,他上药的功夫,会时不时停下动作,抓起蒲扇为云枕松轻送两阵风,待日头渐烈,透过伞隙落在云枕松脸上,斑斑点点,齐剑霜见状便会抬起蒲扇,稳稳地挡在他上方。
这般顾着云枕松,上药的动作一再耽搁,药粉洒得断断续续,总不均匀,但齐剑霜没有一丁点的烦躁,反倒满心的知足和踏实。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齐剑霜全身大大小小的伤都重新上好了药膏,他懒得再穿上衣,院中没有旁人,索性光着膀子待药膏凝固。
最近齐剑霜总喜欢注视云枕松,静静瞧着他安静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流畅温和的侧脸,浅淡的唇色……
困意漫了上来,齐剑霜不由得抬手撑着额角,侧身朝向云枕松,眼皮沉沉阖拢。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际,他忽觉右手掌心一痒,原来的右手是没有太多感觉的,可即便这样,他也在猛然间感受到了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手指,被极轻地勾了一下。
齐剑霜刚才梦到了云枕松,冲自己笑。
睁开眼后,便见云枕松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圆溜溜的眼睛,正带笑地望着他,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朦胧,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他手指无力,只能虚虚勾着齐剑霜带茧的手指,动作轻得如同蝶栖。
齐剑霜一时怔愣,竟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惊散这逼真的幻想。
直到云枕松再次细微地挠了一下他的掌心,语气中带了些打趣:“泓客……眨眨眼。”
齐剑霜猛地俯身,却又在鼻尖触及前刹住动作,退离半分,腾出的左手指尖发颤地抚上云枕松的脸颊。
那温度不再是令人心慌的冰凉,而是染上了太阳和活人的暖意。
齐剑霜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沙哑得挤出一句:“……疼不疼?”
云枕松摇了摇头,余光瞥到了什么,视线缓缓下移,他忽地收了笑,目光落在他汗湿的胸膛和未妥善处理的伤口上,紧接着,眉头就要皱起来。
齐剑霜下意识捂住他的眼睛,小拇指在他眉毛上敲了敲,制止住云枕松要皱眉的动作。
正当齐剑霜思考,要怎么在云枕松看不到身上的伤的情况下把衣服穿好时,云枕松凉飕飕道:“以后,不和我睡觉了?”
闻言,齐剑霜动作一顿,下一秒便感觉到手心里痒痒的,是云枕松在眨眼睛,用睫毛挠他掌心。
半晌,齐剑霜放弃挣扎,松开手。
二人目光再次撞在一起,云枕松贪恋地看着齐剑霜,依旧是冷硬的面孔,经由杀气淬炼的气质,让他看上去非常不好惹,眼窝深邃,不带任何情绪注视谁的时候,定会令其胆寒。
只有浸泡在齐剑霜满满爱意里的云枕松,才会觉得齐剑霜可爱、特别容易撩逗。
云枕松刚醒,四肢的力气还未回笼,精气神也不足,他撑了撑身子想靠近齐剑霜些,齐剑霜见状,一把搂过他的腰。
“想干嘛?”
“当然是吻你了。”
齐剑霜笑了笑,迎合着云枕松的动作,亲吻而上。
鼻尖厮磨,齐剑霜不断吸吮着云枕松的唇珠,耀目的缕缕阳光穿透二人脸颊交合缝隙,暖乎乎的,安心又舒服。
缠绵的接吻结束,俩人实实在在感知到了对方,终于放下心来。
云枕松心疼地发问:“这胳膊,怎么弄的?”
