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他们向前移动着。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直,他缩低了头,从一根大树枝往外偷看。他可以看见远远的三个人影向这边徙步走来。在一个地方,其中一个人站住了看看地面,而另一个便走到他跟前去。他们是什么人的追踪者,他们有着丰富的寻猎经验,即使在光秃秃的石山上也能准确无误的寻找到野羊的藏身之处。他们的感觉和狗一样敏感。在这里他和卓娅走出车辙,而对这些敏感的寻猎者来说,是可以通过碎草和翻滚的石头辨别到一些东西的。在后面的是一位身体结实的壮汉,一枝猎枪挎在左肩上,枪口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米南像树枝一样僵直在那里不动,他几乎透不过气来,眼睛落在自己刚扫去了脚印的那个地方。他知道这些猎手的本领和不容忽视的残忍。此时,他们像动物一样开始奔跑起来,遇到一个可疑的痕迹便弯下腰来细看,同时后面的那个人等待着。
他们像追踪到了什么,兴奋地像猎狗一样。米南把刀拉到手边,作好了准备。如果他们发现那个扫过的地方,他们定会把那支猎枪端过来。在那三个人渐渐靠近时,他用眼会意了一下卓娅。现在,呆在后面的卓娅也可以听到清晰的脚步声,而孩子喉咙里又不安分的发出咯咯的响声。她急忙抱起他,把奶塞进孩子嘴里,很快他便安静了下来。
追踪者在那扫过的地方前面站住了,仔细的端详起来。米南胳臂和腿上的肌肉紧张地鼓了起来,同时他的额头冒出了一行汗珠。追踪者弯下腰朝路两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们慢慢地继续前进,察看他们前方的地面和车辙,他们疾走一会就弯下腰看看,之后又疾走一会,再弯下腰来看。米南知道,他们走不了多远就会回来的。于是,他谨慎地爬着退到卓娅跟前,也没有再去掩盖自己那些脚印,因为那儿的脚印太多了,时间已经不允许他再去做这些。米南心里感到惊恐,只想带着卓娅和孩子赶快逃走。那些追踪者绝对不会因为你把丝衣给了他而手下留情,他知道,除了逃跑再没有别的活路了。
卓娅用恐惧的眼睛询问似的望着他,渴望他能尽快作出决定。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我们,只有尽快离开这儿,也许还有活下来的可能。”米南急促地说,他的手伸进包裹中取出丝衣交给卓娅,“娅,你带着孩子和丝衣就呆在这儿,我去引开他们,等他们追我去后,你就尽快出山口。”
“你都没有了,我和孩子还怎么活下去?”她愤怒地叫着,“难道我和孩子就靠一件破丝衣?”
“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了。”他无奈地说。
“南,他们不会让我们一家有一个活着的。他们知道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丝衣的去向秘密,”她尽力说服米南,“只有我们三个人一起逃走,才有生存的希望,就是被他们杀了,我们一家也可以死在一块,南,我们是一家人!”
她的劝解终于说服了米南的头脑,他的嘴唇发出了咆哮,眼神变的更加凶猛。“走,”他坚定地说,“我们不去京城了,我们往山里逃,也许在山里我们可以摆脱他们,也许还有生还的希望。”
于是,他慌忙把水壶和一些小袋子塞进挎包中,提在左手,右手握着刀,走在卓娅前面为她和孩子开路,他们惊恐地向荒山逃去,胡乱地拨开树枝匆匆穿过。后面的脚印和碎枝再也无心去掩饰。高高的太阳倾泻在干燥的响得咯吱的土地上,植物也哧哧啦啦地响着。
前面不到一里路程就是寸草不生的化石山,他从腐蚀的石碓中耸起,庞然一里在苍穹之下。米南和卓娅像被洪水冲击,又像被猎人吓得魂不附体的动物一般逃奔。
这座是没有水的,上面只有高耸和凹下的砾石,长着不多的耐旱的植物,在植物聚集处偶尔会有一潭蓄积的雨水,小小的一簇簇枯草长在石块中间,不时有几只野兔从睡眠中被惊醒逃跑的身影,之后就在石头后面无影无踪地消失了。呼呼直响的热气像一个玻璃罩笼罩了整座山。
米南和卓娅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们继续向山里面跑。他们知道不逃跑的后果将会比野兔的命运更悲惨。
果真,那些追踪者沿路没走多远就发觉他们的踪迹失去了,于是沿原路返回,重新进行搜索和判断,没过多久,他们就找到了他们躲藏过的地方。从那儿开始寻找起他们就容易多了,那些小石头,落下的树叶和弄折的树枝,滑过的脚印。
米南也可以清楚的想到那些猎户的神态和他们的身影,他们急急地走上一阵,细细地察看一阵,接着又急急地走上一阵又去察看,米南还能清楚地想到他们此时就在他们后面兴奋地紧跟着。米南的心不停地砰砰跳动着。
路渐渐向上高起来,石头也越来越大。米南回头凝视着他们刚才呆过的地方,见没人,于是便轻松下来,心想也许他已经使那些猎户和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或者那些猎户一直向前追去了。不经意间,嘴角竟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现在,他们可以安全休息了,这对卓娅来说无疑就像饥饿的孩子突然得到了干粮。米南靠着石头躺了一会,之后爬上一块大砾石,再次回顾山下那片躲藏过的土丘和矮树丛。卓娅和孩子斜躺在石头的阴影里,她正用水壶给孩子喂水喝,孩子干渴的小舌头贪婪地嘬着。米南跳回到卓娅旁边的石头上,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她抬头看他,发现他的脚裸上被丛林割破了好几道血口子。米南见卓娅注视自己的脚裸,急忙转移卓娅的注意力。
“娅,我要继续往前走,你和孩子就躲在这,不要出来,在任何时候。”他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记住,任何时候,我要引开他们的视线,给他们制造一些假象让他们去搜索,我干完这些马上就回来。我们只有把他们引进山里,才能摔掉。”
她直瞪瞪地盯着他,“不”,他说,“我和孩子在任何时候都要和你呆在一块。”
“娅,我一个人可以快点”,他用解释的口吻说道,“如果你跟着我,你回让孩子冒更大的险。我们要为我们的孩子考虑!”
