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显得很激动,还在膝间夹了支冲锋枪。
全靠上校,我们才能这么快就动身出发。看来,他和我一样,也不喜欢无益的官僚程式。这样,事情才没耽搁。当我们好不容易在“辉煌”旅馆的餐厅里找到他时,上校刚在旧城堡式的餐厅里独自一人用完晚餐。他立刻就以负责人自居并领导起这次行动来了。
我不习惯坐这种越野车,它看来存心要折断我的脊梁骨。我的两条腿已经僵硬了。坐在被一堆千斤顶、钢丝绳和油箱包围的吉普车后座,真是活受罪!
恩里克斯驾车向一群山羊冲去。这位斗鸡驯养员好像根本不把这些牲畜当一回事。我赶紧闭上双眼。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只见山羊们惊慌地向道路两旁闪避。没看见压死的羊。
现在是凌晨3点。除了山羊以外,我们再也没有遇到其它的生灵。幸亏如此。此刻我们正驶过被掘开的陵墓堆。吉普车开始向山下的雅克梅勒俯冲,疾风吹落了紧扣在上校耳际的粗布大盖帽遮光帽檐。
车篷顶上的无线电天线在风中呼呼作响,像渔夫的钓竿一样弯曲着。经过无数次拐弯后,我终于看到了几点灯火,还有海滨灯塔那断断续续的微弱闪光。上校打开无线电话开关。一阵噼噼啪啪的噪音响过后,总算呼叫通了:
“雅克梅勒警察局。我是普罗斯佩上校。情况怎么样啦?”
“您要查的电话号码是特雷莎别墅的,就在港口后面的西瓦迪埃公路上。别墅里好像没有人。”
“别墅的主人是谁?”
“特雷莎·鲁伊斯,圣多明各的一个西班牙女人。好久没见她在这里露面了。”
我靠在上校的肩上,极力想在呼啸的风声中听清对话的内容。
“别墅里有没有别人?”
“不清楚,上校。刚才已经有个军官去过那里。好像没有人。”
普罗斯佩朝我转过脸来。我一声都不敢吭。从他明显的恼怒中,我仿佛看到了胖子的神情。在这次徒劳的奔袭后,维歇纳会怎么看我呢?如果他能保持冷静的话,也许会要我坐11点正飞皮特尔角的班机回国,这正是几小时前我想做的。是啊,要是赶上卫卫点起飞的这趟航班该多好!
哎,别急,事情还没见分晓呢。当对讲机里传来补充报告时,上校的脸色由不快变成了惊讶:
“据为罗什加油的奥内西姆报告:‘图森·卢韦尔图尔’号今夜出海去纳耐特港了。”
又是一条线索!这次是一艘船……
百叶窗紧闭着,别墅里好像没有人。
“我到后面去看看,”我低声说,“你们在这儿等我一下。”
吉普车在离中尉指出的特雷莎别墅约200米处停了下来。这是一幢殖民地风格的雄伟建筑。牵牛花丛遮住了一道白色的围墙。穿过栅栏门,有一条夹竹桃掩荫下的小道通向别墅的廊柱。门窗上都装有色彩鲜丽的百叶窗。陶立克式柱子支承着锻铁栏杆。没有灯光。
“您看见什么了吗?”
恩里克斯中尉跟在后面。他脱下了胶底鞋,提在手里。没”穿袜子。虽然在这种严肃的场合,我还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要么他们睡了,要么根本没人,”我说,“得想办法摸清情况……”
恩里克斯中尉用食指向我示意,然后凑近我的耳边,很神秘地说:
“你不认为我们最好等到天亮再说吗?”他建议道,“如果他们在里面,会打开窗户的!”
嘿,他现在对我以“你”相称了!而他用了“他们”这个复数,似乎我侦听到的科西嘉语对话证明,特雷莎别墅是个强盗窝!
“不错,可要是他们不在呢?那不是白浪费时间……”
恩里克斯想了想说;
“你看,高处的百叶窗也关着……”
“跟我来,”我说,“我们到别墅后面去,然后翻墙进去。”
我在栅栏处绕了一圈。恩里克斯紧随在后。他把鞋放在小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
“给我搭个人梯。”
恩里克斯背靠石灰墙,把手合拢。我一跃跳上他的肩膀,爬上墙头。手指上一阵微痛,接着便渗出血来。原来我把食指搭在像玻璃一样锋利的凸角上了。我察看了所有的窗户,全都紧闭着,只有楼上有扇小窗开着。可能是盥洗室的气窗。
为了换一个观察角度,我跪下来爬了几步。底下,恩里克斯中尉也跟着我移动。我呆住了。在住宅和洗衣房模样的小棚屋之间的院子里,停放着罗什·马里亚尼的那辆庞蒂亚克牌轿车。我顿时大吃一惊。这么说,海地警察弄错了:他没有出海。马里亚尼在这里。显然,他是来和马耳他人碰头的!
我终于抓到了目标。胖子一定会高兴。我在天涯海角的热带国里发现了马耳他人。胖子肯定会去报告部长说,哪怕在北极、南极,他的手下人也能马到成功!
