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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国- 罗歇·博尼什 当前章节:150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9:48

“是这样,”克耶副总理留声说道,“‘将军事件’使政府很头疼。在冶金业和汽车业罢工之后,法国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动乱了。已经成立了一个调查委员会。好像是偶然的巧合,闯窃案首先发生在几位政治家的家里。作案者偷窃的不是首饰钱财,而是文件。对此,我并不惊奇。”

维歇纳颇感意外,只好皱起眉头,装出竭力思索的样子。我太了解他的这副神情了!这意味着一切,或者什么也不是。当然,我听说过这一连串闯窃案,是由我们强有力的对手巴黎警察局刑警大队库蒂奥尔警长承办的。其中有几起发生在第十六区,其余的都在纳伊区里。这使区警察分局、本土警戒局和情报局大为震惊。库蒂奥尔是个老警探。他虽然受年龄的限制,但却完全有可能在剩下的服役期里,让我们这些国家保安局的对手们吃尽苦头。

我呆立在花园里开始不安起来。我喜欢行动,而不愿闲逛。我听见胖子说:

“副总理先生,这事归魏博管。本土警戒局负责‘将军案件’。他们比我更有办法……”

“知道,知道,”亨利·克耶有点生气地打断了他,“不过,我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你们。我要求你们不要对任何人谈起此事。也不要告诉你们的贝尔托总局长。”

维歇纳的心怦然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膛了。连总局长也不能说!胖子似乎觉得:自已被推到了上帝面前。他狂喜地望着副总理兼内务部长。

“……你知道,局长,事件接连不断地发生,使我很惊奇:25号,絮歇大道上美国大使馆专员约翰·克劳斯的住宅被盗。28号,戴克赛尔曼伯爵在纳伊区肖沃路的家遭窃。十二天以后,经济事务副国务秘书唐居·杜普埃家里又发生了神秘的闯窃。”

副总理兼内务部长停顿了一会,犹如演说家观察反应一样。维歇纳极力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正在接受拿破仑皇帝检阅的近卫军士兵。他屏声息气地听着,连口水都不敢咽。

“我希望你用最秘密的方法开展侦查,局长。你要把坎布齐亚给我抓来!”

扮演着老近卫军角色的维歇纳额头上的高顶皮警帽猛然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惊地看着部长。

“坎布齐亚,副总理先生?您认为马耳他人……”

克耶副总理用手杖柄轻轻拍拍胖子的手臂。

“行了,局长。不必装糊涂了。我知道你截听巴黎警察局通我办公室的每日汇报电话,搞到你感兴趣的情报以后,又按原样接通线路。你不会不知道,你的同行们把坎布齐亚,这个你们所谓的马耳他人列为怀疑对象。”

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被这番尖锐、准确的话语一言击中,张皇失措地忍受着这位手持手杖、头发灰白、脸色天真而毫无表情的乡村医生般老头的讥讽。不过,总得打破沉默才是。

维歇纳字斟句酌地开了腔:“我对坎布齐亚的了解不下于我对大罪犯比松、瞎子勒内、大天使或外国佬的了解。这是个强硬的对手。我很难想象,像他这样多疑的、有着可靠帮手的人,会钻进凯德索尔费佛撒开的网里。尤其是在他的情妇被谋杀以后。”

副总理兼内务部长注意地听着,又机械地迈开了小步。维歇纳亦步亦趋,我仍然走在最后。我们围着花坛打起转来。突然,克耶副总理有板有眼地说:

“她的情妇?你不用管他的情妇被杀这件事!我对你的要求,是赶在巴黎警察局的同行们之前逮捕坎布齐亚。他的手里可能掌握着不该泄露出去的秘密文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维歇纳掩饰不住自己的激动。我看见他的粗手指都蜷缩起来了。逮捕马耳他人是为了找到有关政治、经济或者法美关系的文件,这已经不是一件普通的案子了!我一眼就看出他那抹了发蜡的脑袋在想什么。结论很简单:成功可望晋升,失败则意味着倒霉。

我们在内务部里散步,一直走到露台上。老人显得比刚才更疲乏。他用力撑着手杖,爬上通向办公室的台阶。直到我们走进落地窗里,他才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盯着维歇纳:

“你不认为你们应该赶紧去科西嘉吗?坎布齐亚的亲戚住在萨尔坦……”

胖子好像触电一样。他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副总理先生,博尼什坐明天早晨头班轮船去。正好来得及赶到马赛。我马上下达任务书。”

啊,这个坏蛋!他居然不假思索地把这件事转嫁到我身上,自己滑脚了!

在回局的路上,我一直提心吊胆。当我们默不作声地来到直通六楼的E号电梯时,维歇纳友好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你听见了吧,博尼什?克耶老头的态度很明确:绝对保密。不管是在这里或是在萨尔坦。麻烦的是,我要是把你的名字写在任务书上,你就会被发觉。科西嘉人的消息比阿拉伯人还要快!”

我点点头。这正是我所想到的。我打开了电梯的铁栅门,追捕犯人的冲动占了上风:

“老板,要是可以的话,我倒有个想法。”

“想法,想法,我不相信你有什么好想法!”胖子低声埋怨起来。“你说吧,是什么?”

