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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自焚

作者:冰块无情 当前章节:68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20:02

第二天一早起了风,气温骤降。我睡眼惺忪地走出家门,肢体上缠绕的那点从被子里带出的暖气一下子消散殆尽。我缩着身子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浑身冰凉,鼻子也变得酸酸的。“该死!这鬼天气,起床时还好好的,说变就变!”我一跺脚,冲回家去换了衣服,还做了几道习题,估摸着早读快结束了才重新上路。

到学校时刚好是课间休息,我穿过汹涌的人流,来到班上。教室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推开门的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齐齐向我扫了过来,四下里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见。我微微一怔,条件反射地去看讲台,继而环顾周遭——老师并不在教室里。

我咳嗽一声,纳闷地走到自己座位边,坐了下来。渐渐地,有人开始说话,却是用那种耳语般的音量在交谈,教室里充斥着一片“嗡嗡”声。我放好书包,慢慢掏出书本文具。这时,我突然发现正前方的位子空着,抽屉里也没有书包——章亚美没有来上课。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铺天盖地袭来。

门又开了,班主任闪身进来,径直走向我的位子,脸色就像坏掉的牛奶那样,头发乱蓬蓬的,随着他身体的颤抖而不住摇晃着,四周又寂静得犹如坟场一般。我微感诧异,虽然早读课没有上也没有请假,但这已不是第一次了,班主任一向很纵容成绩好的学生,解释几句就没事了。我挺了挺身子,正要开口,他却俯下身来,严厉地看着我,问道:“韩冰,你跟章亚美很要好吧?”

我张开嘴,过了几秒钟,才发出声音来,自己都觉得那声音低沉得完全不像本人的声音了:“也不算啦,只是比跟别的同学好一点。”

“我希望是这样,”班主任的声音也干涩得变了一个人似的:“你觉得她最近有什么不妥?她有跟你提到学习上或者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我呆了一下,缓缓移动视线,似乎全班同学都在屏息细听我们的对话,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复杂而古怪的神情。已经猜到大致发生了什么,我仍问道:“章亚美……她怎么了?”

班主任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她今天凌晨两点在学生宿舍天台上自焚。”

“自焚?”我重复着这两个字,感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事实上,当我看到前方那空空的桌椅时,已经想到她可能出事了,甚至在我的潜意识中也产生过她可能会像十三、像伍海、或者像刘红琴那样子的念头,但我怎么都料不到,她竟然会自焚!那该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少的勇气?

大脑一片凌乱,我使劲揉着太阳穴,半晌,才轻声答道:“章亚美家里头的困难学校都知道啊,最近她也没特别提过。她就是……被十三的事情吓到了,近来精神一直很差。她……自焚……那……她、她……死了?”

“嗯,”班主任向两边看了看,脸上忽地不自然起来,音量也压得极低:“她平时……有没有什么信仰?”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地盯着他,随即明白过来。我不悦道:“老师不会怀疑她在练falungong吧?别说那早就取缔了,即便有什么余孽也不会跑来黔南这种贫困山区发展吧,一点前途都没有。再说,高中的功课那么紧张,睡觉时间都不够,你看章亚美的黑眼圈就知道了,从高一开始,越来越深,一天都没消过。我还在想要是以后她考上大学了仍然消不掉……”我咬着唇,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知道自己说的再没可能发生了。

面色连变了几变,班主任直起腰,用一种慢腾腾、仿佛别有深意的腔调说:“高一结束到现在,只考过两次月考,半期考试还没举行,就自杀的自杀,出走的出走,建校至今,也没出过这种状况!要不是你们这一届学生心理素质特别差,那就一定是有人在教唆!你们是不是承认自己特别差劲?”顿了顿,他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我相信,一定有同学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上了不适宜的网站,而且不止一个同学。你们当中一定有人知道的,对不对?你们都不小了,应该有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了,帮着隐瞒这种事情,只会害了你的朋友。好好考虑一下,考虑清楚了可以随时来找我谈话。当然,电话、邮件……任何方式都可以。”

