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庞志直望着窗外医院人行道上的一棵阔叶树已经良久了，明天就是中秋了，一片叶缓缓落下，然后过十分钟左右就会再有第二片落下，这就是北纬30度左右的秋景。庞志数到了第十叶，而菁芳也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默默不语。
蔡头失血过多，当场死亡，而庞志不醒人事昏迷了五天，连蔡头的追悼会都没参加。李队长帮着尽人事，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证明蔡头是与罪犯博斗而身亡的，为蔡头和他的孤儿寡母争得了一个烈士称号和相关抚恤金。庞志一醒来，就被同事临床作了半天的笔录，他也从同事那儿口中了解了当天的现场。还是一模一样的做案手法，晶体粉末，内刻有希伯莱文戒指。只是内刻文字却是第七诫‘毋行邪淫’而不是第六诫‘毋杀人’，令庞志百思不得其解。郑教授来看望他时也说，那个杀人手法是欧洲历史很著名的西西里国王威廉三世的死状，作为一个国王不仅被夺了皇权而且因为其行径而被其敌人阉割并挖眼，现场几乎是巴黎的迪•阿森诺图书馆收藏的一本古书中描绘这一事件的插图的重现。
第十片叶子落离庞志的眼界时，病房的门开了。“小志，有人来看你。”庞志还是呆愣着看着，不理会菁芳唤他的声音。可是，来人轻轻唤他一声‘阿志’，庞志便不再呆愣了，缓缓转过头来，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而下来，“嫂子……”
原来来的是蔡头嫂子，庞志这一落泪，使得来人还有菁芳忍不住都哭了，三个人哭成一团。庞志拼命要从床上起来，他要给蔡头嫂子叩头谢罪，他觉得蔡头的死跟自己有关，如果自己不离开那几分钟的话。而蔡头嫂子不让他起来，身心俱疲的她突然身子有点摇晃，是发头晕，庞志一见慌忙让菁芳把她安排好在另一张空病床上躺会，倒了杯热水给她喝，才算缓过来。庞志不晓得要说什么好，只是说着对不起，对不起，蔡头嫂子无奈地说着跟你没关系，你要振作起来。临走时，蔡头嫂子拿出一封信，信封上面写着‘庞志亲收’，她说她收拾遗物时看到的，因为她不识字问人才知道是给庞志的。蔡头嫂子是农民，蔡头下乡时农场的临近村的，因为她的户口问题，蔡头还晚调回城里几年。蔡头嫂子把信给了庞志，交待他一定要振作，要为蔡头抓住真凶，便走了。庞志忙让菁芳把身上所有钱掏出来，硬是塞给了她。
信是在庞志夜探吴校长凶宅遇到蔡头，蔡头于当夜回去后写的。蔡炳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便决定第二天告诉庞志他所知道的情况，可又怕见面时一些实难启齿的话说不出来，便先行写好了这信。信中除了跟庞志登山时所讲的内容外，最重要的一条便是，玷污灵录的人其实是他。当天，他见灵录被叫到大队部，便跟了去。一去就见灵录被打晕在地，那个许解放正要动手，他闯了进去要去救人。许解放手中有枪，威胁利诱他，加上他心中对于灵录的爱令他走火入魔，于是他也就此铸成大错。这一错，折磨着他的良心，他也自觉得死罪应得。信中他还提醒庞志，杀人犯可能还会再犯一案，可是关于将会有的关于‘第六罪’的第五案将要下手的对象是谁，他也不清楚。信中最后还希望庞志能在自己死后照顾自己的妻女，庞志见这重托不禁喊道：“出院！医生！我要出院！妈的，人呢！”