电梯向上升去。

“填护照财用里什邦这个名字,即把博尼什的字首放到字尾。”

维歇纳的目光亮了一下。

“随你的便,”他叹了口气,“就用里什邦这个名字吧。不过你别忘了,你是在为副总理工作。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给我把这件可笑、难看的鸡爪花纹呢上装扔掉,好不好!穿着它,你简直成了一块格子布了。”

                4

矮子小跑着穿过皮加尔广场。这里是他的地盘、领地和王国。他迈开两条短腿,急匆匆地赶往迪佩雷街。他经过杜埃路,朝封丹路走去。在这阴沉灰暗、寒意飕飕的冬末黄昏,他毫无闲逛的兴致。酒吧间里,投币游戏机叮当作响,闪烁的霓虹灯与邻近的妓院交相辉映,令人感受到边远省份的某种情调。所有这些熟悉的景象,今天对他却显得索然无味。矮子没法安下心来欣赏他的皮加尔王国。整整三天,除了出来买过一次报,他一直惶惶不安地躲在敦刻尔克路的家里。拐过街头时,报亭前《法兰西晚报》的通栏标题赫然映入眼帘:“争风吃醋酿成惨剧”。三天来,他已经把附有照片的文章倒背如流。照片上那两人的目光,像上帝看着坟墓里的该隐一样盯着他……。保尔·格拉尼乌茨那顶须臾不离戴着的帽子。满脸是巴黎显贵的神情。多丽丝·梅的照片大概是在布洛涅森林拍的,这从她身后的隆尚赛马场看台背景可以看得出来。她披着一头红棕色的长发,脸上含着迷人的笑容。看着版面上这两个被尼斯疯子杀害的一男一女,矮子心里痛苦不堪。

然而,最使他吃惊的是第三张照片:这是一个目光炯炯的金发青年。他身着一件带背心的上等双排钮西装上衣,庄重地系着领带,完全是一派绅士风度。照片底下的一行字颇带有传奇色彩:“多米尼克·坎布齐亚,外号马耳他人”,矮子害怕起来了。他无数次打电话找约瑟夫,但总是没有结果。那位酒吧老板想必也藏起来了。

几年前,当矮子在“科西嘉”酒吧见到马耳他人时,他就对这个肆意妄为的枪手肃然起敬了。约瑟夫极为赞赏这位朋友的组织才能。在他看来,坎布齐亚是个视亡命生涯为儿戏和赌博的绿林汉。对坎布齐亚来说,整个社会、秩序以及警察等混蛋都是他的对头。对地铁押运员采取的一次闪电式袭击,使他成了一个传奇人物:仅仅27秒钟,他就利索地抢走了一千五百万法郎,并且不留下任何痕迹。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一种周密、漂亮的独特创举,令警察晕头转向,无可奈何,即使设下内线也毫无用处。他的朋友们并不是传统黑社会圈子里的人。他们干着不法勾当,却伪装得非常巧妙。酒吧老板约瑟夫就是其中之一。

矮子加快了步伐。约瑟夫终于重新露面,打电话来要他赶紧去会面。矮子心中的怨气逐步升级了:“真他妈的!”他抱怨道,“又该我倒霉了!”·

他被自己的叫声吓了一跳,惊恐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去,双眼睃视着马路。他心悸稍定,又向前走去。蒙莫朗西大街发生的事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展现。他对站在旅馆前拉客的那些不三不四的浓妆妓女连看都不看,对用迷人照片招徕主顾的五光十色的夜总会招待员的邀请充耳不闻,用肘部驱开推销色情电影票的贩子,赶走用黑话兜售印度大麻的阿拉伯人。

“马耳他人的朋友约瑟夫不可能故意对我这样冷淡,”他大声嚷着。像是对此作出回答,多丽丝倒卧在血泊里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加快脚步,想摆脱心中的重负。一会儿,他又停下来,额头滚淌着汗珠。他一个劲地猜测,终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约瑟夫和他都被一个早就想干掉煤炭商的仇敌欺骗了。是的,约瑟夫和他掉进了同一个陷阱。有人向酒吧老板要一个司机,但没有告诉他去哪一家间窃;而约瑟夫出于黑社会的规矩,并没有去刨根问底。他相信此人,因此也没有把这个人的身份告诉矮子。

矮子左思右想,脑子渐渐清醒起来。费鲁齐的行动像放电影一样飞快地重现在眼前,并出现了好几次定格画面:图森把蒙莫朗西大街的地址告诉了矮子以后,就轻松地静呆在车厢里,用望远镜看着车外。保险箱的门一打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干掉了煤炭商。他拿到什么字据文件后,迅速塞进口袋,随后就不再搜索了。另一个定格画面:无声手枪……要干掉一个人时,如果不是另有企图的话,有必要用无声手枪吗?不错,约瑟夫和我矮子都受骗上当了!这就是他们俩现在的处境。背后有马耳他人在,不能在此久留了。

矮子得出的唯一结论,就是逃到外省或外国去。他要在远方等待事态的发展。那里既不会有搜查,也不会被逮捕,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他可以在必要时穿越边界,出入国境。所以,他逼着图森今晚就在他蒂埃雷巷的家里交出一半钱财来。明天,他就要远走高飞了!