“不行,你走到哪儿我就和孩子跟到哪儿”,她坚定地说。
他愤怒地瞪着她,渴望找到她的某个弱点来说服她。他越找越害怕,感到这是在给那些“觅食者”接近他们提供时间,他犹豫着,一眨眼,却又从她坚定明亮的眼睛中得到了力量。他们继续前进,向化石山更高处逃奔。山的起伏变化越来越快,米南和卓娅尽可能在留不下痕迹的石头上走着,从一块岩石跳到另一块岩石。米南知道他们的踪迹不应该是直线的,这样那些追踪着会毫不费力的找到他们,于是他不再笔直地往山里走,而是曲曲折折地前进,有时故意回头往山下跑一段,留下一些痕迹,然后又从不会留下痕迹的岩石上疾走到卓娅前面。路陡峭的上升了,卓娅一边走一边娓娓地喘气。
太阳顺着裸露的大山往下移动,米南也选定了方向朝着山脉中一个阴暗多影的裂口移动。米南凭直觉感到这里一定会有聚集的雨水,因为这里有绿色植物生长的迹象。他们本因该避开这个阴影,因为聪明的猎户也知道水源对他们的重要性,会把这里作为搜寻的重点,但空空地水壶不容许他有再多的考虑和犹豫。当太阳落山时他们终于走到那个裂口处。
德福街像往常一样热闹,米埃在米南离开后总是有意传播家中的不幸,说自己唯一的弟弟已经撒手人寰,并且以当年道士的那句预言作为有力的证明,证明自己的弟弟的确是死了。诚实的人们总会为失去亲人的人深表同情,同时也对死去的人深表惋惜,然而聪明的人却开始用自己发达的大脑怀疑道士的预言,也开始去思索米南一家的尸骨是否就在那堆土丘之下。忠实的村民在米南死后的日子里眼睛里始终含着泪,而聪明的人们则在思考米埃的言语,并且一丝不苟仔细地观察起米埃一家的生活来。但没有人敢当面询问米南的迹象,只有关系极其亲密的同盟者之间相互商量猜测。
同盟者最简单的理由是,米难的警觉和他的勇猛决不会被一场火轻易夺去性命,要深信一个猎人的感官。之后他们又推测,即使他们一家都死去了,那么丝衣呐?它可是遇火不化的东西。于是他们把目标转移到第一个得知火灾事件的人身上,他们认为,第一个得知这个消息的人肯定有得到丝衣的机会,兴许那无情的大火还是他们自己放的,自己放火、自己救火、再自己顺机偷走丝衣,这种推测符合大多数人的思维,然而为数不多的人早已得出,自己放火、又自己救火、接着再自己顺机偷走丝衣的人一定是米南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掩盖众人耳目,才能消除贪婪幽灵的侵扰。于是,在各自不同的猜测中执行着不同的手段。
有好几次,几只贪婪的手和邪恶的念头竟然在米埃家里上演过。
一天晚上,月亮被一片乌云笼罩后,众家灯火都熄灭了,当山中的一切都进入梦想和死寂时,一个响声从米埃屋子的角上传来,轻得仿佛只不过是心里的一个念头,米埃屏息听着,他知道,屋里的那个阴暗的东西也在屏着气听。有一会儿茅屋的角上点儿声音也没有。米埃本来也许会以为那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是妻子的手悄悄地伸了过来向他警告,接着那声音又来了,是一只脚擦在干燥的土地上的沙沙声和手指在泥土中扒弄的声音。米埃本想出去,被妻子阻止了,于是他们继续香甜的睡觉,米埃有意发出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