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南仍未说话,卓娅于是开始准备去埋藏了,当卓娅起身时,他用最坚定的语气说,“不,绝对不能埋,我还要用这邪恶的幽灵换取幸福,我不会让任何人把我们的幸福抢去。”
他沉没了一会,眼睛注视着卓娅,说:“我是个男人,我不能再让你和孩子过这种穷困的日子,只要我们去京城卖掉它,我们一家就会没有饥饿和贫穷,得到就是幸福了。”
“南”,她带着劝慰的语气,“我很害怕。一个男人也会被人杀死的。我们当着众人的面把这件衣服丢掉吧!这是邪恶的化身啊!”
她哀求道:“南,自从有了这件东西,屋子外面的黑夜总是比先前恐怖,自从有了这件东西,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害怕外面偷窥的眼睛,害怕外面偷听的耳朵,害怕外面游移的黑影。南,它不是什么值钱的宝物,它只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幽灵!”
米南丝毫没有被说服,仍坚定地坐着,眼睛盯着外面。此时,也不知道时间到了几更,只是感到夜已经足够深,昏暗的油灯燃烧几尽,于是卓娅起身去加油,而米南却起身向门外的黑夜走去。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林子里的树叶发出恐怖的瑟瑟声,远处有只猫头鹰像因哪家死了人,呜呜地叫着,风吹动着总想告诉些什么,可米南永远也不会听明白。随后,在远处树林里传出一种声音,像鬼叫,可又说不明白,它像在坟墓里睡不塌实,只得每夜出来走动,诉一诉它的苦衷,之后,神不知鬼不觉的走进了一簇矮树丛。
卓娅添满灯油,见米南一个人站在外面的黑夜中,心理不觉又蒙上了一层恐惧,急忙唤米南进屋,米南也是这样认为,茅屋虽然不坚固,但在心理上给他一种安全,燃着的灯光虽然不明亮,但足以使安全有了保障,因为他知道,一切幽灵和邪恶只有在黑暗的土地才能生长,而在光亮中他们根本没有游走的可能。于是,他进屋去睡觉,对他和卓娅来说,没有比黎明更让人兴奋和感激的了。
当下弦月升起时,米南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因为他感到屋子的墙角外有动静,但他没有动。只有他的眼睛搜索着黑暗,于是从那茅屋的漏洞里透出的朦胧月光中,米南看到卓娅正悄悄地从他的旁边起来,向黑暗的角落走去,她的动作是那样小心,以致她用手挖土的声音都是极轻微的。然后像影子一般,轻轻地悄悄地向门口走去。只一刹那工夫,她的身影出现在门洞里,随即不见了。
愤怒顿时涌上了米南的心头。他一骨碌爬起来,也像她离开时那样不声不响地跟着她走,他可以听见她急促的脚步声向山后的悬崖走去。他的脑子像着了火似的。卓娅一口气冲过树丛,高一脚低一脚向悬崖边走,这时,她也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距她越来越近,于是她奔跑起来,他也开始奔跑。正当她举起东西要扔掉,他扑到了她的身上,抓住她的胳膊,把丝衣从她手里夺下。用紧握的拳头朝她脸上猛揍了一拳,她跌倒在地,他又朝她踢了一脚。在朦胧的月光中,他可以看到她那双憎恶又不服气的眼睛和一起一伏的腹部。
米南低头看着她,他的牙齿露在外面,凶狠地嚎叫着,而卓娅却睁大了眼睛,毫不害怕地望着他。她知道他的心理已经起了邪恶的变化,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她已经听天由命了,她也不打算在作什么来维护整个家了。米南的愤怒消退了,转身向灯亮的地方走去,由于感情过于激动,他变得迟钝了。
他听到有人从他背后冲了上来,便随即向一个黑影刺了过去,又觉得他的刀刺中了,接着本人摔得跪了下来,接着又被摔倒在地上。狂乱的手指搜寻着他的衣服,而丝衣却被撕摔到了一边的草丛中,在草丛的碎石后面闪烁着一道亮光。卓娅从悬崖边吃力的爬了起来,脸上还在隐隐作痛,她的腰也酸疼。她跪着让自己镇静了一会儿,就不再生米南的气。她知道米南这样也是为了她和孩子,他也硕果:“我是个男人。”那句话意味着他为了她和孩子可以用自己的身体去堵住屋外的一切邪恶,它意味着他可以用他的手和力量改变这个家的生活。卓娅在她的女性世界里最爱听这句话,她知道她是一个离开米南就无法生存的女人,米南对她来说比对自己更重要,她需要米南,她需要这个家。她痛苦地站起来,然后慢吞吞地朝茅屋走去。
