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枪对着尼斯人。费鲁齐竭力使自己恢复神志。必须冲到一边,推开约瑟夫,才能穿过树林踉跄而逃。这是唯一可以逃脱的机会。他揉着疼痛不堪的双手,准备伺机而动。可那支枪始终对着他。
“这是笔和纸,”马耳他人嚷道,“你写上,是吉诺命令你杀掉煤炭商、抢回债据。钱现在藏在你的地下室里。还有,你用的是一支无声手枪。这枪是你的吗?”
费鲁齐点点头。
“吉诺给我的……”
他机械地俯向白纸,想不出怎样写。
“写!”马耳他人命令道,“‘我图森·费鲁齐签名招认:我在我的老板、巴黎卡尔迪奈街“礼拜堂”夜总会主人吉诺·托利的指使下,闯劫并杀害了保尔·格拉尼乌茨和多丽丝·梅小姐。托利想要回一张债据。女人是偶然在场的。抢来的钱藏在我的地下室里。多米尼克·坎布齐亚与此事完全无关。’签字。”
马耳他人慢吞吞地口述完毕。灯光下,一滴滴汗珠在费鲁齐的额头滚动。他愈加不安地望着马耳他人。
“债据在我的餐厅里,”他添了一句,“就在镜框后面……”
“谁也用不着它了,”马耳他人回答。
他示意矮子关掉火焰切割器。图森产生了一丝希望。马耳他人用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费鲁齐的那把P38式手枪。
“看着,”他说,“你这把用来杀害我朋友的家什找到了第三个对象……”
他把无声手枪贴近费鲁齐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费鲁齐的身躯刚一倒下,他就对约瑟夫说:
“判决已执行。明天,咱们老时间碰头。”
7
莫非我是全科西嘉岛上唯一的忙人?从我睡眼惺松地来到拿破仑林荫大道,登上开往普罗普里亚诺的长途汽车后,已经在拥挤不堪、老是停车的车厢里捱过了漫长的一个钟头。车顶上堆着一大堆邮袋、啤酒箱、圆盖的旧箱子、钓鱼杆和几卷金属鱼栅,甚至还有一架几经捆扎、用自行车内胎垫着的手风琴。
汽车喷着黑烟,好容易才开动起来。我是头一个上的车,坐在紧靠司机后面、看来最适合于休息的靠窗位置上。汽车沿着港口行驶着。吊车正在从一艘货轮上起吊木箱子。卡车按着喇叭,从老式驴拉囗斗水车队里挤出一条小路。重心不稳的驴车上满载着柴禾。当我们这辆摇摇晃晃的庞然大物驶近时,一些皮肤黝黑,戴着黑帽的路人赶紧跳到人行道上去。
长途汽车轰鸣着穿越塞奇亚山口。蓝色路牌上的路标被顽童用石块砸得模糊不清。一路上我为山景所吸引,已全然没有睡意了,便抬眼向高不可攀的花岗岩峰顶眺望。
山路继续往上盘去。离路边几米远处,不时闪出几座巴罗克风格的白乎乎的坟墓,那孤独寂寥的情景令人枪然。
“您要不要凉快一下,教士先生……”
司机在一个很古老的村口放慢了车速,回过身来问我。我看见路牌上写着“卡乌罗”。中世纪城堡的遗迹从山丘上向下伸展着。
“为什么,”我问,“是停车吗?”
“要把邮件卸下来。按老规矩,我们都要到瓜尼奥大妈家喝上一小杯。”
那就按老规矩去喝一小杯吧。我拎起长袍下摆,抬脚踩到踏板上,安然地跳到地上。一块生锈的简易招牌钉在花岗岩上,指向此地唯一的一家咖啡店。门口聚集了一群欢迎的人们:老人们穿着深栗色的立绒裤,老式法兰绒腰带紧束着腰部。猜不出年龄的女人们穿着黑色长裤,头巾紧裹住消瘦的脸。一番拥抱问候后,人们扛起箱子,又走上了乡间小道。
我极力当心着长袍的下摆,穿过一间幽暗的大厅。厅里靠城堡厚墙枪眼里透出的光亮照明,并吹进一股地窖的凉风。我来到熏黑的栗木柜台前。头顶的小梁上悬挂着火腿和香肠。我的出现使脸色苍白、留着长发的年轻人感到很惊奇,但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快。他给我倒了一杯温热微苦的咖啡。
停车时间比我想象的要长。反正无所谓。在这里,我应该学会消磨时光。何况,萨尔坦的瞻礼仪式要到夜里才开始。整个旅途中,我听到的尽是这件事。在此地,马耳他人要是看见我穿着教士服坐在暗头里,他也认不出来的。
是啊,要是马耳他人在这里就好了!说实在的,对此我是不信的。我决不像胖子那样乐观。博迈特监狱的逃犯纵然是一个最狂热的天主教徒,我看他也不会在耶稣受难瞻礼上露面的。部长的想法实在太天真了!
我回到车上就座。复活节前后的科西嘉开始热起来了。穿着一身长袍,我已经出汗了。那边,蓝色大海彼岸的巴黎正是雨季。10点正。玛丽丝,我的爱妻,金发的玛丽丝一定以为我在丛林里失踪了。要是普罗普里亚诺的旅馆里有电话,我得设法打电话把近况告诉她。
“您下来凉快一下吧。教士先生?”
