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惨状!如果说前两个命案现场的死者死得很凄惨的话,那李铁岚眼前已死的孙迪生教授,死时所受的折磨绝不相形见拙。房间中充满着奇怪的醋酸味,孙迪生的尸首被双脚倒悬着,全身淤青一块一块,几乎无一好肉,估计也是全身多处骨碎,虽然已死亡约半个小时,但仍明显可见淤痕。而这些淤青应当是来自于地上这些各种玉石岩晶,内有大小不一的各色宝石,据看门人阿丁说这些其实是孙迪生自己收藏的。石头可以砸死人,但致命伤最不在此,而是全身的鞭伤。全身衣物还有那付眼镜已烂碎得落在地上,尸体几乎一丝不挂,胸前的鞭痕零乱,但依稀可见几个字:“杀人者,观者山方”,后背则便是那个大大的骇人的‘士’字了!上面一横,横穿两边的肩胛骨,再鞭写一竖直透脊梁,皮开肉绽到看得见里面的白骨,下面一横束腰——真是‘士’得好惨呐~!
此时,约七点多,太阳正好升起自窗外射进,遍地惨血加上那些宝石反射的华光。谁见过这么华丽的谋杀观场?
急着想把字条交给李队长的庞志,一大清早打电话给他知道情况,请了半天假打着的士就赶过来了。可他前脚刚到,郑教授后脚就赶来了,原来是李队长想让他亲自看一下现场,看看有没有什么刑警找不到的线索。庞志见素来师貌端庄的郑堃教授也是一脸疲态,估计也是昨天为这邪门案件一宿没睡好。
郑教授看了看刑警从孙迪生手指上取下的和前两件案相同款式的金属戒指,用在场人都听不懂的话先念了一遍,便说道:“的确是第七诫‘毋偷盗’。孙教授如此死法……以乱石将人击打而死,在前圣经时期主要是用来惩罚亵du神灵的人。在中世纪时也用来惩罚盗窃犯,而惩罚盗窃犯最常用的刑罚便是鞭刑,而在鞭中灌注醋酸,会让鞭者尝到十倍的痛苦。孙教授竟被两刑共用,这‘杀人者’实在可恶。”
庞志插嘴道:“可是‘毋偷盗’要对的话,孙教授怎么可能会去当小偷呢?”
郑堃看了看尸体,道:“死者为大,现在说什么都不好。”
李队长察言观色,一听此话便知中有深意,便说:“郑教授,如果有助于破案,便说说吧,这也是为死者好。”
郑堃想了想道:“其实也没什么,孙教授就是因为学术上有点贪图名利而不劳而获罢了,这些事学校里面很多人知道,或碍于情面或受制于人不爱说而已。只是,罪不至于如此惨死吧……”李铁岚和庞志都是聪明人,一听也就知道所说是何了。
现场从指纹、脚印到门户破坏情况等等仍是一无所获,连施鞭行的凶器都没找到,看来这连环杀人案,只能令警方毫无头绪地一邪到底了。门口还是粘着那张可怕的画着观音山景的杀人告示,不同的是背面画着一幅晶格图,下面有几个字写着几个字:“金钢石晶格加上十字质点,完美。”这应当是孙迪生这几天观察研究得出的那些晶体粉末的晶格空间结构,而如同前两案一样,这张告示应当也是出自孙教授之手。
郑教授戴上李队长给的手套,看了看尸体的眼角,叹道:“没有眼泪……”
李队长问他:“没有眼泪又代表什么意思?这么惨死,据看门人说,昨天晚上也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你想想,当你承受痛苦时,连流泪和惨叫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你所承受的痛苦又加重多少?这是西方传说中,对于坠入地狱中恶人最严厉的惩罚不是用多重的刑,而是在受刑时剥夺了他做为一个人应得到的最基本的减轻痛楚的两种权利。”
郑教授这么一说,令屋中久经考验的刑警法医不禁各个毛骨耸然,不寒而傈。郑教授又说道:“这案犯真的可能如小志上次所说就是为了完成十诫,或者至少是为了完成后五诫以达到自己所设想的某种不可告人目的。所以我个人觉得,陈队长……”
“嗯,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刚才也想到这点了。我已经让全市所有已刑满释放的强奸犯都到局里报备了,连那种公车猥獬、**未被起诉的都通知到人,必须到局里报备,让他们一但发现有什么情况,必须与警方合作。”
“陈队长,怕只怕这个‘杀人者’都是杀那些从未发案的。比如前面三件,哪一个是有犯罪记录的?”郑教授不无忧虑。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如果中秋之前不破案的话,省局已经发话了,我这刑警队长是当不了了。”
庞志又插嘴了:“我觉得应当察一下这三个死者之间有没有什么潜在的联系没有?”
