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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不眠的黑夜

作者:王宁 当前章节:65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21

山中的太阳在下午才能看到,米南无意中想到,蚕可能再活不了几个时辰,从昨晚到现在少说也过了六七个时辰了。在蚕的生命即将终结时,他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米南心里清楚,这些蚕不比一往,一往他巴不得它们快点上山结茧,把它们防在开水中煮,然后用针找丝头儿缠丝织衣,这对他们一家来说简直是再也平常不过的事,就象老虎和狼喜欢吃兔子一样正常,而这次,他分明知道这批蚕的代价,那可是用它们绝灭的代价换取的。这些有灵性的小生命打从一开始就为他的生活换盐买米,为他们一家的生活进行生死轮回,它们从未有过一句怨言,从未要求过一丁点恩惠,只知道辛勤的劳作、满足人类毫无止境地yu望,但他在良心深处对它们从未有过一丝的怜悯与同情。

“发呆了?!南,怎么还不去盛粥,时间再久了粥可就凉了。”

“这就去,这就去。”米南连声说。

之后就在鞋帮子上磕烟锅,刚要起身,被卓娅止住了,“还是我去吧。你把孩子的褥子往上拉一点!”米南刚一捏住褥子边,右眼就一个劲的跳,他急忙起身,在起身的瞬间给孩子将褥子盖好,挂了鞋就往蚕房奔去。当草帘子掀起时残不忍睹的景象使他一下字跪倒在地上,许多蚕只结了薄薄一层丝,脑袋却早已垂了下去,掉在茧的底部,口里涌出鲜红的血滴,那些血滴顺着丝与丝之间的缝隙轻轻的渗出滴在地上。

米南顿时眼前一片昏暗,跌跪在地上,之后什么也不知道了。虽说米南是坚强的,但对男人来说,一切影响生活的事情对他们的打击远远大于女人。

“南——南”,卓娅发疯似的呼喊,“南,醒醒啊,醒醒啊。”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拼命地摇米南。

米南终于睁开了眼,挣扎着坐起来,他感到头胀的发疼,“我没事,只是------”他一句话没说完就止住了。

“南,这些对咱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你和孩子没事就好。”卓娅说着,眼泪已经顺着面颊滑落下来,这是她嫁给米南后流下的第一次眼泪,她接着说,“我早知道蚕房的情景,就怕你------”,她话未说完便中断了。

米南象半带麦子似的靠墙斜躺着,“娅,我没事,只是感到着一切来的太突然了。也许应该相信那句话:注定要发生的,终究会发生”,他无奈中带着慨叹。

“南,你要是能这样想就好,我就放心了,我去给你倒口水。把孩子先抱着。”米南使出浑身力气接过孩子搂进怀里,心不在焉地靠墙壁,眼睛慢慢的闭上。孩子伶俐的目光盯着他一刻不放。

山涧的野鸟在门前的桑树上落下,叫了好几个早晨之后,卓娅开始收拾放了一年的绣花针和木纺车,为纺织做准备。当纺车洗干净躺在木屋墙角,当绣花针磨亮消毒别在线团上,当油灯添满油置于木桌时,一切都回归到了往年这个时间段的景象。

米南摘下一个蚕茧摇了摇,对蚕房外的卓娅说,“成熟了,可以煮了!”

卓娅防下孩子,给孩子盖好褥子便奔进来,信手摘下一个蚕茧摇了几下,微笑着郑重地点头,又在靠手处摘下一个摇了几下,顿时,脸上荡漾出一片喜悦,“的确,南。成熟了。”

“小声点,小声点,小心吵醒孩子。”

卓娅会意的对米南无声地微笑了一下,交换了一个目光之后,一手拎着藤筐,一手摘下蚕茧。两盏昏黄的油灯安然地躺在残了一条腿的木桌上。

从那夜起,米南起早贪黑地作在地席上用针挑开丝绕成线团,而卓娅手中的梭子在匀称而又颜色各异的丝丛中穿梭不停。夫妻两个废寝忘食地开始了绕丝织丝。

月转星移,几个月过去了.终于,一件绝世的丝衣织成了。它的美丽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无法用文字来表达,只见,一片金光闪闪,即使在油灯微弱的火光照耀下,也足以耀得使人眼花,丝衣竖排是六个蚕丝带扣(用丝结挽而成当纽扣用),胸膛绣了一个繁体的中国“万”字,以表吉祥,丝衣象一宽瀑布一样遮住卓娅已经褪了色的旧衣,在轻轻走动中,丝衣妩媚的晃动开来,轻盈而又端庄,它所散发出的金光使米南连退了好几步,生怕自己被丝衣的光刺着了。卓娅圆睁的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东西竟出自自己粗糙的双手。于是,急忙脱下,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南,这件衣服应该能换回许多钱吧?”,卓娅问.