这玩笑还有没有完?从阿雅克肖到普罗普里亚诺至少有七十公里远。对这种乌龟爬行式的车速,数不清的停车,老是在山沟边或掩映在绿橡树林和胡桃树林中的村庄里歇脚,我已经受够了。
汽车经过满布橄榄树的山间小镇奥尔梅托后,我开始昏昏欲睡起来。我的脑袋轻轻地摇晃着。一个突然的180度大转弯惊跑了我的瞌睡。普罗普里亚诺教堂的钟声撞击着我的脑袋。中午了。一长排酒吧间出现在港口的边缘地带,片片细沙滩从两侧向海边伸展开去。我真想下海去洗个澡。
我饿了。餐厅兼旅馆的消费水平似乎很适合我领的出差费。我走到平台花丛中的一棵橄榄树荫下,躺倒在铁椅子上。
我闭上了双眼。这就是科西嘉岛迷人的魅力吗?顿时,马耳他人的形象出现在我那忧郁的脑海里。
博迈特监狱比不上令所有美国越狱犯畏惧的阿尔卡特拉斯岛苦刑监狱,不过其构造也足以使企图越狱的犯人们灰心丧气的了。这个要塞建筑在俯瞰马扎格村的群山之中。多米尼克·坎布齐亚透过铁窗栅栏,焦虑不安地眺望着松涛起伏的松林。这松林被唯一一条曲折蜿蜒的兽迹小径对称地隔开。小径通向一个采石场。在阳光的辉映下,这采石场就像碧海中的几个小白点。
望着这单调乏味的景色,他苦思冥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有一个逃跑的机会,必须在重罪法庭受审前抓住这个机会。卡洛蒂律师早已指出了这一点。自己的矢口否认,同伙临死前为时已晚的翻案,长于此道的老律师的狡黠辩护词和玩弄的法律把戏,这一切不会对埃克斯省的法官们产生任何影响。代理检察长所希望的是,把这个讨厌的,令人头疼而又危险的被告送进高墙大院里,关得越久越好。马耳他人的全部行径,无论是已经掌握的还是未揭露的,猜想的或是已证实的,隐匿的或公开的,都足以够得上社会公敌的称号。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卡洛蒂强调说,“因为虽说法庭有’时会因证据不足而宣告你无罪,但更多的情况下,总是当作事实犯罪来判决的。”
马耳他人根本不需要了解律师的行话也能懂得:法官是不会对他高抬贵手的。
接连几天、几星期、几个月,多米尼克一直站在与监狱长楼一样高的三楼,向窗外观察着。监狱长的住宅跨建在围墙上,比巨大的监狱大门还要高。
马耳他人常常想方设法到这里来窥视。他不厌其烦地把地形、出入通道仔细地记在心里,注意观察看守们的习惯,还背下了博迈特监狱的狱规。他的脑子里堆满了那些最大胆、最疯狂的计划。只要一翻越这可恶的高墙,什么都好办了!他只有在马赛才能找到朋友。他们一定会乐于为他搞一张可靠的身份证。这样,就能躲过警察在老港酒吧和贫民窟里对他的搜捕……。他对自己的逃跑计划很有信心。忠实的多丽丝可以保证内外联络畅通无阻。她负责定期提取存在煤炭商处那笔款子的利息。其余的事,弗朗索瓦·马康托尼会办妥的。弗朗索瓦是个心地善良的人。这位末代爵爷会以其名闻遐迩的潇洒和出色的手段,把逃犯安全地送往国外。被判处终身苦役的西尼巴尔迪和达拉皮纳就是在他的帮助下逃脱的,他们至今仍感恩不尽。
一旦警察们放弃搜索,一旦多丽丝完全摆脱了盯梢者并和他最终重逢时,马耳他人也将要求弗朗索瓦把他护送到热带国家去。那里的警察腐败透顶,完全是流氓当道。
马耳他人闭起双眼,憧憬起椰子树和细沙滩,等待着时机到来。一旦越狱成功,他就要去永远是蓝天的加勒比海定居。以他的聪明和勇气,他完全能够把边境的警察嘲弄一番,然后化名登上飞机,平安地在热带地区安下身来,把别人家几代人积蓄下来舍不得花掉的金钱挥霍一空。
马耳他人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忘记观察周围环境。他充分利用了犯人所有的出入机会:去马赛法院接受提审,在看守严厉的空旷大院里放风,去医务室看病。——这些多少都算是合法的理由。他熟悉了监狱建筑物的位置。他被囚禁的那幢楼四周是一条由两个看守日夜巡视的天桥。他已经摸透了他们的行动规律。每个人负责这幢四层楼牢房的一半地段。他们一起从同一个角度出发,分别沿天桥两侧巡视,走到楼后会合。交谈几句以后,又背对背朝反方向走去,接着又回到原来的出发地点。按照看守长的命令,在马耳他人窗前走动的看守始终是同一个人。