我示意恩里克斯回到原地贴墙站着,便曲身从墙头上滑了下来。石头上留下了几滴血,这没关系。我跳下地来。
“你说得对,”我说,“他们在里面,走吧。”
我们悄悄地走着,回到了别墅的正面。……会不会有哪扇门没上锁?只要推一下……就能在楼上找到卧室,把沉睡的马耳他人当场抓住。我的三个伙伴会堵住他的逃路的。
从刚才那地方,我可以爬树进入别墅,跳到院子里。
“如果门开着,我们说不定能把马耳他人从床上掀起来,”我说,“他会以为是给他送早点的呢,你说呢?”
斗鸡驯养员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一系列的情况使他不知所措。也许,他以为我是发疯了?
“要是他从上面开枪怎么办?”他说。“反正兵营就在附近,我们可以去开一辆装甲车来。只要有10来个人,就能冲进去了!”
中尉想得太远了!
“这样会惊动他们的,”我说,“来,再给我搭一下人梯!”
我攀上墙头,抓住了树干。树枝弯曲起来,但还结实。我顺势向里荡去,跳到树上。一只鸟惊慌地在我面颊掠过,发出凄惨的叫声。我赶紧抱住树干,才没有跌下去。我又顺着树干往上爬,抓到了另一根树权。玛丽丝看见我这番表演会怎么想呢?树权晃动着,弯曲着,不过很结实。我左手拽住树权,右手伸向气窗。我推了一下。窗户打开了,发出刺耳的响声。在飒飒作响的动物和昆虫出没的深夜里,这响声就像鸟兽的叫声一样可怕。我的心再次剧跳起来,仿佛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勒芒24小时汽车大赛一样。
窗框还在吱嘎作响!从神秘莫测的地方传来了回声。然后,又是一片寂静。我还想再等两三分钟,但已经可以确信,屋里根本没有人。再也用不着恩里克斯说的装甲车了!
可是,马耳他人肯定到过这里!那次科西嘉语的通话无疑证实了这一点……我把脑袋伸进气窗。接着,身子也钻了进去。果然是个盥洗室。水从抽水马桶水箱里溢出来,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
门从外面反锁上了!除非是出远门,否则不会连厕所门也锁上的!看来,我只好从另一种意义上来扮演美国电影中人猿泰山的角色了?
锁舌紧扣着锁闩。不看也能猜出来。只要有一把螺丝刀,就能把它从锁闩中撬出来。可惜,我手无寸铁。厕所里除了一个装有两只镀铬龙头的洗手池、一条挂在钩子上的毛巾和一个卷筒卫生纸瓷架之外,别的什么也没有了。喔,还有一把放在粗陶彩壶里的柳条扫帚……人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我从厕所里稳稳地逮住!
突然,我听见一记响声。不是在做梦。是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吸声。我赶紧趴在地上。哼,躲在大盗的厕所里!维歇纳准会高兴的。我在这里就能听见他的挖苦:
“部长先生,您是说博尼什?他从来就不会像别人那样干。不过,我可没少提醒过他,让他遇事小心谨慎。可是有什么用呢。您想想,部长先生,他居然在黑人国里私问住宅!”
令我吃惊的是,门外没有透进一丝光线。也许,一旦灯亮,手枪就会顶着我的鼻子了。
“喂!”
我转过头去。气窗口出现了恩里克斯的身影。我一下子放心了。他是怎么爬到墙上来的?斗鸡驯养员正在窗外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跳起身来。
“我需要一把螺丝刀或者什么平的家伙,好伸进锁舌和锁闩里去。还要一只电筒。”
谢天谢地,机运是警察的夭使!恩里克斯身上什么都有。他在树权上保持平衡,搜遍全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递给我。好极了,可是还不够。刀刃一撬就会断裂的。尖头必须能嵌进锁闩里的锁舌才行。
“这个行吗?”
