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河流
杜若摇摇头:“他从来没有跟我讲过这个谜语。”
郎周忽然产生了一种嫉妒的情绪:为什么父亲碰上困境的时候只会想起杜若呢?他感觉一种尖锐的刺痛划过心脏,忽然惊叫起来:“我明白了!咱们想的太复杂了,你们看:克利斯朵夫生出了耶稣基督。在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里,提到这个寓言的时候干脆就说‘一个孩子’,咱们把耶稣基督替换成孩子,就成了:
克利斯朵夫生出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生出了整个世界,
那么克利斯朵夫当时立足于何处?”
钟博士和杜若眼前闪耀着光芒,问:“那么克利斯朵夫当时立足于何处?”
郎周惨笑着:“他在那个孩子的身子底下!他创造出了那个孩子,背着他过河,让他拥有了整个世界,而这个孩子却压垮了他!”
“爸爸从奥地利发这封信给我,是要告诉我,他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杜若喃喃地说,“他是要我帮助他!可是……两年多了,我却没有在回过龙岩。爸爸的求助信,竟然在信箱里躺了两年!”
杜若扑在郎周怀里呜呜痛哭:“爸爸的意思这么浅显,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心理学理论,只需要看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就能破解这个谜语。爸爸以前的确让我看过《约翰.克利斯朵夫》,可是他的话我总是不听,胡乱应付过了。我对不起爸爸,郎周!”
郎周心里五味杂陈,是啊,父亲遇到危险时宁愿求助于一个娇弱的女孩子也想不起他这个儿子!看来……父亲是完全忘了我这个儿子啦!郎周闭着眼睛努力平静了一下心绪,拍打着杜若的脊背:“杜若,你不要伤心,爸爸这个谜语咱们还没有破解完。这个谜语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什么含义?”杜若问,钟博士也竖起耳朵倾听。
郎周慢慢沉吟着:“如果爸爸寄给你这个谜语的目的是向你求助,那么他肯定会在这里面暗示出他的藏身地,不然你去哪里帮助他?”
“对呀!”钟博士一拍石桌,“我们可以肯定黄教授现在安然无恙,因为从这些散乱的笔迹来看,他肯定是在很急迫的情况下写给你的。但如果他没有把握逃脱危险,他给你写这封信干什么?让你去送死?他既然向你求助,让你帮助他,就是说他有把握逃脱危险。”
杜若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子,刚才过于伤心,忽略了这一点,仔细一思考,不禁点头:“这种逻辑很有道理。爸爸当时应该在一种很急迫的环境中,想让我去找他。可是他怕这封信会落在别人手里,不能明着在信里说出他的住址,因此采用了这么隐晦的谜语来让我猜。他知道我曾经看过《约翰.克利斯朵夫》,以为我能猜得出来,可是他没想到我竟然三年没回龙岩……”
“嗯,”钟博士补充,“对于黄教授这种天才的心理学家而言,他出的谜语每一处线索都是有用的。我们必须综合分析才能猜出他的藏身地。”
第 10 部分
为人作嫁
“是的,爸爸告诉给我们两重意思。”杜若此时的脑筋异常活跃,“这个信封和信纸本身应该是一条线索,表明他当时是在维也纳的布洛斯拍卖行里;另一条线索就是这个谜语,说出了是谁在迫害他,为什么要迫害他,他最终又藏在了哪里。可惜我们之猜出了前两个疑问,最后一个——他最终的藏身地——还是不得而知。”
“前两个疑问你们猜出来了吗?”郎周好奇问,他一直怔怔地听着他们分析,有些发傻,虽然一开始的思路是由他打开的,可是杜若和钟博士的思路一被激发,两人侃侃而谈,郎周的思维立刻就乱了。两人精辟独到的分析使他有些自卑和虚弱,一种与生俱来的依赖感使他的思维停滞,仿佛从小以来他就在寻找着一种依赖,一旦找到,他就感觉到自己很渺小,很虚弱,需要受人保护。
像绘画一样,他的创造力就是被这种感觉被扼杀。
“事情是明摆着的。压垮他的孩子就是冯之阳、马骏和刘汉阴!他们之所以要迫害他,是因为你爸爸给了他们整个世界,他们只有杀了你爸爸,这个世界才会完全属于他们。”钟博士呵呵笑着说,“这样一来,情境就跟这散乱的笔迹照应上了。当时布洛斯拍卖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你们真聪明,这么复杂的谜都让你们破解了。”山脚下的一个树林里忽然转出五六个人来,呈扇形向他们围了过来。正是冯之阳等人,兰溪跟在马骏身后,脸色憔悴,表情凄楚。郎周三人和陆家母子一下子惊呆了。
冯之阳哈哈笑着走进凉亭。四个魁梧的大汉在凉亭的两个出口前后一站,手伸在西服内,仿佛握着枪柄或者刀把,脸上带着冰冷的杀机,将郎周等人堵在了里面。郎周等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事情往前跨了一大步,却被别人捡了现成便宜。
“你们猜的很对。”冯之阳笑着坐了下来,指了指凉亭的栏杆在四周围成的圈椅,仿佛这座登高山是他家的后花园,“当时在布洛斯拍卖行确实发生了一些事情……来,坐下来好好聊聊——啊唷!”