他了解到一个重要细节:每隔半个月的那个星期二夜里到星期三,站岗的是个科西嘉人。
马耳他人很自然地隔着栅栏和他交谈起来。他得知这个看守是卡伦扎那人,和盖里尼及卡洛蒂律师同村,他们的表亲比比皆是!记起来了,这位脸色像摩尔人的看守奥里维西还是比斯丁卡的表亲。卡洛蒂不久前曾救过比斯丁卡的命。他又是安托瓦纳的表侄孙。
马耳他人怎能不欣喜若狂呢!这个看守再也不会去倾听锯条在栅栏上发出的锯挫声了。
苦刑监狱里万籁俱寂。只有正面走道上几盏暗淡的小支光灯泡在黑暗里闪现着阴森森的微光。一旦官栅栏全部锯断,那就一秒钟也不能耽搁了……
监狱方面在马耳他人的牢房里安插了一个很厉害的犯人维克多·斯帕拉齐。他也将因重大盗窃罪而受到重罪法庭的判决。这是一个面相粗野、冷酷可憎、很难相处的家伙。他同意参与越狱。
马耳他人从左脚的帆布草鞋底下抽出一根锯条片。这是卡洛蒂律师在前次接见时特意带来的。他费劲地锯起铁栅栏。锯到第九十下时,他的手指已经鲜血淋淋,再也动弹不了。斯帕拉齐接着再干。又过了一个钟头,紧贴水泥框的断口已经很明显了。
“安托瓦纳的卡迪莱克牌轿车4点正停在市政议会前的圆形广场上,”卡洛蒂对他说过,“你从采石场上车。如果提前出来了,就先到瓦隆大街,找到右面最后一幢正在建造的低租金住房,躲到地下室里去。”可多米尼克清楚,在此之前,必须翻越两道十二米高的围墙,中间还有一条警戒通道。单独一人要越狱是根本不可能的。而两个人合伙就值得一试了,虽然这充满了艰难和陷阱。
马耳他人已经预见到了一切。他检查了每一块墙砖后发现,分隔少年犯管区牢房的墙很容易翻越。他欣喜地注意到,在少年轻罪犯的院子深处,监狱当局正在建造一幢两层楼房,其屋顶与第一道围墙一样高。这样,只要爬上6米高,就可以来到庞大的要塞大门之上。6米高度,对一个普通犯人来说是够呛的。可对于马耳他人这样智能出众的人,只不过是小试身手而已。
过道上,奥里维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斯帕拉齐想第一个从用力扳开的栅栏里钻出去……开口太小了。他的腿和屁股悬空着,但双肩卡住了。
马耳他人始终很镇静。
“把衣服脱掉,”他命令道,“我会把你的衣服扔出去的。”
他用右脚死死顶住斯帕拉齐的光肩膀。这一次,身体终于通过了。斯帕拉齐拽着用毯子条接起来的绳索,滑到了二楼屋顶上。他举起手臂接住已在三楼栅栏解开绳结的马耳他人的双脚,准确无误地抱住了跳下来的马耳他人。”
时机到了。
看守回到了原来的出发点。两个逃犯屏声息气。躲在阴影里。等脚步声一离远,斯帕拉齐赶紧穿好衣服。多米尼克把绳子绕在腰上。他们从小屋顶上跑到巡逻过道,幽灵似地穿了过去。
现在,他们正极力在分隔放风院子的墙顶上保持平衡。两人伸着双臂,避免掉下去。不管摔向哪一边,都不是闹着玩的。
奥里维西的伙伴的脚步声渐渐传来。两个逃犯赶紧俯伏在荆棘丛里。看守没有察觉,从他们头顶上方走了过去。等他的身影一消失,斯帕拉齐立刻蹲到墙脚下,用身体充当短梯,让马耳他人踩着自己的肩膀和头顶,敏捷地爬上去,骑坐在屋顶上。马耳他人放下绳子,让斯帕拉齐用脚踩着墙面攀绳而上。
他们从墙上跃入少年犯放风的院子,跑进尚未竣工的空房子里,找到了施工用的活动扶梯。他们迅速来到屋顶,把扶梯贴着围墙放下去。
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下一步更加困难。
必须穿过内廊,才能到达第二道围墙上,然后从那里完成走向自由的一跃——要是能够把充满惊险的越狱称为走向自由的话!
马耳他人喘着气向斯帕拉齐解释道,扶梯太短,不能够横放下来当天桥。
“只好从横跨在两墙之上的看守长房间那里过去了。”
多米尼克开始匍匐而行……这50米的开阔地带真够长的!双手和膝盖都渗出血来了。他的心愈跳愈快:生路就在那边,就在围墙外面。
斯帕拉齐不如马耳他人那样敏捷轻柔。他已经疲乏不堪。他不住地喘息着,很难跟上马耳他人。多米尼克只好停下来等他。夜空纯净,星星似乎向他谈起了多丽丝。月光下的地中海又使他回想起那两座岛屿:马耳他和科西嘉。他或许还想到了另一座岛屿……他俯卧在地上,紧紧抓住房屋的檐口,倾听扔出墙外的绳子在空中发出的声响。他发现绳子太短了。长度差2米,也许3米。
不能再多想了!