“的确,我们还从未做出过这样好的东西!”米南说。

之后,夫妻俩人便沉浸在幸福之中,设想着种种美好的未来。

在此,我请我亲爱的读者注意,凡是穷人的命运,只有生活在穷困中才是最好的幸福与幸运,而米南一家却违背了这一点,他们竟然得到了拥有幸福的资本——丝衣,于是邪恶的幽灵脚步也在随之靠近。

时间不到十天,米南所拥有的绝世丝衣的风声传遍了整座大山和整个得福街市,人们纷纷议论起米南一家,设想这一家人以后怎样幸福的生活下去,善良的人们总是把别人以后的幸福生活作为自己奋斗的目标和动力,而邪恶的人们则幽灵般的开始了自己的活动。就从这天起,米难一家进入了人们的视野,成为了人们的焦点。无论大街小巷,还是山林茅舍,谈论的话资都与米南和他的丝衣有关。

这天晚上,一阵山风吹过山林,隐约中夹杂着轻微的脚步声。米南没有动,但用眼睛示意卓娅,于是,卓娅把猎刀递给他。米南用强有力的右手握住刀,又仔细听了一阵,之后,轻轻地的起身,移到屋子的门口。

他闻闻风,听听有没有鬼鬼崇崇或者偷偷摸摸的不寻常的声音,他的眼睛像寻找猎物一般搜索着暗处,一种本能的恐惧在他脑子里响着。在他用感官探查过夜晚以后,他走到那侧面的柱子旁边埋礼服的地方,把礼服挖出来,拿到睡席上去,然后在睡席下面的泥地上又挖了一个小洞,把礼服放了进去,又盖上土。

卓娅坐在炕坑旁边,用询问的眼光望着他,等他埋好后,她问,“你怕谁?”

米南寻求到一个准确的回答,他终于说,“所有的人。”

近来,他一直感到一层硬壳渐渐把他包裹了起来。使他浑身不自在,似乎自己和整个家都被别人监视起来了。由于过渡的劳累和恍惚不安的睡眠,早已使他和卓娅头脑发涨,他们现在极需要休息了。于是,在不多一会,他们俩便在睡席上并排躺下。出于对孩子的考虑,今晚,卓娅并没有像平常一样把孩子放在吊篮里,而是搂在自己怀中,她用披巾盖住孩子一起一伏的小身体。

时间一分一秒的挪动着,当最后的月光从灶炕里的余烬中消失后,这时,从屋子的角上传来一个响声,轻得仿佛只不过是心里的一个念头,米南屏息听着,他知道,屋里的那个阴暗的东西也在屏着气听。有一会儿茅屋的角上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米南本来也许会以为那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但卓娅的手伸过来向他警告这是现实的,接着那声音又来了,是脚擦在干燥的土地上的沙沙声和手指在泥土中扒弄的声响。

于是米南胸中涌起了一种狂乱的恐惧,但他仍象往常那样愤怒,迫切地渴望恐怖和邪恶一同来到。米南的手悄悄地伸进胸口,在那里,他的刀吊在腰带上,然后,他象一只怒猫似的跳了起来,向他听到的那个阴暗的角落扑过去,一面扎着,一面怒吼着。他碰到了布,用刀扎过去没扎中,又扎了一下,就觉得刀子扎穿了布,然后他的脑袋给雷劈着似的痉痛得炸开了。门口有一阵阵轻轻的疾走声,又有一阵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一片寂静。

米南可以感到温热的血从他的前额往下流着,他也可以听到卓娅朝他喊着“米南!米南!”他的声音里带着恐惧,然后,冷静像愤怒一样迅速地控制了他,于是他说,“我没什么。那东西走掉了。”

他摸着回到了席子上。卓娅开始找火柴了,她燃起油灯,于是一个小小的火光在茅屋里跳动着。她把披巾的一端在水里浸湿,又把血从米南的破裂的前额上擦掉。“这比起进一次山不算什么?”米南说,但是他的眼睛和声音带有慕名的痉痛,一种郁结的愤怒正在他的心里滋长和燃烧。