他晃了晃军用皮带扣。这扣圈是肯定不行的,用皮带上的扣针试试怎么样?我点点头。
恩里克斯用手电筒照着锁头;我开始拨起锁舌来。锁舌纹丝不动。我仍不死心,接着往里拨。扣针伸进了锁闩。我用力抵住扣针,手指像蟹钳一样捏得紧紧的。锁舌终于活动了……
“咔嚓”一声,锁舌别过来了。
走廊里毫无声响。厕所门悄然打开了。我用手心拢住手电的光束。没听见呼吸声。这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在凉爽的夜里,人们一般都是开窗睡觉的。除非要完全挡住微风,否则是不会合上百叶窗片的。我脱掉鞋,赤脚走在宽敞的走廊地板上,慢慢向前摸索。靠墙处有三扇门敞开着。
我用手电筒迅速扫视了一遍。房间是空的。我放下心来。但同时又很担心。我从桃花心木楼梯往下走了几步,探头望了一下。起居室里空无一人。我又看见了马里亚尼停在院子里的那辆汽车。我回到楼上。房间里会有什么吗?橱里只有一些女人的衣物。抽屉里连一张纸片也没有。几副皮手套,一条腰带,一根吊袜带,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西班牙人模样的欧洲女人。我把照片塞进口袋,穿过了铺着栗色瓷砖的浴室。另一个房间的墙上挂满了帆船画。床脚下有一双拖鞋。里面只有一些帽盒、箱子和打扫房间的用具。
我回到盥洗室的气窗前。恩里克斯正拽着树权回到围墙上去。我轻声招呼他:
“我下楼去给您开门。屋里没有人。”
他隐没在墙后。通往院子底楼的正门反锁着。这么说,他们是从这里出去的!我从边门走了出去。我走近庞蒂亚克车,悄悄打开了左车门。点火开关上装了防盗保险装置。我又沿着小径来到别墅正门。当然,门是关着的。我拔起了扬在地上的左侧门销,拽住两个门闩使劲往里拉。一声脆响,接着又是一阵格格声。锁舌被拽出一半,两扇门分开了。恩里克斯、普罗斯佩和雅克梅勒保安警察局的一名中尉握着手枪站在门口。
“车在院子里,”我说,“可屋里没有人。”
“我并不奇怪,”上校恼恨不已,“我让人叫醒了加油工,他讲了具体情况。昨天早上,‘卢韦尔图尔’号就停泊在西瓦迪埃湾里。马里亚尼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把油箱加满后,就回佩蒂翁维尔去了。今天深夜,他又独自来此,驾船去纳耐特港了。事情就是这样!”
上校停了一会,又讥讽地说:
“白人们从话筒里一听到说话声音,就把本地土话当成科西嘉语了。开车,恩里克斯。这里再没什么可干的了。”
32
天气好极了,风平浪静。黎明渐渐露出灰白色,依稀可见远处的海岸。4点正。快艇已经过了瓦什岛。罗什·马里亚尼坐在软垫长凳上,手握镶革桃花心木舵轮,眼睛注视着驾驶舱里的控制仪表。
他很喜欢这条船,就像母亲对婴儿一样关怀备至。开船前,他与多米尼克和米兰在甲板上碰头时,重掌舵轮的喜悦决不亚于三个人的重逢。
“一切顺利吧?”
“一切顺利,”马耳他人回答,“你给我打过电话后,我们一直没离开过船舱。”
他看看米兰。米兰笑了笑。
“另外,”他接着说,“我们把你船上的食品罐头吃光了。这样才能有力气嘛……”
罗什扭动了点火开关的钥匙。400马力的帕金斯型双发动机立刻运转起来。隐约可以听见发动机在隆隆作响。汽缸一热,罗什就按下了起航电钮。
“简直像钟表一样准确,”他带着满意的笑容说。
罗什从固定在舱壁的小箱子里取出一顶水手帽,扣在头上,又看了看转速计。当指针达到绿色表段时,他把气门控制杆往后一推。
“起锚!”他对马耳他人喊了一声。
多米尼克松开了前后缆绳。米兰帮着他一起干。起完锚,熟练的罗什船长便把左推进器手柄向后转了九十度,几乎同时,又笔直地转了回来。“图森·卢韦尔图尔”号缓缓旋转着,离开小湾码头。接着,罗什又把右推进器手柄向前转到零位,船尾便离开了原地。等船尾远离礁石,马里亚尼便一前一后推上了两根操纵杆。快艇在原地打起转来。掉完头,马里亚尼把两只手柄恢复到原位。他手握舵轮,缓缓驾船向海湾出口驶去。一出海角,就加快了航速。快艇飞驶起来,在蓝色海面上留下了一道白色的航迹。
雅克梅勒镇从船的右舷方向后隐去。镇上的灯光映照在海面上。渔船亮着桅灯在海滨摇晃着。罗什又提高了船速。400马力发动机如脱缰之马,以每小时20海里的巡航速度疾驶而去。
“最晚11点就能到金斯敦了。”他说。
罗什算得很精确。见马耳他人走过来,他又说:
“你去煮一下咖啡。我把舵轮放到自动控制位置后,就来和你们一起数钱。我太爱听点大票面纸币时的嚓嚓声了!”
你好,圣多明各!