“嘭!”他还没说完,一大块土块突然砸在了他的额头上,他被砸得眼前一黑,顿时懵了。清醒过来,冯之阳抹抹脸上的土,发觉小鹿拍打着手上的灰土,正骄傲地望着他。
原来小鹿一见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他杀害的,顿时分外眼红。他人小,冯之阳的手下也没注意他,于是小鹿悄悄蹲下身子,在一丛冬青树的根部捡了一块土块。他还嫌它太松,使劲儿捏了捏,照着冯之阳就砸了过去。
马骏和刘汉阴瞥见他挨了一家伙,仿佛没有看见,翻起眼睛望着凉亭的雕花壁廊,嘴角还忍不住带出一丝笑意。保镖们一眼瞥见小鹿,怒骂着追了上去,小鹿几步蹿到龙津河边,跨过栏杆,大喊:“再追我就跳下去。我不会游泳。”
陆太太吓坏了,尖叫一声拉着郎周。郎周瞅着小鹿狡狯的神情,知道他肯定会游泳,不过也不能当真让他跳啊。正要说话,冯之阳摆摆手,抹干净脸上的灰土:“不要理会他了,他爱跳不跳。”
保镖们悻悻地撤了回来,小鹿有些发怔,不知道是不是冯之阳的计策,仍旧扶着栏杆时刻准备着。冯之阳眉毛上顶着灰土,四处眺望了一下,吩咐手下把守在石坪四周,得意地笑着说:“两年前我就知道了这封信,可是除了知道信是从布洛斯拍卖行寄出来的,其他我什么也分析不出来,只好寻找能够破解这封信的人。”
流落在大地上
他瞥了郎周一眼:“其实说起来,后来的故事还是从他们母子身上开始的。首先我声明,陆海生和苏儿不是我杀的,我只不过在监视着他们,因为总有一天父亲会让你——杜若来替换苏儿的。可是我没想到苏儿的性格会这样刚烈,居然毒死了陆海生,自己自杀了。于是我利用她的死亡布了一个局,就看父亲来不来。结果他真的来了,我四处合围,不料他居然和警方一起来的。这下子我没辙了,只好撤退。父亲发现了陷阱,就和警方的人回到了公安局,从后门逃走了。我派人追踪到了龙岩,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他又一次神秘地凭空消失,几乎把我们吓坏了。对父亲的权威和恐惧使我们眼睁睁看着杜若离开也没敢动手。过了一段时间,我回过神,想了个法子,把陆海生的妻儿接过了过来,说苏儿没死,让他们守在这里,等苏儿回来报仇。他们在这里一住就是三年哪。”
冯之阳叹息着看了看郎周,继续说:“两年前你流浪到了龙岩,找到陆家母子,我当时就知道。但是我也知道你没有父亲的线索,就在暗中观察。你居然想到去打开小区里的邮政信箱,找到了那封信。我听说后急忙赶来,可是你已经走了。我找到陆太太看了那封信,一点也不理解,就还给他们。后来我派人找你,可你是个流浪汉,随便往哪个桥洞一钻,谁也找不到。你这一走,就像失踪了一样。我找了你两年啊,郎周!直到前几天,监控杜若网络通信的人向我报告,说杜若联系上了你。我才找到你希望你跟我合作,共同寻找父亲。”
杜若怒冲冲地问:“你居然监视我的网络?”
冯之阳笑了笑:“不单我,马骏也一直盯着你的网络,否则他怎么会派刘汉阴去北京找郎周?唉,关键是你的QQ密码太简单了,你的生日,连白痴都能破解。”
杜若说不出话来了。
“我跟你合作?寻找父亲?”郎周甚至有点好笑,“找到之后呢?”
冯之阳的眼神像刀锋一般:“你说呢?当然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郎周,你,我,他们,”他一指马骏和刘汉阴,“咱们是一群流落在大地上的俄狄浦斯,在印证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命运。你逃不过的。”
郎周憎恨地望着这个仿佛掌控一切的家伙,有时候他也恨自己的父亲,可是当别人要威胁到父亲时,他还是无法容忍。杜若紧紧攥着他的手,指尖有些发白,脸也有些发白。
这时候已经是下午黄昏时分,很多游人都到登高山散步,远远地瞥着几个凶神恶煞般的保镖,不敢过来。
“是吗?”郎周实在无法容忍内心愤怒的感觉,朝着他得意洋洋的脸,一拳砸了过去。“砰!”冯之阳优雅的面部再一次遭受重创,鼻血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郎周一拳一拳朝他脸上击,“他是我们的父亲!他养育了你!他给了你一切!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冯之阳满脸鲜血,他的保镖怒喝着冲过来架住郎周的两臂,铁牙照着郎周的肚子猛击了一拳,郎周的脊背立刻弯成了虾米,背上伤口迸裂,鲜血渗透了衬衫。冯之阳跌跌撞撞冲过来,劈手抓住铁牙推了出去:“滚开,不要碰他!”铁牙等保镖不知所措,灰溜溜地退到了一旁。
交易
郎周正在发怔,冯之阳也朝他脸上轰了一拳,吼叫着:“因为他毁了我!难道只有你们爱他?难道我不爱他——”这句话很快就被郎周的一拳打断了。两人边吼边打,抱在地上滚作一团。众人全惊呆了,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打斗中,冯之阳的鲜血和眼泪滚滚而下,脸上表情扭曲,狰狞可怖,嘴里还在不停气地说着:“我也爱他啊!可是他毁了我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的童年时代……他那种变态的教育……让我经受了多少恐惧吗?我明明是我,他非要我成为另一个人……你知道他怎么样践踏我的人格吗?我没有尊严……没有欢乐……没有爱好……没有伙伴……我整个童年都没有啦!”