“小志，你不要这样……”菁芳被他的样子吓到。
“什么不要这样，人都死了，死了！”庞志高吼着，“死了,死了……”窗外的夕阳正如当时，刺得他眼疼。
“喊什么喊什么？办出院的已经下班了，你要回去可以，住院手续明天来办。还有……出什么事我们不负责啊。”一个护士长听到这边炸呼，忙过来看看。
庞志一听这话，从床上就窜了起来，病衣也不换，就要走了。好不容易被菁芳拉了回来，换了衣物，晚饭也不吃，就直奔刑警大队了。只可怜菁芳，被他冷落在一旁，幸好到了李队长那儿，李队长说他会照顾庞志，让她先回去。因为第二天她父亲有场重要讲学，她要过去帮忙，菁芳虽放心不下，也只好先回去了。
菁芳离开不久，庞志的手机来短讯了，是菁芳的，‘明天是中秋了。你不要太冲动。我和你在一起面对。’庞志想起这几天孤儿的自己，由姐姐和菁芳不分昼夜的照顾，而自己刚才的行为，心中难免懊悔。不过，他看完就立刻把短讯删除了，因为他要投入真正的对观音山方士案的战斗中了，他发誓一定要把这杀人恶魔揪出来。
（十四）
李铁岚知道庞志本人作为一个同时出现在案发现场，有作案嫌疑的人，按原则是不能参加办案的。出于对庞志的爱护，他也不想让庞志再和此案有关联，可是庞志态度非常坚决，而且省厅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无奈，李铁岚便让他跟一天，因为后天可能省厅换人的调令就会下来，副厅长也会亲自下来挂阵。
庞志把案发当天的情况详细地对李队长进行了汇报，把蔡炳生的遗信也给了他。李队听完、看完亦感叹嘘吁那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在那时代的如此不值，不过他第一次正色地对庞志道：“这次，我真的很想听听你的看法，特别是案情的可能发展。你先看看这些验尸报告吧？”
“蔡炳生（男）：尸长169cm，尸斑压不褪，尸僵存在，角膜中度浑浊。损伤集中在眼部，双眼被挖，胯部为单刃创口，*被割。双手双脚有束痕，右手食指有戒指，无抵抗伤。心包填塞，心脏破裂，胃内容200g左右，有瓜子。
1、死因分析
根据法医检验，死者的损伤主要集中在眼部、胯部，损伤造成颈静脉破裂、心脏破裂、肝脏破裂、肾破裂等，均呈失血性休克改变，分析死者为创伤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2、……”
庞志又回想当天情形，正是因为内脏破裂才导致了蔡头最后说话时口喷鲜血的。但他强忍住悲痛，见李队长如此严肃，亦不敢怠慢道：“这个案子，可能已经不能从单纯的科学，或者说我们已知的科学方法来解释来侦破了。当天，从我给你打电话到蔡头出事，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如此繁琐的犯罪过程，要在五分钟内完成，需要多少人或者多少力量，可是我在那只有唯一出口的现场居然连一个人影也没看到，现场也没有任何迹象线索。”
李队长不喜道：“这些不用你说，最近整个队里都不晓得如何入手了。你说点直接的。”
庞志继续道：“我之所以要说这个时间问题，是因为我醒来后让菁芳给我带了些宗教书籍进行恶补。发现在时间上，西方宗教比如基督教，嗯……简单点说，就是可以操纵时间的意思。”
“操纵时间?”