“你贴墙倒挂下去,把绳子给我,我先滑下去。”
掌心被绳子摩擦得灼疼难忍。在离地四米时,毯子条接成的绳索断了,他顺势坠了下去。
在马耳他军用码头闯窃时,多米尼克还遇到过别的惊险场面。从幼年起,他就喜爱运动、经过十来年的跳跃训练,他的肌肉才变得像弹簧一样既灵活又结实。他只不过稍稍晃了晃身体,就从地上弹跳了起来。
上面,慌乱的斯帕拉齐仍然拽着那段绳子。马耳他人用一块石头绕起坠落时带下来的绳头向上扔去,心里一个劲地祈祷:别扔到院里去。极度绝望的斯帕拉齐居然一下子抓住了。他匆匆把两个头连结起来,在檐口上打了个双结,就往下滑去。多米尼克做好了接应的准备。幸好,这次绳子没断。
他们弓着背向松树林奔去。不一会,警报声大作,探照灯把监狱围墙照得通明。此时,在连接卡西斯的格朗兰瓦尔松林的荒凉小道上,两个逃犯安坐在安托瓦纳的接应汽车里,舒坦地喘着粗气。
马耳他人重演了马迪厄·科斯塔的朋友,他的同乡保尔·达拉皮纳的惊人壮举。
8
当我拽着长袍登上去萨尔坦的长途汽车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夕阳沉入大海,把一抹金光射向海湾深处,颠簸不止的破车载着我摇摇晃晃地沿着扎内塞公路行驶。每次拐弯,都让我看见散落在山坡上的一座座村落。我已经习惯于此间村庄那种奇特的景象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后,长途汽车在一座拱门里停了下来:萨尔坦到了。我们驶进了自由广场。
我渴不可耐。尼奥罗香肠和辛辣的佩布罗纳图牛肉火辣辣地刺激着我那大陆人的胃。一个当地教士会手捧弥撒经本,走进咖啡馆吗?那里的大镜子就像恶魔的眼睛一样闪闪发光。我走了进去。当然,迎面传来的依然是蒂诺·罗西的歌声。囗鼻子般的喇叭声声嘶力竭地哭丧着,音量盖过了两个一身黑衣、手舞足蹈的科西嘉人的大叫大嚷。大厅深处的玩牌人则默不作声,脸色阴沉。在耶稣受难日里,他们的模样就像送葬人一样。
我一口喝干了半杯淡而无味但却很清凉的啤酒。送酒的灰脸鬈发小伙计惊愕地看着我。我刚放下杯子,就又觉得口渴了。我示意伙计把酒杯斟满。为了消除他对我这位豪饮教士的诧异,我便向他打听耶稣受难瞻礼何时开始。他刚要开口回答,一个声音在我右侧响起:
“10点,我的神甫。”
我转过脸去。一个脸色红褐、满头白发的人刚大模大样地走进门。他贴近我,把胳膊肘支在柜台上。我朝他点点头,装出感谢的微笑。
他毫不客气地盯着我看。顿时,我不快地感觉到:他似乎已经看出我是个化装成教士的警察。
“你是第一次来参加卡泰纳乔①吗?“
①即耶稣受难瞻礼。——原注
与这种人不能乱吹。他那对眯细的小黑眼珠一下子就看透了我。
“第一次,”我回答道,“布尔主教区派我到这里来的。我们每年都有一个教士来科尔特和萨尔坦参加耶稣受难瞻礼。”
我为自己的胆量而吃惊。我心里想,我甚至连布尔有没有主教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那里有座教堂,大概是在布鲁城门吧。我曾和我的金发妻子玛丽丝在教堂对面逗留过。那里有一家物美价廉的小饭馆。为了那次恋爱旅行,伊多瓦纳把他那辆标致牌轿车借给了我们……
“哦,这么说,”我这位邻座用舌头舔了舔沾在唇边的几滴卡萨尼斯酒,“你住在萨尔坦喽……准是住在圣达米亚诺修道院里吧?”
我不知所措地埋头在喝了一半的第二杯酒里。就像对布尔主教教区的了解一样,我对圣达米亚诺修道院同样一无所知……
“一个朋友在普罗普里亚诺借给我一个房间,”我谨慎地回答,“在复活节期间……”
“啊,我明白了!所以你才坐长途汽车上这儿来了!”