“可是你的报复也够啦!”郎周鼻子里血流不止,强忍背上伤口的疼痛,趁着他说话的工夫猛捶两拳,将冯之阳压在身下,“你杀了他的目标角色,你毁了他的实验室,你追得他东躲西藏,你让他亲人离散,你让他远走异国他乡……你让他尝遍了孤独和凄凉……这还不够吗?”
“不够!”冯之阳朝着郎周下巴上揍了一拳,将他揍得向后仰到,趁机骑到他身上,按着他的头吼叫,“不够!你知道吗?我的心,我的人格,彻底被他撕裂成了两半!有时候,我是童年里……那个天真善良的孩子,有时候……我就变成了魔鬼!我想杀人,想毁灭,想把自己的罪恶展现在光天化日之下,连我自己都让自己恐惧。你知道吗?他毁了我啊!呜,呜——”
冯之阳居然哭了起来,郎周一拳打到他鼻尖,又停了下来,心情复杂地收回了拳头,轻轻一推,冯之阳躺倒在地上,放声痛哭。
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看着,马骏皱着眉头,悄悄告诉刘汉阴:“他的情绪转化越来越快了,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人格冲突。如果他完全失控,我们就会很危险,一出现这个苗头,你就——”他竖起手掌,做个了下劈的手势。
刘汉阴紧张地点点头。兰溪紧紧拽着马骏的手臂,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黄昏的阳光照在龙津河上,波光粼粼,七八个人站在河岸石坪上,望着躺在地上喘息痛哭的两个男人沉默不语。外围是一大群看热闹的市民,他们离得远,隐约听见两人的对话,还以为是兄弟不和,都在摇头叹息。一个年轻的妻子告诉丈夫:“阿东,以后还是让咱们的儿子快快乐乐地成长吧,你非要他考第一,这样逼他,总有一天孩子会受不了的……”
郎周比冯之阳先爬起来,他一起来,冯之阳居然不哭了,从地上站了起来,怔怔地望着郎周,表情一瞬间就平静了,淡淡地说:“嗯,这样,郎周,咱们做个交易。”
郎周断然拒绝:“我不会跟你谈任何交易。”
“是吗?”冯之阳血淋淋的脸上闪过一丝杀机,凶狠地盯着杜若,手一摆。
铁牙走到杜若背后,低声说:“杜小姐,冯总请你到他的车上坐坐,否则我的同伴会一枪打爆郎周的脑袋。”
郎周没听见铁牙说些什么,疑惑地望着杜若。杜若愤怒地盯着冯之阳,冯之阳笑了笑:“杜若,你先过去吧。郎周会很安全的。”
杜若知道他是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好慢慢走进了那辆奔驰房车。
冯之阳说:“郎周,我这辆奔驰车玻璃是防弹的,你放心,杜若不会乱跑的。咱们可以谈谈条件了。”
异国之密
“什么条件?”郎周有些发急,“杜若为什么听你的话?”
“她爱我呀!”冯之阳呵呵笑着。
“放屁!”郎周怒目而视。
冯之阳刷地收起笑脸,冷冷地说:“她凭什么不能爱我?告诉你,条件就是10天之内你要给我找到父亲,否则……你下一次见到杜若,肯定是她的一条腿或者一条胳膊。”他扔给郎周一个牛皮信封,“这里面有你到奥地利的签证和机票,早就给你办好了。还有10万美金,是路费。”
郎周呆若木鸡。
冯之阳望着刘汉阴:“你上车去陪着杜若,如果郎周报警,你就提前把杜若的一条腿送给他!”
刘汉阴磨着牙齿,嘿嘿笑着:“能不能送他一套新鲜的人皮?”
“没问题。”冯之阳说,“但是一定要完整的,让他能够认出是杜若。”
刘汉阴答应一声,兴匆匆地跑上了车。
郎周望着刘汉阴的背影,毛骨悚然,他在九江亲眼见过刘汉阴剥下来的人皮,一直对这个阴沉、残忍的家伙充满恐惧。冯之阳居然让他来对付杜若……
“可是……可是10天工夫我哪里去找父亲?”郎周急得大汗淋漓。
冯之阳嘲弄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有些事你把它当成秘密,藏在心里,我不愿逼你说出来,可是你不要当我不知道。郎周,我费了这么大的工夫找到你,一定是有理由的。就看你对这个女人爱的多深了。”
郎周茫然不解,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哈哈。”马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怎么找,这就是你的事了,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已经等不及了。”他凑到郎周耳朵边诡秘地说,“其实我倒盼望你找不到父亲呢,因为兰溪很吃那个女人的醋,我心里很不舒服。”
“记住,现在是下午5点。10天后的五点,我要看到父亲!”冯之阳说完转身就走,马骏呵呵笑着跟在后面。
“你们……你们……”郎周气得险些吐血,“你们简直是对王八蛋!”