这里和海地一样热不可当。不过,我已经开始适应这种热带气候。新买的绣有香蕉叶花纹的衬衫粘在身上,可我已经感觉不到了。
我累极了,一坐到飞机上就睡着了。只用了三刻钟,飞鹰航空公司的双发动机飞机就把我从太子港带到特鲁希略旧城来了。
肤色黝黑的入境检查官好像刚从夜总会里出来,身上穿着合身的短运动裤和土黄色短袖衬衫。看到我护照上填的警官身份后,他的脸色顿时就不一样了。我看到他朝我投来会意的一瞥。可见,国际刑警组织还真管用。甚至在篷塔考塞多机场里也能帮上忙。
一个眼神凶恶的混血儿搬运工手疾眼快地提起了我的箱子。我极力阻止他。他建议我坐停在混凝土大楼前的出租汽车,连搬运费在内只要30分。我拒绝了。他只好悻悻然地放下箱子,朝我脚边几厘米处吐了一口唾沫。
“多米尼加快车”刚卸下最后一批即将登机的乘客行李。我走了过去,穿白衬衫的司机相貌很和善。他接过我的行李,像扔橄榄球一样抛到行李架上。我惬意地坐到靠右的椅子上。还是空调车舒服,和太子港的破出租车大不一样。我终于摆脱了那些喧闹的鼓声,拙劣的土风画,还有那些身缠布匹的“莎拉夫人”①和受惊的家禽!另外,这里的客车发车很准时。汽车沿着海滨一望无际的花丛全速行驶,直驶杜阿尔特桥。渡奥萨马河以前,司机在三眼泉公园门口停了下来。他朝宽敞的岩洞努努下巴。岩洞里流淌着一条地下河,不耐烦的游客们正乱哄哄地拥向高速公路。
①海地女商贩的绰号。——原注
我搜肠刮肚,才想出几句可怜巴巴的西班牙语,向司机打听哪一家旅馆比较经济实惠。他说了三家,都是同一级别的:“商业”、“阿波罗”和“侨民”旅馆。其中,侨民旅馆在埃米莉亚诺·特赫拉街上,离特雷莎·鲁伊斯住的伊莎贝尔女教徒街很近。就住侨民旅馆吧。
潜入雅克梅勒别墅的唯一收获,是得到了罗什·马里亚尼在多米尼加的女友照片和地址。背下了别墅保险单上的地址后,我又按原样放回文件柜里。税单收据大部分寄给佩蒂翁维尔伊博莱莱路罗什·马里亚尼先生,偶然也寄给特鲁希略城伊莎贝尔女教徒街特雷莎·鲁伊斯夫人。
从一本色情照相簿里的照片上,又找到了另一个地址:“特雷莎·鲁伊斯,住特鲁希略旧城梅利亚街圣玛利亚旅馆。”
为了看到“图森·卢韦尔图尔”号返航,普罗斯佩上校、恩里克斯中尉和我等了一整天。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我们的心情也越来越沮丧。阿梅代中尉在亚历山德拉饭店为我们包了一桌饭。可谁也没心思品尝。在临海的阳台上,一个黑人美女端上了拌有红扁豆的名菜:戎戎米烧龙虾。喝咖啡时,普罗斯佩上校又开始唠叨起来:
“我可怜的朋友,您把科西嘉语和克里奥尔语混到一块儿去了!除了马里亚尼以外,别墅里不会有别人,……”
把科西嘉语和克里奥尔语混到一起!也只有普罗斯佩才会这样想!可惜他没有说错:罗什是一个人回来的。入夜以后,我们挎着望远镜,把吉普车隐藏在一个可以俯瞰别墅的高地上,便注意观察起快艇的灯光来。凌晨一点,快艇在小湾里下了错。罗什敏捷地跃上岩石,跳到岸上。黑暗中,普罗斯佩的叹息声引起了我的联想。这叹息包含着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指责。
马里亚尼打开别墅大门,把庞蒂亚克轿车开出来。他没熄掉火,下车来锁上了大门。随后,红色车灯闪亮着朝城里驶去,一直消失在太子港方向的海岸坡顶,扫过高处的拐弯地段。毫无疑问,罗什回佩蒂翁维尔去了,而且是单独一人。
我心慌意乱起来。可是,我并不是凭空想象。我觉得,马里亚尼专程从佩蒂翁维尔赶来,独自一人连夜出海;二十四小时后,又连夜赶回去,这多少有点诡奇。当然,人们可能喜欢独自一人兜风,但这样的出海动机是值得怀疑的。
搜查快艇的结果也令人扫兴。我已无法要求上校在船上多呆几分钟。恩里克斯也毫无信心。驾驶舱右边的小箱子是空的,里面只有一顶金锚水兵帽和几张海图。我又走下两级楼梯。舱门只用一把插销插着。这是马里亚尼的疏忽吗?不会的。在这种厨房兼餐厅里,没什么东西可偷的。可是,通往卧室的门却上了锁。不撬锁是进不去的。
在桃花心木栅栏门后的不锈钢碗槽底下,有一只金属垃圾桶。我提起桶来。几根抽了一半就掐掉的香烟扔在一团揉皱的纸上,其中一段还留有口红的印迹!我捡出纸片。一张印着黑体字的蓝色电影票很引起了我的注意:“Entrada 00956号。“Entrada,在西班牙语里是“入场券”的意思。要不是票子反面写着几个像中国字一样难懂的草字,这纸片简直就没有价值。票根上写着:圣玛利亚旅馆陈茉。奇怪,这地址与特雷莎·鲁伊斯照片上的地址相同,只是字迹不一样。我回到吉普车上。海地警察们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什么也没发现!”我决定不提这个小小的发现。“根本找不到什么东西!”