我没有看错,这个卡萨尼斯酒迷是一个坏蛋。他开始相信我了。为了最终取得他的信任,我请他喝了一杯。
“这会儿大赎罪者正在做祈祷吧……”我说。
他狡黠地拿起酒杯。我们默不作声地喝着酒……我对萨尔坦耶稣受难瞻礼的了解,是在严冬的某一天值班时,无所事事,从我的值班伙伴波里那里听来的。他向我谈起了家乡的信仰和迷信、节日和礼拜仪式。我这才了解到,只有当地教士才能见到大赎罪者。他也许是个正直的牧师,也可能就是一个大恶棍。从中世纪以来,他的身份从来没有公开过。在科西嘉,人们从来不对教士的神秘职业说三道四。
我的这位站在柜台边的邻座把我从思索中唤醒了:
“该回家了,”他说,“我还要去准备蜡烛呢。”
他叹息了一声,朝饰有两个制作粗糙的天使像的座钟瞥了一眼。座钟上方放着一支破旧的喇叭口火枪。这杆枪在过去想必为某位游击队员带来过运气。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心想,不能握它。一个穿教服的教士可以握手吗?我疑惑着。我想照例为这个微醺的挑衅者祝福一番,但终究克制住了。我看着他走出去,随后就付了账,包括那黑眼红脸汉忘记付钱的第一杯酒。
刚刚6点。我还有时间溜达一会。我穿过广场。记得在许多意大利影片中,总有一个教士横穿广场的镜头。
我划着十字,悄然走进教堂。两个工人正在忙着把一只巨大的十字架从墙上摘下来。他们一个摇晃着十字架上部,另一个两腿跨蹲着,吃力地扶着下端。我用和蔼的目光鼓励着他们,走向祭坛,屈膝跪下去,开始祈祷。
我口中念念有词,为尽快结束这场喜剧而祈祷,但愿早日回到蒙玛特尔那套三居室带厨房的家里去。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在这块传奇般的土地上,我将一无所获。既不可能找到马耳他人,也找不到对部长来说是那样重要的文件。为了不浪费纳税人的钱,我所能做的就是设法找到逃犯姑妈的家。
一条廊道展现在我眼前:这是一条穿过市政厅的拱顶长廊。我走进旧城区。偶尔有几盏路灯在闪烁,那光景就像巴黎小普塞珠宝店橱窗里钻石首饰发出的幽微闪光,投照在小街的石板路面上。山坡上,鳞次栉比的花岗石建筑物宛如堡垒一般,傲然耸立在我面前。房屋间石拱横跨,重重叠叠。磨出脚印的台阶,如陡坡一样向下伸展,形成了一组无穷延伸的拱形建筑群。
“请问,坎布齐亚家在哪儿?”
一个穿着烂草鞋的长须老人从拱廊里应声而出。
“坎布齐亚?”他指着暗处的一幢房子,用结结巴巴的法语回答道:“你说的是奥拉斯、维克多还是拉埃蒂迪亚?奥拉斯住在一楼,维克多住在二楼。拉埃蒂迪亚就住在哨楼前面。”
就像反反复复对一个孩子讲故事那样,他颠三倒四、惴惴不安地重复着这些话。随后,他看出我是个教士,就拘谨地致礼道:“您好,我的神甫。”我回答:
“我要找的是多米尼克的姑妈家。”
“哦!是拉埃蒂迪亚……他兄弟死了……”我如此专注于自己的角色,几乎要教训他说:天主的道路是无限的。既然所有的老人都喜欢受人关注,我也只好洗耳恭听。他还在唠叨不停:
“是啊,……他死在马耳他,可怜的安托瓦纳……幸亏他留下了多米尼克。他是拉埃蒂迪亚的好侄儿,常来看她,寄钱给他。她很需要钱……”
突然,他意识到不能把什么都捅出来,即使是对一个教士。他赶紧连招呼也不打就转身走开,口里低声咕哝着:
“一会儿见吧,我的神甫。或许我们会在耶稣受难瞻礼上再见的。”
萨尔坦的夜晚,就像蜂窝被熊掌端了一脚那样,在我眼前飞旋狂舞。
回到中心广场时,我的模样就像一头窜到竞技场中央的斗牛。为了与我的教士身份相称,我来到位于城口博尼法乔路上的圣达米亚诺修道院,在高墙前徘徊着。我不想翻墙而入,也没有敲门,免得教会里的人注意我这身教士长袍。……当我折回来时,眼前的景象蔚为壮观。全萨尔坦城被千家万户窗洞里的蜡烛和油灯照耀得一片通明。簇簇火把恰如鬼火一般高低明灭,映照在周边城墙的草茎之上。我看到,在山谷里,邻近的村庄也闪闪烁烁地跳跃着一片悼念耶稣受难日的火海。
广场比我想象的还要喧闹。咖啡馆收音机的音乐淹没了整个广场。一些目光忧郁的人在寥若晨星的路灯下闲聊,不时从这群人走到那群人中间,用方言招呼着。披着头巾的老妇人颇似一群妖婆,幽灵般地向教堂走去。姑娘们犹如仙女一般臂挽着臂走来走去,洒下高跟鞋擦地的一串串清脆的脚步声。小伙子们神气活现,却又腼腆害羞,不时悄悄地和她们回顾流盼,既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走到一起去。
这时,嘈杂声突然被一阵窃窃私语声替代了,就像魔术师挥动手中的魔棒一样,收音机也全都鸦雀无声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教堂的正门:第一个赎罪者将从那里出来。我扇动肘部推开越聚越紧的人群,尽量向前靠近。大赎罪者首先出现,肩负着刚从教堂里摘下来的沉重的黑色十字架。他穿着鲜红色的长袍和蒙面风帽,风帽上的折裥像扣结一样盘得紧紧的。
我的心里捉摸不定。怎样才能在这些相同打扮的人群中发现目标呢?只有胖子才想得出让我陷入这种陷阱里去。
我已经挤到了很前面,发现红衣赎罪者的身材很像马耳他人!我几乎要相信这种巧合了,想象大赎罪者就是马耳他人。这似乎有点过分,即使马耳他人是个宗教狂,他也不会这么干。红衣赎罪者赤着脚向前走去,右踝拖着一条沉重的锁链。我能看到的就是他那双脚。看脚也是一种鉴别正身的独特方法,但不太可信。我仿佛是在向罗布兰传送有关脚部特征的信息。尽管眼下是很庄严的时刻,可一想到司法鉴定处竟然与脚的特征打交道,我还是忍俊不禁地想笑出声来。检查手印,这还差不多,因为这是由来已久的方法。只有美国联邦调查局才会去费心测量人体各部分的尺寸和细节特征。在法国,就和在意大利一样,事情干得越少越好。看来,我应该劝胖子把那些条文革新一下,这不会有坏处的。
白衣赎罪者扶着十字架的立柱,跟在红衣大赎罪者的后面。他弯腰曲背,走得很慢,双手几乎要碰到地上。一身洁白的长袍和风帽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光。从他的姿态上,我无法判断看出他的身材是否和马耳他人一样。不过他看起来也很高大。后面是教士,修道士和不戴帽子、穿着白衣、披着红斗篷的合唱队。他们手里的大蜡烛摇曳着火焰。这里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现。他们裸着脸向前走去。他们中没有马耳他人。不过,我还想看看殿后的八个黑衣赎罪者。他们的身材没有一个像多米尼克·坎布齐亚;马耳他人一半是英国人血统,他的身材也证明了这一点!