冯之阳毫不理会,马骏优雅地转回身笑了:“说得对。咱们五个人是一窝王八蛋,都是同一个王八制造的。”
郎周眼里喷着怒火,却哑口无言。
钟博士也是一脸恼火:“这是绑架!绑架!”
郎周心里烦得要命:“你说点有建设性的东西好不好?我当然知道这是绑架,那又能怎么样?他们连人都杀过!”
钟博士呻吟了一声:“他们找了两年都没有找到,却只给咱们十天……”
“不是咱们,”郎周望着他说,“是我!”
“你什么意思?”钟博士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你想撇下我?”
郎周点点头:“博士,这次去维也纳危机重重,说不定我会死在那里。你跟这件事情没有关系,还是回北京吧!你已经知道了‘心理—生理趋同性’理论,已经够你轰动心理学界了。”
钟博士立刻急了:“你想撇下我?不行,这件事对我太重要了,如果我不能彻底了解心理克隆计划的临床数据,即使我活一辈子也是白活!而且,这次去维也纳,你需要我。”
郎周默默地望着他,伸出一只手,钟博士放下了心,伸出两只手紧紧握着。
“郎叔叔,你又要走了吗?”小鹿跑过来问。
郎周点点头。陆太太拉住小鹿:“小鹿,别阻碍郎周叔叔。你杜若阿姨被坏人抓走了,他得去救她。”
小鹿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却没有说话。郎周叹了口气,蹲下身望着他:“小鹿,叔叔找到爸爸,救出杜若阿姨,就会回来陪你们的。”
“郎周叔叔,你可不要像上次一样忘记我和妈妈啊!”小鹿的眼睛红了。
郎周苦笑,事实上他连上次的事都没想起来,只好点着头:“叔叔不会忘的,叔叔把它刻在心里了。”
陆太太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牛皮信封递给他,郎周抽出信封,里面是一张护照签证,一张信用卡,一张机票。他看了看那张机票,脸色顿时变了:“妈的,广州白云机场!今晚11点40分的飞机!龙岩离广州有多远?”
“总……总有500多公里吧!”钟博士也惊呆了,“只有6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我……我还没有定机票。”
“签证呢?”郎周问,“10天工夫恐怕你连签证都办不下来。”
钟博士想了想,哭丧着脸说:“签证倒不是问题,我有到意大利的签证,可以从意大利去奥地利,咱们得分头行动了。你拿着我的手机,我开通了全球漫游,你到维也纳后我安排沃尔夫•迪特里希做你的向导,他跟我学过中文,可以帮你。我到了维也纳就去找你们。”
郎周像木偶一样接过钟博士的手机,他知道,自己又得一个人上路了,不过这次不是在中国的大地上,而是远在陌生的异国他乡。可是,自己到底遗忘了些什么呢?值得冯之阳付出这么大的代价逼他?
梦魇
郎周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花格子的沙发躺椅上。这里是个古旧阴暗的欧式房间,右手立着一座古老的座钟,座钟旁是个壁柜,上面放着几尊大理石雕像,以及一些埃及和欧洲的古老文物。四壁的上墙大大小小挂着十几幅人物肖像和离奇怪诞的油画,郎周一眼看出其中有两幅是20世纪西班牙画家达利的超现实主义作品。
“这是哪里?”郎周使劲闭上眼睛仔细回想,“我明明上了飞往维也纳的飞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感觉头有些痛,手一挣,手腕处冰冷坚硬,居然被铁环固定住了!他大吃一惊,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脚四肢都被固定在了这个沙发躺椅上。他开始惊慌起来,努力撑起身子,喊:“有人吗?这是哪里?为什么锁住我?”
房间里空无一人,郎周拼命挣扎,突然他听见自己的脑袋后面响起低沉的声音:“欢迎你来到弗洛伊德禁地。”
郎周浑身发凉,拼命侧起脑袋往后看,可是他脑袋底下枕着高高的软垫,还垫着几个白枕头,看不见后面的人。他结结巴巴地问:“什么……什么叫弗洛伊德禁地?”