班主任住了口,犀利的眸光依次划过每个同学的脸庞。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弹,大家都木然地坐着,像一只只密封的罐子,彼此看不到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班主任的肩头往下垮了垮,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当然,没有表情本身就是一种表情:“现在收拾好书包,五分钟内到一楼的大会议室里集合,按开学典礼时的位置坐好。今天上午的课程全部取消了,学校请了一位心理专家来,为高中部的同学做一个释放压力的心理讲座。”

不一时,教室里渐渐有了“呯呯砰砰”的响动,那是椅背撞上了后面桌子的声音。大家陆陆续续地站起来,向楼下走去,我也背起书包,随着人流往外走,但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引着我,我的目光一直飘向章亚美那套空桌椅——不,其实那不算一张空课桌,抽屉里只是没有书包而已,可是还放着一摞课本和参考书以及袖套之类的杂物。我心念一动,退回她的位子旁,将那些书取了出来。最上面的一本赫然便是生物书。

“看来她昨天离开实验室以后又来过教室,”我信手翻着那本教科书,一页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不知道这是章亚美多少青春时光变成的,不论什么时候看到她,她总是佝偻着身子伏在书堆前,眼睛下面的青黑一天天深重,脸也越发苍白浮肿。我叹了口气,一页页地看下去,终于,我在还未学到的一页上发现了一句话,跟那些工工整整的课堂笔记截然不同,字迹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却灌注了极大的力道,每一笔都划破了好几张纸。

“韩冰,你在做什么?”一只手轻轻搭上了我的左肩。我应声回头,原来是陈欣然。她扯一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语声中却透着浓浓的倦意:“用功也不争这一时半会儿吧。人都要走光了,再不下去班主任又要发火了。”顿了下,她突然放轻了声音:“待会儿我们坐一起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点点头,攥起那本书,跟着她下了楼,来到大会议室中。往常在这里举行活动,都是按人数给各班划出一片区域,每个同学依照教室里的位次就坐,今天仍然如此,只是我旁边和前后的座位都没了主人。陈欣然四下张探了一番,最后坐在十三的位子上:“班主任好像还没来。不会被骂吧?”

“他只关心我们能不能考上名牌大学,”我不以为然道,将那本书摊在腿上,努力辨认着那一行字:“我会不会被警察找去问话啊?真是麻烦死了。”

“应该不会,”陈欣然靠在椅背上,眼睛空空茫茫的:“事情发生以后班主任马上把住校的女生找来谈话,好几个人都提到上回警察找亚美问话对她刺激很大,校方一定不想重蹈覆辙了。再说,亚美自杀的时候……上百人都看到了,没什么可怀疑的。”

“怎么会?”我侧目望着她:“凌晨两点,顶楼天台上,怎么被发现的?”

陈欣然摇摇头,闭上眼睛,沉声道:“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你也知道旁边的男生宿舍比我们住的高出两层,从那里看下去,女生宿舍天台上的情况可以说一目了然。下周就要考半期了,开夜车的人很多。亚美打着手电,一上天台,旁边宿舍里就有人看见了,起先以为她是图清静跑上去背书什么的。后来……她的举止……越来越不对劲,他们才跑去叫楼管。我在宿舍里看书看睡着了,被敲门声吵醒时她已经点火了。我一听说就……全身发软,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楼管拿钥匙开门的……当时我脑子乱极了,只知道身边到处都是跑来跑去、吵吵嚷嚷的人,大概所有住校生都起来了。我清醒一点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了,好多校领导,还有警察……”她捧住头,声音渐渐地低下去,最后完全听不到了。

这时,上课铃响了。记不得什么时候起,学校不再使用那种单调刺耳的电铃,改成了婉转悦耳的音乐声,可惜他们不明白,只要是表示上课的声音在我们耳中都一样难听。一位校领导陪着一个西装革履的老头走上主席台,当然,他们的话就像耳畔的风声,于我没有任何意义。我不断回想着陈欣然的话,却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并不感到难过和恐惧,只是胸口很闷,仿佛抵着什么重物,以致呼吸有些困难。我坐直了身子,低下头,轻声道:“昨天放学后你见过章亚美吧?她有什么异常的行为吗?”