陈队长因烦躁而愠怒:“这还用你教!这儿没你什么事了,你送郑教授回去。郑教授麻烦您了,您要是有什么发现,请记得跟我保持联系。”
“一定,一定。我跟吴校长孙教授,份属同事,他们如此惨死,我能帮得上忙当然义不容辞。”郑教授拉拉庞志便要回去了。
庞志跟郑教授到了石头园门口才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他拿出昨天那张纸条让教授看看,教授一看面色紧绷道:“看来,这凶犯真的是个宗教狂热者,估计都把自已当成代主行事的‘弥塞亚’了。”
庞志急冲冲回到屋内时,陈铁岚正用手轻磨着刚从血迹中清理出来的同前两个现场一样的晶体粉末。当庞志把发现字条的经过,当然他省去了蔡头也出现那一段,并把字条交到陈铁岚的手里时。陈铁岚就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或者是听到救命主的一声福音。陈铁岚忙交待黄则选去查纸条上的纸质纸来源,纸上有无指纹或其它线索,最重要的是去查全市有几个叫‘方土’的。想起上次已经查过全市无一人名叫方士的,又叫道:“姓方两个字的,或者单名‘士’或‘土’的都查!”
陈铁岚为了破案的疯状有如电影《地道战》里叫嚣着:“挖地三尺!也要把八路给找出来!”的鬼子队长。正是案情更比无头案无头绪,要破案就得比犯案者更疯狂。
(十)
庞志送郑教授回家,还在那儿噌了顿午饭,吃完饭后就赶回派出所上班了。忙到三点终于把事情做完,实在撑不住了,忙跟陈东知会一声让他顶一下岗,找个所领导看不到的角落,拿了个软背靠椅,坐着就开始呼呼大睡了。
“嘿,起来了,起来了!”正在美梦中的庞志被人吵醒,“快点,所长快来了。”
半睡半醒中的他一听此话连噔地一下从椅子上起来,装模作样地随手抓起桌上一支笔,准备开始演戏。看庞志这样,催他起来的蔡炳生忍不住呵呵大笑,道:“好啦,不用装了,几个头今天都到市局开会了。”
一听此话,庞志高昂的头又迅速地趴在了桌上,唉声叹气道:“蔡头,您就不能放过我吗?我昨夜没怎么睡好,今天一大早就又出门了。”
“起来了起来了。”虽然庞志才来不久,但蔡头就像一个长辈一样关爱着他,“年青人,换了衣服,跟我一起去运动运动。”
庞志眯着眼这才看清蔡头已经换上了那套几年如一的李宁牌了,看了一下表才四点半,继续唉道:“啊?!又去登山呀?蔡头,我今天实在不行,明天吧?”蔡头有下午下班后去登山的习惯,而且还喜欢拉着所里的小年青一起去,陈东已经宣布老婆大肚子期间要做个尽早回家的好丈夫不陪他了,而且今天他值晚班,所以只好来缠庞志了。
“什么不行?我像你这么年青时,十头牛我都拉得动,别说一天没睡了。”这蔡头就是喜欢说些夸张话,不过他昨晚值班,今天却仍然精神不错倒是事实,突然转为神秘地低声道:“你要今天陪我去,路上我跟你再讲几则‘观音山方士’的真实传说。”
一听有戏文,庞志就清醒了,不过还是得装着不情不愿的样子,“好吧好吧,我舍命陪蔡头……自已都说是传说了还真实……”
“行行行,一起去就好。你换衣服,我在大厅等你……”蔡头见计谋得逞,乐呵呵地出去等庞志了。
地铁最长的十号线直直地横穿城市东西,连接着大学城到观音山景区的各个站点,蔡头和庞志要去终点站观音山也只是需要二十分钟而已。已经从睡意中清晰过来的庞志缠着蔡头兑现诱他来的原因,只是蔡头继续装神秘引诱他,反让他先讲讲这几天的案情。
下班时间,从起点的几个人到闹市的挤满车厢再到终点的人群稀疏。除了给两个老人让座外,庞志专心地讲着跟蔡头分析案情从地铁讲到小观音山山顶。蓝岛市的观音山分为大、小观音山,靠近市区的是小观音。小观音山为低矮丘陵,远远观之如同一睡卧观音;而大观音为高险绝峰,从小观音山山上远眺,如同一玉立观音像,所以民间又称大、小观音山为立观音山和卧观音山。而大观音山再深入就是一片连绵不断的亚热带深山老林了。而大观音山四壁虽高不过千米却险比华山绝壁。虽然无限风光在险峰,但自古因讳观音神圣从无人攀上大观音山山顶。前些年,有攀岩爱好者试图攀上山顶,却发生了攀岩者安全绳断开摔死的事件更令大观音山凭添了几分神秘。而且有好事者,又将这些事跟杀人事件混为一谈,搞得最近做为‘城市之肺’的观音山景区登山爱好者、游客少了不少。
空气清新,秋虫草上鸣。庞志年青,蔡头仍健步,用不了十五分钟,两人就来到了小观音山的丘陵顶了。从丘陵顶上四望,会有很有趣的中国特有现象。四周有着各色寺庙,最近的小庙是福德正神即土地公庙;再远一点点的大庙是文庙和武庙即孔圣庙和关公庙;西边在大观音山半山壁是一座这些年新修的观音寺;而更远的城乡接合部有高耸尖顶的则是教堂;而另一边有另一种的圆形尖顶,则是*村的清真寺。各种原本是互相冲突的宗教也只有在这块土地上才有可能如此和谐共处,互不侵犯还互相包容。唯一不和谐的可能是南山麓的那排中不中洋不洋的别墅建筑群了,几支狼狗在里面晃荡悠。
近傍晚时分,但见西边立观音山,落阳缠mian着流云,流云缠绕着落阳。丘陵山顶上有几个孩子在老师的指导下正架着画架在那儿画素描,蔡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居然还指点起一个人来。庞志笑道:“蔡头,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啊?”