脑袋后那人的声音毫无感情:“弗洛伊德禁地,就是人类生命中不能碰触的死亡区域。在这里,人类一切的价值都会荡然无存,道德、仁慈、关爱、高贵,所有的东西都会变成反作用的力量,贪婪、残忍、自私、嫉妒、杀戮、毁灭,所有阴暗的东西都会从你的内心释放出来,像洪水一样毁灭一切。是弗洛伊德首先发现了它,可是他稍一碰触,就感觉到了恐惧,他知道这是人类生命中的一个禁忌,只属于上帝所有,凡人不得踏足,否则就会招来塌天大祸。于是,弗洛伊德将这个发现封存了起来,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可是100年后,又有人打开了它……”
“这跟我没关系!”郎周惊恐交集,大喊。
“有关系,因为打开它的人就是你的父亲黄瀚生,而你就是从这个禁地中诞生出来的。”
“不,不。”郎周满头大汗,“我对这个禁地不感兴趣,我只想寻找到我父亲。”
“我告诉你父亲在哪里。”身后的人说。
“在哪里?”郎周急忙追问。
“就在你内心的弗洛伊德禁地。”身后的人说,“我可以为你取出来。”
郎周的眼睛上方突然出现了一截手臂,手臂尽头是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手掌上握着一把冰冷的手术刀。郎周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说不出话来,体内似乎有种强有力的东西在蠕动,挣扎,想从他的体腔内挤出来。手术刀冰冷的寒光映上了他的睫毛,郎周的眼睛瞪得几乎要爆裂,拼命躲避着慢慢插下来的刀锋……
“嗤。”刀锋无声无息地切进了他的额头,鲜血一粒粒滚了出来,然后刀锋一划,像撕开一张薄薄的草纸,从他额头一直破到肚脐。郎周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是赤裸裸的。他失神地望着自己胸腹部的血线,那血线因皮肤的收缩力而迅速扩大,皮下脂肪和组织哗地翻卷了上来,体腔内一种奇怪的生命体七手八脚像章鱼一样钻了出来……
同时,身后那个人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眼睛上方。郎周顿时惊呆了,那人竟然是……
“嗡——”重达500多吨的空客A330客机在维也纳国际机场的跑道上重重一顿,郎周猛然惊醒,手里的书掉了下来,这才发现已经从亚欧大陆的东端到了西端。刚才,居然在飞机上做了个可怕的噩梦。他呆怔了一会儿,仔细回想梦中的场景,所有的细节都历历在目,可是最后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个人却模糊不清。到底是谁呢?
他弯腰捡起书,这是一本《弗洛伊德自传》。这才明白刚才的噩梦从何而来。从龙岩的登高山下开始,他一直在思考父亲信中的那个谜语,他有种感觉,那个谜语所有的线索都跟弗洛伊德有关。为了了解弗洛伊德,他在广州购买了好几本有关弗洛伊德的著作,仅仅弗洛伊德的传记就有弗氏本人的自传本、欧文?斯通的小说版本、彼得?盖伊学术版本以及几个中国作者的版本。还有一些弗洛伊德的著作《梦的解析》、《精神分析学引论》、《日常生活的精神病理学》、《图腾与禁忌》、《文明及其不满》等等,他一时也看不了这么多,就弄个背包装起来。
纪念日
“嗨,先生,您是记者吗?”一个经过他身边的奥地利女孩好奇地看着书的封面,问。她的中文居然说的很不错。
郎周愣了愣:“为什么这么说?”
那奥地利女孩笑了笑:“如果不是为了采访纪念活动写稿子,平时没有多少人看弗洛伊德的。”
“采访纪念活动?”郎周摇摇头,不解地问,“我不是记者。什么纪念活动?”
那奥地利女孩哦了一声:“原来你还不知道。今年是弗洛伊德诞辰150周年,他出生于1856年。”她从飞机座位后的报刊袋里抽出一份报纸,“这是维也纳的《信使报》,你看看吧。再见。”那女孩朝他笑了笑,拉着皮箱走过过道,下飞机去了。
郎周疑惑地接过来,把《弗洛伊德自传》装进背包,边下飞机边看那份报纸。
这份维也纳《信使报》的头版有两个人像,左边是个年轻俊秀的18世纪欧洲人,手里握着一把小提琴;右面是个欧洲老人的头像,一部雪白的大胡子,眼睛像鹰隼一般锐利,额头半秃,西装整齐,手里夹着跟大雪茄。
“这个老头儿好像有些面熟。”郎周想,他仔细看了看,心里一跳:“这是……这是弗洛伊德。”
郎周急忙往前跑去找那个懂中文的奥地利女孩,那女孩正拖着皮箱走向自动电梯,郎周冲过去一把拉住她。那女孩子吃了一惊,看见是郎周才嘘了口气:“您……您好。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好意思。”郎周一瞥眼就看见两名高大的奥地利警察露出戒备的神色,朝他走了过来,急忙松开那女孩的胳膊,说,“你能给我讲讲吗?这份《信使报》上的……”
“可以啊!”那女孩子也看见了走过来的警察,调皮地冲那两个警察笑了笑,警察摇摇头,嘟囔了一句,转回了身。女孩子说:“今年是2006年,是弗洛伊德诞辰150周年,维也纳从5月份开始,开展纪念活动。左面那个人就是我们奥地利最伟大的作曲家莫扎特,今年正好是他的250周年诞辰。奥地利的报纸两个人一块儿纪念。”
“这么巧?”郎周瞪大了眼睛。