四个黑衣修士扛着一口棺材。缀满百合花的白色裹尸布上,躺上一尊木雕耶稣像。另外几个人举着一顶遮护耶稣像的华盖。
我汇入了绕行教堂的瞻礼队伍。人流拥进一条小路。没找到马耳他人。我只好观赏起照耀着建筑物的烛光夜景来。这时,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朵:
“喂!好一个教士,你在这儿干什么,嗯?”
这巴黎顽童似的玩笑令我措手不及。我吓了一跳,赶紧摆出庄重的样子。我皱起眉头,愤怒地转过头去,准备用高贵的方式来训斥这个无礼的家伙。谁知,我惊愕地看到了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脸:没错,这个头戴黑帽、身穿灰衣、慢慢从萨尔坦的一条偏僻小路走来的矮个子,正是库蒂奥尔警长。
他,刑警大队警长也到此地来追捕马耳他人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的出现是令人鼓舞的。不过,他的出现又使我十分沮丧:既然巴黎警察局也来了,这说明坎布齐亚也许就在附近。可我单独一人,怎能和这些对手们竞争呢?他们想必已经作好了充分的准备。
“你呢?”
我无法隐匿自己的惊奇。库蒂奥尔微微一笑,回答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老兄。不必装扮成什么神甫了。就在昨天晚上,马耳他人又在樊塞纳森林露面了。他在那里干掉了一个小伙子。科西嘉人氏族之间的仇杀可不是闹着玩的,嗯?”
9
卡尔迪奈街上生意兴隆的夜总会门口,出现了吉诺·托利和他那辆青苹色的卡迪莱克牌轿车。此刻他正踌躇满志地体会着当老板的乐趣。三十年代外省人趋之若鹜的“两姊妹”旅馆,已在几个月里改建成巴黎最具风月繁华的青楼会馆之一。寻花问柳的男男女女在这里幽会聚欢,醉生梦死,淫荡作爱:他们中有放荡不羁的丈夫和水性杨花的妻子,勋章绶带的爵爷和娇嗲妩媚的女秘书,政客党棍和寻找阔佬的末流影星。
吉诺·托利以生意人的精明干练,统率着他的幽会俱乐部。他在色情领域堪称行家里手。位于地下的旧厨房被改建成色情电影放映室。由一架漆成黑色的电梯通达的两层楼面上,每间客房彼此可以相通,房间的墙壁乃至天花板上都镶上了镜子。在需要提供服务或收钱时,英俊的伙计阿波隆就会出现。他会根据客人要求推开拉门,把几个单间变成一个宽敞的嬉戏大厅。站在壁龛的不镀水银的镜子后面,爱偷看猥亵场面的色棍可以一睹他人的色情百态。他只消付一笔附加费就能如愿以偿。这笔钱自然又大大扩充了房产主化名匿藏起来的财富。
吉诺也曾经历过艰难困苦。因此,他对于秩序极为珍视。作为一个有见识的企业主,他不想妨害现存社会。他为阿波隆安装了一架罗莱福雷克斯照相机,可以从各个角度摄下那些身份可疑的男男女女。事后,他把底片交给风化警察特别大队或情报局。作为报答,他的行当得到了警方的有效保护。“礼拜堂”从未列入过受检夜总会的名单。
“礼拜堂”……这金字招牌镌刻在大门右侧的绿色大理石上。本区居民对这扇门再了解不过了。每天夜晚时分,周身精光锃亮的美国客车和意大利平头赛车不约而同地排成两列停在门前。这并不妨碍交通。夜幕降临后,此地只有狗群在阴沟洞里觅食。
如果十九世纪末的大资产者看见他们领地的下场时,准会从坟墓里钻出来:暴发的蒙苏平原不再羡慕王家的圣德尼街了。只有金钱才能突出悬殊。夏采尔街、普罗尼街、亨利一罗什福尔街上,幽会场馆比比皆是。在那里,为了严守情场隐私,必须付出最高的代价。
吉诺·托利左手提着一只黑皮公文箱,钻出卡迪莱克轿车。这只箱子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他那身黑灰色的三件式西装一样。他把保险钥匙插入铜锁眼里。这是在自己家门口。不需要通报姓名,也不用让人从警眼里辨认自己。
每天午夜,按照不变的惯例,吉诺带着那张庄重的、近乎严谨的脸,前来检查夜总会的活动及现金出入帐目。铺着紫红色天鹅绒地毯的暗梯把他引向四层顶楼。他就在这里布置了一间豪华的色情业总经理办公室。阿波隆在这里向他汇报情况,并报上应交给出资人保尔·格拉尼乌茨即煤炭商的那份营业进款和附加费的准确金额。
这位夜总会大亨是靠一笔5000万法郎的债务来经营前“两姊妹”旅馆这块地盘的。煤炭商保尔曾多次要求还债。诡诈的吉诺立即付清了利息,却逐月拖延到期的应付本款。吉诺想用提供寻欢作乐、在里茨饭店或克里翁饭店请客吃饭换来清静,但很快就被不时的争吵代替了。一个勒令还钱,另一个则以名誉报复相威胁。每捱过一天,吉诺都盼望着这高利贷盘剥者在纵欲中因心肌梗塞而一命呜呼。可是,奥弗涅人的心脏就和中央高原的火山一样结实,吉诺·托利只好找来图森·费鲁齐,让他帮忙了结此事。奇怪的是,今晚从他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