“十一点,准时到我家来吧,”尼斯人同意了,他的嗓音还是那么奇怪,“别迟到。”

有了那份赃款。矮子可以太太平平过一段日子了。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钱花了。可以后呢?他正反复考虑着逃亡计划时,瞥见两个警察朝封丹路方向走来。他的心猛跳不停。是不是来抓他的?警察很可能发现停在煤炭商公馆前的汽车,抄下伪造的车牌号码,记住汽车的特征……惊慌之余,他后侮在事发后没有把车扔到郊区的偏僻马路上去。这又是尼斯人的过错:他要矮子送他回到巴士底附近的家里。矮子在车库里还有一辆车,也是偷来的,虽然性能稍差些,可颜色不同。这就可以在需要时派用场了。

矮子想跑到对面人行道上去。但这样会不会弓愧那两个警察的怀疑呢?他们越走越近,似乎更注意他了。两人中一个举止悠然,用食指绕着警哨绳子转圈。另一个更矮小,一对狡猾的眼睛像是要把走过来的矮子看透似的。哦,他们对他不感兴趣,继续向前走去了。矮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一走进“科西嘉”酒吧大厅,正在桌上放茶碟的跑堂贺拉斯就叫住了他。

“嘿,瞧你这魂不附作的样子!”

矮子像是被冲锋枪扫中似地伫立在酒吧中央。他站在高脚圆凳边,两腿分开,肩膀朝前倾着。大厅里空荡荡的。厚厚的绛红色帷幔把酒吧间与外界隔绝开来。青铜雕壁灯柔和的灯光笼罩着桃花心术矮椅子和桌子。在弯曲的酒吧柜台上方,挂着一张当作豪华布景的立体地图:这是一张科西嘉地图,酒吧间就是以此而命名的。

矮子开了腔:

“约瑟夫在楼上吗?”

“不在,”贺拉斯答道,“在地下室里。”

矮子走下盘梯的石阶,推开粗糙的深栗色门,在两排酒桶之间走了几米,来到第一间贮藏室的尽头。一只满是尘埃的吊灯闪着幽光。

“喂,约瑟夫!”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他有点害怕,用手扶着瓶架摸索着,悄悄向前走去。他又叫了一声:

“是我……你在哪里,约瑟夫?”

“从这儿过来,”响起了酒吧老板的声音,“我在2号地下室里。”

矮子总算看见了站在水泥柱旁的约瑟夫。矮子感到很奇怪。约瑟夫显得很不安。白上装搭在铁椅背上。消瘦的脸上,“闪着一双幽灵般的眼睛。

矮子用手背拍拍打开的报纸,开门见山地说:“你看了吗?尽胡说八道!”

“还说什么呢,我就是为这事叫你来的。我刚刚旅行回来。真卑鄙,太卑鄙了!你怎么会干出这种蠢事来?”

矮子猝然后退了几步,一双鲤鱼眼盯着酒吧老板,望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满脸通红地辩驳起来:

“难道你、你约瑟夫也认为我会干出这种下流事吗?”他激动起来,“这是你的那位尼斯混蛋干的!你知道,从那天,从那天晚上以后,我想了很久。现在,我全想明白了……”

他走近马里亚尼,好几次举起食指挥动着。

“你听我说,约瑟夫,”他往下说,“我看这次行动是有人遥控的。他们不是要煤炭商的钱,而是要他的命。他们把我俩当成了傻瓜。可我要知道,指挥这次行动的混蛋是谁。”

“是托利,”约瑟夫抿紧嘴唇,脱口而出,“色情夜总会的吉诺·托利。”

他抚摸着没好好剃须的脸颊,神色惊慌,局促不安,犹豫了一会儿后,他皱了皱眉头:

“你没注意到马耳他人的女人也在场吗?”

矮子避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要我怎么办?这姑娘我只见过一面,根本就没认出来。再说,我也绝没有想到图森会杀了她!这孬种,真是个强盗!”

他戏剧性地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令人信服的神情看了看约瑟夫。

“你一定要把事情经过告诉马耳他人,”他接着说,“当然你要考虑一下,人家会怎样来对付他!我们总不该让他俯首就擒,这你听见了吗,约瑟夫?”

“我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救他,”约瑟夫叹息了一声,“费鲁齐、你、我和托利都只有说实话才行。我也说不准,警察会不会相信我们……”

“要是进去的话,”矮子已经想到了监狱,“会关多久?”

马里亚尼想了想:

“你至少要判10年,我和托利都要判5年。尼斯人恐怕要掉脑袋。我真奇怪,他怎么会这么玩命!”

矮子蹙着眉头听约瑟夫分析。他的下巴抽搐着,呼吸也急促起来:

“我有一个主意,”他终于说,“今晚11点,我要和尼斯人碰头。我们悄悄去报告警察,说那家伙在家里。警察人赃俱获把他抓住,马耳他人就不会受牵连了。图森不会出卖我们的,他从来就不会说实话。你看这样可以吗?”