“是啊。”女孩儿没理解他的意思,说,“莫扎特生于1756年,弗洛伊德生于1856年,两人正好差100岁。”
郎周摇摇头,他想的是自己来到维也纳的时候,居然正赶上弗洛伊德150周年诞辰。他默默叹了口气,意识到这种巧合中,似乎有一种冥冥间的推动,看来这次要和这位首先发现人类潜意识的大心理学家纠缠到底了。
他感谢完女孩子,目送她离去,自己背着包慢慢地溜达出了机场大厅,一出大厅,郎周就打了个寒颤。11月底的维也纳已经开始进入漫长酷寒的冬天,虽然还不算太冷,但由于时差原因,维也纳此时是深夜,气温非常低,维也纳人都穿了一件厚厚的外套。郎周在广州和龙岩穿的都是衬衣,没考虑到气候的问题,一下子冻了半死,急忙又退回大厅里。
机场大厅外灯光通明,郎周校正了一下手表,夜晚10点15分,按照钟博士的安排,他那个同窗,沃尔夫•迪特里希,应该在这里接机了,他却没有见过沃尔夫的照片。
黄金心脏
郎周在机场大厅门口来回走动,心里急得火烧火燎,心里咒骂:10天,妈的,到下午五点,第一天已经结束了,可是他才刚刚到达维也纳,一切都茫无头绪。忽然,他看见外面的停车场里跑来一个奥地利男子,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见到亚洲人就比划手势。郎周估计就是沃尔夫了。
郎周疾步走过去,那奥地利人刚刚失望地离开了一群日本游客,正在四处打量,一眼看见郎周,他顿时惊喜起来,远远的就招手,操着半生不熟的中文问:“嗨,是郎……狗吗?”
郎周心里一阵腻歪,钟博士把这家伙的中文教得也太差了,居然把我的名字叫成了狼狗!不过他此时惊喜大于恼火,疾步跑过去:“你是沃尔夫.迪特里希先生吗?”
那奥地利人快活地抱住了他,哈哈笑着:“终于见到你了,郎狗先生。叫我沃尔就行了。”
“窝儿?”郎周心想,“差不多。我是狼狗,你是窝儿。还不算吃亏。”
狼狗和窝儿亲热地拥抱起来。沃尔夫大约40岁,个子挺高,身材挺胖,是一个具有典型的日耳曼特征的奥地利人,一座英俊陡峭的鼻子是他脸上最醒目的特征,鼻梁上架了副眼镜,就像山梁上架着两部军用雷达。
沃尔夫很像萧伯纳笔下单纯、热情、快乐的爱尔兰人,总是兴高采烈的,说:“狼狗先生,欢迎你来到奥地利,中欧的黄金心脏。”
郎周奇怪地问:“为什么叫黄金心脏?”
沃尔夫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问题也没有深入研究,想了半天才说:“因为欧洲的地图倒过来看,像一只正在奔跑的袋鼠。奥地利的地图就像一颗心脏正好嵌在袋鼠的胸口上。”
郎周频频点头,其实他也没注意过奥地利和欧洲的地图。
沃尔夫带着郎周出了候机厅,郎周冷的瑟瑟发抖,沃尔夫急忙跑到停车场把车开了过来,居然是一辆宝马。不过后来郎周才知道,奥地利连出租车都是宝马奔驰。沃尔夫拉开车门让郎周进来:“郎狗先生……”
郎周纠正了一下:“叫我郎周吧。”
“哦,狼狗,”沃尔夫点点头,郎周立刻被气得半死,沃尔夫打开空调,接着说,“很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穿着衬衣来迎接维也纳的冬天。不过我在市内预订了酒店,到了酒店,会为您提供衣服的。”
“没关系。”郎周稍微暖和了一下,问,“钟博士什么时候到维也纳?”
“钟博士的飞机大概5个小时后到罗马,他会转乘罗马到维也纳的航班,将会在明天中午抵达。”沃尔夫说。
机场在维也纳东南郊区,他们顺着锡默灵大街驶进市内,一座几乎原滋原味的19世纪欧洲古城缓缓出现在了车窗外。
奥地利地处中欧,是个内陆国,阿尔卑斯山脉自西向东横贯全境,将它的森林、山谷和坡地一直推到了东北部边境的多瑙河畔,维也纳就铺展在多瑙河与阿尔卑斯山脉之间,著名的维也纳森林从西、北、南三面环绕着城市,渡过多瑙河,就是辽阔的东欧平原。
一进入维也纳,即使在寒冷的深夜,郎周也能感觉到一种金碧辉煌的视觉冲击。奥地利人比较随遇而安,喜欢舒适,安逸,从18世纪起,他们就开始热衷于把历史浓缩成一幢幢豪华宏伟的建筑保存下来,自己躲在其中,仿佛躲在令他们自豪的历史中。
弗洛伊德故居
奥地利人将这些建筑搞得金碧辉煌,甚至连城市公园里的施特劳斯汉白玉像也给镀上一层金。白色的汉白玉拱门外,施特劳斯金光闪闪地站着拉小提琴,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过维也纳人喜欢。
维也纳人似乎很习惯自己古老的居住环境,或许是为了一出门就能够到歌剧院听音乐、到圣史蒂芬大教堂做祈祷,很不愿意现代的高楼大厦入侵自己的生活,把极其现代化的联合国城远远地撵到了多瑙河东岸,自己生活在狭窄、古旧的街道中,和各种各样的名人故居做伴。
沃尔夫一边开车一边向郎周介绍维也纳的历史名人:“狼狗,维也纳最欢迎的就是艺术家!维也纳拥有欧洲最伟大的音乐和音乐家,海顿、莫扎特、舒伯特、约翰•施特劳斯,当然还有贝多芬,在维也纳,你能够闻到他们的气息。”
郎周只好向他解释自己是绘画的,不是音乐家,沃尔夫于是又列举了维也纳的一大堆著名画家,古斯塔夫•克里姆特等等。不过他也知道奥地利历史上的绘画怎么也比不上意大利,于是又从画家开始得意洋洋地展示他们的建筑,圣史蒂芬大教堂、歌剧院、霍夫堡宫等等。
郎周打断他问:“窝儿,你知道布洛斯拍卖行吗?”