一堆森林似的云朵从南面来到了大山的上空,朦胧的月光在一片厚厚的云层中钻进钻出,因此,卓娅一会儿在黑暗中走着,一会儿在光亮中走着。她的腰疼痛的弯了下来,她的头低着。当她穿过一片丛林时,月亮被乌云完全遮盖了,等它从云层中钻出来之后,她便清晰地看到草丛碎石后有一道光亮。她无力的走过去,把它捡起来,随即月亮又钻金云层的黑暗中去了。卓娅站着没动,考虑要不要再回到悬崖边去把它扔掉,正当这个时候,月亮又出来了,于是她看到前面有两个黑影斜躺在路上。她慢慢的向那里移动脚步,于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斜躺在自己前面,另一个的面孔则是陌生的,昏暗中暗黑粘稠的液体正从他陌生的身影胸口往外流着。
卓娅继续慢慢地向熟悉的身影移动,同时,含混不清的喃喃声从那里轻微发出,现在,卓娅知道,贫穷安静的日子永远不会有了。路上一个死人和一把刀,足以使自己的任何幻想破灭了。这里的一切不容她再多考虑,除了挽救这个家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
她身上的疼痛消失了,迟钝也消失了。她迅速地把死人从路边拖到丛林深处草丛中。她走到米南面前,恐慌急促地摇着他的头。他的知觉渐渐恢复了,他呻吟着。
“他们把东西抢走了?我们完了-----”他像丢了魂似的自言自语。
卓娅急忙用安慰急促的语气小声回答,“东西在这,南,你杀了人!”卓娅接着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南,我们现在必须得逃走,否则,他们一定会来这抓我们一家的,我们一定得在天亮以前就走掉!”
“是他扑上来打我的,”米南不安地说,“我无意中杀了他。”
“你以为你的解释他们会听?”卓娅说。
米南深吸了一口气,挣扎着摆脱他的软弱。
“你说的对,他们不会相信我们是无意杀人的。”于是他意志坚强地站起来,“娅,你回家把孩子抱出来,把我们所有的干粮带上,我去把尸体扔远一点,这样他们发现还需要一段时间,等他们发现时,也许我们已经走远了。”
说完,他拿起他的刀离开了她。她跌跌绊绊地向茅屋奔去,月亮又出来了,他拖着尸首不知走了多远,只觉得浑身是汗,腿脚疲软,于是他停了下来,用草掩盖了尸体。之后,快速的去与卓娅会面。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了一只可怜的动物,要躲藏的动物。他的疼痛和卓娅一样,早已消失了。他飞快地穿过矮树丛,朝茅屋跑去。
山林远处的公鸡已经开始叫了,黎明快来了。那些最先烧的火冒的烟已经开始向空中弥漫,黯淡的月亮正在失去它的光亮,云层在天空难免凝结的更加浓密。风强烈的刷过树林,这是一种不安静、不幸的风,因为这强烈的风随时有带来暴雨的可能。空气中弥漫着变化和不安的气氛。
米南朝自己的茅屋走去,顿时,他感到一种慕名的兴奋。现在,他不恍惚了,因为有一个办法可以遮盖所有世人的耳目,就是一把火烧掉屋子,让它化为灰烬,那样就没有人想到自己还会在家乡以外的地方活着。他用手摸摸丝衣,然后去摸那挂在腰部的猎刀。他正想着,一道高高的火焰从茅屋顶上直冲高空,米南跑了起来,那是他的茅屋,他知道,一旦这座茅屋从这里消失,他们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安全离去。当他跑着的时候,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这边冲过来,是卓娅。她怀里抱着孩子,手里抓着米南的肩毯,孩子被颠簸的哭了起来,卓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米南知道房子绝对是被乙炔邪恶的东西烧的,于是也不再问什么。卓娅终于跑到他跟前,喘着气,“房子被他们烧了,地上到处是刨土的痕迹,连孩子的箱子也被翻过了,我进去时,火已经烧着了。”
这时,火光照在米南脸上,米南问:“是谁干的?”