他突然不动了。他好像听见,从卡在两排瓶架中间的旧屏风后面,传来一种可疑的声音。他怀疑地看了约瑟夫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似乎正在移动的屏风。一块护墙板突然被打开了,马耳他人一手插在口袋里,出现在眼前。矮子吓得浑身发抖,脸顿时像柿饼一样皱成一团。

“我听见了你的话,”坎布齐亚用严厉的口吻说道,“既然你要上费鲁齐家,我陪你去。我很惊奇,这可爱的尼斯人居然没有对我谈谈他的经历!”

                5

我走遍拿破仑车站,想寻找一辆能载我去南方的汽车。我累得快要倒下来了。这一夜充满了嘈杂的吉他声和疯狂的掌声。今后,我再也不住夜总会边上的旅馆了。早晨6点左右,喧闹声刚停息,大教堂的钟就响了起来。我拉开窗帘。太阳已经照亮了正面布满了霉斑的破房子和那一层层摇摇晃晃的阳,台。

我起床梳洗打扮。因为没有试过,我笨拙地穿上教士长袍,戴好帽子。对着镜子,我从各个角度审视着自己的怪相。乍看起来,虽然不算很老练,也还凑合。尤其是戴上帽子后,真有点像35岁的神甫了。

我在老板娘惊奇的目光下走出旅馆大门,连头都没回一下。来到棕榈树和梧桐树掩荫下的福煦广场,我在“小鹰”酒店柜台前接连喝下两杯滚烫的咖啡。我拼着当地方言的发音,翻看起电话号码簿。萨尔坦没有旅馆。最大的村镇普罗普里亚诺离这儿约有13公里远。我一边诅咒着胖子那怪异的僧侣般的脾气,一边盘点起手头的钱,然后直奔车站而去。

我思索着,不断给自己提出问题。我像那几个坐在坎平齐广场长凳上行将就木的龙钟老人一样喃喃自语,那光景是够凄惨的了。彩色帐篷遮掩下的肉案子上,陈列着饶有风味的科西嘉特产猪肉。到处弥漫着羊奶酪和煎饼的香味。

每一个思绪都把我引向那从未到过的萨尔坦。我想在那里寻求些什么呢?按照梅里美的说法,萨尔坦是科西嘉中最富科西嘉风情的。……这能行吗?我这个大陆人、城市佬,能潜入马耳他人的家吗?我连一句教士用语都不会说,更不用说讲当地的方言了。怎样才能诱使岛民说出实话呢?这些人擅长捉弄警察,尤其藐视和仇恨司法当局。科西嘉人决不会帮助我找到马耳他人和那些盗走的文件,正如我在追捕罪犯“美国佬”时西西里人的态度一样。他们都一样守口如瓶。Omerta(意大利语:保密禁规)这条著名的沉默法则,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适用的。尤其是对付警察。氏族保护孤独者和弱者。一个逃亡的科西嘉人就是一个孤独者和弱者,为了帮助他们可以不择手段。猎人只好罢手:猎物早已被保护起来了。如果要主持正义,他们自会有处置的办法,但决不会交出罪犯的。我曾试图把这些告诉胖子,希望他不要为副总理兼内务部长的心血来潮所动。

“少废话,博尼什!”

他轻蔑地挥挥手,近乎发怒地否定了我的论据:

“我可怜的朋友,你太小题大作了!坎布齐亚和他窃走的文件都在科西嘉,这一点部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据我所知,科西嘉岛并没有大得让你无法找到他。你要给我逮住马耳他人,把他藏身的地方彻底搜一遍,把所有能找到的有用东西都给我带回来。”

他那法兰克福红肠般的食指郑重地举起来:

“为了按部长希望的那样,让你不引人注意,你知道我想到了什么?眼下正是圣受难周①。科西嘉人都是些入魔般狂热的天主教徒。也许我不该用这个词,不过事实如此。你化装成教士,混进萨尔坦耶稣受难瞻礼的巡游队伍里。这样,你就能看到你想看的东西,而不至于暴露自己。”

①复活节的前一周。——译者

我家附近有家旧货店。我的妻子玛丽丝对警察的荒唐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她特意陪我来到这家充满难闻的樟脑丸和灭蚤药气味的旧货铺。很遗憾!热情的邻居只能提供一件律师长袍和一顶红衣主教戴的帽子。即使是在耶稣受难瞻礼上,这样的打扮也显得太招摇了。

“我知道还有个地方可以救您的急,”我的邻居告诉我:“维克多一马塞路上的巴黎时装行。他们那里出租戏装。在戏剧里,不是常常有教士吗?”