陈欣然将一个本子摊在膝头,随手拿起一支笔,装出一副专心做笔记的样子:“昨晚我只见过她一次。这四天不是正式上课,晚上住校生不强制上晚自修,但我还是去了教室。昨天下午放学早,我吃完晚饭,又回宿舍休息了一会儿,到教室时也才刚刚六点半,亚美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她……埋着头,不停地嘟囔着什么,当时我以为她在背书,现在想起来,她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呢?”我追问着:“你没听到她在说什么?知道一个词语也好啊。”

“我一个字都没听到,她说的简直是‘唇语’,”陈欣然神色黯然,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我一跟她讲话,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冲出教室去了。十点多我回到宿舍她也不在那里。唉,我那时留心一下就好了。可是,马上就半期考了,加上宋奇志的事情,我自己已经够乱了,根本没心思注意别人。”

我怔了一下,目光又落回面前那一页书上。我把书朝陈欣然的方向推了推,低声道:“你能认出这些字吗?”微微偏头,我迎上她疑惑的目光,于是添了句:“这是章亚美的书。”

“噢,”陈欣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轻地把书拉到自己膝上,反反复复看着:“这些字,明显是她情绪激动的时候写的,会跟她的死因有关吗?”过了十几秒,她伸手指着那句话开头两个字:“好像是‘诅咒’。”良久,她的指尖缓缓后移:“中间这几个字我也认不出来。后半句应该是‘我不要变成另一个人’。什么意思?”她偏头向我望过来,两眼惊恐地瞪得老大。

我摇摇头,把那本书拿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将它收进了书包里:“你不是说有东西给我看吗?”

陈欣然点了下头,身体稍稍后仰,低唤道:“姚琨!”

后排的姚琨没有出声,只是掏出一只手机,从椅子下方递了过来。陈欣然弯腰接过手机,按了几下,放在我的腿上:“一共有三张,看完一张就按翻页键。”

我疑惑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拿起那只手机,摁亮了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画面大部分都被黑色笼罩着,只在中下部有一团昏黄的光晕,那是一盏路灯,灯下站了一个人,长发披肩,穿着浅色的毛衣和牛仔裤,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什么,看不清面目,也看不清她手中的东西。我注意到,她脚边横着一只瓶子,周围的水泥地面湿了一小块。在她身后,一道孤零零的影子被无限拉长,直至融进了远处的黑暗当中。

“这是……章亚美?什么时候拍的?”呼吸急促,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着,我瞥了陈欣然一眼,她嘴角动了动,还没发出语音,姚琨低哑的声线已在背后响起:“就是她。我听说女生宿舍天台有人要自杀,就跑上顶楼去了……那时楼管已经接到消息,把那边天台上的路灯打开了,我才能拍到……这些都是她点火时半分钟拍的。你先看完下两张再说。”

我深吸一口气,按动了翻页键,另一张照片随之闪现。视线碰触屏幕的一霎,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身体往后缩了缩。我从不忌惮看恐怖片,多么血腥的画面,我都可以视若无睹,但看着自己熟悉的、有感情的人遭受痛苦,是另外一回事——照片里,那个人依旧站在路灯下,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只是裸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变成了黑色。我闭了下眼睛,沉声道:“你不是说都是点火前拍的吗?”

“是啊,”姚琨弓起身体,伏在陈欣然的椅背上,歪头盯着我掌中的手机。他笑了下,是那种拼命想要忘却恐惧的笑容:“三张照片都是起火前拍的。火烧着后我根本没有勇气看,更别说拍照了。你再再仔细看看。”

我重新让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是的,画面中根本没有火焰或者浓烟,我也立刻想到,起火后章亚美不可能还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但她的皮肤分明呈现一种诡异的焦黑色。我皱了下眉,扭头望着姚琨:“是曝光的问题还是……”

姚琨摇摇头,表情很是古怪:“你看下一张就明白了。”

我不再说什么,低下头,点开了第三张照片。第一个印象是熟悉,极度的眼熟——映在视网膜上的,是跟第一张完全相同的画面。我正疑心是不是自己多按了一次翻页键,却倏然僵住了——我发现了两张照片的不同,唯一的不同——第三张照片里,章亚美身后附着一个黑影,宛如一团人形的黑烟似的东西,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我定了定神,连续按下翻页键,循环的画面从眼前飞速掠过,同时,一个事实在我心底渐渐成形:有东西藏在章亚美身体当中,在她点火自焚前,那东西透过她的皮肤,逃逸出来。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你看明白了?”陈欣然轻轻地说。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感觉晕晕乎乎的,我看不到自己的脸,但我想一定是红红的,很不正常。我“嗯”了一声,垂下手,将手机从椅子下方还给姚琨:“这个……是不是应该交给警察?”