“当然。”沃尔夫眨眨眼睛,“就在环城路上,你的酒店离布洛斯拍卖行不到500米,明天我可以陪你去参观。还想参观什么?圣史蒂芬大教堂?国家歌剧院?还是国家美术馆?它们围绕在你酒店的周围,拥抱着你入眠。”
“我想……”郎周犹豫了一下,“我想参观一下弗洛伊德的故居。离得远吗?”
“啊哈!它离你的酒店很近,不到两公里。”沃尔夫兴奋地朝他一咧嘴,“狼狗,我代表维也纳心理学界和弗洛伊德先生欢迎你。从5月6号弗洛伊德150周年诞辰开始,维也纳人简直要把平时冷冷清清的柏格街19号给挤爆炸了。狼狗,你怎么会对弗洛伊德感兴趣呢?钟博士说你是个画家,我还以为你是来参观美术馆,就在那附近给你订了房间。不过它们相距很近,维也纳的精华浓缩在步行范围内。”
郎周瞅着这个兴高采烈的“窝儿”,不明白他为什么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沉吟了一下,说:“嗯,画家也会喜欢精神分析学的,达利不就很崇拜弗洛伊德吗?能为我介绍一下弗洛伊德吗?”
“当然可以,我在萨尔茨堡就是教授心理学的。”沃尔夫说,“西格蒙•弗洛伊德是犹太人,19世纪对世界影响最大的犹太人,一个是马克思,一个是爱因斯坦,一个就是弗洛伊德,他们都把各自的领域扩展到了当时人类视线之外。不过弗洛伊德的出生地在弗莱堡,属于捷克,他是他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很受母亲宠爱,后来弗洛伊德说:‘如果谁是自己母亲的无可争辩的心肝,他将会一生都持有某种获胜的感觉,实际上,他常常会真的获得成功。’他3岁的时候,弗赖堡反犹思想越来越严重,父亲雅各布带领着他们全家迁居到德国的莱比锡,一年后又迁居到维也纳,弗洛伊德一直在维也纳生活了78年。直到1938年在纳粹党的枪口下逃出维也纳,流亡伦敦。1923年的时候,弗洛伊德被确诊得了上颚癌,以后的15年里,上颚癌一直折磨着他。到了伦敦的第二年他的上颚癌复发,弗洛伊德希望体面地死去,医生为他注射了过量吗啡,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第 11 部分
人类的三次致命打击
沃尔夫停顿了一下,说:“狼狗,我不知道你究竟想了解他的哪一方面,弗洛伊德的生平可以写上千页的书。”
郎周想了想,问:“他最后是自杀的?”
“不,不,不。”沃尔夫连连摇头,“弗洛伊德是安乐死,命令他的私人医生,苏尔医生,为他注射了过量的吗啡,这跟自杀不一个概念——”
“你说什么?”郎周怪叫一声,猛地直起了身子,头砰的一下碰在了汽车顶棚上。
沃尔夫吓了一跳,瞪大眼睛望着他。郎周惊恐地瞪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说……他的私人医生,最后为他注射过量吗啡的……叫什么?”
“苏尔。”沃尔夫说。
郎周顿时呆若木鸡,苏尔——苏儿,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差别呢?不过一个是20世纪为弗洛伊德实施安乐死的医生,一个是21世纪黄教授那桩可怕的心理学实验的牺牲品……不,苏儿在某种意义上并没有死——杜若,就是黄教授专门创造出来的“苏尔”!