“我不知道,只看见两个黑乎乎的身影。”卓娅说。
邻居们现在已经慌慌忙忙地从他们的屋子里跑出来,看是不是危及到了自己的利益,他们站在遥远的地方观望着。这时,米南突然紧张起来,因为他害怕起光来,害怕起众人的眼睛来。他现在和卓娅极需要马上离开,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于是他抓住卓娅的手,把她拉到一座背着光的阴影里,对她说,“我们需要马上走,否则就没有机会了。”这时,米南的哥哥米埃朝这边奔来,对弟弟米南说,“你们赶紧离开这里,蔽人耳目的事情我和你嫂子来做。不要走大路,一定要抄小路走。”米南刚要开口,就被哥哥止住了,“别说这么多了,走人要紧。”说着便把一个裹包塞到米南手里。米南凭直觉知道这个裹包是兄嫂几年来的积蓄,坚持不要,几番推托之后,米南终于接受了米埃的东西。临走时,米埃还一直叮嘱米南到任何地方也不要给家里来信,到任何地方也不要用真实姓名。之后,米南带着妻子和孩子匆匆离去,他心里在想,必须一直向北逃,因为那里的人不像这里人这样邪恶,那里有京城,也有文明。
在米南一家逃跑时,他们尽量避开任何人,因为此时任何人都不值得相信,任何人为了丝衣都有出卖他的可能。米南心想:“还好,今晚又风,不会留下太多的脚印。”
鸡又叫了一遍,他们在黑暗中悄悄地离开了。卓娅背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蛋儿歪歪的贴在母亲的背上。
风猛烈的吹着,把碎树枝、野草和小石子嗤嗤作响。米南把身上斜挎的东西拢得更紧,眯着眼,走向外面的世界。天空中的黑暗被封刷洗了几遍之后,星星在浩瀚的天幕中显得更加寒冷、寂静。他们两小心翼翼的走着,避开一切大路,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出现的场所,那儿说不定有睡在门口得人会看见他们走过。因为德福街的店铺马上就要开门迎接新的一天了,任何人都会注意到黎明前行走人的身影。米南和卓娅小心得绕过德福街的边缘向北走。这条路是走出德福街到达外面的必经之路,它从德福街开始向远方延伸出去,北面东西走向的大山被它劈开两半。
此时,米南可以清晰地感觉到风吹沙土从他的脚裸掠过,于是,米南兴奋起来,因为他知道这样就不会有太多的脚印留下来。淡淡的月光洒在那条穿过山脉的路上,米南可以清晰地听到卓娅的脚步声就在他的后面。他们即匆匆又谨慎的走着,卓娅在后面不时地小跑跟上来。
一种古老的东西在米南胸中动荡着。看着前面的山口,她忘却了黑暗中出没的魔鬼和恐惧,涌出了一股强烈的兴奋,一种森林的野性使得他表现得既小心又凶狠,一种捕获野兽的骠悍在他身心活跃着。他们一家单调的走着,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们一个人也没碰到,就连一只野兔子也没有碰到,看着山越来越近,米南松弛了一下紧绷的神经,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星星已经退去,只剩下一颗孤星仍在无聊的等待着。
现在他们足够清晰的看见山口和路上深深地车辙印。米南想,“只要一出山,就可以抄小路,比现在安全得多了。”在盯着山口行走时,他有好几次恨不得自己被其卓娅和儿子快速走完这条路,快速走出这个山口。现在好了,山口已经分明清晰的来到了自己头面前。他们此时已经离开村子很远,他们的脚印也许不会再被任何人注意,但米南还是谨慎的在一条车辙里走着,卓娅踏着他的脚印。米南心想,“最好在我们走出山口就来一辆进德福街的车子,消失我们一路走过的痕迹。”
