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夜,快十一点了,再一周就是中秋,半月皎皎悬空照得山南大学校园中的路都有了婆妁树影。今晚的月色特别亮,远远走来了两个人,热恋的人儿纵是短暂的分离也会恋恋而不舍,菁芳送着庞志走出了宿舍区还是想陪着他多走一会儿。庞志也忘却了本跟他就毫无关系的‘方士’案,跟她笑谈着,跟着菁芳一起总是有种如这月色般的柔感。
这时,庞志的手机响了,原来是李铁岚打来的。李铁岚还在开案情会,因为案情紧急又将是一个不归夜,可是他已经数夜未归,打电话回去给老婆请假时,老婆发火了。要当个混事的警察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很简单,可真要‘人民警察为人民’还真是需要付出的。李队长老婆一发火,救火队长就只好找这小舅子。庞志正好以此为挟要李队让他跟这案件,李队长一听就来火:“我怎么有这样的娘们和小舅子呢!我现在烦着呢,偏偏又都跟我闹。你不说……”
李队长‘算了’两字还没出来,庞志这滑头一听情势不好,姐夫真火了,连忙打住道:“我说,我说,行了吧?我就是感兴趣,你就让我不当班时跟一下看看就好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也不表态直接转话题:“郑教授那边还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庞志也是见好就收,“暂时没什么,噢……有一个。就是第一个案件的吴校长的死状,刚才他查了一下资料。这种死状的确也是与宗教审判有关。”
“说来听听。”电话那端的李铁岚现在是无头苍蝇,只要跟这邪道案件有关的,他都迫切想知道。
“你等一下。”说完,庞志掩着手机送话口让菁芳先走,可是菁芳还是不肯,于是他俩就在路边的小木凳上坐了下来,而庞志继续道:“吴校长案中的割吼刑是古罗马时代常用的刑罚,所以史书上又称他为‘罗马刑’。在基督教统治欧洲时代,却从原来古罗马的制裁基督教徒的刑罚转变成制裁反基督教徒。主要是用来加重刑罚。比如1525年,弗朗索瓦一世颁布一道法令,序言里就提到辱骂宗教者将受到割喉的惩罚,‘喉咙被割开,塞上烙铁,并将舌头揪出割掉’,之后再被吊死。而割腕则是宗教法庭对于侵占他人财产的一种刑罚,历史上割吼割腕两罚并重的记载也是出现在中世纪。而受刑的是一个红衣主教,他侵占教会财产,也就是所谓‘上帝的财产’挥霍一空而畏罪自杀,也有说是受到天罚,死时据说便是吴校长那样,吼喉和双手被割掉。只是史书上并未记载此案的结果。”
电话那端叹道:“又是这种洋毛子的变态杀人法……行,你小子看来记性还不错。你要跟的话,就多跟跟你女朋友吧,这么漂亮听话的不好找了,别让她跑了。”
庞志一听,搂了搂菁芳,笑着说:“跑不了的,她现在在我旁边呢?”
“这么晚了还呆人家里,你小子……就这样了,帮我多跟郑教授请教一下,我分不了身,你也好多学点东西。”
“好的,遵命!”
“早点回去睡吧……对了,别忘了跟你姐说。”
庞志应着好时,那边电话就挂了。庞志忙跟他姐打电话代他姐夫备案,其实他姐姐也不是真恼他,只是心疼罢了。
月下人成双,情意两相暖。庞志搂着菁芳,苦笑着对她说:“你看,嫁警察多累,特别是嫁一个想上进的好警察……”
菁芳乖巧:“……我不怕累的……对了!”然后好从口袋中拿出两条银质项链,一为眼状一为外圆内十字状,“这两个项链是上次我和父亲去巴格达寻访古代苏美尔人神话时,在一个神庙中求得的。在苏美尔的古老传说中,这个眼睛形状的代表的是众神之父的天神安,另一个就代表着众神之母的地神启。我虽然跟着父亲这些年也研究了这么多宗教,可是研究越多越会怪力乱神,最近的怪事这么多,我担心你……”
庞志感动:“嗯,我会小心的!”