清晨4点,当我回到奥洛夫松旅馆时,卡西米尔正在柳条椅上酣睡。大厅里只剩下几盏暗灯。我没有叫醒他,从抽屉里取出钥匙,便蹑手蹑脚地上楼去了。
上午8点,我又和两天前一样,手提着箱子整装待发。这次,我的决定再也不可改变了,我要离开太子港。
结账时,我又惊又喜:
“账已经结清了,先生。”出纳员告诉我,“机票也一样。是政府的命令。”
胖子是决不会如此款待外国警察的!
我还是拿出了几个古德,送给女仆和出纳员作小费。出纳员递给我一张飞鹰航空公司机票,是由太子港飞往特鲁希略旧城的,一周内往返有效。
星期一上午10点就有一次航班。在回法国以前,我还有时间去一趟圣多明各,最后确认一下马耳他人是否在那里。这还不至于误了起飞的时间。
我在公共汽车终点站独立大道11号下了车,抬头寻找待赫拉街。我沿着海滨走去。再也看不见雅克梅勒那种粉画色调的殖民建筑了!这里是另外一种文明,有点像美国。我意外地看到一个被称为伯爵的纪念性旧城门。城门俯瞰着挤满出租汽车、公共汽车和行人的独立广场。城墙还保留着当年的威严,把殖民地时代的街区与新的建筑群一分为二。报贩的叫卖声震荡着我的耳膜。出租马车缓缓地向前挪动,为温情的旧城留下了一堆堆马粪。
“劳驾,去侨民旅馆怎么走?”
缺齿的马路清洁工很快回答了一句什么,我都没能来得及听懂:我含糊地朝着自以为正确的方向指了指,可他却指着广场左侧对我说:
“你沿着恩惠路一直往前走。往左拐是伊莎贝尔女教徒街,再往左拐就到埃米利亚诺·特赫拉街了。……侨民旅馆是很不错的!”
说得对,可太远了!恩惠路好像永无尽头。我在卢佩龙街迷了路,来到已有几百年历史的先贤词。这个建筑物很容易被误认为教堂。在邮政总局附近,我终于找到了侨民旅馆。我累坏了。完成这最后的例行公事后,我得给胖子挂个电话了。
33
对于马耳他人来说,“牙买加”这名字始终和亿万富翁的假期联系在一起。眼下,他正在享受着这种假期。米兰也没有虚度时光。马耳他人看见,她躺到悬在椰子树上的吊床里,轻轻地晃悠着身体。脚下,是一片兰花。
在城堡式的“蓝山”宾馆,一切都吸引人去享乐:百花飘香,棕榈簌簌,娇凤啁啾。山崖下六百米处,加勒比海在信风中微波荡漾,水面上鼓起片片风帆。比起吊床来,马耳他人更喜欢摇椅。这种殖民地风格的淡红色桃花心木家具,洋溢着一种含蓄的豪华感,令他陶醉不已。记得,儿时在马耳他,他曾迷恋过城里富商们的私家草坪。他发誓,有朝一日也要用银杯来品尝香槟酒,在海滨的喷泉边欣赏虹光帆影的美景。
不错,此刻马耳他人正忘情地投身于九穴高尔夫球场上的较量。第一天,他就以最少的击球数漂亮地击完了所有的洞穴①。天黑以后,他又舒适地伸展发达的四肢,在蓝色聚光灯下炫耀自己的蝶泳技巧。今天上午,他参加了一次网球联赛。获胜者是个美国网球运动员。米兰一出现,这美国佬就死死地盯着她看个没完。
①高尔夫球比赛中,以把球台入洞穴所费次数少者为胜。按高尔夫球场分九穴和十八穴两种。——译者
说真的,米兰也确实太引人注目了。这家豪华宾馆至多只能接纳十来个酷恋阳光和纯净空气的客人,而她无疑是客人中最有魅力的女宾。人们几乎相信,比基尼泳衣就是以米兰的体形为模特儿而发明的。她那光滑如缎的柔肤,仿佛生来就是为了领受阳光的爱抚。
一个灰发混血儿走过来,优雅地抹了抹克鲁格牌红葡萄酒瓶的瓶颈,把酒杯重新加满。
“你睡着了?”旅馆老板一走开,马耳他人问米兰。
“没有……”米兰回答,“我醒着呢。你没注意鸟叫得多好听吗?”
阳光照耀着查尔斯堡。这座城堡是当年英国人为了阻挡西班牙人入侵金斯敦港而修建的。
“法国的蓝色海岸就是这样的,不过没这里漂亮,”多米尼克又说。
年轻女人睁开了绿眼睛,充满光泽的目光在乌黑的刘海下闪烁着。
“有点像。你想蓝色海岸了?”
马耳他人没有吭声。他又想起了多丽丝。他还记得,刚认识多丽丝时,他俩常在戛纳的“棕榈海滨”饭店吃饭。“小十字架”包房里灯火辉煌。……露台上,“埃迪·沃纳”乐队正在轻轻地演奏。“我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了,”他曾经这样发过着。可现在,米兰出现了。
“你不想凉快凉快吗?”