“拜托,”姚琨冷哼了一声:“刚才BT男说什么来着?你还要跑去跟警察宣扬封建迷信,给他们看了,最好的结果是教育你不该拿这种有曝光问题的照片妨碍他们查案,坏一点,说不定就把你当邪教组织成员抓起来了!”

我能听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喷着冷冰冰的怒气。我没有感觉奇怪,对付恐惧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将恐惧转化为愤怒。我也没有反驳,因为我也认为人们无法接受这种超自然的东西,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心里未必不信,却不想也不敢承认。

陈欣然忽地抓住我的手,她的皮肤冷得像冰,我微微一颤。她低声说:“韩冰,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希望这世上有鬼,因为生活太平淡了,多一些不可控的、神秘的事物,会让我觉得比较有意思。可惜,生活总是不会让人如意的。从小到大,虽然我也遇到一些难以解释的事情,却始终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证明鬼的存在。”

陈欣然从喉咙挤出一声低低的、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呻吟:“那三张照片还不算是确凿的证据?你我都明白,亚美决没有理由自杀的!”

我迟疑了一下,缓缓地说:“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很怪,可是……即便有了那些照片,也只能证明她的死跟某种我们未知的东西有关,你没有办法肯定那就是‘鬼’。而且,我觉得……我不明白……按我的理解,鬼应该是没有实体的东西,它为什么要在章亚美点火之前离开她的身体?难道它怕火?”

“我怎么知道?”陈欣然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她的身体战栗得如此剧烈,连带我的手也颤动起来:“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可是,我们寝室三个人,十三死了,亚美也死了,下一个、下一个……”

我抽出手,苦笑着,但不失平静:“我不认为那跟寝室有关。你怎么不想想我的处境?先在坐在我旁边的十三猝死,然后是坐在我后面的宋奇志失踪,现在坐在我前边的章亚美又自杀了,下一个轮到我的可能性更大吧。”思索了片刻,我续道:“可是别忘了,还有伍海。把他考虑进来的话,可以认为这种神秘的力量既不是跟宿舍联系在一起,也不会跟座位有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我心头笼罩的疑云越来越厚重。刘红琴的突然患病,甚至我自己身上的种种异状,是不是也和这种力量相关?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它又凭借什么来选择攻击目标?那只竹哨就是媒介吗?也许吧,十三、我和刘红琴先后触摸过它。是的,章亚美曾经提及十三拾回哨子之后的情形——伍海不仅碰到、还吹奏过它。那么,章亚美呢?宋奇志呢?他们都摸过那只哨子吗?还会不会有其他人摸过那只哨子,只不过他们身上的“诅咒”还未曾发作?

陈欣然一面听着一面缓缓地摇头,直到我讲完了,她才停下动作,颓然地将身子缩成一团:“我告诉过你,伍海的死另有原因……真的有诅咒……我可能已经被诅咒了……说不定我就是下一个,我想……我就是下一个……”

我耸耸肩,不再看她,烦躁的感觉却一直攀升。我用一只手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拿出英文书,摊开来,想背一会儿单词,然而怎么也无法集中精神,所有的字母都在脑海中疯狂地跳舞。最终我扔下书,没什么目的地东张西望,身体随之在椅子上不住扭动,牛仔裤擦过椅面,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韩冰——韩冰——”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用耳语般的音量。我转过脸去,在靠近后门的过道里,看到了一身时尚衣饰的刘红琴。她接住我的目光,眼睛闪了一闪,冲我比了个手势,接着,拉开后门窜了出去。我微微一怔,迅速收拾好东西,低声对陈欣然说了一句:“BT男来了帮我请个假,”便蹑手蹑脚地向后门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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