“先生,有两位客人要见您……”
托利很不喜欢这种措辞。这使他不快地回想起广播剧《有位警官要找您》中的那些警察。他曾偶然收听过几个片断。
警察到“礼拜堂”来干什么?原则上,他从不在此接待他们。通常,他把一叠钞票悄悄塞进每月用于买得太平的信封里,在去布洛涅森林某条小街秘密赴约途中,摇下车窗玻璃,把钱扔出去。每次路线从不重复。随后,吉诺开着车缓缓离去。他很乐意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些代表秩序的伙计们在附近灌木丛里行着“屈膝礼”,当找到钱时个个喜出望外。可今天并不是付钱的日子呀……为什么他们今晚又来了呢?
“什么客人,阿波隆?是风化警察吗?”
英俊伙计左右摇晃着他那张希腊人的脸。
“不是,先生。是约瑟夫和另一个人,一个金发青年。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他们是乘电梯上去的吗?”
“从您的暗梯上去的,先生。他们已经在您的办公室里了。”
吉诺不喜欢这种安排。他同意约瑟夫不花钱一饱眼福,条件是为他干点小事。阿波隆常领他去观淫癖专用的壁龛或是地下放映室。他在那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约瑟夫从不放过任何一个不曾见过的猖亵场景。
吉诺思忖着自己还干过些什么蠢事。值得注意的是,他为什么要带一个证人来?看来是要自己解释一下煤炭商的死。矮子一定告诉他了。图森本该当场把这家伙干掉的。吉诺猜测起那金发青年是谁。想必是约瑟夫的侄子。这傻大个,每年夏天都在卡杰斯外的大海里游泳。一到冬天,他就去勾引有钱的中年妇女。都是些最使人厌烦的爱虚荣、趋时髦的女人。不过她们的银行存款倒是十分可观的。这个花花公子在其生活中的唯一遗憾是:他是个斜白眼。因此他不得不终日戴着墨镜。
“你有没有看见金发青年戴着眼镜?”
“那副镜片黑得连眼睛都看不见。”
好吧。这不奇怪。既然是这样,要是满身散发着奶酪味的前尼奥罗牧羊人想听到我的解释,他会如愿以偿的。很简单:煤炭商只有放弃求助于警察的企图,才能收回我吉诺欠他的5000万法郎……就是这么回事!约瑟夫这个混蛋是不会接受这种解决方式的。只要再添上一句:凑巧出现在那里的姑娘是个必须灭口的危险证人!要是马耳他人被栽上杀人的罪名,这绝不是我吉诺的过错。谁能想到,那姑娘是他的情妇呢?
不过,约瑟夫并不只是一个淫棍,他也是个一毛不拔的头号吝啬鬼。……说到底,事情已经如此了!至于马耳他人,他会想方设法对付的。他既有钱又交游广阔,肯定可以找到证明他不在现场的证据。他的情妇?咳,失掉一个,找回十个。像他这样有诱惑力的人,只怕挑都来不及呢。
吉诺虽已头发花白、年过50,却能以惊人的敏捷爬上四层楼。他推开办公室的软垫门,用脚关上了门。他的肌肉突然收紧了。显然,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约瑟夫靠窗站着。他那通常是褐色的脸蜡黄蜡黄。长着一头浓发的脑袋上,可笑地扣着一顶小帽子。插在细条纹深色西装里的手像死尸二样惨无血色。吉诺迅速扫视了一下站在他身边的大个子金发青年。他不是约瑟夫的侄子。
这是马耳他人。坎布齐亚以危险的沉默著称。他的右手一直没有离开海蓝色的上装口袋。吉诺吓得全身冰凉,呆若木鸡般地站在房间中央。
“礼拜堂”的主人甚至连假作镇静都办不到。他好不容易才用下巴指了指两张椅子,请可怕的来客就座。其实,他唯一的机会就是走到写字台前,打开右边抽屉,取出那支贝雷塔手抢先发制人……
然后,他可以很轻松地以正当防卫的理由为自己辩护。他已经预见到了报上的标题:“博迈特监狱逃犯、大名鼎鼎的马耳他人、蒙莫朗西大街枪杀两人的凶手,企图敲诈‘夜巴黎’之王。”当然,他不会因为替社会除掉危险分子马耳他人而获得勋章。不过这也已经足够了……
不错,只有手里拿到那把贝雷塔手枪才能有救啊!必须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利用他们最小的疏忽。吉诺在瞬间调整了自己的策略。他要佯装一无所知。反正,他没有再见到过尼斯人。
“你猜想我们为什么来这儿?’哟瑟夫说,“你不至于跟我们瞎扯你根本不知道吧?”