“呵,我年青时也算是个文艺青年呀。”
“我不信,文艺青年现在怎么成了整天神吹的糟老头了?”
“唉呀,你小子,不信?我画一张给你看看。”蔡头随手向画画的孩子借了一张纸、一枝笔,认真地画起这落阳这山色来。果真有画家风范,只是庞志看着这图越看越比扭越看心里越毛,因为他想起了那些杀人现场的告示。
或许是夕阳摧人老,凭丘陵山顶围栏而立的蔡头已不如刚才那般轻松样,而是满腹心事。终于,他开口,娓娓道来那一段伤人往事:“其实第一桩与这些案件相同的案件发生在35年前,就在立观音山另一边再进三十公里的观音山农场。当时不比现在,可以算城郊了,开放蓝岛还只是个小镇罢了,而且还要走四十公里山路才能到。”蔡炳生指着那山,眼中只剩下苍凉,“并且与我,与吴仁庆、陈德明、孙迪生都有关系,当时还是*,我们四个人是下乡青年,并且当时……成了造反派。造反成功后我们四个人还有一个叫许解放的成了农场革委会,许解放是革委会主任,吴仁庆、陈德明是副主任、孙迪生管钱计工分而我则是民兵队长。吴仁庆、陈德明与孙迪生是正应了你刚才说的那三罪,当时就开始贪脏枉法,侵占公物,乱计工分还以各种名意迫害那些因身份不好接受改造的知青。而那个许解放其实本就是个大字不识的生产队长,却善于权谋,所以才拉扰上了我们四个,成了造反司令部的‘司令’……这人是个大老粗,又是个急色鬼,多少女知青被他糟蹋了。”此时,因夕阳的光辉射在蔡头的脸上,眼中多了一丝青春的神彩,他叹道:“她……本可以不用出现的。”
“她是谁?”庞志不禁问了一句。
“她……”蔡头拿起手中的铅笔在刚才画画的纸的背面又描画了起来,轻描勾素脸,晕笔挑乌发,层涂落倩影,点转出慧眼,嘴角轻扬是笔动,眉边灵灵是手乱,一会儿,凝神却手微颤的蔡头就在那纸上画出一美人图来,剪着当时特有的齐臂发。“真漂亮!”庞志又不禁地叹道,却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是的,真漂亮。她叫……”蔡头微顿了一下,才吐口说出这束在他心里几十年的名字,“林灵录,火水彐的灵录。”
庞志默念了一下这名字,自觉得这名字有种难以言明的感觉。蔡头知道每一个听见这名字的人肯定都会印象深刻,自己当时何尝也不是这样,便道:“虽然时代疯狂,生活艰苦,可大家当时都是年青人,熟悉了之后大家都叫她小灵。她私下说她的父亲是个国学教授,在她出生时帮她算过命,说是又缺水又缺火,养不大便会夭折了,便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又有火又有水的名字。而据说她父亲被开批斗大会时,她上台去救父亲说因为她出生于解放时,父亲说解放了,水深火热的万恶旧社会被扫除了,所以才给她取了这么一个好名字。”
“好聪明的女孩子。”庞志饶有兴趣地听起这真实的传说。
“聪明女孩却有着糊涂心,她跟那个男人,本可以不用来到这里的。”蔡头叹道。
庞志问他:“哪个男人?”
“那个男人叫方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