菁芳把天神安标志的项链递给庞志:“但愿这已经从俗世中消失的苏美尔远古之神能保佑你,你也别太累太拼了。”
庞志并没有接过天神安标志而是道:“芳儿,你替我戴上吧,我也为你戴上‘启’的项链。”
“好啊!”两个人在银色月光下互相把项链戴上,风软树静月羞。然后,菁芳向庞志讲起了苏美尔神话,众神之王恩利尔和众神之后宁利尔之间几离几聚几孕的爱情传说。过一会,庞志怕太晚,便劝菁芳回去。只是最近案多,又怕出事,反又把她送回了家门口。庞志却没有出小区门口,而是转向了小区里面,原来他打算再次重探一下吴校长家。因为刚才郑堃教授跟他讲哭墙时说,信徒在哭墙祈祷时,会把写有自己心愿的纸条或信件塞进哭墙的缝隙中,这样上帝便会知晓而满足他的愿望。庞志心想,如果罪犯真的是宗教狂热者的话,把这面朝西的浴室墙当成哭墙会不会也在墙缝或者难以发现的地方留下线索。
到了门口,警戒线还在,大门已锁上,庞志戴上手套三下五除五就打开了,上次出警他可不敢露着一手。他没有打开大厅的灯,打开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摸进了吴校长惨死的浴室。浴室的门把水龙头等处都涂满了用来取指纹的黑灰色指纹粉,当然结果已经知道,并没有什么发现。墙上已经暗紫未经清洗的‘杀人者!观音山方士’的血字,透过从排气窗被风吹得慢慢自转的排气扇的缝隙一转一闪一转一闪。那个山字下面的墙体已经被查案人员敲开,开裂旧式镀锌水管已经有点生锈,因为是水闸已经被关掉了,所以不再漏出水来。
庞志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从浴盆的合缝到下水道口再到化妆镜的后缝,却是一无所谓。的确,这么一间小小的浴室已经被刑警差点掘地三尺了怎么可能会有所发现。又重找了一遍,把墙轻敲一遍看有没有空洞声,只是失望的庞志也只好无奈。直直看着正好透过旋转排气扇的月光,庞志停了下来。那水渍好像出现在墙上,只是刚才进来时好像并没有,庞志心惊便复镇静,可能是这种露珠天气的缘故罢了。他顺着水渍的痕迹往下看,看着那洗手盆,他停下来仔细地看着。突然发现,洗手盆与墙壁的结合部的玻璃胶似乎有被人为地用刀片割开痕迹,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旧时的室内装修在安装洗手盆时都会在与墙壁结合处打上玻璃胶以保证稳定性。
庞志心中激动,用随军所带的瑞士军刀所带的尖镊工具将纸拔了出来。可就在此时,突然浴室的灯猛地亮了。
(八)
突然地从黑暗到明亮,通常都会令人产生一段眼晕。庞志转过身去看着浴室门,却看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庞志身处明处,看不清持枪者模样。只听持枪者喊道:“脸转过去,双手举起站起来,趴在墙上。”庞志把手举起来,笑着说道:“好啦,蔡头,你就别吓我了!”原来,来者正是他师傅老蔡-蔡炳生。庞志从那把新式的警用90mm警枪、持枪手上的警衣衣袖和声音一下就判断出来了。
果然,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正是老蔡,他把枪收了起来,“我刚巡到这边,看见里面有光线门虽然关着却没上锁就进来看看,想不到是你小子。害得我二三十年没拔出来的枪今天第一次开了保险。”
庞志把刚才找到的字条抓在掌心,站了起来,“蔡头,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姐夫,我虽然是帮他找点线索。”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给他添乱。”老蔡不想进去感受浴室内的恐怖场景,把灯关了,在黑暗中打火机点火。
“蔡头,我这儿有手电,你还用火机干吗?”
“干吗?我抽烟!快走吧,别人看到就麻烦了,现在这案子已经是部级重案了,要出乱子你姐夫也保不了你。”黑暗中的打火机点燃了一枝烟。烟的一点星红后面跟着一束白光,持白光的庞志问前面的蔡头道:“怎么就您一个出来巡逻呀?”