吉诺摇了摇头,反驳说:
“请你解释一下。别这么哭丧着脸,像死了人似的。”
约瑟夫一下子不知所措,朝马耳他人望了一眼。
“好吧,”他重新开了腔,“我们知道是谁杀了煤炭商。”
吉诺一下子恢复了自信。他牵动嘴角笑了笑,同时耸了耸肩膀。
“你不至于认为是我杀的吧?”
“不,是尼斯人干的。”
吉诺假笑起来:
“图森?这倒是让我大吃一惊!那天晚上,他去闯窃一家户头了。你的司机也在呀!”
他朝一动不动的坎布齐亚望了一眼。
“不错!”约瑟夫说,“你那户头就是煤炭商!图森把保尔和马耳他人的女友一起干掉了!”
吉诺装出惊愕的样子,跌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里,摇晃着双臂。他的双手悄悄地凑近了抽屉。他想用膝盖蹭开抽屉,然后抓住那把贝雷塔枪。放在桌角上的香烟盒会挡住手的动作。
“相信我,约瑟夫!”他辩解起来,“图森从未对我提起过要对煤炭商下毒手!虽然就个人而言,我根本就瞧不起保尔!”
膝盖无声无息地把抽屉蹭开了一点。差不多成功一半了。忽然,他惊慌起来:手枪有没有上子弹?那天早上,出于好玩,他把子弹卸下来,又装进去。他退出子弹,又插上弹夹,好玩地放起空枪……可是,究竟有没有把一颗子弹重新装进去呢?自己的生命就维系在这个细节上了。
使他不安的是,马耳他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追踪着自己的思路。他会采取行动吗?只见他从衣袋里拔出戴着手套的手,摘下眼镜,装进上衣口袋里。他朝办公桌走来,蓝眼睛中流露的残忍目光令吉诺恐惧万状。这目光迫使他孤注一掷。他迅速把手伸进抽屉里:贝雷塔不见了。
汗珠从脑门上渗出来。可别是幻觉吧?
“你的枪在我这儿呢。”马耳他人开了口,“图森什么都招了。你想不还钱就收回债据。说到债,你可没白借。可是吉诺,欠债就该知道还债!”
“礼拜堂”老板极力保持镇静。要不惜一切争取时间。争取时间!只有一个奇迹还能救他的命。
“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都失真了。
马耳他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柯尔特式手枪,平举起来。
“拿一张纸来,”他命令道,“给我们写一个字条。”
他用枪筒顶住吉诺的太阳穴。
“别这么抖个不停!写:‘署名者吉诺·托利,家住纳伊区莫里斯一巴莱斯大街232号,证明多米尼克·坎布齐亚被误认为在蒙莫朗西大街22号杀死两个人……’别发抖了!写清楚点!接着写!”
马耳他人始终用枪口顶着吉诺的脑门。他俯下身去,看着托利逐字听写:
“‘凶手是我的朋友图森·费鲁齐……’”
“他不是我的朋友……”
“照写!‘我雇用了费鲁齐,要他从格拉尼乌茨那里拿回一张5000万法郎的借据’。就这样。行了。签名!在信封上写上:‘法院检察官先生启’。行了。”
吉诺塌了下来,他自知死期到了。约瑟夫呆呆地注视着马耳他人扣着扳机的手指。他等待着。
马耳他人没有开枪。
他把手枪放进左口袋,把信封放进了右口袋里。
“我们走!”他说。
10
库蒂奥尔向我猛喝了一声。我就像一个极力不让自己摔倒的拳击手那样,机械地前后叉开了双脚。参加瞻礼巡游的人群开始歇斯底里般地疯狂起来。大家你推我搡,哇哇乱叫。他们的声音几乎压倒了合唱队的歌声。喧闹声愈演愈烈。这些平时沉默严峻的教民,在耶稣受难瞻礼上充分发泄自己的情绪。一些人围着大赎罪者,逼他加快脚步。大家甚至想把他绊倒在沉重的十字架底下。我真希望有人把他的风帽摘下来。可是没人这么干。挤在窗口、阳台、台阶甚至石拱上的人震耳欲聋地喊着,拍起了巴掌:穿红衣的赎罪者第一次跌倒了。人流意外地往后退去,我看到了他那双已经满是瘀伤的脚。