他一口喝干杯里的酒,奔向游泳池,纵身碧波。米兰欣赏着他那发达的肌肉和飞快的蝶泳速度。马耳他人身上有一种使人安心的力量。在银行里时,也许正是这力量鼓舞了自己……米兰从未预料到,那次最危险的行动会如此准确、利落,一举成功。她早就想动这家银行的脑筋了。如果没有马耳他人,这个计划也许只能停留在幻想中。而佛罗里达的连锁旅馆也将永远是个无望的梦想。
生活从来没有对米兰宽厚过。自从跟随美国大使馆武官告别家乡西贡以后,她已经习惯于独自谋生了。那家伙一到圣多明各就抛弃了她,转而追逐起一个琥珀色头发的西班牙女人。在偶然遇到特雷莎·鲁伊斯后,她便成了一个备受蹂躏的有价玩物了。
现在,一切都变了。米兰不只是委身于马耳他人。她把自己的灵魂都奉献了出来。
多米尼克爬出游泳池,走近吊床。他用手抚摸着米兰的大腿。过了一会,他柔声问道: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一只栖息在香蕉树上的鹦鹉嘲弄似地朝他们叫了一声。
“这算什么回答,”马耳他人开玩笑说,“当你什么也不想时在想什么?”
米兰看着他:
“我害怕。”
“怕什么?”他惊奇地问道,“一切都很顺利。只管快活地过日子就是了、”
这时,树荫里的塑料喇叭里传来了女广播员的声音:
“请卡林顿大夫去接电话。……”
米兰抬眼看看多米尼克。
“肯定是罗什打来的,”他安慰米兰说,“只有他知道这里的电话。”
他披上了绸浴衣,走上摆满鲜花的台阶,消失在大厅里。
“是事务所的家伙打来的,”多米尼克回到摇椅里,告诉米兰。“他给我介绍了一家别墅。在蒙德古湾,是牙买加最远的海滨地区。如果你同意,后天我们去看看。那家伙会到这里来找我们的。”
米兰朝他笑笑,算是回答。她重又沉醉于微风送来的上品黄蝴蝶花的浓馨芳香里。这是金凤花在牙买加的别名。“牙买加房产事务所”的那家伙对多米尼加真是够“照顾”的!他出面推荐最好的、也是最贵的房产,另外还介绍佣人!米兰把手伸到洋地黄灌木丛里,掏鸟窝似地取出一盒黑猫牌香烟。她嗅了嗅含鸦片的烟草,在吊床上侧过身来。空气中混杂着好几种气味。她看见,“图森·卢韦尔图尔”号出现在金斯敦湾岬角外,正缓缓驶进罗亚尔港。从拘谨的“蓝山”老板那里得知,这个牙买加港口曾经是海盗的聚集地和大本营。那些令人震惊不已的弄潮儿,个个像马耳他人一样智勇双全。可是,这里的快艇驾驶员全都戴着海军上将式的大盖帽,穿着洁白的长裤,表情像童子军一样纯朴可爱。面对这些只在星期天才扬帆出航的船夫,米兰根本认不出谁是海盗。
快艇沿着海堤驶来,绕过渔村,停靠在帕利萨多斯海角的巨型吊车下。罗什·马里亚尼抛了错。他把两个手指伸进嘴巴,吹了一声口哨。这是暗号。不一会,一条小船从“摩根斯海滩”号解缆而来。几个潜水员正向沉入海底的罗亚尔港老村落遗址游曳,指望能觅到若干古物。
一个看不出多大年龄的人在掌舵。花白络腮胡子勾勒出满脸的皱纹。白边蓝便帽把整个脑袋都遮住了。“真像明信片上的人物,”米兰心想。
“早上好,克里斯托弗,”罗什招呼道,“我要存放几只包裹。”
马耳他人担心地看到,那些钱袋从“图森·卢韦尔图尔”号的船舱里搬出来,转移到海盗模样家伙的小船上。
“你就这么把钱交出去了?”
“别担心,”罗什回答,“克里斯托弗很可靠。我已经和他打了十年交道。虽说只要履行手续就行了,可最好还是避开英国人的海关……”
“他把钱放哪里去了?”