此刻,卓娅心里的担忧和恐惧早已涌现到了脸上。她的嘴唇变薄了,有点发紫。“那东西是邪恶的,”她粗声地说。“那件丝衣就是魔鬼!它会把我们这个家毁掉的,”接着她的声音变得更高了。“把它扔掉,南。我们把它埋起来并且忘掉埋藏它的地方吧!我们现在就把它仍到悬崖下面去吧。它给我们带来了祸害,以后也许会更多。南,它会把我们这个家毁掉,真的会把们这个家毁掉。”她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的确,她讲的这些话是这几天一直憋在心里的内心话,自从丝衣降临到这个家,他和米南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完全陷入了恐惧和不安。每夜都在恐惧和不安中惊醒,苦苦的煎熬着,期盼天亮,夜晚移动的月光,沙沙作响的丛林,轻的如同一个念头的脚步声,使夜晚漫长的令人窒息。想到这些,她宁愿一家人继续去过穷困贫苦的生活,她不愿家人再过这种整日担心受怕的日子。他用恐惧的眼神渴望米南作出合理的回答,但是米南一动未动,他的心和他的意志一样毫不动摇。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卓娅。”他说。“我们还要还债,将来我们的孩子还要进学校,我绝不会让孩子跟我一样。”

“它会把我们这个家毁掉的,”卓娅大声地说。

“明天早晨我就把它卖掉,然后祸就会消失了,只有幸福留下来,其他的话别说啦,我会有分寸的。”他的眼睛瞪着那个火焰,这时他才发现猎刀还握在手里,于是他举起刀身看看,发现上面有一小道血迹。有一会儿他似乎打算他的裤子上擦擦刀身,可是随后他把刀扎进了土,就这样把它擦干净了。

远处的公鸡开始叫了,空气也变的舒缓起来,黎明快到了。晨风从树丛中飒飒吹过,米南掀开睡席,把丝衣挖出,搁在面前呆呆地看着。

丝衣光中烁出不同的光泽,以它的美丽哄骗着世人的脑袋。它是那么可爱,那么柔和,并且发出希望和欢乐的自然音乐,对饥饿,对幸福,对未来都做了保证。五颜六色的光泽驱散着疾病与灾害,更筑起了一堵抵御侮辱的墙。当米南盯着它的时候,他的眼睛变的柔和了,脸上的表情也轻松下来。卓娅偷偷地瞧了他一眼,看到他在微笑,于是自己也欣慰起来。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们是一个人,怀着一个目的,拥有共同的希望。

要知道,快乐和满足往往来源于意想不到的收获,谁用最低的价钱买到米南的丝织品,谁就是最好和最快乐的丝织品收藏家。

那天早晨,太阳从山间空隙的不同角度射来,驱散着山涧惯有的浓雾,把它在山涧的碎石残壁石猛振几下山涧便清晰起来,景物出奇的鲜嫩柔和。一幅巨画悬浮在德福街的西南五十公里处,这座山的高坡上长满了各种树,还有一个巨大的石峰高耸在森林线之上。阵阵鸟鸣声让米南身心陶醉,他轻松地挎上包,带了三个干饼和一壶凉开水就兴致勃勃的出发了。

中午时分,米南已经站在了“丝织纺”的门前,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和兴奋。米南鼓了鼓胸膛,把自己头上的白布圈折腾合心后,冲了进去,“掌柜,还认识我吗?我是米南,就是每年都卖给你货物和许多丝绸的米南。”

“嗷!米南?这里米南多了。我怎么会认识什么米南、面南的?先把东西搬进来看看”,一个低米南一头的胖子极不耐烦地呵斥道。

“掌柜,东西在这。”米南说着解下包袱摊在柜台上。掌柜的这才走近柜台,与米南面对面站着,不屑一顾地瞟了米南一眼,“就这么一件?”胖掌柜的说。

“对,就这么一件。”米南回答。

“还有货没?”掌柜问。

“掌柜,没了,今年就只有这么一件”米南说。

“就这么一件?!”胖掌柜的说着便把丝衣在柜台上摊开,用厚墩墩的圆手握着一柄西洋放大镜,象鉴赏绝世珍宝一样一处一处仔细地翻腾着,布满皱纹的眼皮包裹着两颗象核桃一般的眼珠,由于用力过大更象两枚在水里泡胀的小铜铃,反射着丝绸的金光,狡猾地轱辘转动。然后慢慢尔雅地放下西洋镜,用慈父般低沉的嗓音问道:“这件东西想卖多少钱?”厚墩墩的小手仍在说话的空上贪婪的摩挲着,他接着说,“米南,咱们是打过许多交道的老熟人了!我不想难为你,你开个价,只要合理,我会满口答应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米南,继续说,“那就依我吧,就在去年的价格上我再多加你三个铜子,怎样?”