前面的蔡头差点绊到大厅里的沙发,然后黑暗中的烟点因他吸了几口而亮了又暗:“这陈东可不比你,能偷懒就偷懒。”
“又跑去看球赛啦?今天皇马对巴萨?”这公安派出所的夜间巡逻是这样的,勤快的能巡个规定的三分二就不错了,规定还必须至少两人同行。不过规定归规定,偷工减料的大有人在,比如今天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具体表现了。
两个人在大学门口的小吃摊一起扒了碗混囤,蔡头把庞志送回了宿舍。庞志也顾不上全身夜深疲累和全身肮脏,关好门后,摸出那张放进口袋里的字条起来准备研究。字条上写着这几个字:“神阿,祭物和礼物,是你不喜欢的,我来了,为要照你的旨意行。”右下角是一印章,详细端详才看出那篆体署名:‘观音山方士’。不对不是‘方士’,因为‘士’字下面一横好像比较长一点,应当是个‘土’字,是‘观音山方土’。
庞志看看时间,已经是半夜近一点了,本想打电话问郑教授这句话的出处便作罢了。不过,他想到一个办法,就是上网搜索,一索便出,原来这句话出自《希伯来书十章》。从话意上来看,只是凶手表示对上帝的虔诚,是遵守神的旨意而杀人罢了,并不能找到什么线索。自已用刷粉法也没有在上面找到指纹,唯一的线索就在这‘士’字变成‘土’字的蹊跷上了。无奈,庞志只好小心翼翼地把纸放进一塑料带中,准备明天去给姐夫邀功请赏,也希望他能从这张纸上得到一点线索。
电视开着,皇马对巴萨的西班牙德比踢得正欢,看电视的人却累得不行。睡梦中的庞志却是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人在太过疲劳的情况下常常会发生类似于鬼压身的情况,就是神志清醒却总感觉自己浑身上下动弹不了,无法控制。庞志正是做着这样的一个梦,总觉得好像放在自己口袋中的字条要被谁偷走,自己心中着急却无能为力。意识的声音不停在呼喊不停在咒骂,骂久了亢奋的思潮也累了,终于与身体同步而就进入了更深的睡眠。却有更多杂碎的东西又冲击着他的脑海。为什么蔡头在吴校长案发那天敢直拍吴校长家门还大呼他的名字!?难道他们认识?为什么蔡头今天晚上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岳父大人也在吴校长发案那天出现,难道只是巧合那么简单?为什么……不行,快睡吧,我怎么能随便怀疑这些长辈亲朋?!慢慢地,睡意终来,只是那‘士’字与‘土’字在他梦中不停地转变,后来变得越来越大,两个字上面的‘十’变成巨大无比的十字架,往他身上压。一会儿又变成一把利剑,他自己则如下面那一横一般,躺在地上,那十字之剑就这样直直地插在他身上,而自己身上的血也如泪墙之痕不停地流下。
而也是在这样的夜,在蓝岛市的南城区,孙迪生的家中。孙迪生并不住在山南大学教师社区中,他喜欢玩石头收藏玉,所以在城南就搞了一大片地放那些他从各地收集来的石头。这孙迪生,本就是个欺世盗名之人。他之所以能成为晶体研究所主授和享受国家津贴的教授,除了靠着他跟死去的吴仁庆曾经一起上山下乡的关系外,更重要的是他经常利用自己做为研究生导师之便,剽窃盗用学生和自己研究所工作人员的研究理论、学术论文,将别人的重大发现据为已有。只是这一次,他倒是真正对这‘完美晶体’认真起来了,因为这对于他是千载难逢的及至可以载入史册的机会。就算不能拿诺贝尔,只要能研究出成果,至少吴仁庆留下的这个位置归他也不成问题。这不,他正连夜用被他公器拿回家私用玩石头的设备,研究着那些晶体。
月光皎皎,照得这黑夜中隐藏着的邪恶都变得优雅。只开着工作台灯,正对着高倍显微镜看着那些晶体的孙迪生吓了一跳,原来显微镜下的晶体刚才好像漂浮了起来。可是他现在看时,却是一切正常。孙迪生,拿下眼镜用衣角擦拭着,感觉到眼角好像有一个强光刺激着他。他忙戴上眼镜,只见实验桌上突然多了一个玉环,大概有戒指那么大。孙迪生虽被吓到,到底是险路走多之人,马上喊道:“阿丁!”阿丁是他这片石头园的看园人之一,听到他叫唤应到:“什么事?”
孙迪生听到有回声这才放心,心想园子里放了好几条大狼狗都没叫,应当是没有外人进来才是,听见门外阿丁要进来,就对他说道:“没事,今晚上你们要看好园子。”
灯突然熄灭了,月光染得桌上那枚透明的玉戒发出金黄的光,还有那些显微镜下的晶体。孙迪生这回镇静不下来了,狂呼着:“阿丁!阿丁!”可是只见嘴动,却不见出声。
在孙迪生的耳中,那玉戒和粉末发出一种可怕的尖锐的共振声,然后悬浮了起来。孙迪生也是不受控制,悬浮升在空中,右手伸出。戒指套在了孙迪生的指上的同时,月亮也被云朵藏起,屋中剩下的只有夜的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