郎周知道,弗洛伊德的私人医生的名字和广州天河集团总裁女儿的名字相同未必是一场巧合,因为黄教授很可能在苏凤阳刚生下女儿时就开始筹谋他的计划,可是……可是黄教授这样辛苦筹划十几年,他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写密码信招来杜若,恐怕不会仅仅是思念女儿的缘故,这其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奔驰车驶上伦恩路,经过黑山广场,就上了著名的环城马路,马路两侧高楼林立,灯火辉煌,即使深夜也有不少乘兴夜游的人群。沃尔夫介绍:“环城马路修建于1857年,也就是弗洛伊德出生的第二年。你看,左侧窗口外是国家美术馆,前面就是举世闻名的国家歌剧院。”
国家歌剧院在夜晚各种灯光的照射下仿佛一座晶莹剔透的巨型水晶,沃尔夫说:“现在它是真个奥地利的骄傲,可是1869年刚建成的时候,维也纳人对它极不满意,指责它没有一点格调,是美丽的维也纳身上的一颗毒瘤,甚至连约瑟夫皇帝也不满意。它的设计师范德尔纳竟然因此而开枪自杀。”
“自杀了?”郎周震惊地问。
“是的。范德尔纳本人也过于敏感脆弱,不过当时维也纳因循守旧的风气的确很差。维也纳人的性格从这座城市上就可以看得出来,比较因循守旧,随遇而安,他们上班期间最重要事就是计算假期什么时候来临。弗洛伊德能够在这样一座城市里说,人类具有恋母情结和弑父情结,而神圣的婴儿甚至是全方位的变态综合体,实在是个奇迹。弗洛伊德自己也说:人类可怜的自尊心曾蒙受三次致命打击:哥白尼发难说,地球不是世界的中心,这个世界不是仁慈而全能的上帝为人类特设的;然后达尔文认出了我们卑微而野蛮的祖先是一种动物;20世纪初,又一个近似于魔鬼的声音宣布:甚至在自己的屋子里,我们都不是自己的主人!整个人类的演化全部沉潜在每一个人的深处,那儿像一鼎沸腾的大锅,煮着乱伦、嫉妒、虐杀和狂妄。”
弗洛伊德故居2
“这个20世纪初的魔鬼就是弗洛伊德吗?”郎周问。
沃尔夫说:“是的。当时维也纳的医学界和宗教界批判弗洛伊德,说他毒化了过去,庸俗了现在,谋杀了未来。哦,到了。”
奔驰车驶过国家美术馆,绕过雕像簇拥的特蕾莎女皇纪念碑,在一座充满中世纪风格的酒店前停下。
“狼狗,这里就是西卡斯贝格大酒店。西卡斯贝格也是国家歌剧院的设计师之一,当然,他没有范德尔纳那么脆弱。这座大酒店的设计方案据说是从西卡斯贝格遗留的手稿中发现的,非常独特。”沃尔夫便说边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带着郎周走进酒店富丽堂皇的高拱型大门。
整座酒店充满了巴洛克风格,到处都是风格各异的人物雕塑,高高的穹庐上绘满了色彩绚丽的飞翔天使。郎周语言不通,托沃尔夫帮他到大堂办好手续,两人乘着直达电梯上了6楼,楼层服务员把他带到房间。房间不大,但是很舒适,维也纳人考虑到了生活中的各个细节。
“狼狗,让伟大的维也纳伴着你入眠吧。”沃尔夫仔细跟他讲解了房间内各种设施的使用方法,问,“明天,想先到哪里参观?”
“柏格街19号。我要去访问弗洛伊德的故居。”郎周说。
为了倒时差,第二天中午沃尔夫才打电话叫醒郎周,陪着他到环城马路上一家快餐店吃了份蒂罗尔馅饼、一份啤酒煮成萨尔斯堡牛肉(这是沃尔夫盛情推荐的家乡美食),四块美味的杏子饼,沃尔夫还喝了一杯水果杜松子酒。然后两人步行,绕过特蕾莎广场,向西进入柏格街。
“这条柏格街也有人叫上坡街,这里是维也纳最陡峭的街道之一。”沃尔夫介绍,“从这里地势就开始进入维也纳森林的边缘,一路向上,就是被称为维也纳护城山的卡伦山。弗洛伊德年轻的时候,经常和他的妻子玛莎到山上散步。”
郎周好奇地望着街道两侧的建筑,说:“也就是说,咱们脚下的这个位置,弗洛伊德在100年前曾经站过?”
“当然。”沃尔夫说,“弗洛伊德行医时脚步遍及维也纳。哦,到了,这里就是柏格街19号。”
郎周猛地停下脚步,一想到即将和这位伟人“见面”,他就没来由的恐慌,甚至有一些畏惧。
博格街19号建于19世纪的五层楼住宅,底层是商店。弗洛伊德的故居是一座连成一片的公寓楼,临街的正面装饰着大力神雕塑。他们走进门厅,里面是个别致的庭院,草坪经过精心修剪,仿佛一座小花园。他们沿着楼梯上了二楼,楼梯和天花板装饰精美,虽然有些陈旧,但仍然显得颇为雅致。沃尔夫告诉郎周,这里以前属于中产阶级的商业区。弗洛伊德故居在二楼,旁边的几间房子还住着维也纳的平民,维也纳人习惯了各种各样的名人故居,他们和这位大师和睦相处,谁也不干涉谁。
故居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弗洛伊德生活时的场景,门上还有个猫眼,仿佛弗洛伊德深邃的眼睛仍然会透过这个猫眼观察来访的客人。进了门,是门厅。门厅的衣钩上挂着弗洛伊德用过的礼帽、手杖和外套,还放着他旅行时用的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