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帮我拿着行李,我们一起走到转盘准备搭车。一路上我们变得很沉默。
他又拿钱买了两张车票,一张递给我。我们上了车,行李放在车厢内。
司机把车开动,我看着车窗,父亲坐在我身边,可能昨晚为了我的事,他一直没睡,一上车坐在椅子上就把眼睛闭上。
我们在和平路口下的车——那是一条公路,车来车往。过马路的时候,我跟在父亲身后,那没有红绿灯,看见没车我们就急匆匆跑过马路。
父亲向我伸出手,我犹豫一下,还是把手伸上去。我的手在父亲手心,有股潮湿的感觉,但好温馨。像以前幼儿园或者小学,父亲来接我的时候,总是喜欢牵我的手,那样的习惯,说不出的温暖。
父亲叫了辆三轮,说出位置谈好价钱,然后叫我先上车。
再让我把行李接着一个一个往后放,然后自己也上车,叫司机把车开走。这样我们又坐在一起,可是张开嘴之后说出来的都是沉默,彼此之间再也找不到任何话题。除了一路上他把自己的手放在我的腿上,几次我缩回来,他才下意识挤出两个字:“儿子……!”然后没了下文。
学友。
起初我以为是一个人名——四大天王就有一个人叫张学友来着。
到那之后,才清楚原来是一所电脑职业学校。
父亲付了车钱,行李都自己一个人扛在身上。我想上前跟他说一声:“爸,还是让我来拿吧!”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塞住一样。
学友的面积其实不大,行家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有多少平方米。因为我不是那一行,所以我不懂,也说不出个大概。
学友总共有五层楼。我望上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阳台上站着一名女生——阳台肯定有人住。
一路跟着父亲步入学友,迎面而来是老板(校长)的热情招呼。
随着老板来到办公桌旁边,父亲问我:“要学什么好?你姐以前是学平面的,她也叫你学这种动画设计好不好!?”
我并不知道平面是什么东西,但父亲有指到‘动画’两个字。我从小就喜欢看动画片,如果能亲手设计自己喜欢的动漫人物,我想必那很好玩才对。于是我应着:
“哦!”
老板笑呵呵给我开了张单。因为刚开始对电脑什么都不懂,所以要从初级学起。
半年,老板说。
初-中-高级学三个月,平面学三个月,总共加起来半年。这半年,对我来说也许是个挑战,或者像初中一样虚渡在美丽中。
我不得不承认我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但我并不爱玩,也许我的长相看起来很乖。我这人不喜欢跟陌生人靠得太近。更不喜欢跟陌生女孩聊天。也很少说话,所以在学校的时候认识我或者同班同学的人都说我很怪。
二零零七年三月二十一号,这是我第一天跟着父亲到学友。那时天气有些冷,父亲穿了件旧西装,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掏钱拿出来给老板,心情突然变得好沉重——那些钱并不是家里拥有的,是跟亲戚借来的。
老板给我个袋子,里面放了一本全国计算机电脑专业教材,两只笔,一本笔记本。
我拿在手里,看了看父亲——他的脸,因为早上为了我的事太匆忙,没时间刮胡子,我看见上面有青色的胡渣。再看看他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笑起来的鱼尾纹清晰可见。他没老,真的没老,我保证,因为他才四十岁!
老板让我们上二楼找初级老师,行李暂且搁放在这里,等中午会有人送我去宿舍。
父亲没再说话,以笑代替了。带着我走上二楼楼梯。我看见墙壁上挂满了PS制作出来的作品。上面有署名:郑创基,周候恭。
走进二楼,眼下是一排又一排的计算机,都坐满了学生。一进门大家的眼光都好奇放在我们这对父子身上。那些都是陌生的脸孔,有点刺眼,我开始觉得糟糕起来。
找到老师,是名偏矮但很幽默年龄仅有二十出头的男人。他把我们带到一边,给我一台电脑,已经开好。然后叫了另一名女老师,自己就走开。
女老师走到我身边,满脸笑容。她年纪比刚才的男老师还小,可能不到二十岁,长得既美丽又成熟,讲话的声音也非常甜润。她从我身边坐下,头和我靠得很近,长长的发丝已经碰到我的脸颊,我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然后自己有种被海浪冲走的感觉,脸蛋立即刷得一下红了一大片。
她打开一个叫金山打字的软件,叫我把二十六个字母在键盘上的位置打熟,然后站起来,老爸才说出一句话:“那他以后就麻烦你们这些老师多多关心他。”
我的心灵像受到重创,真想回一句,我小吗?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女老师笑得很甜:“放心,你儿子那么可爱,我们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我的脸,又红得像西红柿一样。
老爸要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一百块。他没有说话,把手放到我肩膀上拍了两三下,就离开了。走的时候我还特意看了一下他的背影,然后自己再也不想开口说半句话,心里像装了一盆满满的梅汁,酸酸的好不是滋味。
女老师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练键盘。
她对我来说是压力,我的手正在颤抖,打起来非常吃力。
我的右手边没人,左手边坐了一名年纪与我差不多的男生。我来不到一个小时又来了一名女生,年纪也只有十七、八岁。她从我身边坐下,像只受惊的小麻雀,有点畏缩。她也是她父亲陪她来这,但她父亲真能说,从来说到走,讲了一大堆关心女儿的话,我有点羡慕。
再看看周围,每个学生练得几乎可以用全神贯注来形容。我练了一个上午,头就疼了,可能没接触过电脑,现在整天盯着屏幕看,产生辐射,导致眼睛昏花,脑袋麻痹。
无可奈何之下,我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直到有人把我叫醒……
我微微睁开眼睛,原来是男老师他。
他歪着头有点古灵精怪看着我,说:“你有没有在这寄吃?”