我和玛丽丝手携手,迈着吃力的步伐走出勒皮克路,来到布朗什广场。我们匆匆走进车站大门。在3楼,乱七八糟地放着一排排衣帽架,分门别类陈列着演出用的服装。历史剧和现代剧角色穿的精致服装琳琅满目,但就是没有宗教服装。他们只能拿出一件身份不明的教廷官袍。据女售货员介绍,这长袍在所有教士角色中都能用上。不过,我还是觉得,长袍上的紫色花边过分显眼,不利于履行我那绝密的使命。

明星服装女老板困惑不已。她终于在农民角色穿的罩衣堆里,意外地找到一件肘部用蓝布补过的教士长袍。太妙了!简直就是为我博尼什定做的,就好像我在当警察以前做过教士似的。

“只要把折边放出来就能穿,”玛丽丝说,“我只消一刻钟工夫就能改好。”

我当即租下了这件破袍子。他们要我交的押金竟然比在巴黎时装名店拉法耶特百货商店买一件新长袍还要贵。

当然,我穿着可敬的博尼什神甫的长袍出现在索赛街6楼办公室时,心里的得意劲溢于言表。我期待着同行们的哄堂大笑。一经伊多瓦纳的宣传,全处的人都拥到门口,来欣赏我的新行头。正在这时,胖子满脸通红地走出他的办公室,气呼呼地站在我面前:

“博尼什,你发神经病了?!”

同事们悄悄地溜走了,只剩下我们俩。他的火气消了一大半。看来我的教士长袍毕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低声抱怨道:

“部长还要求保密呢!你难道不知道,你的这副滑稽相传到他耳朵里,会惹出什么麻烦来吗?我问你,看过坎布齐亚的档案了吗?”

“当然,头。”

“嗯。你快给我脱去这件破衣服!尽快逮住马耳他人,这可是我给你的忠告。别忘了部长要的那些文件。”

谈何容易!我很清楚,胖子和我一样,都没去看过罗布兰保管的档案。

每个人的行政、司法或政治生活的各阶段都在那里登记存档。在7楼那间仅供官员阅览的塔楼里,罗布兰警长管理着规模浩大的档案中心。这里收藏著有关法国居民状况的一切材料,无论是正派人还是犯罪分子。堆到天花板高的一只只文件橱里,塞满了数不清的档案。在这块宝地里,深谋远虑的警察可以领先一步,对可能犯罪的坏蛋采取某些主动措施。

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第一次涉足科西嘉岛的地点是在萨尔坦的市府。当时,市长困惑地看着堂弟安托瓦纳领着儿子,将户口簿交给自己:

“多米尼克一爱德华一帕斯卡尔·威廉,出生于马耳他岛的瓦莱塔。这些都要写吗?”

“那还用说!还有,爱德华的名字中要有个W。”

此事发生在回乡度假时。在迷宫似的拱顶尽头,有一幢供坎布齐亚家族住的中世纪房子,接纳了安托瓦纳和他的儿子。

“海上装卸工”号上的厨师长安托瓦纳非常热爱大海。然而,在马耳他的一次中途停泊改变了他的命运。毫无疑问,在跳了几次探戈舞后,他搭上了一个名叫简的骨瘦如柴的高个子英国女人。他前去找英国领事,要和这位未来的多米尼克一帕斯卡尔一威廉的母亲结婚。这名字是个大杂烩,是萨尔坦氏族和不忠实的阿尔比翁娘家姓氏的混合。

结婚和生儿子扰乱了安托瓦纳平静的生活。在妻子离家出走以后,他再也不和大海作伴了。于是,安托瓦纳·坎布齐亚这个满足于安居乐业的年轻丈夫就定居在马耳他了。他在瓦莱塔港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开了一家小饭馆,并取了一个嘲弄性的名字——“圣海伦娜”。

尽管”圣海伦娜”生意兴隆,但对多米尼克的教育却无大长进。战争爆发了,被围困的马耳他生活艰难。多米尼克悄悄地离开了管教他的神甫们,加入到投机买卖和抢劫这个无本万利的行当里去了。他出奇地鲁莽和轻率。他和当地的堕落分子结伴,把偷来的食品卖给穷人。在前往昔日之“意大利客栈”、今日之司法部受审前,这种黑进黑出的买卖已使他三次被关进圣爱尔摩堡的黑牢。

出狱时,多米尼克还算不上是个绿林大盗,但他决定过远离社会的生活,用一切手段在刻板的马耳他这类最好客的地区里当上富翁。他骄横、固执、谨慎而又自信,在犯罪道路上越走越远。科西嘉和不列颠这两个相距如此遥远、风格截然不同的岛屿竟奇怪地混杂在他身上:他那蓝眼睛里,有一种潜伏的凶猛和出人不意的温柔。

1943年9月,他趁科西嘉岛反占领起义之机,赶到萨尔坦加紧活动。他很快意识到,可以从进驻阿雅克肖的盟军那里捞取好处。他重操在马耳他的旧业,靠抢劫和闯窃为生。当美国人在蓝色海岸登陆时,他又去那里大肆掠劫。

能说一口流利英语、意大利语和马耳他语(即一种以阿拉伯语为基础的混杂语)的多米尼克来到了马赛。他很快就从马赛黑社会头目、教父安托瓦纳·盖利尼那里得到了一个绰号。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他成了“马耳他人”。他和黑手党的密使一见如故,多次由弗朗索瓦·马康托尼引荐,去巴黎与法国的教父、闯窃市府和抢劫运送配给券火车的大策划者马蒂厄·科斯塔见面。