“当然是不列颠银行喽!全都安排好了。他的兄弟在港湾另一边等着呢。一分钱都不会少的。”
“但愿如此,”马耳他人冷冷地说。
他们毫无阻碍地办好了入境手续。克里斯托弗的朋友,那酒鬼模样的警察连护照都不看~眼,就把旅游签证递过来了。
“在这里居然用不上身份证,”坐到罗德尼海湾咖啡馆露台上后,马耳他人挪揄道,“我简直不习惯了。”
他们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丰盛的、带有异国风味的英国式早餐:这是一种取名“伉俪”、用苹果和桔子做的水果色拉。不一会,克里斯托弗来了。他在桌边坐下后,顺手脱下了便帽。他咧开嘴会意地一笑,露出了一嘴被嚼烟蛀蚀了的黄牙。克里斯托弗一面用浅色的眼睛贪婪地盯着米兰,一面对罗什说:
“货已经发走了,”他含糊地说,“亨利等着您。午饭后,您能不能到他银行里去……”
他吐出一长条黑魆魆的浓痰,一口气连喝了三小杯朗姆酒,便起身离去。他回过头来。学着丘吉尔的样子,用两个手指做出表示胜利的V字形手势。过了一会,罗什也走了。
“我去给你开个账号,”他对马耳他人说,“你明天只消签个字就行了。金斯敦是外来资金的逃税天堂。”
在街上,马耳他人涌起了一种奇特的乡恋之情。
“我妈妈是英国人,”他说,“也许是这个原因……”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穿着蓝白条纹衬衫和海蓝色长裤的交通警察身上。随后,他把米兰带到一家英国人开的商店,选购了一些便服,买了一只皮箱。当马耳他人走出试衣间时,米兰不由得再次被他的堂堂仪表所慑服了。女售货员也同样赞叹不绝,并建议他们下榻专门接待有钱人的“蓝山”高级宾馆。当天晚上,经过牙买加房产事务所的介绍,他们住进了这家梦境般的花园别墅。
34
在圣多明各跟在西班牙一样,人们也是很晚才进晚餐的。不管深夜何时,特鲁希略城的饭店照样恭候客人的光临。尤其是在风景最优美的旧城里,到处都能听见吉他的低吟,一派殖民地的气氛。黄昏以后,悠闲地倘祥于已有数百年历史的铺地小巷里,令人心旷神怡。我并不觉得饿,但却被优雅的庭院诱惑着,走进了“船坞餐厅”。离我不远的桌子边上,几个穿着格子裤、戴着宽边帽的得克萨斯游客正在大叫大喊。
我品尝了烤大虾和奶酪,喝下了一大杯鲜啤酒。随后,我就动身去梅拉大街找“圣玛利亚旅馆”。在电话号码簿上,是找不到这种特殊的家庭式膳宿公寓的广告的……像我这样的人,胡须溜光,满身香水,身着印有香蕉叶花纹的衬衫,会不会被视为上宾呢?要知道,我身上的这件衬衫,还是那个上唇汗毛黑的旅馆老板娘好心为我洗净烫平的呢。
我推门进去。客厅里没几个客人。给这幢房子带来古色古香的装饰用锁想必每天都涂抹过铜绿,好让人感到年代更久远些……不多的几个顾客与‘船坞餐厅”里的客人完全不一样。女招待臃肿的大腿上,装模作样地套上了一条黑缎短裙。我活像一匹精疲力竭的骆驼,摇摇晃晃地走向一张西班牙巴尔贝斯式圆桌。桌上,放着一只印有百慕大牌朗姆酒广告的烟灰缸。一盏出土文物般的油灯,为这家烟花场增添了些许信奉基督的迹象……
面对女招待的媚笑,我全身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来杯咖啡,”我存心大着嗓门喊道,“要浓一点!”
她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点点头走了。我在钉有金色圆头钉的、蒙着红绿两色包布的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点。厅里的客人们依次朝我投来冷漠的目光。我也观察起坐在桌前的十来个嫖客。这些人都处在魔鬼缠身的中年时代。我估计,这里有四个是穿便服的军人,三个是血色红润的商贾。一个放荡的修道士把头巾扔在衣帽架上,用一顶贝雷帽掩住了秃顶。客厅深处,悬挂着一幅沾满蝇屎的普拉塔港海滩画的复制品。有个身穿黄工作服、手指乌黑的钳工正色迷迷地坐在那儿。显然,他所注目的,是跟在老板娘身后为我送咖啡的女招待的臀部。老板娘很像埃迪特·皮亚夫①。瘦削的上身套着一件黑色花边短上衣,领口系着一根小金链,上面吊着十字架和圣母像。
①法国著名女演员、歌手乔瓦纳·加西翁(1915—1936)的艺名。——译者
“很高兴能见到法国人!”
她用相当纯正的法语招呼我。难道法国人就这么与众不同,在哪都能一眼认出来吗?
“我是印度支那人,”我竭力用毫不掩饰的声调回答。“反正,也算是法国人吧!”①
①当时,印度支那在法国殖民统治下。——译者
捕捉白鲸的战斗打响了。开头并不很妙,因为妓院老板娘好像并不在乎我是西贡人还是克莱费朗人①。她用严峻的目光扫视着自己手下的人。半掩的紫红色帷幔里传来了钢琴声。好一派冒险家心目中的风土人情!钢琴师呷完奶咖,叼着烟,弹起了一段萎靡的慢步舞曲。四盏聚光灯射向姑娘们,渐渐变暗,熄灭,又重新闪亮起来。在墩座墙中央,站着四个混血姑娘和两个白人姑娘。她们像集市上的牲口一样排列在那里。身段最纤美的,是那个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目光阴郁迟钝的姑娘。其余的个个矮胖无比,连混血姑娘也不例外。这使我很惊奇:我记得,海地的姑娘就像藤枝一样柔软可人。
①法国南部多姆山首府。——译者
钢琴师接着演奏起探戈舞曲。酒吧女郎们成对地围着桌子跳起舞来。两个胸部发达的姑娘来到我的桌边,突然把上衣滑落在地板上。在场的男性看客们禁不住大咽起口水来。当妓女们身上剥得只剩下花边短衬裤时,灯光灭了。灯亮后,姑娘们全不见了。
“我说,”妓院里的皮亚夫问我,“您喜欢哪一个?”