齐剑霜没有隐瞒的理由,坦诚道:“一开始是狼咬断的,后来是哈勒巴拿刀擦蹭了几下,我本想着尽量不动右手,但上了战场,到紧要关头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当时很疼吧?”云枕松伸手小心翼翼地探过去,这才发觉自己右手夜缠着厚厚纱布,顿时愣了愣。
“还行,能忍。”齐剑霜回答了他的话,紧接着握住他的手,“刚发现?真不知道你是傻还是精,布条绑那么紧,想拆都难。”
“我对自己的手劲实在没信心,感觉两剑稍稍一撞,我虎口就得震麻,剑肯定脱手。”
“以后不会了,”齐剑霜把自己衣服穿好,“以后我天天陪在你身边,你再也不用提剑了。”
云枕松掰着手指头,笑道:“才不,我还想让你教我骑马、耍剑、射箭……”
“好好好,”齐剑霜一脸无奈,却乐得其所,“我都教。”
如此安宁的时刻,他们前半生都不曾多得,俩人一时倦怠,静静地感受午后的春光,看云卷云舒,感风起风止。
云枕松盍了眼,长舒一口气,方问起近来的事情。
他第一个关心的,是周巳,云枕松太了解周巳和羽生的感情了,他们可以忍受彼此的分别,因为要为主子做事,但万万不能死别,这会要了他们的命。
“周巳还好吗?他现在做什么呢?”
“……非常不好,羽生的离开,给他打击太大,我昨晚把他灌醉了,估计现在还没醒。”齐剑霜皱了皱眉,周巳极差的状态,他全部看在眼里。
云枕松惊道:“他竟让你灌?周巳平日里是严禁自己喝醉的。”
“或许是……想放过自己了吧。”
是啊,他不喝醉,怎么入睡?怎么停止思念羽生?
云枕松虽知道羽生会回来,在未来的某一天,但他无法保证周巳能否接受,而且,天底下这么多地方,又去哪里找呢?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一会儿去找他,聊聊天,陪他散散心。瀚王呢?现在还能这么叫吗?”
“在我跟前,你叫他李延又如何。”齐剑霜被他逗笑,随后又感概道,“彦德帝,齐彦的彦。”
云枕松一阵沉默。
自己养大的孩子,齐剑霜怎么会不心疼?云枕松想说两句话宽慰他,但嘴巴张了又合,始终不知道如何将“齐彦和羽生会回来”的话说出口。
太奇怪了。
齐剑霜不想让气氛继续凝重下去,主动换了个话题:“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赋税减半,全国百废待兴,皇帝日日忙得晕头转向,天天来信问你醒没醒。另外,北匈十九部向大宣称臣,枯骨部的孛边暂任驻匈大臣,但他年事已高,正培养他养女阔阔的孩子,皇帝有意将北匈汉化,削弱他们本民族血腥旧习。”
“现在玄铁营归邓画管,但她想撂挑子不干,和安然公主云游四海。”
云枕松一点点将信息消化,他知道齐剑霜省去了许多细节,估计大宣朝堂上的各方势力斡旋,就能讲个一天一夜。
“我也想和你云游四海。”云枕松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向齐剑霜伸出手,眉眼弯弯。
“会的。”齐剑霜一把握住他的手,同样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云枕松身后,任凭他牵引着自己,“去哪里?”
“去看看周巳。”
二人走出小院,七拐八拐地绕进周巳的偏院,还隔着一段距离的时候,就听见院中传出星儿稚嫩的笑声,天真烂漫,让人听后,感觉烦恼都消了大半。
他俩相视一笑,走近后,才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小了,我拆了重编!别动别动,我帮你摘……”
云枕松挑了挑眉,迫不及待地歪头往里瞧去。
只见周巳面容平静地坐在石椅上,星儿小手摆弄着柳枝,鼓捣着一个草环,脚边的小狗蹦蹦跳跳撕咬周巳垂地的衣摆,尾巴摇个不停。
周巳抬眸的瞬间,看见了云枕松的脸,猛地站起身,异常哽咽:“……主子。”
云枕松快走了两步,一把抱住周巳,他个头稍矮,碰不到周巳的发顶,只好转而用力搓了搓他的后背。
一遍遍重复:“都会好起来的,都会好起来的……”
尽管周巳拼命忍住不哭,但主子一抱住他,便再也控制不住了,泪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他所有的情绪。
如果曾经的醉酒,只是为了麻痹,现在的放肆痛苦,才是真正将心底的悲伤发泄出来。
“哭出来会好受一点。”云枕松偏过头,眼睛红成一片。
齐剑霜走过去,长臂一展,环住了俩人。
星灼这些时日,察觉出周哥哥难过的情绪对半和消失的羽生哥哥有关,但她不明白死亡,只知道要逗周哥哥开心,不能在周哥哥面前提羽生哥哥的名字。
星灼放下手里的柳枝,用小手轻轻拍着周巳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