在与马蒂厄会见后的第10天,多米尼克就开始行动了。他踌躇满志。前一天晚上,在离开图森·米什莱西、帕斯卡尔·达米亚尼和雨果·博格利亚后,他在香榭里舍大道上的卡尔顿酒吧①遇见了令所有人瞩目的时装模特儿多丽丝。他请她共进晚餐。清晨,他又在巴士底广场的“号手”咖啡馆门口与他的朋友们见面。他最后一遍判断了地形。

①现为法国航空公司所在地。——原注

“你能肯定你的判断吗?马耳他人?”米什莱西问他,“小卡车真是装着这一站地铁职员的工资吗?”

“我绝对能肯定,图森。”

此时,多米尼克已按捺不住了。他紧张地注意观察广场上的动静。小卡车缓缓从圣安托瓦纳街驶出,绕过矗立着象征解放的、砸碎锁链的守护神铜像的圆柱。巴黎正下着雨。首都常有的暴雨把路面浇得滑溜溜的。汽车小心地行驶着。来到地铁入口时,司机踏住刹车,打开了门闩。神情严肃的年轻押运员跳下车来。他持枪站在距送款通道三米开外,准备把保险箱送入地下银库。他没注意到,一个腋下夹着拐杖的人向他蹦跳过来。这金发男子身材强壮,漫不经心的蓝眼睛里闪着嘲弄的目光。一件硬家伙顶在押运员的太阳穴上。同时,一个甜美的嗓音命令道:

“交出武器,小伙子,别自找苦吃……”

可怜的家伙大吃一惊,乖乖地照办了。在褐脸矮个子手里的P38式手枪威慑下,他无可奈何地看着钱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从小卡车里取出来。当他清醒过来时,挂着假牌照的雪铁龙轿车早已驶远了。不到40秒钟的工夫,1500万法郎被抢走了。

马耳他人首次持械抢劫大获成功,他把自己的那份赃款和马蒂厄·科斯塔存在煤炭商保尔那里的钱放在一起。他又把活动范围扩展到外省,屡屡得手,从此名噪一时。他手下的喽罗们也为虎作伥,大肆作案。这类越来越耸人听闻、越来越有成效的袭击,以可怕的节奏在巴黎和蓝色海岸地区蔓延开来。新闻界不由得惊呼:一个嘲弄警方效率的新的国民公敌出现了。

“你看见了吧,”在巴黎旧港的“辛特拉”酒吧与他的朋友盖利尼重逢时,马耳他人不无得意地说,“多丽丝给我带来了好运气。”

安托瓦纳没有作声。他早已明白,马耳他人是强盗头子的料。他的巨大声望早已驰名遐迩了。不过,安托瓦纳对女人很信不过。她们常常露出蛛丝马迹,把整个团伙暴露给四处侦查的警察。

“可能,可能,马耳他人。不过,我觉得姑娘是祸种。我那可怜的母亲说过,女人是地狱之门。你别忘了这一点!”

眼下,对多米尼克来说,这是一扇半开着的炼狱之门。马赛警察局长佩德罗尼成功地在团伙里打开了一个缺口。在尼姆中心监狱里,关着一个叫诺埃尔·巴西科利的苦役犯。从他寄给妻子的情书中,佩德罗尼想到了一个讹诈的办法:他让这个苦役犯每月一次在机动警察指定的、伪装成卧室的地方与妻子会面。作为交换条件,警察有权侦听他们的谈话。如果能提供有关线索,就让他们更经常地见面。

诺埃尔·巴西科利在诈骗集团中很有威信。他是一个深受黑社会赏识的凶汉。他的妻子,一个绿眼睛、棕色鬈发的女人,是博格利亚情妇的女友。圈套成功了。帕斯卡尔·达米亚尼、雨果·博格利亚和多米尼克·坎布齐亚在窥察埃克斯游乐场时被一举捕获。一阵严刑拷打后,达米亚尼和博格利亚招认了持械抢劫游乐场的计划。他们一致指出,马耳他人是个连罗宾汉本人也自叹弗如的抢劫和闯窃专家。

多米尼克·坎布齐亚矢口否认对他的指控。受安托瓦纳·盖利尼之托,黑社会的律师卡洛蒂急忙赶来援救。佩德罗尼在埃克斯案件上太性急了:抢劫行为尚未开始实施。在预审法官办公室里,经过了一番吵吵嚷嚷的较量,达米尼亚和博格利亚先后推翻了以前的供词。不,马耳他人不是他们帮里的一人。是警方的拷打造成了这种毫无根据的怀疑。

当卡洛蒂律师掌握了这份材料时,法官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早已有所准备。但他并未因此而放弃把3个被告送交罗讷河口省重罪法庭陪审团。然而命运却与他作对。达米亚尼被发现自缢在牢房的栅栏铁条上。博格利亚在收到一个食品包裹后也死了。