“掌柜的,不瞒您说,今年蚕丝真的很少,所有的丝就织了这么一件,您再加一点!”他怯懦的看了一眼胖掌柜,接着说,“去年虽价格低一点,但东西多,而今年我们就这么一件,还要靠它养家糊口,况且家里还借了债!您就算是可怜我们一家,在给加点钱吧!”

掌胖柜冷冰冰地摇摇头,“我是看你可怜才给你加了价。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是从穷苦中过来的人,同情你才给你把价出这么高,如果在加价,我可要亏本钱的!说句实话,今年的丝料不如去年好,‘来’,你看,这丝色泽发暗,青色的太多,这类丝街市上到处都有。它并不象你所说的那样珍贵。”

“您再给加点吧!”米南乞求说。

“不能再加了!我再同情别人,也不应该亏掉本钱啊!刚才那个价你想卖的话咱成交,不想卖了你就再到别处转转。我的价钱可是出的足够高的了,我想你在德福街是找不到第二家再出这么高价钱的铺子了。”掌柜的边说边去应酬一旁的客人。米南有好几次想就这么算了,但那点钱的确令他无法接受,他也更深信他的丝衣是个珍宝。

太阳正直时,米南仍在寻找买家,双眼无助地从这家店铺招牌挪到那家招牌,再从那家招牌一一挪下去。迟疑缓慢的脚步如同铁遇到了磁铁一般,他跨进了一家取名“丝绸牌坊”的铺子。掌柜见是一位身体健壮,脚步利索的青年男子,在相互不多的对话中,掌柜的连丝衣看都没看一眼,就给出一个低第一个掌柜三倍的价钱。米南颤巍巍的在铺子柜台前站了一阵,但掌柜的没有给他任何说话和讲价的机会,而是和一旁的客人尽情的寒暄着,丝毫没有答理米南的意思。米南明白,德福街的掌柜在他来之前,早已私下商定了价,所以出的价钱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米南尴尬的站了一阵,鼓足勇气,一气冲出了铺子,他的确恼怒了,他在心里下定注意,今年他绝对不会让这些掌柜的再捉弄,他不卖了,他要把这件丝衣拿到京城。

太阳落山不久,米南就回到了家。卓娅见丝衣还在,心里没有埋怨,她可以想像到德福街的掌柜是怎样的一副面孔回绝了丈夫。她知道丈夫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于是也不去问。但米南见到卓娅便把经历的一切不幸讲给她听,之后说了到京城去卖的打算。卓娅为自己的丈夫能和德福街的掌柜站在同一地位讲价而喜悦,丈夫终于拒绝了一次,终于第一次对德福街的那些掌柜的说了“不”!

米南胡乱的吃了饭之后,就开始考虑进城的事。当山中的一切都进入沉睡时,米南和卓娅也入了梦。但不多时,那哧哧嗄嗄的响声有开始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烈,米南知道幽灵已经等不及了,于是,米南在极度愤怒和憎恶的驱使下闪电般的跃到门口,朝外面的黑暗中张望,然后走到外面去,不久卓娅便听到那短促的冲泡、激烈的搏斗和殴打,有一阵子她吓呆了,像一只猫似的浑身紧缩,不停的打颤。但她的种族赋予了她搏斗的精神和力量,她是一个猎人的妻子。于是,她抓起一根棍子就冲到外面去,可是那时一切已经结束了。米南塘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他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阴影、树木、草丛和远处的嘶嘶声。但是邪恶此时到处都是,在树木的后面站着,在浓密的草丛中蹲着,在不远处的某个角落动着。

卓娅丢掉了棍子,她伸开胳膊抱着米南,把他扶起,再把他扶进屋里去。血从他的头皮慢慢往下流着,额头上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并且米南是半清醒的。他左右摇晃着脑袋,他的衬衣被撕破了,他的衣服一半杯撤了下来。卓娅扶他在睡席上坐下,给他擦掉脸上渐渐变浓的血。接着,她又拿来一瓶药水给米南涂上,而他却仍旧摇动着脑袋。

“是谁?”卓娅问。

“我不知道”,米南说,“太黑,看不清脸。”

这时,卓娅端来一瓦盆清水,给米南洗干净他脸上的伤口,而却茫然地瞪着外面的黑夜。

“米南,这件丝衣是邪恶的,我们不能拥有它。趁它还没有把我们家毁掉前,我们把它卖了,不然就毁了它,或者把它埋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然后让我们也忘掉这个地方。米南,你说句话呀,它可是邪恶的,一定会毁掉咱们这个家的,会要了我们一家的命,它是邪恶的东西,是幽灵。”卓娅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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