“可能我表达的不太清楚，应当说……我们知道时间是流动的，但是宗教上有些时间可以取出来，不再受历史性的变换。对了，书上称为‘不变的永远性’进入了‘有变的暂时性’，比如早期的基督徒视耶稣的死亡为‘永远’而不是为过去的。所以基督徒认为他们每次做弥撒、祷告，记念耶稣的死亡或者读圣经，都是返回永远，超越了我们所处的时间。”
“洋毛子的思想就是乱七八糟的，搞得人头晕。不过大概意思我知道了，就是说你打电话的时间对行凶的人来讲可能都算太长了。”
“是的，不过这样的时间并不是随便都可以成为‘永远’的，这需要圣人或者普通人需要借用一些圣物才可做到。而我觉得那些晶体粉末还和戒指应当就是直接的犯罪工具了。”
“嗯，你总不能让我上教堂去逮上帝吧？一样是有人懂得如何利用那些东西，好！你继续讲……”
“但是案犯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报仇？”
“别跟我说幽灵犯案了，那个方土是真死了，我们查问到了几个在外地的当时他的老乡，是他们亲手把他埋了的。”
“虽然如此，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去开一个那个‘方土’的墓。”
“怎么讲？……嗯，好，死马当活马医，宁可信其无不如信其有。”
“还有一点要查的就是手机信号的问题……”
“这点已经查过，真他们的太邪门把，那天移动公司说观音山的信号发射站检修，时间完全吻合。”
“我记得陈德明书记发案前曾收到过的匿名恐吓短讯？”
“那个也查到了，是用现在网络上都可以买到的网络拔号器发的，这种拔号器已经被公安部列为严查的违禁物品中。”
“就是那种利用IP电话漏洞，可以随意制造假来电显示的拔号器？”
“是的，是最近新型的通过网络拔号直接发短讯的，案犯不知道从哪搞到的，公安部刚通报了一个案子，就是关于假来显拔号器的，案犯说国外最新的就是这种可以发短讯的，全中国还没有。”
“全中国没有他有了……又他妈邪了。”庞志忍不住也骂了一句：“那应当可以通过IP或者电信机房端口查到地址吧？”
“虽然是虚拟IP，但省厅通过国安局的系统，查到了地址。”
“诶？”庞志有点意外
“我刚开始也跟你一样意外，最终还是没用，是利用山南大学的校园网上的，山南大学校园总共有几千多个网口，而且其主机有几台还是有转口的网络服务器，案犯有可能还是在别的地方利用服务器转口，故意给我们制造混乱。”
“那这条线也断了？”
“基本上算是吧，我让山南大学把服务器仍然开着，并让网络组24小时进行监控，可是最近又正常得要命。”
“那只能去追凶犯的最终目的，然后再反其道而行之。最终目的据教授讲，可能是为了宗教目的，他现在也不太清楚是什么……”
“刚才那些什么时间永远之类的是教授告诉你的吧？”
“……教授去看我，见我在看书，就跟我研究了一会儿。”
“没郑教授，你那天可能就咯屁了，你要好好谢谢他，还有！对菁芳要好点。”
“行行行，他还说了一个关于圣时的问题，就是不管什么宗教目的，最终需要的还是一个现实时间中的契合点，达到一种完美时他目的才会达到。”
“鬼他娘知道呀，明天是中秋节，中国人的好日子算不算……”
“也是有可能，凶手这么急于，几乎是不停地连锁犯案，可能就是为了赶时间。可能赶的就是明天，明天月圆。老外就信这个。”
“明天……千万别明天，明天发案整个城市还不乱套了。他要群魔重生，我也没那么多警力对付他。”本来神鬼不惧的李队也无奈地说出此种话。
“可能是明天，不过也有可能是第一个案到的第十天，因为案犯如此迷信‘十’，也是完全有可能。”
“就算他要犯案，照他这样的手法，我们也只能等着他犯。”
“接下来，就是第六罪的问题。刚开始我以为蔡头是犯了第六罪而死的，可却不是。接下来就是要查的是当年中还有没有谁，直接造成方土还有那个灵录的死亡。然后，重点再去追。”
“好，你小子行，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我现在想到的就这些了……”庞志那些落叶算是没白盯。
“好，你去让小黄把组里的人给我叫来，我布置一下。”
第二天，观音山农场*武斗乱坟地的一角，在被火速从外地请来的方土的同乡指引下，李队一行人来到了方土和灵录的合葬地。一块写着‘方土(夫)林灵录（妻）合葬’的简易木碑，那个同乡说这是按照灵录的遗愿写的。碑前竟放着一束枯萎的ju花，看样子放上去不过一周。开棺后结果，只有一具女尸，那个老知青连呼：“不可能！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