为谨慎起见,警方把马耳他人从夏夫监狱转到博迈特监狱。在那里,凶猛的坎布齐亚将受到严厉的管制。

                6

图森·费鲁齐穿着黑色华达呢西服,用毡帽遮住脸,忧心忡忡地走出家门。这个尼斯人从蒂埃雷巷一直走到罗凯特路,又穿过圣安托瓦纳区,来到巴士底广场。

正是人流拥挤的傍晚时分。地铁车站口拥满了急于回家的职工们。有个五短身材的矮胖子的举止使图森很好笑。只见他追赶着从里昂车站开往圣拉扎尔的20路汽车三好不容易拽住安全链,爬到了车厢平台上。虽然气喘不停,但却显得很得意。

“可怜的家伙,”他心里想,“为了一个晚回家两分钟也要骂娘的臭婆娘,连命都不要了!”图森是个大男子主义者。他在几年前爱过的唯一女人不欣赏他的假嗓子。她怀疑他没有男性特征,而喜欢上一个嗓音悦耳动听、标致成熟的警察。图森受此侮辱,只好自叹命运不济了。

离开尼斯以来,他一直独自一人。圣安托瓦纳区是个家具行集中的地段,他很容易就安下身来。家具不怎么样,可是价钱不贵。女看门人克雷芒蒂娜·勒杜太太是个65岁的布列塔尼人,酷爱喝苹果酒,每周花2小时为他打扫房间。其余时间他自己干。但每当勒杜太太来时,他总要仔细地锁上藏有职业杀手武器的樱桃木碗橱的门。

图森点了一支烟。他吐着烟圈,一副富翁气派。他把抢来的大笔钱藏在勒杜太太的地下室里,放在旧厨房炉灶后面、那是皮埃尔修院院长的手下人尚不屑于占为己有,而留给埃玛乌斯的穷人们使用的。

结束那次行动回来后,尼斯人就一枚一枚、一张。张地点着煤炭商的积蓄。他把这些钱分为三堆:一份给矮子,一份给约瑟夫,还有一份留给自己。可不能得罪约瑟夫。一会儿,要是矮子来了,就连同约瑟夫的那份一同给他。这样,矮子就会深信不疑。随后,就把他干掉,夺回钱来。警察一定会认为这是一起分赃不匀杀人案。

他很喜欢自己的P38式手枪。这把得心应手的武器是吉诺·托利从德国回来以后送给他的。消音器遏制了枪声。真是一件精密、顺手的好把式。

图森又喷了一口烟。他仔细地盘算了整个计划。他将把矮子带到蒂埃雷巷和拉普路之间的路易一菲利普小街,就在那幢正在大修的大楼脚手架下干掉他。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到这个角落里来的。

“只要干掉煤炭商,我就加倍付给你工资,”吉诺·托利曾经许诺过,“你什么也不要怕。我已经在马耳他人越狱后,请一个看守朋友在他的牢房里放了一封信。当然,是匿名的,但是已经非常清楚地说明:煤炭商是多丽丝的情人。”

“真的是吗?”

“当然不是的。不过警察们会相信的。戴绿帽子的丈夫除掉他女人的姘头,还有比这更自然的吗?你懂了吗?”

不太明白。图森根本不想为了解托利仇恨煤炭商的原因而枉费心机。在煤炭商家里,一切都比预想的要顺利。除了钱以外,尼斯人还拿到了那张托利好像极感兴趣的废纸。

正如吉诺预言的那样,报刊和电台的记者们不失时机地极力渲染这一起“情杀案”。图森兴味盎然地听着播音员评述这一新闻。明天,当矮子的尸首被解剖时,警方自然会认定,这是被马耳他人报复的第三个目标。动机何在可能会更费斟酌,可就是这么回事。只要P38式手枪第三次扣响,马耳他人就难逃警察的追捕。

图森·费鲁齐走进那家灯火通明的“银塔”售烟咖啡馆餐厅。他对女出纳员的招呼和伙计的问候漠然置之,径直走向人声嘈杂的餐厅深处。当餐厅领班露面时,他已经选定了菜谱。一到巴黎,他就背下了这里的菜单:特色砂锅和鸡丁炒饭,小羊肉拼盘。

22点40分正,尼斯人付了账。他重新穿过圣安托瓦纳区,缓步向罗凯特街走去。经过拉普路上闪着红色霓虹灯的大众舞厅时,里面传来了一阵阵手风琴的低吟。穿着百桐裙和高跟鞋的舞女们正在恬不知耻地招徕顾客。

图森轻蔑地一笑:男人们把钱花在这些婊子们身上,真是愚蠢透顶。女人,都是些下流货!

他平静地走进蒂埃雷巷,从口袋里掏出大门钥匙。

没走出10米远,一辆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汽车猛按着喇叭开进小巷。闪亮的车灯迫使他跳到右边的人行道上。也许是矮子开着他的标致牌轿车来了?尼斯人停下来,想看清开车人是谁。

这时,一个人影从后车门里闪电般地窜了出来。图森感觉到一只手有力地握住他的右臂膀向后扭去,另一只手把他始终不离地插在皮带里的P38式手枪缴了下来。毡帽掉了,他被推进车里,双手被一副手铐反铐了起来。

“喂,”马耳他人咬牙切齿,“你还认识我吗?尼斯人?”