我怀疑地摇摇头。
“特雷莎没骗我,”我说,“您这里都是上等货。可是……”
我从举到唇边的咖啡杯边沿观察她的反应。妓院老板娘虚情假意的笑容消失了。
“这么说,您认识特雷莎?”她近乎挑衅地发问。
我谨慎地缩回话头:
“是这样,……她曾邀请我到雅克梅勒的家里去过两三次。是一个朋友把我介绍给她的。一个科西嘉人……”
妓院老板娘似乎并不把特雷莎当一回事!可是,和所有娼妓一样,她含糊其词地回答道:
“特雷莎高升了!她这会儿只接待特约的客人。我从她手里买下这幢房子时,满不是这么回事!”
她叹了一口粗气。我打断了她:
“她对我说起过印度支那女人。这姑娘现在还在您这儿吗?”
妓院里的皮亚夫像是被胡蜂螫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正巧,一群胡蜂正叮在桔子水杯子边上。这是那个拉伯雷笔下的修士喝过的,他早已跟着几乎一丝不挂的姑娘们走了。
“韩米兰?”
老板娘坐到我的桌边,换了一种知己的口气:
“您知道她出了什么事吗?”她的眼睛闪出恶意的目光。
“哦,我怎么能知道呢……”
“她抢了一家银行!您猜有多少钱?20亿,您想想看!所有的报纸都登了……”
她向我凑过来。我从眼角里望出去,见厅里只剩下三个客人了。他们也许在等候那两个姑娘重新下楼。
“如果特雷莎也参与这件事,我是不会感到意外的,”她又悄悄添了一句。
看来我总算没白来此地。我不再发问了。妓院里的皮亚夫上钩了。应该让她说下去。何况,她正想发泄一通呢。她接着说:
“米兰在金库里用手枪对准了经理!事后,那个可怜的家伙一再声明,他一直把钥匙随身放在口袋里的。真是笑话!没有钥匙,米兰怎么进得去呢?现在,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人家已经把经理除名了!科利马尔分局长不喜欢别人讽刺他。可他们至今没找到米兰……”
说到这个警察的名字时,她的目光发亮了。鸨母们总是很钟情于警察分局长或警官们的。当然,这些人必须是保护她们的。
我开始联想起来:马里亚尼、马耳他人、特雷莎、陈茉。现在,又出现了这个韩米兰!圣多明各真是人才济济!我尽力思索着,把一连串名和姓对起号来。
我已经获悉,马耳他人在和平旅馆只留下一只几乎空的、毫无价值的箱子。刚到此地时,我就打电话了解过了。圣多明各的警察们正绞尽脑汁,努力搜捕银行经理认出的那个叫米兰的女人。不知为什么,我立刻猜测马耳他人也介入了这次抢劫。好像是出于巧合,他从旅馆里消失了。而我却通过那次通话,发现他在雅克梅勒的特雷莎别墅。另外,我在马里亚尼船上发现的电影票,把我引向了特鲁希略城的烟花巷。而更惊人的巧合在于:这家妓院曾经归特雷莎·鲁伊斯所有。
鱼叉在手,我又能追踪鲸鱼的下落了。
“这个米兰肯定有一个同伙。她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去抢劫呢?”
妓院老板娘耸耸肩:
“警察局一直没有找到他。可能是她的一个客人。黑头发,戴眼镜,矮老头模样,就这么点线索。当他威胁押款员时,口音像是英国人而不像是西班牙人。至今车和钱都没找到。”
巧合太多了。毫无疑问,马耳他人是到首都圣多明各来突然袭击的。我已经急不可耐了。必须审问马里亚尼,弄清一个事实:在庞蒂亚克车停在别墅后而人却不在雅克梅勒的那段时间里,他到哪里去了,和谁在一起。马里亚尼或者特雷莎·鲁伊斯……他们肯定知道,马耳他人和那个越来越使我吃惊的米兰躲在什么地方。
所有的警察都承认,机遇在他们的工作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他们常常会连续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陷入困境。他们整天焦头烂额,忙忙碌碌,疲于无用的侦查,但却毫无进展。他们愁眉苦脸,心烦意乱,如入五里雾中。突然,天空一下子晴朗起来,那些原先互不关联的情况串联起来,集中到一点,居然吻合了。我现在就是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因素使我确信:马耳他人肯定在圣多明各。
“请原谅,”妓院里的皮亚夫站起身来,“我得去看看姑娘们了。您看中哪一个了?”
“陈茉,我和您谈起的就是她。其他人我不感兴趣。我想,陈茉一定是相当成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