他们整夜走着,连快慢都一直没有改变过。孩子醒了一次,却又立刻被卓娅用奶水哄着睡着了。夜晚道路两旁的草丛中始终带有邪恶和恐惧。尤其是月亮钻进乌云,风吹草动的声响,更使人毛骨悚然。
米南的手悄悄伸进衬衫,紧紧握住猎刀。
月亮隐去了,东方一片灰白。米南和卓娅不约而同加快了步子,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隐蔽处,准备白天躲在里面,夜晚再出来赶路。他在路的近旁找了一个凸起的小土堆,草丛和矮树的混长把这个土堆遮蔽得严严实实。等卓娅坐下给孩子喂奶时,米南便绕到路上用一簇树枝把他们离开大路的地方所留下的痕迹仔细的扫掉。
之后,他听到一辆车子由远及近驶过来,他蜷缩在路旁,静静的等候车子擦去他们的脚印,终于,车子声音愈响愈小,直到声音小到可以忽略不计时,他才回到路上看看车辙,发现脚印不见了。于是他又扫掉了他的脚印,回到卓娅那里去。
卓娅把一块玉米饼递给他吃,过了一会儿,他睡了一下。可是米南坐在地上,从树枝的缝隙中凝视着后面走过的小路。
太阳升起来了,空气顿时变得又干又热,热得矮树丛中的蟋蟀和蝉直叫。卓娅醒来了,太阳已经高高地挂在了空中,米南给卓娅说了他的计划,“我们先在这蔽一天,邓晚上夜深人静时再赶路去京城,在京城这些人绝对不敢乱作非为、恐吓我们的,也绝对不敢危害咱们的生命。”
卓娅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她问,“他们会追我们吗?你说他们会追上我们吗?”
“他们一定会找的,”米南说,“为了这件丝衣就是让他们搭上自己的性命他们也会愿意的。咱哥不是说过,现在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咱们的丝衣,说它遇火不化,浸水不湿。
米南从包裹掏出丝衣,他让阳光在它上面闪耀,直到刺的他眼睛发疼。
他朝丝衣凝视着,寻找他的幻想。“等我把它卖了先买一枝枪,”他说完,于是又向那灿烂的表面里凝视,寻找丝衣其他地方带给他的幻想。但没有找到,而是找到了一片黑暗中弥漫着的恐惧。他又想起因为丝衣而引起的一切罪恶,禁不住感到脊背一道铁寒。于是他把丝衣恭敬的重新叠好装进包裹。这件丝衣就是他的希望,就是他们一家生活的寄托。他的手抓的更紧,似乎怕一切游荡的东西在他稍不留神中抢去。
此时,炎热的太阳无情的炙烤着大地,因此,米南和卓娅移到了更严密的树丛中,灰色的野鸟在树阴下的地面上跳来跳去,捉食他们掉在地上的玉米饼残渣。米南休息了,整夜的赶路和神经紧蹦已经使他头脑发涨,于是,他用衣襟盖住眼睛睡着了。可是卓娅没有睡,她像一块石头一般静坐着,她的脸出奇的沉静。嘴上被米南打过的地方还是肿胀的,几只苍蝇围着她的伤口嗡嗡地叫着。
米南在睡梦中翻来覆去,用喊不出的喉音大叫,他的手也像打架似的挥动。之后他哼了一声便猛然坐了起来,他的眼睛睁的很大,他的鼻孔张开。
“怎么了?”卓娅吃惊的问。
“别响,”他说。
“你做恶梦了?”
“也许是。”他说。他仍然是不安的。卓娅从包裹中取出一块玉米饼递给他,他咀嚼着听了下来。
“怎么了?”卓娅问,“是不是他们——”
他没有回答,他又仔细的倾听了一会,这时他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弯低腰从矮树丛中钻出去走向路边。可是他没有走到路上去,他爬到一棵叶子被晒的耷拉的树底下,往外窥视他们走过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