费鲁齐感觉到一支柯尔特式自动手枪对准了他的太阳穴。他意识到,48年来逍遥法外的生涯即将结束。他已经计划好干掉矮子。可是,晚了!此刻他正端坐在标致牌轿车的司机座上。谁知道会把自己带到哪里?

车没开多远,就在夏洛纳路口停了下来。酒吧老板约瑟夫坐在大汉费鲁齐的左边,刺耳地提高了嗓音:

“你骗了我们,尼斯人!你说说看……”

费鲁齐呆坐着,一声不吭。约瑟夫接着说:

“你不是说去煤炭商家偷钱吗?说,混蛋!你是怎么回事?”

图森依然缄口不语。他眼睛望着天。他们都知道。没必要浪费时间去回答。

“我在对你说话,尼斯人!”约瑟夫嗥叫起来,“你是聋了还是怎么的?你到底是为了抢钱还是为了杀掉煤炭商?还有,为什么要杀马耳他人的女友?”

费鲁齐耸耸肩。矮子已经什么都说了。手铐的钢圈紧卡着他的手腕。什么也干不了了。什么也别想干了。他只是感到遗憾:那天晚上,在事成以后没把矮子立即干掉。矮子一旦回了老家,不管是约瑟夫还是马耳他人,今天都不会在这里了。这是一个安排上的错误。

这时,马耳他人把费鲁齐的那支P38式手枪放进上衣口袋。有柯尔特自动手枪就足够了。他那深不可测的蓝眼睛盯着自己的俘虏。图森已经猜到了事态将如何发展:他将为抢劫保险箱、杀掉煤炭商和马耳他人的情妇而偿命。他原以为马耳他人潜逃在外,不会出现的。然而,现在马耳他人命令矮子道:

“去樊塞纳森林。”

标致牌轿车从多梅斯尼尔大道开出了幽静的巴黎,驶入一条黑暗的环湖林荫道。费鲁齐知道,马耳他人要在林荫道上把他干掉,然后扔进水里。湖上的睡莲将掩盖住自己的尸体。

“就在这里停车。”

矮子照办了。马耳他人迅速地打开车门。他首先下车,抓住手铐把图森拉出车厢。何必要这样浪费时间呢?马耳他人完全可以在车里杀掉自己嘛。在尼斯人脚下,湿润的树叶被踩得沙沙作响。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可以看到乌云不时地掠过一弯新月。

“就这里!”

马耳他人用枪口指着一棵树。这使费鲁齐回想起:光复期间,他曾兴高采烈地把那些可怜虫捆绑在木桩上。他用类似的方式,总共杀了多少在执法以前被自己洗掠一空的所谓合作分子呢?

他拱着背走向那棵栗树。每走一步,都等着子弹穿颈而入。

“现在,转过身来!”

柯尔特自动手枪顶在他的眉间。一根铁丝把他紧紧地捆在树干上。图森合上眼皮。他等待着。奇怪!马耳他人没有开枪。图森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火焰切割器!”坎布齐亚命令道。

矮子打开车后盖,取出一只压缩氧气瓶,拿到树前放下。他右手提着一根胶皮管,上面装着一只阀门和一根铜喷嘴。这是他在离开“科西嘉”酒吧路过家里时顺便带来的,也是他撬保险箱用的工具之一。

“点火!”响起了马耳他人斩钉截铁的命令。

矮子用左手打开阀门。约瑟夫划亮火柴,一股有力的蓝焰从管道里咝咝地往外直喷。图森明白了。火舌是用来撬人嘴巴,让人招供的。他只有一个希望了:行人或巡警能发现火光,并向警方报告。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马耳他人选准了地点。他从矮子手里接过胶皮管,把炽热的火头凑近费鲁齐的脸,然后用手一按,加大了火焰。

“等等!”图森猛然尖叫起来,“是吉诺干的。”他刚被火灼着就受不了了。马耳他人移开了喷嘴。

“什么,吉诺?”他厉声问道。

“是吉诺要我把一张5000万法郎的借据收回来,并且当场干掉煤炭商,”尼斯人结结巴巴地说,“并没有要干掉那女人。我敢发誓。当时我不知道她是谁。这是一个意外。”

“后来呢?”马耳他人生硬地问道。

喷嘴在费鲁齐面前晃来晃去,他赶紧把脑袋向后躲去。头撞在粗糙的树皮上,发出沉浊的碰撞声。

“后来呢?”马耳他人晃动着火焰切割器重复道。

一股微焦的头发味和皮肤焦味混杂在一起。矮子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约瑟夫从车厢里钻出来,问道:

“钱呢?你把钱交给托利了?”

“没有,”费鲁齐答道,“在我的女门房借给我用的地下室里。”

马耳他人拧小了火焰。

“放开他,”他命令矮子。

图森摇摇晃晃。他闭着右眼。灼伤痛得他龇牙咧嘴。

“过来,”马耳他人命令道,“你把刚才说的都给我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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