我点点头。
“有的话现在可以到一楼打饭吃。”他说完就走开了。
我动了动身体,把电脑关机。站起来刚好碰见女老师,他笑着说:“睡醒了。”
我有点尴尬,勉强一笑,匆匆跑开了。
走下楼梯,刚好看见有人从楼上走下来,我故意停下脚步,跟着他们。到食堂,人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大家做什么我跟着做什么,在哪里拿的碗,在哪里打的饭,和谁吃同桌,我都跟着大家。
第一次和陌生人吃饭,第一次吃起饭来完全没有味口。
一瞧同桌七个男生,吃得狼吞虎咽。
很快有层出不穷的女生走下楼来,与我吃同桌的男生一见状,扔下碗筷就溜了。剩下我一个人,也顾不了那么多,把碗里剩下的几口饭当一口吃完,再随意地喝上一口清汤,谁知道被噎着,猛咳嗽地走出食堂。
迎面而来一个女生,很白很可爱的女生——看起来有点眼熟,如果现在有朋友在我身边我跟他们说那女生看起来好眼熟,他们肯定会嘲笑我说在梦里见过吧!
“新!”有人叫我,是老板的声音。
我转过头,刚好看见老板走来,身边有一名男生跟随他。
我原地不动站在那,老板走来便说:“你跟着他去找宿舍,行李都带上。”
我不说话,看着那男生。很平凡的人,看不出哪一点出众。
他笑着将我带出学友,才知道宿舍原来在学友的隔壁。同样五层楼,进门的时候我还看见两位老人,听男生对他们的称呼,好像叫他们‘伯’与‘婶’。后来听男生说,他们原来是老板的父母。
走上楼梯,灯光有点昏暗,楼梯口也有些狭窄。
他将我带上四楼,找了一间宿舍给我。我一看,天呐,男生的宿舍永远是那么糟糕,衣服随便乱扔,鞋子没洗过的袜子随处可见,地上还有一大堆零食袋没处理,好肮脏的地方,我说:“就不行找干净点的宿舍给我。”
他说:“这间算最好的了。”
我缄默住。
把行李放在一角,将带来的棉被和衣服全部从包里面整理出来,问男生:“厕所在哪?”
他往门外一指:“走出去就看见。”
我拿着一只水桶,准备打点水把床铺上的灰尘清理干净。来到厕所,结果有些失望。厕所完全被堵塞死,什么粪便,厕纸都往外挤,而且还将泡过的茶叶倒在厕所里,简直太脏了,脏得非常恶心。我本身就是一个爱干净的人,现在来到这个肮脏的地方,好懊脑。想老板能不能找个干净点的地方让我住,可是一想到老爸从口袋掏出来的钱我的心就凉了一大片。年青人,什么都要坚持下去。宥宥以前老是告诉我这一句,现在回想起来依旧那么清晰。
我一咬牙,迈进厕所,把桶放在水龙头边,拧开水龙头。
等待的是一大片的失望。
没水……
什么鬼地方!我几乎在心中咆哮!
返回宿舍,男生已经消失不见。我也再懒得去整理那张床,随意拿张草席盖上去,再把带来的两张棉被一张铺上去,枕头扔在床头,自己就躺在这张床上像白痴一样发呆。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男生在嚷嚷,有女生在大叫。我连忙坐起身来,有两个男生边说笑边走进宿舍,进门我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胖子,和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两人看见我,互望了一眼,愣了愣:“新来的?”
我点着头。
然后两人不再说话,爬上自己的床玩仆克牌去。
我睡在床上,眼睛不敢闭上,看着他们两人。胖子一脸凶样,看见真让人心里发毛,而且那么大只。瘦个子一脸土样,长得有点难看,还带着一副熊猫眼。
室外传来哄闹声,紧张着是一阵大笑声,然后有水桶落地声,脚踩床板声,众人杂语声,一时响起,地动山摇。
胖子跳下床,把头伸到门外,喊:“悟空,你们就别玩了。”
说完立刻把门关上,回到宿舍继续打牌。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呯呯”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求救声。
胖子装作没听见,可是敲门声愈来愈激烈,像是要把整个门拆开一样,忍无可忍,胖子终于爆发了,对着门口臭骂:“妈的,你们敢进来我一个杀一个。”
结果锁被某人撞开,一帮人冲了进来,一个到处找地方躲的男生逃到胖子床下。胖子望着那帮人,说:“有必要这样做吗?”
一人道:“胖子,跟我去三楼,女生都在那看电视。”
胖子淫笑一声:“怎么,你们这么多人还怕那些小丫头不成。”
瘦子插一句:“男女还是要划分界线比较好,这可不是你们乱来的地方。”
一名带头看起来像流氓的男生道:“是男人就跟我们下去,胖子你带头!”
胖子说:“去就去,还怕被他们咬了不成。”
结果胖子真的带头把那群不三不四的人带到三楼,不一会儿整个四楼静悄悄的。
我坐在床头上,看看手裱,下午一点!随便穿了件外套,拿好老板给我的课本,独自一个人走下四楼,路过三楼一看,胖子一等人乖乖站在女生身后,像白痴一样。几个女生看我看得发呆,但我没注意她们,匆匆跑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